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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乡战-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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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

他往前插着瓜芽,天亮跟在后面同他说些个话。

“五爷,我跟你说个事,最新消息。”

“嗯。”他敷衍应着。

“你知道村东头老顺家的小芹子和谁相好了吗?”

“不知。”

“我对你说,和先利那个土鳖,哈!”天亮尖笑一声,“前天夜晚两人吊上了,偷偷钻进村西头大场上的草垛里,抱得紧紧的,嘴亲得叭叭响。气得我肝痛,就捡了块大坷垃丢过去……”

“没打着人吗?”他停住插瓜芽,抬头看着天亮问。

“哪能,打死人我得偿命,打伤了也得进公安局。我把他们拆散了。”

他又往前插起瓜芽。天亮步步跟着。

“白天我见了先利,问他:‘昨夜里好滋味吧?’这小子不说软和话,朝我瞪眼,说:‘我就知道是你这缺德王八……’我说:‘你他妈才是缺德王八,把人家大闺女吊出来又摸又亲,捡洋捞儿。’他说:‘我愿意,她愿意……’我说:‘我不愿意。’他说:‘你要怎么样!’我说:‘我要你规矩点,下回土坷垃不长眼。’他说:‘老子的事你管不着!’我说:‘我不管谁管,我是精神部部长,这档事划归我管。’他要揍我,后来没敢动手,走了,哼,我怕他?”

他不爱听这个自封什么精神部部长的胡嘞嘞,截住他的话说:“人家小青年谈对象的事,抹不开,别四处瞎传传。”

天亮不赞成:“那不行,不传不就白知道啦?再说我这人五爷也摸底,一贯地爱嘞嘞,驴肚子装不下四两水油。”

最后一垅插完了。他回到地头,蹲下装了袋烟抽。天亮也跟过来了,也点了支烟吸起来,却没蹲下,端着肩膀在地头上走来走去,像在想什么事。

月亮升到头顶了,山野挺亮,连五爷喷出的烟都看得见,一缕一缕地向上升去。

偶尔会听到有鸟儿在松林里忽啦啦飞过。

五爷问:“过半夜了吧?”

天亮说:“差不离。”

五爷说:“你回去睡吧。”

天亮说:“我等着帮你封窝。”

五爷心想:你还没忘了要帮我封窝,就像封窝是你的拿手戏似的。不过他没再表示反对。

这时,天亮走到五爷跟前,吞吞吐吐地说:“五爷,我……我想同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五爷嗑掉烟灰,烟锅敲得石头叭叭响。

“这地……”

“这地怎么……”

“匀点给我种吧,五爷。”

“啊!”五爷猛歪头看了天亮一眼,接着从地上爬起,“你——你要怎样?”

天亮嗫嚅地说:“我……我老不够吃,我想匀你点地种着,补衬补衬……”

五爷连急带气,一下子懵了,身子籁籁抖着,说不出半句话来。自天亮发现了他的事情,虽再三保证替他保密,可他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有一种隐约预感:天亮不会白便宜了他,那不是省油的灯,迟早会闹出事端,想到这便恐惧。却又不住给自己吃定心丸:兴许不会,人总是讲点良心的,再说天亮知道他五爷的情况,会可怜他的……而后来很久没有出现什么事,他才渐渐心定。现在,这狗东西终于向他张开了狗牙,应验了他的不祥预感。但他却没料到这狗东西会向他要地……

这无疑是在割他的心。

天亮说:“求五爷帮衬帮衬我……”

五爷一下子吼起来:“没你的地种,没你的份儿!你……欺人!”

天亮说:“五爷,你这么大岁数啦,路又远,这地够你辛苦的,割块给我,你也轻松轻松,行不?”

五爷恨恨地说:“没你的份!不用你可怜我。这驴蹄子大小的地我种得了。出力流汗我愿意,再多我也种得了,土改我分了九亩二分地,照样种得粮食往囤外流……你他妈见我把地摆弄好了,连瓜芽都插上了,就来要!你咋不等刨地瓜时来要?你他妈欺人……”

天亮不那么客气了,说:“五爷,欺负人的是你哩。”

“我欺负谁啦!”

“欺负我。”天亮振振有词,“常言道:见一面分一半。我见了,还替你保密,你还不分给我,这不是欺负人?”

“你……”五爷被天亮的无赖活气得嘴唇哆嗦,“你放屁!你……你想捡我洋捞儿,没门!”

天亮抬高嗓门:“真正捡洋捞儿的是你哩!”

