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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落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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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冷的气,更是穿过轻薄的布帘,袭进车中人的暖帐。
他裹紧身上锦被,不由自主打起冷颤来,抽出一双白白胖胖的手,揭开帘子,对车前骑高头大马的年轻人道:“太…太子?”
李渊溪回过头来,乌黑的发丝散乱在前额际,面颊白里透红,鼻梁挺直,透着刚猛和虎虎生气,他一笑,便把冰冷的空气静悄悄地化开,成一团暖融的小风,柔柔地拂进人的心里。
车中的春佛将手指向路边杂草丛中的一块石碑,上面隐约题着几个红字:临江界。
他道:“太子, 这便是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李渊溪有些讶异地挑起眉,向着辽阔的四野一声长笑,“我道是把我驱赶到怎样的蛮荒之地,由得我自生自灭,由得我被冷风吹冷雨浇!”
春佛听出太子的笑声中有着牵强和委屈,有心安慰他:“太子殿下,这临江自古虽然灾患连连,但洪荒过后水土丰润,不失为一个山肥水美的富饶之地,且文人骚客多留连此地,风土人情极为迷人,这一路而来,老臣已陪伴太子看过不少。”
李渊溪笑笑,抹一把脸上沁出的小汗珠,抬头望天,却见黑雾压顶,始终不见青天,他长叹一声,问春佛:“为什么这一路来,就连一片晴天都看不到呢?春佛,你说…这是不是不详之兆?”
春佛哽了几下,突然沉沉道:“奸佞当道,皇朝末日,尤如黑云压顶笼罩长空,这万里河山没有一草一木逃得出虎口啊…”
李渊溪诧异地望着春佛,道:“死太监!这可不象你口中说出的话!怎么,这离京城不过几千里,你就敢这么大胆?还把不把我这太子放在眼中!”
春佛笑笑,一脸皱纹显得更深了,“太子还是老臣的太子,然而天朝…早已不是老臣的天朝。”
李渊溪哼一声:“不是天朝的太子,还算个狗屁太子!你这老儿比我更会做梦!”
春佛叹口气,把帘子朝车厢外一拨,跳下车来,别看他体态肥胖,动作却非常轻盈。
他鞠身道:“太子,上车吧,别再玩了,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还要在这临江百姓面前做出天朝的威严和气派!”
太子李渊溪在来到临江以前,就听过这个名字:郁不识。
郁不识是临江地界一名太守官,管辖地很宽,然职权却很小,仕途平平,怪也怪他当官不长眼,捡了这么块地界去守,那临江百年来年年江洪肆溢,再繁华的城镇楼宇也叫淹了个平平坦坦,每届太守都是惮智竭力地严防死守,朝廷也年年拨巨款修整大堤,却仍旧抵不住吴江的水、龙王的嘴。
初到临江时,简直无法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破落的地方,那泛溢的江水几乎把全镇上下冲刷得成一片平地,街面上干干净净的,连只过街老鼠都寻不着,太子是寻花问柳成性的,可这沿江数百里,居然连一座象样的楼房也没有,更不要提花街柳巷。
他心里不禁咒骂起来,其实也包括骂爹。其实天下人都知道,他这太子虽然从小就被立为储君,可在皇上那里并不讨喜,父子、君臣之间,十几年来争执不断,几乎兵戎相见,最终小的也没有斗过老的,李渊溪被老头子一声厉吼,从京师踢出来,借到临江巡视灾情为名,把他打发到这个江风水冷的破地方,名为厉炼,实为废黜。
李渊溪对着临江城目瞪口呆,他驾临的时候,临江官府无知无觉,连接都不来接应一下,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个瞎眼的老头子,说全镇的百姓都逃难到百里之外的宿城去,只留下百余壮丁,和衙门的人一齐到江边去负责巩固大堤。
李渊溪无话可说,便问那老头儿这里当官的去了哪里,谁想那老头儿一句话不说,呜呜哭起来,弄得李渊溪没头没脑,好在他边哭边喊天喊地一番,说老天没公道,龙王瞎了眼,郁大人那么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怎么就叫他们抓去祭了牛鬼蛇神!就算要填那江河湖海的大口,由他这把不中用的老骨头去填就好,怎么能够把年轻有为的郁大人给卷了进去!天杀的!刀剐的!
