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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菊刃-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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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雪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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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月明星稀。月光淡然冷漠,静静照着这一场血腥屠戮。
惊慌哀凄的惨叫声,杀得兴起的嚎叫声,短兵相接声,鲜血流淌声,交织在一起,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残忍的杀气血腥气弥漫在空中。
本是简朴清雅、幽然宁静的叶园,本是精美别致、轻巧活泼的楼、阁、亭、榭、山、水、石、木,此际均染上了浓重的悲怆。
叶傲霜知道一场惨绝人寰的变故业已发生,父母、大哥、家丁为了换来她的生机,在浴血奋战。她知道她不能回头,只能拚命奔逃,逃出这残酷、惨烈。
她不知道伤心,不知道惊慌,只知道快跑,竭力抓住一线生机。
“站住,别再跑了,转过身来。”身后突然有人向她喊道,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她身形稍顿,随即停住脚步,手握腰间宝剑,凝神聚气,慢慢转身。
山野菊的心底掠过一抹赞赏。对方在突遭巨变逃亡,被人追至时,仍不失其内心的镇静与刚强。
叶傲霜看着对面一身倭人装扮,腰佩长刀的山野菊,明白了自家所遭遇的不幸,均由他们带来,眸中精光一闪,决然拔剑倾身向敌。长刀也已出鞘,两人缠斗在一起。
风声,刀剑声,喘息声,翻飞腾跃声,树木沙沙声,成为山林中的交响。冰森森的刀,放射出青色的光芒,贯注着持刀人最强有力的一击。早已挂彩的她举剑格挡,只觉虎口剧痛,手臂发麻,剑竟脱手而飞。
刀劈了下来,她瞪大眼睛,毫无惧色,等着承受致命一击。
风吹树动,枝影摇曳,清冷的月光照进来,露出了一张少女的美丽面孔。
他惊愕地收住刀势,反被自身力道所噬,“噔噔”后退几步。
劲风再起,树叶婆娑,光影变化中,时隐时现的美丽容颜,流露出刚毅无畏的表情,散发出坚定光芒的双眼,昂扬挺直的身躯,衬托满脸的稚气,矛盾又协调。
“你走开吧,”他以沉缓的语气对她说,“我的刀不会染上你的血。”
她本报必死之心,未料到有如此转折,身子一动未动,心念飞转。
“在别人追来之前,你赶快远走高飞吧。”
“今天不杀我,你会后悔的。日后我会加倍讨回你们加诸于我身上的一切。”她朗声道。
“我不会杀你的。”他不改初衷。
“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一定会的。”她恨恨道。
“你走吧。”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倒退几步,旋即迅速转身,眨眼间已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俘虏
数年后。
落英岛。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悬崖边,一人岿然伫立。
天阴得很沉,大海在翻腾怒吼,猛烈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海风夹带着水气与腥气呼啸而来,吹得她的发丝、衣裳咨意飞舞,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曲线,显露出她绝美的五官。可在她身上,却找不出属于女子的柔弱娇艳,而是强烈鲜明、坚韧不屈的气质风华。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四周的扰嚷激烈,她没有感觉。比起她内心的汹涌澎湃,这些算得了什么?
