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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天空-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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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同志调查了,梁大牙并没有跟敌伪有联系。梁大牙如果不是汉奸,把他收拾成这样,他不是汉奸也是汉奸了。请神容易送神难,积怨甚深,怎么得了啊,怎么得了啊。”

江古碑说:“你怎么这个态度?抓梁大牙你也是同意的啊。怎么处理,你还得拿意见。”

窦玉泉说:“你是特委代理书记,也是这次运动的主要负责人,要我拿什么意见?我支持你。”

然后,就不说话了,起身从饭桌上取出一本书,悠忽悠哉地翻了一阵子,说:“好了,这件事情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昨晚我读书,有一个字,是眼面前的,就是想不起来该读什么音了,老江你来帮我看看。”

江古碑凑过去一看,不以为然地说:“串下一个心,患嘛。怎么连这个字都记不住了?”

窦玉泉笑笑,说:“是了,患难的患。”

江古碑愣了半晌,还是不得要领,死缠着要窦玉泉拿意见,窦玉泉不耐烦了,说:“分区政治工作是老张负责,你不妨听听他的想法。”去找张普景的路上,江古碑颇费了一番思量。这一次斗争是白热化了,关于梁大牙的问题确实是个棘手问题,当真不能掉以轻心。他突然想起了刚才他在窦玉泉翻开的那本书里看“患”字的时候,那两句话好像是关于虎呀蛇的,他一路想下去,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那两句话是“放虎归山终为患,打蛇不死随棍上”。

就这两句话,让江古碑毛骨悚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想当初,在梁大牙提拔就任陈埠县县大队长的问题上,自己提出来,如果不提,就干脆杀了,不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吗?你不杀他,要是让他得势,他就要杀你,革命就是这样严峻。但另一方面的问题是,那时候梁大牙草莽一个,杀了就杀了,而现在梁大牙羽翼已丰,杀了梁大牙,还有牛大牙马大牙,搞得不好就要出乱子。况且,梁大牙是分区的人,窦玉泉意思有了,但明确的话没有,要杀梁大牙,没有代理政委张普景发话还是不行。可是,张普景那个死脑筋,他会发话吗?

江古碑停住步子,原地愣了半晌,后来决定还是先同李文彬通好气了再说。

当江古碑找到李文彬的时候,李文彬还在他的临时住处发呆,脸色依旧苍白,说:“老江,情况十分复杂,老窦这个人太让人难以琢磨了。”

江古碑问老窦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李文彬却又阴着脸不说了,只说:“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弄来弄去,把梁大牙抓起来了,他倒成了局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反过来说给我们帮忙出主意,你说这叫什么事?难道运动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江古碑说:“革命就是你死我活,不能瞻前顾后。前汉亡了有后汉,他们不干咱们干。还是要坚决斗争。”

李文彬长叹一声:“老江我跟你讲,我有预感,这次运动,弄得不好你我要吃大亏。”

当天晚上,江、李二人去找张普景,再次提出来要杀梁大牙,张普景的态度倒是很明朗,说:“‘纯洁运动’很重要,早就该搞了。我同意你们把梁大牙的牙打掉,但我不同意把他杀掉。梁大牙的问题没搞清楚,你们说梁大牙和朱预道同汉奸有联系,老王证明那是他的策反工作,统战工作是绝密的,单线指挥,我们大家都无权调查。能够在桌面上说的,就是给汉奸维持会长拜个寿,就那二百块大洋的问题。但说他是汉奸通敌查无实据,所以罪不当诛。可以严加审讯,把问题弄清。我提醒你们,你们把那几个搞腐化的和卖枪开小差的杀了可以,但梁大牙要是死了,我是要调查的。”

如果不是张普景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梁大牙的那缕冤魂现在恐怕早就游荡在阴曹地府里,已经开始考虑投胎转世了。

八

由于江古碑等人封锁消息,直到梁大牙被逮后第四天,东方闻音才知道这回事,顿时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但她不知道梁大牙究竟被关在哪里,最后还是代理政委张普景发了话,她才终于被允许去见梁大牙一面,但张普景同时要求她“开展说服教育工作,争取梁大牙悔过自新,交代问题”。

东方闻音赶到“改造院”的时候,梁大牙已经被囚禁十二天了。乍一见沦为阶下囚的梁大牙,东方闻音只觉得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一条膀大腰圆的汉子,眨眼之间就被捋小了一号。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因为眼窝陷凹而更加突出,阔脸拉长了许多,下巴颏尤其向前,吊着松林般茂盛的胡茬。原先紫红色的脸膛加重了颜色,红变成紫,紫变成黑,同腮上和下巴颏上的黑胡茬浑然一体。左脸上方还有一块淤血的乌青。

那当口,梁大牙正在昏睡,听见动静,便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起先睁得浑浊,浑浊了片刻,便骤然放光,随即就一轱辘坐了起来,叫道:“咦——你怎么来了?”