李渊溪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临江太守叫郁不识的,在大堤上和众百姓一齐筑堤时,歹命的叫那洪水给卷进去,做了江底的孤魂,看来自己运气真不好,一来就碰到无头灾祸,连个侍候衣食住行的小官儿也没有!幸好李渊溪有先见之明,知道临江官府穷困拮据,预先从京师载着大批车马运来锦衣玉食银马金杯,浩浩荡荡一行人,在临江府衙铺陈开来,把那残墙断瓦刷上油彩金漆,裹上绫罗绸缎,把那破桌烂椅换上香焚宝鼎,望上去与京师太子府不相上下。只不过江边潮湿的气息,太子实不喜欢,当晚让手下带来的乐班,搭台设仗,把这凄冷的气氛热闹起来。
他哪里知道,隔壁的郁家宅中上上下下正哭成一团,郁不识枉死江中,连片尸骨都寻不着,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忽闻隔壁敲敲打打喜气洋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一个家丁说,是太子爷今天驾到,占据府衙做他的寝宫,正铺设酒席庆祝呢。
郁夫人是个极烈性的女子,闻言登时火冒三丈,她本来就会些舞刀弄剑的功夫,这时候满腔悲苦化为怒火,顾不上家人的阻拦,拿出她往日女侠的风范,拔下长剑就冲进太子府,一个纵身跃落在太子的戏台上,先把那些穿红戴绿的戏子一通劈砍,砍得他们哭爹喊娘,太子在台下正是兴致盎然,突然看到这从天而降的女妖怪,正放在口中的果脯咯噔一下,没嚼就咽下喉咙,噎得他半死。
随侍的太监一看不好,一群人围上去对太子又捶胸又拍背,让郁夫人眼尖地瞅到,将手中的剑甩出去,呼呼夹带着风声朝太子方向刺去,却被侍卫拦下,朝她围上来大喝:“哪里来的妖妇!竟然敢行刺太子殿下!”
只见郁夫人一身素衣披麻,头上插着白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世故的老太监春佛贴在太子耳边道:“她想必是死去郁不识的妻小吧,怎么一个文官的太太竟然有这等好功夫!”
李渊溪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定了定心神问她:“郁不识的夫人…你是文提督的女儿文毓君?”
郁夫人怒瞪着他,不语。
李渊溪笑道:“素闻文提督有个美貌泼辣的女儿,我来时他还托我看顾小侄女几分,怎么一见面就刀光剑影的?哦!我明白了,毓君是看我初来临江孤寂无聊,给我耍上一台好戏来打发时间吧!哈哈…早知有您这样的美人作陪,我还哪里需要这些庸俗戏子来染指我的眼睛!”
文毓君看他本末倒置,语意间还成心调戏自己,气得玉面泛赤,恨不得自己手里再有一把剑朝他刺过去,可这时众侍卫已经亮出大刀环伺在侧,她冷静下来方知酿下大祸。
从外面赶过来的家人看郁夫人已经被侍卫押下戏台,一时间慌了心神,郁大人横遭劫难,夫人又被抓了起来,这下家破人亡,可怎么办好!全都抖抖惊怵地端望着远处太子爷的眼色,只见烛火下李渊溪仍然微笑如常,一个俊雅翩翩的世家贵公子模样,偏生心眼小得比不上豆粒,连个悲伤的妇人也容不下,一定要侍卫将文毓君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老太监春佛劝太子,皇上派您来抚慰民心,行事不可嚣张,先让百姓伤了心,可太子眼角一吊,哼他一声道:“你听那老头儿的还是听我的,他再念叨也离我十万八千里,叫我听他的话?他狠心把我这亲生骨肉扔到寒江上漂泊,我就不认他这个爹!”
春佛惶恐地跪下,道:“太子殿下,您万不可出此不仁不孝的诳语!需知皇上苦口婆心,为的只是让太子多受厉炼,将来才可成为一代名主!”
“厉炼?”李渊溪突然贼笑起来,从座位上起身,抖抖衣袖道:“那带我去大牢,我就先与那美貌的小娘子厉炼一番,看谁能斗过谁!”
太子自此就三五不时去骚扰文毓君,郁不识尸骨未寒,他就连人家的家小妻子都不放过,哪有一个太子应有的礼法,不多时,这恶臭的名声传出几千里去,比那凶猛的江水更叫百姓避之不及,他却只顾自己逍遥,全然不理睬这些。临江的百姓私底下时常咒骂,郁大人在天有灵,怎么不举着龙王的定海神针来将这不伦不类的太子活活劈死!