多少个日日夜夜,焚心噬骨的痛如影随行,一刻未曾稍离。昔日明朗欢快的少女,难觅丝毫踪迹,支撑她、充实她的,只有骨子里的勇敢顽强,誓报血海深仇的坚定信念。
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打在她身上,她象是浑然未觉,未动分毫。
“傲霜——”伟岸的身影来到她旁边。
抬眼望见来人,她如寒潭般黯然的黑眸中多了几许温暖,原本寂寥空洞的目光中光彩乍现,只是转瞬又消失不见。傲霜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萧浚——”
远远见她傲然独立崖边,任凭海风疾吹,萧浚心中难掩怜惜。虽已见过多次她孤绝的身影,但每次见到,他这铮铮铁汉总不能无动于衷。此时听她出声唤他,看着她美丽中透着坚强的脸,心中又是一荡。
把手中雨衣为她披上,萧浚说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回去吧。”
紧了紧身上雨衣,收拾好心情,傲霜说道,“萧浚,谢谢你。”
萧浚只轻轻一笑,大掌轻抚一下她的肩膀,让她先走,自己则走在她身后,望能为她遮挡海上疾风。
暴风雨如期而至。
狂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风和日丽,波澜不惊,海上风平浪静,船只点点。
在这一片平和寂静中,一场激战已经开始,海天之间响起阵阵喊杀声,宁静不再,喧嚣骤起。
叶傲霜挺立船上,指挥己方多艘战船组成鹤翼阵,将倭寇数艘船只包围,从正面和侧面同时展开进攻。火铳、弓箭、长枪齐上阵,敌人遭受重创,却保持队型不乱,竭力反击。
叶傲霜率战船逐步向敌人逼近,倭寇倒下的倒下,落水的落水,所剩无几的人员仍在死战。见时机已至,她即命武艺高强的水勇登上敌船,与之近身拚杀。倭寇战至最后一人,叶傲霜率队大胜而归。
山野菊在暗夜的海上挣扎,时浮时沉,冰冷的海水包围着他,万钧巨浪不住朝他身上打来,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他听不见,喊不出,心中惶急,却无从着力,只能随波逐流。他全身僵冷,不能动弹,想摆脱困境,却四顾茫茫。他不能呼吸,大口喘气,海水蜂涌而至,将他完全吞噬,使他陷入黑暗中。
他大声呛咳,努力瞪大眼睛,好半天呼吸才平复,亦发觉自己不是在海上,而是在床上。想稍微动一下,只引来一阵巨痛,身子反而未动分毫。
屋中光线昏暗,烛光摇曳,已是晚上。朦胧中,一人从床前起身,出门而去。片刻后,两人快步而至,一人在他床前站定。
转动眼珠,看见一张属于女子的美丽脸庞。电光火石之间,数年前的月色下美丽的少女容颜清晰浮现眼前,与床前女子的脸相重叠。
“是你……”他惊喊,面色大变,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傲霜冷然地看着他,“想起来了?”
咳嗽间歇,他挣扎道,“你……杀了我吧……”
她冷哼,“看来当年发生的一切你并未忘记。”
“你……”
“我说过我一定会报仇。但不是现在。当初你不肯对一个背朝你的敌人出手,不肯杀一个稚龄少女,我又怎会杀一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手无寸铁,身负重伤的人?”
又是一阵呛咳。
她接着讥讽道,“战败想死,就是勇的表现吗?不怕死比活下去容易得多。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却要承受更多的痛苦。我会治好你,你也别再把死放在嘴上,别让我瞧不起你。你若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就活下去,活给我看看,看你是不是有勇气忍受将要降临身上的一切。”
他未吭一声,闭上眼睛。
“你可知道这几年来我承受的痛?”她一字一顿地说,盯着闭目躺在床上的他。
见他猛然睁开眼睛,她冷笑,“你可知道眼看双亲死不瞑目,却要亲手埋藏他们的痛?你可知道眼看曾经欢笑满庭的家园血流成河、鲜血多日冲刷不净、血腥气多日不散的痛?你可知道眼看昔日怜我疼我的仆从变成一排排毫无生命的尸体时的痛?你可知道活生生的人变成荒丘坟茔的痛?你可知道这些对于一名天真烂漫的少女来讲,意味着什么?”
他良久未语,终又断续说道,“近年……屡袭我们……船只……和据地的……船队……是你率领的?”
“是。我忍受一切,让自己变得强大,就是为了与你们战斗。终有一天,我会把你们赶尽杀绝,还我安宁家园。”
他又沉默。
“我一定会做到的。”
听着她坚定的话语,看着她一身不屈不挠,他仿若又回到多年前那个月夜,一名少女冲他嚷,“我一定会报仇的,我一定会的。”
这是命运的车轮转动的结果吗?
养伤
山野菊觉得自己象是快要溺亡的人,潮水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他喘不过气,努力钻出水面,张大嘴使劲吸气,却引来更锥心的痛。
他痛醒过来,昏沉之中,不知身在何方,只感觉到无边的痛。
屋中很静,只有他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身上象有车轮来回辗压般地痛。
难耐的痛楚中,恍惚觉得床前有一个端坐的身影。转动眼眸,又见到那张丽颜在昏暗中发着光。真奇怪,他总是在黑暗中对她惊鸿一瞥,从未在阳光下见过她。
“喂,你叫什么名字?”