东方闻音说:“我来看你……”话还没说完,鼻子一酸,就噗噗嗒嗒地掉了泪。

梁大牙差点儿扑了过来,但只在瞬间,就站稳了,重新一屁股坐在稻草铺上,问道:“你相信他们的鬼话吗?你相信我梁大牙是汉奸吗?”

东方闻音欲言又止,一眼瞥见窗外闪过一双眼睛,心里明白,张普景和江古碑压根儿就不相信她,之所以允许她来看梁大牙,其实另有所图,是想通过她套出梁大牙的话。东方闻音没有说话,做了个暗示动作,然后靠近梁大牙坐下,从包里取出两个白面馍馍递过去。

梁大牙接过馍馍,狠狠地横了东方闻音一眼,埋下脑袋就是一顿大嚼大咽,不多时两只鞋底大小的馍馍就消失了。吃完了,又捧起铺边的瓦罐,举到空中,轰轰烈烈一阵牛饮,再放下瓦罐,擦擦嘴,一口长气吸进肚子里,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东方闻音仍然无语,悄悄地又递过来一个烟荷包,这是临来之前特意向马西平要的。

梁大牙说:“多谢了东方同志,我对不起你啊,我这个大队长没有当好,连累你这个政委也受委屈,心里真不是味道哇。”

东方闻音的心里又是一阵潮湿,压低声音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个政委算是什么政委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连什么忙也帮不上。从前也是,仗都是你们打的,罪却又让你们来受。我都糊涂了。”

梁大牙喘着粗气说:“话不能这么说。你东方姑娘是为陈埠县县大队起了重要作用的。你恐怕还不晓得,有一次杨司令要把你调回分区,被我挡住了。我什么也不要你干,只要你人在陈埠县,一成的劲我能使出十成,要是没有你,我十成的劲也当一成使。你往这里一站,本大队长就能沉住气了,心里什么主意都有。我跟杨司令说,我宁肯拿一个中队去换东方闻音。拍着心口想一想,我们在陈埠县干得差吗?查查分区的功劳簿,那上面有多少战果是咱们的?不差啊。咱们合作得多好啊……可是恐怕再也不能在一起战斗了……没有想到会落到这步田地。”

东方闻音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巨大的感动,她没有想到在梁大牙的眼睛里她会那么重要,会起到那么重要的作用。可是事情已经形成这种局面,她又能说什么呢?

梁大牙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张书本纸,再撮出一撮烟叶子倒在纸上,卷起来,举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沾了点唾沫,手一哆嗦,烟卷没有沾上便散了,金黄色的烟叶子从手指缝里流了出去,撒了一地。再掏出纸,撮出烟叶子。这回将烟卷成了,划了一根洋火,手一抖,火又灭了。东方闻音轻轻地嘘了口气,走过去接过洋火,帮他把烟点着了。

门外又闪过一个影子。

东方闻音定了定神,把握住情绪,换了一副声调,提高音量说:“梁大牙,你要相信组织,认真地反省你的问题。”