“我捡你洋捞儿啦?”

“没捡我的,可捡的国家的,社会主义的大洋捞儿,这是罪过更大的洋捞儿,服不服?”

他被呛住了。他大概是无法否认自己是捡了“罪过更大”的洋捞儿的。不是大孙女成天价唱一支从学校学来的歌嘛:“……山是国家的,地是国家的,森林矿藏是国家的……”他不能否认自己的行为是有罪过的,不然他就用不着夜晚里偷偷摸摸的了……可是他恨天亮,不能容忍从他那狗嘴里说出自己的罪过……他心里乱如刀绞……

天亮的口气缓和了:“五爷,你别当回事儿,这年头洋捞儿该捡得捡,听说公社和县里的那些大官捡得可欢哩,你捡这点儿算个啥呀……不过嘛,五爷,这洋捞还是咱一块儿捡有帐算,一根线拴了俩蚂蚱,谁也不会和谁过不去,我这人一贯爱嘞嘞驴肚子装不下四两水油,五爷也不是不知道……”

这狗东西在讹他哩。想到这一层,脊背一下子凉了,凉得透心。他明白自己掉在这二流子手心了,没法子啦……

他不说话,手里紧抓着烟袋杆,呼呼地喘气。

天亮紧逼着他:“你发话呀!五爷!行还是不行?”

他还不说话,恨恨盯着那螳螂身子。他清楚就是这么一笔帐啦:要么割一块地(已经是青苗地了)给这个压榨自己的二流子,要么就全瞎了,谁也种不成……他得从这两条棍子中捡一条往自己头上敲……依他的人性,他宁可瞎了地,也不能忍下这口气,可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就不由犯开了寻思,不知该怎么好了。

天亮悠闲地在近处遛达着,胸有成竹地等着回话,每当他迎着月亮走来,看见他煞白的窄脸儿,五爷就气得不行。

不能给他,咽不下这口气去!不能便宜了这狗东西!

天亮转过身去,向一丛槐树裸子走过去。

五爷深叹了口气。咳,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弄呢?他想起这一冬春的辛苦,想起他那个在梦中吃地瓜长成大小伙子的小孙子……也想起自己窝窝囊囊的一辈子……

罢罢,认了吧,认晦气!庄稼人能指望活得舒心畅气吗?办不到的……

他叹了口气。

走过来的天亮倒听见他的叹息声,凑上前说:“五爷……”

他几乎向他扬起拳头,吼叫:“别叫我五爷!我是孙子!熊孙子!灰孙子……”

“五爷,你这是咋啦?”

他哼了一声,说:“给你地!”

天亮说:“好,我要。”

他说:“从东头数,数八垅,归你。”

“八垅?一共几垅?”天亮问。

他没吱声。他懒得吱声。

天亮没得到回答,就自己沿着地头数起来。他一共数出三十二垅地瓜。就是说,五爷给了他四分之一,二分地。

“五爷,就给我八垅吗?”天亮很不满意,嫌少。

“八垅。”

“那不行。”天亮不答应,“得给我十六城,一人一半。”

“不行。”他也不答应,“我困难。”

“我也困难。”天亮说,“下个月就断粮了。”

你困难?你不是都当了“精神部长”啦?“部长”家兴许缺金缺银,还能缺粮食吃吗?

他打定主意不再让步。说:“多了没有,八垅你要不要?”

“八垅要啦,再让你添八垅。”天亮油腔滑调地说。

“没门!”

“五爷,你这么分可不是公平啊!”

他听到“不公平”这字眼立即怒火烧胸:“你狗日的还嫌不公平?凭哪一条说得出口?你刨地啦?挑粪啦?打瓜垅啦?插地瓜芽子啦?你他妈吃等食,眼瞅着我种成了,就来和我分地,还嫌不公平?这世上还有公平吗?!”

天亮嚷道:“老头儿,你骂人啦!骂人就得加八垅地瓜,白骂啦!”

他让这无赖气得浑身哆嗦,大吼一声:“你……你给我滚!”

天亮反倒凑上前来,挑衅道:“要我滚,滚哪?滚到你媳妇的炕头上?你准啦?”