好半天,他才明白她在跟他说话。
“喂,我在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你。还有,多年来我不停搜寻,好不容易捉到你,怎能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回答她,以为自己很大声,却只是几声轻哼。
“什么?”他俯下身。
他更大声,仍几不可闻。
“再说一遍。”她几乎贴到他的嘴边。
“山野菊。”终于听清了,却猛地发现自己离他这么近,忽地直起身子,神情有些恼怒。
他笑了,却引来一波更剧烈的疼痛,不由皱着眉头,猛吸气。
见他痛苦,她心中觉得快慰。活该,竟然笑她。
可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又让她着急,“喂,你别再来吐血那一套了啊,告诉你,我已经看厌了。”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扯动嘴角,微弱地说,“叫我名字……别喂喂地……叫我了。”
“喂,你……”
“叫我名字。”他咳嗽起来。
“山野菊,山野菊,别又来了啊,我警告过你了。”
他不再坚持,只是呼吸更急了些。
叶傲霜看着他,额头光洁,粗眉斜飞入鬓,眼睛细长,眼角上翘,鼻如刀削,薄唇轻启,脸上肌肤如丝一般细致,长发泼墨一般披在枕上。虽然苍白憔悴,却仍然可恨地透露出内敛沉静。
这张脸,她镌刻心底,在上面写满仇恨。多少次心中痛到极致,找不到出口,就想起他,找他报仇的信念支撑她走过难捱岁月。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报仇,成了她的动力,她的目标。如今,他就在眼前,多年盼望等待,多年追寻,目标就要达成,使她象燃烧的火焰,热烈危险,心中涌动着毁天来地的冲动。
看着她熠熠双眼,紧抿双唇,山野菊明白她在想什么,叹气在心底。她已经带着满腔仇恨,度过了数年本该花样美好的年华,真的已经够了。若能以自己濒死之身解去她的仇恨,化去她的戾气,让她今后可以轻松快乐生活,也算是功德一件吧?不知能否消抵自己杀戮的过去?自己早该死去,却仍然苟活,是否喻示着应该抛弃过去,让生命翻开新的一页,与过去完全相反的一页?是否应该抛弃武士的荣誉、忠义,用温柔、仁爱来化解血雨腥风?是命运在喻示我吧?那么,就让从前的那个我死去,从此以后,换一个新生的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啊?”她呆愕。
“你叫什么名字?”他喘息片刻,“以后……我总不能……喂喂地叫你。还有……”
“叶傲霜。”
“什么?”
“叶傲霜。”
“再说一次。”
看着他眼底的笑,她恍然明白他是故意的。她真的恼了,站起身,掉头就走。
山野菊笑了,边笑边咳。身上更痛了,却不再难以忍受。
叶傲霜与萧浚率队出海训练演习,未料海上突起风雨。众人忙回港避风。
处理完事情,她便返回住处。行至半途,就见小翠在门厅焦急向来路张望。远远望见她,即叫了起来,“傲霜姐,快来,快来。”
傲霜预感不妙,朝宅院飞奔,穿过天井,过道,馆舍,洞门,直入山野菊隐居小院,已知里面忙乱成一团。待进得房中,更被眼前景象震动。
山野菊在抽搐,大壮拚尽全力,还是压不住他。他全身都在剧烈颤动,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一动不动,嘴巴张得很大,胸部剧烈起伏,满屋都是他又快又急的呼吸声,他还是喘不过气,脸憋得青紫。
吴大夫几乎在他身上扎满了银针,却不见起什么作用。吴大夫的助手阿满一切不停地用布巾清理他口中的血痰,布巾已换过一条又一条。
小翠忙上前接替阿满,阿满则与手忙脚乱的大壮一起用力压住山野菊。
蓦地,山野菊不再抽搐,慢慢闭上双眼,合上双唇,没有了心跳呼吸,身子变得僵直。
众人大惊。吴大夫忙叫阿满给他度气,自己开始用力捶打他的胸部。
砰——砰——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身子弹起又落下,落下又弹起……
山野菊身处迷雾中,找不到方向,不知道出路。他很急,很痛,他想解脱,尽快解脱,让痛楚远离。突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直直伸向远方。他大喜过望,身子陡地变得轻盈,急忙追过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娇声怒斥,“山野菊,我不准你死。我还没找你报仇,我不准你死。山野菊,你别想逃。不管你逃到哪儿,我一定会抓你回来,我一定会的。”
声音如此熟悉,他忍不住回头,看见一名美丽的少女,转眼,又变成一名美丽的女子,勇敢坚定地望着他。是烙印在他心中的身影,多年来放不下的身影。他转过身,跑向她。背后白光越来越淡,终至消失。
“咳……咳……”山野菊痛苦地咳出声来,慢慢睁开眼睛。
“山野菊,我还没找你报仇,你不能死,不能就这样窝囊地死了,明白吗?”