梁大牙会意,转过脸,大咳一声,朗声说道:“我的那些问题我过去说过多遍了,现在再说一遍,并请你代我向组织汇报。第一,说我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纯属胡扯。我祖上是当过商人,但是商人不等于就是剥削阶级。我本人过去也有几块洋钱,那是我给人家当伙计挣的。第二,说我投机革命,这是故意栽赃。我从前有过投国民党的想法,我认账,但是我不承认那是投机,因为那时候我不了解八路军。杨司令说过,无知者无罪。自从参加了八路军,我梁大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抗日,这个事实但凡长了眼珠子,都是能够看得见的。第三,说我生活作风恶劣,从前在蓝桥埠搞腐化,这是无中生有。我离开蓝桥埠才十九岁,那时候百事不懂,我不懂什么叫搞女人,也不懂得搞女人是不是就是破坏抗日。第四,说我假借抗日的名义到斜河街逛窑子,血口喷人,我当时只想杀汉奸弄几条枪。就算我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时间。第五,说我有本位主义思想,这是歪曲。我确实曾经要求提拔我看重的人,但那是为了抗日作战。我所提拔的人都是英雄好汉,不是稀泥软蛋。大戏里都唱,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我们为什么就做不到?第六,说我给汉奸维持会长拜寿,事情是有的,但这话不全对,我是给抚养我的朱二爷拜过寿,也送了二百块大洋,朱二爷当了伪政权的维持会长是不错,但他不是汉奸,这一点组织上已经有结论了,有的人老是揪住这个问题不放,用心险恶。第七,说我调戏妇女,这是小题大作。我是拧过人家女同志的屁股,但人家也拧过我的屁股。窦玉泉那一次到上派河组织春耕,还跟牛二的婆娘摔过跤掏过裆,那算不算调戏妇女?说我威逼同级女干部做老婆,这话说对了一半,用你们的话说这叫追求爱情,不是什么卵子……威逼。追求爱情我不仅承认,而且还要追求下去,放我出去,我立马就给组织上打报告……”

梁大牙越说越起劲,说到最后,便是手舞足蹈了。

东方闻音的心里突然涌出一阵热乎乎的潮湿感。她想,眼前这个看似粗莽的汉子,心里其实有数得很啊。有些话,硬是让他说得惊心动魄。她现在还无法准确地判断自己对于梁大牙的感情属于哪个层面,究竟是敬佩、是同情、是可怜抑或当真有丝丝缕缕的爱之音弦?

她觉得在这条凹凸山土生土长的汉子面前,自己竟然变得十分茫然了。

梁大牙还在咆哮,当然是通过她向组织咆哮,可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也闹不明白这次“纯洁运动”是怎么回事。杨庭辉离开了凹凸山,她想去找王兰田,但又听说王兰田的处境十分尴尬。王兰田分工负责凹凸山地区的策反工作,可是几处策反都是半途而废。固商县策反一个伪军中队反正,不仅没有成功,反而为日军利用,固商县县

大队损兵折将,伤亡八十多人。对这个问题最早提出疑义的是窦玉泉,但具体调查的是李文彬和江古碑,他们到处奔波,搜集到王兰田当年在洛安州教书时的三十六名学生中,有十二人在国民党军里任职,还有四个人甚至在“皇协军”里任职。当八路的,只有两个人。这样,窦玉泉等人对王兰田当年地下工作效果的怀疑也就似乎有些根据了,而王兰田当年对上的联络人就是杨庭辉,王兰田和杨庭辉是一根绳子上拴的两只蚂蚱。显然,巴掌扇在王兰田的脸上,杨庭辉也跑不了疼痛。可是,这些话怎么能跟梁大牙说得清楚呢?

分别之际,东方闻音把握住情绪,公事公办一般问梁大牙对组织还有什么要求,梁大牙大吼大叫,说:“第一,我要求见杨庭辉司令员和王兰田副政委。第二,如果不让见杨、王,那么请组织上算一笔账,分区的功劳簿上记录了我梁大牙亲手杀了十六个日本鬼子,一颗鬼子头换一只鸡,一天给我送一只鸡来,熟的行,生的也行。每天只给半斤稀饭,老子受不了。吃完十六只鸡,小腿一伸拉他娘的倒,老子不当饿死鬼。第三,果真把我梁大牙毙了,请你们在洛安州里贴出告示,看看鬼子放不放炮仗,听听老百姓骂不骂娘。第四,……”

梁大牙说到这里,看了东方闻音一眼,略作沉吟,然后接着说:“别人作弄我说我是汉奸,我不管他娘的,但是你不能说我是汉奸。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别的亲的热的了,收尸那天,你找个背阴处为我哭上一场,我在九泉之下给你磕十个响头,保佑你一生平安。”

说完,两眼紧紧地盯着东方闻音,等待她的回答。

东方闻音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自己控制住,两眼潮湿地看着梁大牙,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 十 三 章