他再也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天亮的脖领,向后推。

天亮也伸手抓住他的脖领,向上提,说:“要动武?凭你种黑地有功?这么大岁数了,别不知道好歹!”说着又往上提他的脖领。

他觉得脖梗火辣辣的,喘不动气,这狗东西捏住他的肉啦,卡在气管上。他受不住,赶紧松了手,身子向后一退,挣脱了天亮的手。天亮抢前一步还要揪他的脖领,他用手拨挡着,天亮见捞不到揪,就分开两手,抓住了他的两只膀子,抓得很牢,他没挣脱掉,只好也伸手抓住天亮的两只膀子。

一瞬间竟发展到这么一种局面。

开始,两人只是抓牢对方,谁也不轻举妄动,僵持着……

月亮向西偏去了。

过了一会儿,五爷觉得膀子上增加了推力,天亮要下手了。他本来想:要是天亮不先动作,过一会儿他就松手,不和这无赖斗,他这辈子没和人动过几次手。刚才是气懵了,才去抓他脖领……再说,他还得赶早浇窝……

天亮用力推他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叉开腿,挺住,问:“你要干什么?”

天亮说:“我要你公平分地。”

这狗东西专戳他心窝,他怒不可遏,在心里骂道:“狗日的,我给你公平”!他用力一推,把天亮向后推个趔趄。“我给你公平!”又一推,又一个趔趄。天亮给推得连连倒退。

天亮性起,趁五爷再推时,便赶紧向后一撤,五爷晃了个跟头,幸亏两手抓得牢,才没摔倒。

两人都吃了亏,都谨慎了,把力气逐渐加在对方膀子上。

很快,两人都感到膀子上承受了很重的力量。死死挺住才不致后退。

暂且谁也不能把淮推得动。抗衡中的僵持,要等待力量的消耗,一旦失去均衡,才能见出分晓。

两人拚力相推。

这是当地一种古朴的较量方式,也是一种清规戒律:不兴打绊子,不兴搂腰抱腿,只是一味地推,直到把对方推得精疲力尽,最后推倒。说来颇有点骑士风范。

脚下是一块布满乱石的草地,五爷身后不远是他刚播完瓜芽的土地。天亮身后是一道隆起的沟坎。

谁都不能退得太远。

五爷渐渐感到吃力了,脚腕,小腿,胯间和膀背都有些不支,酸痛,连脖子、脑袋都胀得发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自己毕竟老了,而天亮正值壮年……可是,他不能让二流子推倒,绝不能,得挺住,不能让二流子得逞……

他强忍地坚持着。

天亮此时也不轻松,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开始松动、脱节,胸口火辣辣地胀疼。开初,他一点儿也没把五爷瞧在眼里,以为不用费力就可把他推倒,而事实他却没办得到,五爷依然在与他抗衡。他琢磨不宜这么僵持下去,这只会对他不利。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没有耐性,而那老头儿却有。此时他已晓得,别看他年老体弱,却是金盆打了分量在,小视不得。先下手为强,用虎劲把他推倒。于是,他憋足一口气,便拚力推起五爷来。五爷没撑得住,倒退了一步,接着又倒退了一步。天亮竭尽全力地推,五爷不断倒退着,一直退到了地瓜地边,再退一步,就会被瓜垅绊倒。五爷也猜到天亮的诡计,就不敢再后退了,叉开两腿,死死地顶住,不一会儿,就听到天亮的喉咙里像拉风箱似的大喘起来,压在他膀子上的分量也明显减轻。

这小子怂包啦,垮台啦。他想。凭空添了力量。他躬起腰开始猛推天亮,天亮支撑不住,顶着,却身不由己地向后退,连连倒退,一直退到沟坎前面,五爷只须再推前一步,天亮定会来个仰八叉。

这时,天亮上气不接下气地嚷:“五……五爷……等等,等……等等……”

五爷闻声就停止了。这小了要说熊话啦,这贱种,会说他要二分就足了。不说这个就把他推倒!

他没好气地问:“干啥?”

“等我……喘……喘口气……”

狗东西!他用力一推,天亮让沟坎绊倒了,摔在沟坎后面。

“哎哟——”天亮嚎叫起来,“哎哟——哎哟——”

他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在地上滚动的天亮。他有些慌,该不是让石头硌着什么地方啦?大概是硌着了,可千万别是硌着了腰。庄稼人一辈子就靠腰板吃饭哩,二流子也没两样。他心里很懊悔这最后的一推。