他看着她,冲她眨下眼睛。
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复健
山野菊每天除了喝药,吃些流质食物,就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时不时地全身扎满银针。虽然伤势反反复复发作,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已慢慢好转,只除了仍会突发高热,不易褪去,人苍白憔悴,瘦得皮包骨头。
伤好得差不多了,不再动不动就不能呼吸,喘不过气,可他仍然不能动,仍然被疼痛折磨。他心中有了预感。
“大夫,是不是以后我只能永远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行走,生活不能自理?”
吴大夫忙于整理医箱的手顿了顿,并未回答他,手上动作却更快了。
“大夫,是不是这样?”
吴大夫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大夫,不用难以启齿。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无论结果怎样,我都承受得住。而且,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非常清楚。即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
吴大夫眼神复杂地看着平心静气的他,叹了口气,“目前来看,是这样。但是,只要不放弃希望,努力坚持锻炼,会复原的。过几日,等你身体再壮些,我们就开始复原训练。”
他没有说话,宁静安然地望着虚空,思绪不知飘在哪里。
复健开始了。
吴大夫定时为山野菊针灸按摩。按摩时,让阿满、大壮在旁观看学习,边向他们示范边讲解要领,准备的穴位位置,如何使力,何时轻何时重。针灸按摩之外,还辅以热疗。
在大木盆中盛满水,加入特制药材,病人浸泡其中,以增强内服汤药的疗效,共同达到活血通络、益气补血、扶正祛邪的目的。
万事俱备,小翠在灶间烧水,以备不时之需,阿满、大壮则小心翼翼除去山野菊衣物,小心翼翼抬起他放入盆中。饶是加倍小心,山野菊还是疼得面色苍白,一身是汗。
氤氲的热气中,山野菊全身赤裸,虚弱无力地躺在水中。大壮扶着他的肩窝和头,阿满扶着他的身子,吴大夫为他按摩。
山野菊削瘦、颀长的身躯上无一处完好,白皙的肌肤上疤痕、瘀斑遍布,让人触目惊心。披散下来的黑直长发,在水波中涤荡,衬托得他更显病弱。有几绺发丝从额前垂落,遮住部分额头眉眼,覆上脸颊,使他更显无助。
叶傲霜进到房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呆住了,山野菊呆住了,其他人呆住了。
山野菊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了血色。他想动,想遮掩,奈何力不从心,不由脸上表情剧变,“傲霜,你……”
其他三人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喊到,“岛主——”
傲霜一愣,脸“腾”地大红,扫视他们一眼,颇有警告意味,便一阵风似地出得房去,留下他们几人面面相觑。直到小翠在里间喊,“水开了,大壮,快来提水”,众人才又找回了行动能力。
第二天,叶傲霜处理完公事,找来吴大夫。虽然心里还是别扭,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吴大夫,山野菊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岛主,他的外伤内伤已愈,只是由于风寒湿邪侵入所致的骨痹顽症难以根除。此病为不可治愈的永久性疾病,病人时时受周身剧烈疼痛的折磨,活动受限,身体僵直,尤以清晨时最重。在气候变化时,病情更会加剧。而且,此病反过来,还会慢慢使人的脏器产生病变,有可能侵犯到心脏、肺脏、肾脏甚至眼睛。所以,他今后的日子,还会充满许多凶险。”
叶傲霜久久不语。良久,又问,“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否受得住舟船劳顿?”