一

陈墨涵逆风伫立于山脊鞍部的一棵桐树旁,双手擎着八倍望远镜,梳篦式地搜索东边半个凹凸山。已是秋末冬初了,头顶上的阳光黄得发昏,视野斑驳朦胧。山坡褪去了绿色,桐树们大都落下蜷曲的黄叶,裸下满林子倔强的枝丫,无牵无挂地伸向天空,张扬着浑浑沌沌的肃杀之气。秋风微起,前方的山坳里卷起几团淡黄透明的飞尘。某一瞬间,陈墨涵似乎闻到了一种特殊的气味。再举目看看天上那轮阴阳怪气的太阳,竟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正在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

手有些酸痛。陈墨涵沉重地放下了望远镜。整整一个上午,他的心情都很灰暗,隐隐约约地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像一只小而顽强的虫子,一次又一次地咬噬着他的神经。这种灰暗的情绪使他不明不白地坠入冥冥的黑暗之中,他预感到将要发生的那场阻击战可能比较棘手,少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陈墨涵现在已经是石云彪手下的作战股长了。作战计划是他自己拟定的立体防御结构。第一道防线为物障,大量设置鹿砦、地雷、木桩等物,拦阻敌人的第一轮冲击波。第二道防线为天然屏障,是一个干涸的河道,宽约八丈,由步兵稍作加工,将两岸削成一人多深的直壁,据此阻敌装甲车和坦克。第三道防线配置中程火力,并且已将第二道防线计划在射击诸元之内,待敌冲过第一道防线后,即行十分钟炮火拦阻射击,然后以团主力两个营投入战斗,围剿已遭火力重创之敌。

就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而言,不能不说陈墨涵的计划是很严谨的,也符合兵法传统的以逸待劳原则——择地以待敌,以简驭繁,以不变应变,以小变应大变;以不动应动,以小动应大动,以枢应环。

问题是火力结构明显薄弱。

在旅部参谋集训队受训的时候,陈墨涵主修防御专业,每天作业十个想定,把一座凹凸山的沙盘盘得烂熟于心,而且对在这一带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样式各种规模的攻防作战,都曾有过模拟预想。那时候他有个很深刻的体会,他发现打阻击战有点像守株待兔,只要选择好了“株”——也就是位置,那么就会既主动又从容。可是,假设敌人兵力雄厚,装备优良,守方没有充分之准备,守到最后,撞上来的恐怕就不是一只兔子了,而极有可能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守大株而待小兔则兔亡,守小株而待猛虎则株折,这也是兵家在运筹中应该充分注意的事。

眼下,陈墨涵还无法准确地把握即将出现的战局是守大株待小兔还是守小株待猛虎。

谍报称,近日日军将发起第七次“扫荡”,刘汉英独立旅当面之敌为日军两个联队和伪军三个大队,估计战斗发起后,距此最近的马陂县城和白马营据点之敌会出动增援。刘汉英旅长指挥张嘉毓的二四六团在南亭集至宋庄一线警戒,保障石云彪新七十九团右翼。另有友

军陈埠县县大队梁大牙部派出一个加强基干中队,由中队长朱预道指挥,保障新编七十九团左翼。

不论是对张嘉毓团还是对梁大牙部,陈墨涵觉得都不是十分可靠,所以他计划在本团主战场右分界线812高地和左分界线799高地各放一个连。

审核作战计划时,石云彪将陈墨涵标绘的作战地图和想定计划反复看了几遍,认为很好,近以待远,固以待虚,重以待轻,本来就是原七十九军的传统战法,陈墨涵在较短时间内便能悉心揣摩领会,而且运用自如,使石云彪深感欣慰。对于陈墨涵,自从当初把他要到自己麾下,石云彪就认为这个知书达理而又能在威仪面前不卑不亢的书生将来能成大器。殊不知,那时候刘旅长差点儿就把姓陈的小子同那个姓韩的妮子一起毙了。刘汉英虽然嘴里不明说,心里对于倾向梅岭的人却是怀有反感的。石云彪自然不会枪毙陈墨涵,并且把他作为栋梁之材严加磨砺,甚至认为陈墨涵将来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忠实心腹。这次放手让陈墨涵调拨全团以应战,也有刻意考察的意思。

但是石云彪自己却犯了个错误。他对陈墨涵呈报的防御方案,总体无异议,只是作了一个小小的改动,他掂起铅笔在图上轻轻地划了个勾,再往左边漫不经心地一甩,812高地上的那个连队就被甩到799高地上——石云彪对土八路比对张嘉毓更不放心。