天亮还不住地嚎叫,身体却不再翻滚了,只是伸手在地上乱摸。

“怎么啦,天亮?”他不安地凑过去问。

天亮终于摸到了一块石头,扬起朝他没头没脸地扔过去,他赶紧把头一偏,石头擦着耳边飞进地瓜地里。

他不能不立刻向后退缩着,怕天亮再向他甩石头。

也许天亮并没让石头硌着什么地方,更不会硌着了腰,不然他就不会骨碌从沟坎上爬了起来,而且还麻利地捡起一块石头。

天亮破口大骂:“我操你祖宗啦,我操你全家,我操你媳妇的……”

他没吭声,任他骂,留意着那只随时会甩出石头的手。

天亮骂不绝口:“老王八蛋,你等着,看我饶得了你!你他妈种黑地……老子不稀罕,一分一厘不要啦。你想吃独食,叫你一根地瓜须也吃不成!这道不整出你的黄来,算老子在村里没威望……走着瞧吧……”

天亮骂尽说绝,就一瘸一瘸地走了。临走把手里的石头砸在跟前的一只水桶上。因他与五爷之间隔着一段难以准确击中的距离,水桶便代人受过了。

五爷像痴呆了似地,直到那螳螂身子落进那道山梁子后面,他才回过神来,一下子瘫坐在地瓜地里。

“完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别再惦着什么啦。”他出奇的冷静,也没有多少悲哀。似乎一切就该这么结束,也只能这么结束。他信手从身边瓜垅上薅下一棵瓜芽,举在面前,迎着西沉下去的月亮久久地看着……

后来,他就挑着空水桶走啦。走到山梁子上时,他听到村子里传来一声鸡叫,而东方天边还是黑沉沉的。他觉得。这一夜的时候够长啦……

9

转过年又到了砍草的时候了。五爷扛着草耙子,草耙子撅着个空草包,手里提着那把新月形镰刀,上山砍草啦。走到那道山梁子下面,他忽然记起那块他曾经插过瓜芽的地来,从那晚离开了他就再没有去过。他想:那地上的草肯定会长得不一般的丰厚,因为翻过了,又撒上了整整八挑子粪肥……是啦,草准会长得海海厚了。

不过,他却没朝那边去,他不想去,他想在近处砍,砍多少算多少。反正他这阵子怎么都能对付着过了。媳妇已经带着三个孩子走了,终于还是跟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嗜好打人的人……

咳,他真后悔,应当劝说媳妇再等一等。

咳,媳妇带孩子走那天哭得真凶。他真该劝她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开始砍草啦。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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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凤伟作品

秋的旅程

1

招儿爹穿行在秋的原野上。

头顶上秋日明媚,还有些烤,风阵阵刮来,却见凉了。原野渐渐改变了春夏季节的装束。假若画家要描绘时下的大地景致,便得使足黄色、棕色和黛色。黛色是用来涂遥远处那座伟岸山脉的。它叫昆洛山。除了覆雪的季节,这座巨人般的山永远是这种沉郁的颜色。

招儿爹的脸色也如同那座山。

他沿一条傍河堤的路走着。这条从昆洛山流出来的河也叫了山的名字。夏季里洪水泛滥,河堤愈筑愈高。堤上排列着岗哨似的白杨。这条傍河的道路一点儿也没有堤的气势,窄窄的,干干瘪瘪。由于过分贴近了田地,地里的庄稼尤其是高秆作物就被来往车辆撞倒,伏于路面,随之又被车轮碾压过去,天长日久就粉身碎骨了。

招儿,他的招儿,也如同这些不幸的庄稼粉身碎骨了吗?一路上,招儿爹看不见田野,看不见河流,看不见树木和长堤,看不见秋的原野所包容的一切,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翻滚着这个问题。在前线杀敌的招儿真的牺牲了吗?村支书和治安主任找到他时他正在那块刀把地里刨地瓜。两个人盯着他好久不说话,末了才通知他立即去乡政府,说乡里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他瞪着眼半天没回过神。

入秋来他便有一种预感:招儿出事了。招儿参军三年来,半月准来一封信,一年收二十四封,如同一年中二十四节气般分毫不差,即使后来部队开上前线也没有变,可入了秋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这一个月他和老伴儿慌恐不安。

招儿没有消息,与战事有关的消息却源源传到乡间来。报纸、广播、电视里都有。他看不上报纸,家里没有电视机,他的消息主要来自挂在炕头上的喇叭,再就是村头巷尾人们的口头传递。

三天前有一惊人消息让他震撼:有人在前线牺牲了。他们长岭乡摊上三个。部队来人向烈士的家乡父老乡亲汇报:烈士牺牲得很壮烈,都立了功。乡长在喇叭里声音激动:烈士是全乡人民的骄傲和光荣,是全乡人民学习的榜样。