吴大夫毫不犹豫地摇头,“那会要了他的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以他的情形,最好永远不要出行。”
“这不可能,我不能让他永留岛上。最快需多长时间?”
吴大夫思忖片刻,“至少需两个月时间。”
“好吧,这两个月里,您多辛苦,使他在可能的范围内恢复到最好。”
“我会尽力,岛主放心。”
“对了,他现在是以恢复治疗为主,是吗?”
“是。除了服用汤药、针灸外,再施以按摩、热疗。过些日子,再让他进行活动训练。”
傲霜点头,接着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每天什么时辰进行热疗?”
吴大夫面色如常,立马答道,“申时二刻。”
傲霜咳了一声,正色道,“知道了。吴大夫,这里没什么事了,您去忙吧。”
吴大夫告辞,快步而出,出门后,才笑出来。憋得辛苦啊!
追问
掌灯时分。
房门轻响。山野菊睁开眼睛,看着那熟悉的身影走向他。第一次得以长久仔细地看她,秀雅姝丽,秋波流慧,风华绝代。昏灯下已如此,不知艳阳下,该何等光灿夺目。
“傲霜,你来了?”
“不许这样喊我。”说出口的话语,还是那么冰冷。“只许连名带姓地叫我。”
他的眸光黯淡了下来,叹道,“怎样才能让你忘记过去,抛却仇恨呢?”
她不语。
他又说道,“如果我的死能让你重拾轻松快乐,那么我很愿意。”
她冷然道,“如果只是让你死这么简单,我何不当初就一剑杀了你?还可省去我许多麻烦。”
换他不说话。
她问他,“山野菊,当初你们是怎么闯入我家的?怎么会对路况、地形及守卫那么熟悉?杭州城里,我家并未显露富贵之象,怎会成为你们专门劫掠杀戮的目标?”
山野菊暗叹一声。该来的终于来了,躲也躲不过。“傲霜……”
“不许你这样叫我。”她马上打断他。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把悲伤仇恨都忘掉吧!”
“我忘不掉。我永远忘不掉。亲手埋葬双亲的痛,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成为一排排尸体的痛,亲眼看着家园被毁的痛,我永远不会忘。那惨状多年来始终历历在目。”说着,她的声音都变了。
“请你别太执着于过去了。难道你现在所做的还不足以让你走出过去的阴影吗?我们都知道海上有一支船队,来去如风,行踪不定,勇猛善战,专与我们作对,闹得我们人人自危。你已经给了我们很大的打击了。这样,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要知道,仅凭你们一己之力,难以使我大明东部沿海受如此深重危害。你们的劫掠甚至渗入到了内地。如果大明内部无人与你们狼狈为奸,又何至于此?当年我家血案背后,隐藏着哪种势力?他现今又在何处兴风作浪,危害大明、危害百姓?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为我全家报仇,为我大明扫除奸佞。”
山野菊又忍不住叹气。“许多事情并不尽如你的想象。真相揭开后,也许结果并不是你想看到的。”
“无论哪种结果,我都要知道,都要了解,绝不能任由事情不清不楚下去。我一定要查个清楚,弄个明白。”
他看着她,表情复杂,心中涌动着怜惜、钦佩、担忧的情绪。
“山野菊,你告诉我,告诉我当年的事实真相。”
“当年的一切,我并不是知情者,我只是奉命行事。我们武士,对上只有服从,只有忠义诚信,勇敢坚忍,一切只为服从命令,达到目的,不问缘由。”
“我不相信。”
“事实就是如此。”
她拔出佩剑,横在他颈上,“既然如此,我留你何用?”
他面不改色,“你杀了我吧,我也早些解脱。我死后,只希望你能寻回快乐天真。”说完,闭上眼睛。
她长剑归鞘,冷笑道,“哈,快乐天真?你可真会说笑。”
他睁开眼睛。
她望进他眼底,让他看见她眼中的恨,“那早就不属于我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望着她孤傲的背影,他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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