临江地薄人稀,出色的事物少之又少,太子李渊溪没待一天就觉得无聊至极,派人从不远的城镇寻来南方有趣的玩意儿,又挑选江南的俊童美女陪伴着玩耍,日日珠环翠绕,把本来流离的生活调剂得有生有色,渐渐的他也就把枉死的郁不识和他那大牢里的娇妻忘得一干二净。
一直到有夜李渊溪驾花车归来,正被众美人围拥着下车,突然见门前暗处倏然窜出一个人影,朝他这方来,李渊溪大惊,还没及喝令侍卫,却见那黑影窜到他的花车下面,扑嗵一跪,正好在太子垫脚处。
李渊溪愣了半天,一只脚半抬着,真不知道该不该踩下去。
还在京师时,他出外游玩,时常有些投机钻营的市井小辈,想方设法对他献媚,但深更半夜冲到家门口来替他垫脚的,倒还是头一个,李渊溪不由觉得新鲜,没踩下去,倒让他先抬起头来,问他是谁。
那黑影缩在地上,就象一团烂泥巴,身上褴褛不堪,只知道簌簌发着抖,李渊溪问几句他都不答腔,一边的春佛甚是怪异,上前去端详他,却见此人面堂泛紫牙关紧咬,冷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哆嗦几下,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李渊溪啐他一口:“就这身子板儿也想来做我的垫脚儿,一脚踩上去连骨头都裂开,我还怕被闪了腰!”
李渊溪跳下车,不作理会,迳自进了内殿,春佛却让左右把那泥人扶进房里去,裹上几层棉被暖身子,再用姜汤灌醒,那人悠悠醒转,眼睛骨辘辘转几圈,突然声嘶力竭地喊出一声:“太子殿下!罪臣郁不识接驾来迟!愿代罪妇文毓君受过!还望殿下大发慈悲,放了她吧~~~~~~”
这一声喊差点没把周围人的魂儿给吓飞,尤其是听他自称“郁不识”,那凄惨恐怖的模样正象个从江中爬出来的水鬼,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全都尖叫着躲到屋外,只剩春佛一个人,俯下头看他,只见那惨白的脸上伤痕累累,眉目都看不清楚,还在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春佛皱皱眉,趁人不注意朝他身上穴道点了两下,他哼一声,不动弹了。
春佛松了口气,外面早就有人跑去报告李渊溪,他正在更衣准备就寝,突然听人喊:“太子太子!那淹死的郁不识又回来了!”
李渊溪回身啐他一脸唾沫:“鬼叫什么!他回来,他回来找我索命?我又没欠他的!”
下人气喘吁吁,跪在地上擦冷汗,还想再说什么,李渊溪突然问:“郁不识…可是刚刚门口那人?”
下人连连点头,李渊溪的神情骤然严峻起来,眼睛直直望着门外,双手还停留在腰带上,不知是想解开还是束上。
那下人以为他要去看个究竟,自作主张来替李渊溪披衣服,却得他一顿痛斥:“有哪个敢来打扰我安寝,叫他再死一次!”
下人飞奔着回去,把太子的话回复给春佛,后者微微一笑,望着床上的郁不识,道:“那就叫这可怜人醒来后到太子床前去跪着领死吧!”
郁不识也真是个实心人,傻子都知道这话是耍他,可他还真就傻乎乎起来,食水都不进一粒,就爬到太子房前去跪着等,从夜半三更一直跪到第二天日落西山,李渊溪才总算从宿醉中醒来,躺在床上唤春佛,半天不应,耳边却听着悉悉簌簌的摩擦声,好象有人用膝盖着地爬了过来,李渊溪还没歪头去看,却有一双手捧着茶杯,奉到他面前。
李渊溪低头一看,却不是春佛那双肥肥嫩嫩的手,而是如枯柴般、上面还尽是血淋淋伤口的一副爪子,再抬眼看那人,惨白的脸上布满新伤旧疤,一双眼睛凹在眼眶里,那么瞪着他,比地狱里的夜叉还怖上几分,
“呀啊——”太子爷一声凄厉惨叫,从床上跳起来,一脚踢上那人的脸,只听嘎嘣几声他的门牙都要碎开,风干般的身子被踢得飞起来,撞在床脚上,鲜血顺着坑巴巴的脸朝下淌。
李渊溪只道见了鬼,二话不说跳下床就要拔剑刺他,幸好这人够机灵,脸上血都不及抹,就跪在地上咚咚磕起头来,一边磕一边道罪该万死。李渊溪看他身上肮脏,砍他恐怕污了自己宝剑,遂收剑入鞘,气吁吁地坐在椅上,喝问他是谁。
郁不识不敢抬脸,由着血滴滴答答顺着额角淌下来,渗入地板的缝隙间,他抖抖索索地把昨夜的话再重复一遍,听候太子发落,谁知道李渊溪听到后不惊不疑,反倒饶有兴致的盯着他半天,笑问:“你是郁不识?”