陈墨涵吃惊不小,如果兵力充足的话,像这样的战斗,812高地至少应放两个连队,与主防御阵地形成强有力的犄角之势。而现在别说两个连队了,一兵一卒也没有了。

“团座,敝职以为……”陈墨涵还想据理力争,石云彪眨了一下独眼说:“就这样了,把团指挥所移到812高地上。”

陈墨涵更加吃惊了。他知道团座这次又窝了一肚子火。这样的事情,新七十九团组建之后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每次拔据点,总是新七十九团进行剥皮战,左打犄角,右打侧翼,再作佯攻。几仗下来,虽然创敌不轻,但自己也大伤元气。而此时二四六团齐装满员,如同猛虎下山,一阵拳脚,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大功告成。每每论功行赏,二四六团当仁不让,而伤亡最大的新编第七十九团只能退居其次,官兵均感心寒。从兵力部署上看,这次阻击战故技重演,已经拥有十二个满员建制连的二四六团,兵强马壮地扼守一方天险,却让马瘦毛长的新编七十九团在这一马平川的山根下独力支撑一个重要方向,其用心耐人寻味,但是眼下格局已定,而且是屡见不鲜也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谁也不能说三道四,更不敢惹一身“拒战”的腥臊。所以,石云彪只能再次打断钢牙,和着血泪往肚子里吞。

陈墨涵理解团座的苦衷,但他不能苟同团座的固执。赌气归赌气,布阵谋局还是要慎重。陈墨涵说:“团座,你一向教导我们,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佐不可意气攻守。敝职以为部署兵力应从当前态势着眼。812高地上的那个连,是万万不能动的。”

自从将陈墨涵视为堪造就之器之后,石云彪一直都很重视陈墨涵的见解,岂料此次他却一反常态,大大咧咧地说:“毋庸多虑,马陂一线敌情虚实已经明朗,日军不过区区两个中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龙盘虎踞的二四六团未必守不住个弹丸之地。要是真的退下来,那可就把刘旅长的脸丢光了。”

石云彪这样一说,陈墨涵心里更不踏实了——团座的想法仍然是源于赌气啊。他硬着头皮说:“团座,张嘉毓用兵一贯明哲保身,倘若他在关键时刻后退一步,我们的右翼就全暴露在日军的火力之下了。我们不能不防。”

石云彪嘿嘿冷笑一声说:“陈墨涵,你说得对。可是这一回我就是要把半边脸交给张嘉毓,他要是不给我挡住,撕破了口子,我石云彪就战死在812高地上。反正小日本也是兔子尾巴不长了,我这只独眼狼能同鬼子拼上一命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陈墨涵惊呆了,他无法琢磨透团座的真实心态。

石云彪又把独眼对准地图看了一会儿,不容置否地说:“我看就这样,按计划下命令吧。”见陈墨涵仍在踌躇,正色补充道:“不要再患得患失了,作战嘛,当断不断,反为其乱。不能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

石云彪就那么撮着铅笔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勾,便断送了一个满身正气而又刚烈忠勇的中国抗日军官的前程,也从此在陈墨涵的军旅生涯中竖起了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直到很久之后,陈墨涵仍然能够经常清晰地记起那个空中弥漫着肃杀之气的苍凉的下午,能够清晰地看见漂零在萧瑟秋风里的落叶,还有石云彪在研究作战方案时说过的那些话……他有时候甚至想,石云彪或许早就有了预感,他的军旅人生已经走到尽头,这就决定了在对凹凸山日军最残酷的一战中,他将选择一种独具一格的姿势倒下去,完成一个职业军人最后的作业想定。

何以见得呢?石云彪前所未有的固执或许就是一种暗示。因为此后不久,英、美、中、苏就签订了《波茨坦公告》,再往后不久,日本天皇就宣布无条件投降了。石云彪在凹凸山下决定他的兵力部署时,美国总统杜鲁门正在大洋彼岸,踌躇满志地摆弄着人类战争史上的一个巨大的新奇玩艺儿——原子弹。

石云彪死在原子弹诞生之前。

他或许已经在冥冥之中看见了未来的一幕,他预感到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的战争并不会因此而结束,而他又不愿意卷入那场战争,他以他的切肤之痛、以他的死亡为代价,逃避了又一次同室操戈的惨杀,他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很明智地把自己的军旅生涯交给了对敌的最后一战,从而保持了一个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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