好样儿的!他当时眼都有些湿了。这才是热血男儿,是岳飞的后人。同时,这消息也唤起对自己儿子的担忧。招儿和烈士同年参军,又同在一支队伍,这好久没有音信,究竟是怎么啦?他有点儿害怕。

当支书和治安主任向他下达了通知,他心中的害怕已经变成了恐惧。

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论年纪他才五十八岁,身板还算结实。只是五八年修水库左腿叫石头砸伤,后来就有点不太灵便。这倒没妨碍他干庄稼人那没完没了的农活儿,也没妨碍他和招儿妈生下招儿和招儿的弟弟柱儿。不过,上岁数后走起路来就有点不稳当了。他的步子已渐渐放慢,在望得见乡镇上空几座高烟囱时,他强烈地感到左腿针扎般疼痛,就像当年受伤倒在血泊中那样。他立住了,紧咬着牙关,昏暗的眼睛呆呆望着前方。他似乎觉得那几只冒烟的烟囱已将儿子的死讯带给他了。不知怎的,他看见烟囱就断定儿子是真的完了。不再存希望了。

黑烟哈咚咕咚地冒着,弥漫着,很快织成一块大黑布遮住了半边天空……

2

“爹,我原谅你啦,就这样了。”戴着光荣花的儿子在拖拉机上对他笑了笑,笑得很古怪。

他很清楚儿子的“原谅”指什么。昨晚他睡下时,听到招儿在他屋里和未婚妻美玲说话。后来说话声变成另外一种声音。过来人不会听不懂这声音意味着要发生什么事情。他喊叫一声:美玲还不回家去!后来便听到美玲慌忙跑去的声音。接着儿子就对他发开了脾气。就这回事儿。

不害臊的臭小子!他在心里悄声骂了一句,又觉得好笑,原谅你老子吗?你老子有啥错处犯得着你原谅?在家一日,就得管你一日,由不得你胡来。等穿上军装想管也管不着喽。

披红挂彩的拖拉机在这条通往镇子的路上奔跑着,已经看见高高的烟囱了,再过一会儿,招儿真的就要穿上新军装了,当老子的也真的想管也管不着啦。

昨晚的事情招儿一直耿耿于怀,到今早,到全村人聚在村头热烈欢送时,招儿也没给他个笑脸儿。他恼招儿不懂事儿,犯轻狂。此刻这小子倒说原谅他了,不叫人气死笑死?

他不接儿子的茬儿。

“爹,有说的,就说吧。”招儿又说。

他看了招儿一眼,看见他胸前的大红花不住地跳跃。衬着四周地面的白雪,红花显得格外鲜艳,把儿子的脸都映红了。

他心里发堵。长长地喘了几口气。

“给咱村争脸。”他说。

“嗯。”儿子应着。

“给祖上争脸。”

“嗯。”

“你老太爷是英雄。”

“听你讲过啦。”

“南面仗打得挺紧。”

“早知道。”

“没准能开上去。”

“开上去就打。”

“精忠报国。”

“嗯。”

“像岳飞。”

“嗯。”

“不准当孬种!”

“嗯。”

“胡庄战役,你爹出民夫,扛着担架同冲锋队伍跑齐头。枪子儿打掉了帽子,没眨眨眼儿。”

“老子英雄儿好汉。”儿子笑了。

3

招儿爹走进镇子又走进乡政府大院。这时太阳已偏西去了。还闻得见刺鼻的硫磺味。这镇上的温泉出名,四周百姓都来洗澡。后来还盖起了疗养院。专治腰腿疼、皮肤病。

乡政府大院本是镇上最有势力的一户地主的宅居,群众都叫它蔡家大院,土改时姓蔡的老地主被穷人打死,他的后人被“扫地出门”。这里就成了乡政府所在地,后来长岭乡改为长岭公社,再后来长岭公社又改回长岭乡,颠颠倒倒,就把他颠倒成一个老头子啦。

招儿爹默默地走进院里,心跳个不停,跳得一阵阵恶心。这大院有些陌生了。刚解放那些年他经常出入这个大院,乡里有什么需要庆贺的事,比方合作化啦,大办钢铁啦,人民公社化啦,他都来,他会踏高跷,每回村里都叫他来踏高跷。他记得头一回来踏高跷的是庆祝国庆节,那回没经验,在院里绑上了高跷,可站起来就出不了院子啦,门楼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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