“属下是。”
李渊溪哈哈大笑:“你是他的魂儿还是他的人?”
郁不识心中苦笑,太子摆明在嘲弄自己了,可他也只得回答:“属下…还活着。”
“呵呵,你那灵堂都摆放数十日,衣棺冢都下葬了,你老婆还为你的死落了大狱,你现在居然回来说你还没死?”李渊溪道。
“是…是…属下罪该万死!”
“那吴江洪潮凶猛如虎,你居然都可侥得一命,也算你的造化。”李渊溪咧出一个笑,可惜郁不识没看到,又道:“我也可饶你一死。”
“多谢太子殿下隆恩!可是…”
“可是?你还有别的要求?”李渊溪觉得心里新鲜,天底下有不怕死的人,可还有自讨死路的人?
“属下愿以蝼蚁之命,换取我夫人一条性命,望太子殿下开恩!”
“你夫人?”李渊溪愣了半晌。
“属下的夫人…文提督之女文毓君。”郁不识诚惶诚恐道。
李渊溪长长地哦一声,这才想起来,起初他觉得那女人三贞九烈的模样很是有趣,就把她关在大牢,看这娇生惯养的小姐怎么吃得苦,到时候还不乖乖求饶对他婉转承欢,谁知道那女人顽固得象块石头,怎么都不开窍,他去那里自讨许多没趣,后来也厌了,再没去过。他本没打算刁难,所以渐渐也就忘了。
谁会料到郁不识大难不死,被激流冲到江河下游,上岸以后就寻到当地官府,快马加鞭朝临江赶回,唯恐家人悲切,可他一路上晕厥数次,从马上跌下来,再爬起来,拖着半死的身子回到临江,却听闻妻子已经被新驾到的太子爷押入死牢!
郁不识只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只顾伏在地上哭哭啼啼地解释,一声声罪该万死,李渊溪象听戏似的,一脸不屑,一直到郁不识头上的血水沿着地缝一直淌到他脚边,浸红了他半边鞋子,李渊溪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嚷嚷着叫下人把郁不识拖出去。
本来众人还以为郁不识逃出吴江虎口,却哪里逃得过太子的责罚,谁想太子倒也懒得理会,春佛好心,将郁不识留在自己房中,日日灌汤灌药,就这么悠悠把他的命给缓过来。
郁不识在太子爷府上晕睡四、五天,醒来时觉得耳边暖暖的,睁开眼睛,妻子正侧身伏在枕边,还在睡着,眼睛哭得肿成两颗核桃,头上仍旧戴着那朵白花。这时候看那小花,娇柔妩媚,倒平添几分情趣。
郁不识笑了,抬头去摘那花,却惊醒了她,文毓君惊喜交加,抱着郁不识就是放声大哭,可怜郁不识浑身是伤,这时候才觉得痛楚,咬牙咧嘴地叫苦,小夫妻柔情蜜意,尽在不言。
这一幕叫门外的李渊溪看在眼里,脸上尽是鄙夷之色,对春佛吩咐道:“他既醒来就把他打发回去,省得占着我的地方碍手碍脚!”
春佛道一声是,又道:“太子,此处本是衙门办公的地方,只可稍作借用,待得江潮过去,百姓民生都要恢复正常,我们…”
“我们怎样?难道让我堂堂太子爷睡到街边去?他郁不识要是识相,就该把自家房子让出来给我,居然反过来占我的地方!”
李渊溪的声音穿透墙壁传到病塌上的郁不识耳里,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下,恐惧地望向夫人:“毓君,我们是不是…”
文毓君瞪他一眼,轻声道:“你怕什么!他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有什么了不起!不识,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在京师,派人捎话来跟我说,这太子其实早就…”
她正说着,却被郁不识一把捂住嘴,做了个惊恐的表情。
李渊溪在临江住了数日后,早没了当初的新鲜劲儿,该玩的玩够,该耍的耍尽,临江那总是浮着层雾气的天空,他看着就烦。终日摔摔打打,动不动勃然大怒,在屋里踱来踱去,大逆不道地骂爹骂祖宗,他手下的人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倒是被隔墙有耳的郁家听得清清楚楚,三三五五的下人聚作一团,笑话这太子爷空有仪表,却连郁大人一半的风度都没有。
郁不识从房内走出来,发现原本在打扫亭院的下人统统不见,再仔细看原来全贴在墙头边偷听,郁不识把他们喝回来说几句,众人吃吃笑着散开了。
郁不识心里沉沉的。
有这天尊贵驾的太子爷在旁边,他夜夜都睡不安稳,时时都胆战心惊,保不齐什么时候这好事多端的太子就来给他使个惊魂术。妻子笑话他,见过胆小如鼠的,没见过你这胆小还不如老鼠的,别说他一个太子爷,就是皇帝老子亲驾,只要咱们照顾得当应对得宜,他也不能捡出咱们的不是来,你又怕个什么!
郁不识一个劲摇头叹气,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心里不安,夜夜惊梦。
李渊溪无聊得快要开花了。
在临江足足三个月,潮水退去万物复苏,在外的流民也纷纷返乡,大街小巷又热门起来,可在李渊溪眼中百姓的生活简直味同草芥,贫味生涩,怎么能拿来调味呢。
郁不识畏于太子的威势,这些日子来天天藏头纳脑,墙隔墙地住着,他听到太子那厢传来欢声笑语就急急忙掩门而过,躲进自家的书房里面,唯恐靡靡之音溜进他的耳朵里,乱了心智。
李渊溪刚开始根本记不起这个人,只觉得蒙蒙胧有个水鬼的模样从脑海中飘过,可后来就是想找都找不到他的人影,真稀奇一个人想要躲的话,居然可以躲得这般彻底。
李渊溪并没有着意去寻郁不识,只是奇怪有自己的地方肯定就没他。临江城并不大,郁不识身为父母官事必躬亲天天走上访下的,李渊溪又终日素服在外游晃,这城中的人一天尽是碰面个三两回的,可郁不识就从来没见过人,有时候感觉他好象就在街角的店面前,站着与人说话,待自己踱过去,也肯定已经无影无踪。
李渊溪也是怪癖好,越是天天见着的,他没印象,可就见过那么一面,甚至连样子都记不起的人,他反倒牢牢记在心间,时不时想找郁不识出来逗逗闷子。
这厮的反应太古怪了。
就象做过什么亏心事似的。
李渊溪想,我得想个法子,狠狠吓他一吓。
那天清晨,李渊溪难得起个早。一晚宿醉令他头痛欲裂,四肢沉重,却怎么也睡不安稳,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窗外沙沙索,落叶轻磨地面的声响,虫蚁噬吃树叶的声音,夜鸟捕捉小虫的声音。
声声嘈杂,扰得他快要发了疯。
但他耐心忍着,不起床,不睁眼,他不能够在这样黑暗的夜晚醒来,尤其是伴着夜来微雨,浸入肌骨的寒冷。
…
直到温熙的阳光照进窗台,李渊溪才从床上起身,故作潇洒地伸了几下懒腰,竖起耳朵再听窗外动静。
嘭嘭嘭,踏踏踏。
那是孩童脚下千层底的布鞋踩在青石板道上的声音,那是圆滑的小石子在他们肉乎乎的掌心相互擦撞的声音。
李渊溪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有些奇怪自己竟然能够记得这种声音。
那仿佛是已经离他很遥远的一种声音,那是被宫城那所红墙琉璃瓦的大房子禁锢住的声音。
随着他离那大房子越来越远,这声音也越发清晰。
李渊溪推开窗棱,几个穿着花棉袄,头束圆髻的小孩正朝一棵大院跑过去,有个笨重的小男孩甚至还摔了一跤,落在伙伴后面,哇哇张着嘴哭起来,可没人理会,他哭一会儿便不再哭,擦擦脸上泥水,爬起身来,咯咯咯笑着朝前面的伙伴追去。
李渊溪的视线不由自由地跟着他们朝那棵大树下望下,脚下步子游移,朝院外走去,竟然连清晨的冷风都不惧怕了。
院墙外面有一株百年老树,森天而立,气势巍峨胜过方圆百里任何一幢建筑。这大树枝繁叶茂,根基也打得十分牢固,象是盘踞在临江城的地心间一般,城中几度遭到洪水侵袭,竟然都不曾撼得它分毫。
李渊溪见那些小孩子围着大树打转,笑嘻嘻地抬头望着上面,只见繁密的树叶间穿梭着一道身影,待他走近到树下,才瞧得清楚那是个人。一身白衣,轻缈地行走在枝干之上,纵跳飞跃,如履平地。
李渊溪心下讶异,在他印象中,只有春佛才有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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