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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离之花-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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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克与周至德一直默默地坐着。上一次,在他们之间,坐着温柔美丽的项青,而那天项青的脸上,常常带着些淡淡的羞涩。此时,普克很想说点什么,但总是无法开口,心里被无边无际的酸痛和悲凉涨得满满的。周至儒也是那样,一动不动,像具石塑的雕像般没有生命力。
直到起身准备离开时,普克才下决心开了口:“您早就知道项青的秘密,您知道她的伤心,为什么不帮帮她?”
周至儒脸上松弛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缓缓地摇摇头,眼睛望着远方,声音空洞地说:“我试过……我还找周怡谈过……可是,太迟了。我知道得太迟了,已经无能为力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普克简短地和周至儒道了别,在转身往外走时,心里突如其来地涌上一层悲痛,又夹杂着不可抑制的愤怒,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在心底呐喊着:“那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帮她,眼看着她那样一点点沉没下去!为什么?为什么?!她本来还有救,她本来还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周至儒木然地看着普克离开,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
普克快步走出了院子,内心那种极度的郁闷令他有种快爆裂的恐惧。普克在两旁长满樱花树的路上茫然地走着,樱花已经在含苞待放,而那个被痛苦折磨了一生。
苦苦求助却得不到回应的女人,已经永远离去了。普克第一次在心底感到如此深的伤心,而他不知道这种伤心是否能与项青忍受了一生的伤心相比拟。
离开A市前的那个晚上,普克无法停留在宾馆的房间里。那个淡紫色水晶花瓶仍然放在茶几上,里面的残花早已被收走。在过去短短几天时间里,一个女人的气息被悄悄留在这个房间,萦绕不散。这种气息,令普克无法平静自己的思绪。
普克在A市夜晚的街头茫然地游荡。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项兰唱歌的“蓝月亮”酒吧。酒吧的演出台上,乐队正在演出,一名女歌手正在唱那首项兰曾唱过的歌,已经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女歌手一直重复着最后一句歌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普克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要了一扎啤酒,慢慢地喝着,耳朵里萦绕着女歌手反复吟唱的那句歌词,忍不住回头去看台上,正遇到那个吉它手肖岩的目光。
稍后,肖岩来到普克身边坐下,也要了一杯啤酒。
“我记得你是阿兰姐姐的朋友,叫普克是吧?”肖岩主动地对普克说。
普克微笑一下,说:“你好,肖岩。”
肖岩随意地问:“这两天你见过阿兰吗?她一直没来乐队,打电话到她家,总是没有人接,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普克沉默了一会儿,说:“肖岩,你爱阿兰吗?”
肖岩一怔,没有马上回答。喝了一大口啤酒,慢慢咽下去,说:“什么是爱呢?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有时候只是太害怕寂寞。就像阿兰对我,其实也不一定是爱。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完整的自己,而像一些碎片。碎片和碎片在一起,怎么能够真正相爱?”
普克看着肖岩,肖岩脸上写满惆怅,眼睛像他演出时那样,看着不知什么地方,仍慢慢地说:“阿兰还不够了解她自己。你知道吗,她总是喜欢跑出来和我们在一起,和我在一起,其实只是因为她那个家的气氛太冰冷,她觉得没有人真正关心她、了解她、需要她。阿兰只是想逃离她的家而已。”
普克喝了一口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阿兰现在住在医院。”
肖岩扭头看看普克,普克从他那双总是带着点儿忧伤的眼睛里看到了关切。
普克说:“阿兰不敢告诉你,她有了你的孩子,已经做过手术了。”
肖岩呆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说:“她,她住在哪个医院?”
普克说。“我不知她现在是否需要你,也许,还是你自己试着去找找比较好。”
说完,普克喝干了杯中的酒,转身走出了酒吧。
临行前,普克最后去医院见了一次项兰。
项兰只对普克说:“我知道,其实并不是你毁了我们这个家。可我现在真的不能见你,也许有一天,我会找你好好地谈一次。但是现在,还是请你走吧。”
普克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终于只说了一句“保重”,便默默离开了。然而他在病房的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项兰在里面狂乱的哭泣,听到那哭泣声持续了很久后,渐渐弱下去,直到房间里完全安静。
普克默默地向窗户里看了一眼,项兰坐在病床上,目光看着前方,里面有深深的痛苦,然而那种痛苦里透出成长的痕迹。
普克轻轻叹了口气,悄悄转身离去。
普克暗暗在心中祈愿,一直生活在项青羽翼之下的项兰,如果能够挺过这场深重的灾难,希望她从此变得独立,真正健康地成长起来。
普克离开A市,是马维民亲自开车送他去火车站的。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两人便坐在马维民的车里,又进行了一番谈话。
马维民说:“小普,我现在有种很复杂的感觉。干了那么多年刑侦工作,惟有这一次,在案件侦破之后,心里没有一点儿喜悦和成就感,反而觉得很沉重。我和项伯远项青相识多年,真没想到,这样一个乱伦的悲剧竟然出现在他们身上。”
普克说:“其实,家庭伦理伴随着家庭的起源和发展,是道德的重要内容。家庭伦理是人类社会构造保持稳定的基本凝聚力。每一个人都出身于某个家庭,不管这个家庭是否完整,木管是现在的文明社会,还是从前的原始社会,都存在着形式和内容虽不相同但作用颇为相似的伦理和道德标准。自家庭出现以来,乱伦的禁忌便是家庭伦理的核心和基础。马局长,不知您有没有看过美国社会学家摩根写的《古代社会》那本书?摩根在书里总结了他对纽约州印第安人部落社会构造的研究,从亲属称谓这个线索人手,仔细分析并追寻氏族伦理的形成和发展。这本书后来成为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论据。”
马维民说:“以前在党校学习时,我读过《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这本书。那时候年轻,还没能充分领悟道德的重要作用,只着重理解生产条件的变革及其引起的社会结构的变化。后来在实践中慢慢认识到,道德是一种意识形态,作为观念这一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一定的条件下,对经济基础具有巨大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反作用。”
普克说:“我看到现在有一批被宠坏的宝贝,一味追求跟着感觉走,单纯注重物质感官上的享乐,完全忽视伦理道德的约束,纵欲、吸毒,标榜自我,对任何社会性及历史性的问题都无力思考。以那些甚至在西方也早已被视作腐朽和垃圾的生活方式作为时尚,真令人担忧。”
马维民脸色沉重地说:“的确,这些不良现象应该说是我们干公安的目睹得最多。唉,说起我们的眼睛,真是看了太多的罪恶,也见了太多的悲剧,就像这次项青的案子,说起来似乎项青是策划并实施了罪恶,项伯远、周信是受害者。而实际上,真正最悲惨的受害者,我倒觉得是项青本人。”
普克垂下眼睛,语气低沉地说:“真的,最可怜的就是项青了。项青从童年开始在情感上就被母亲周怡抛弃,而将情感寄托到父亲项伯远身上后,又被项伯远拉入一种畸形的恋情里,她本身那么敏感、聪慧,清晰地洞察着自身的沉沦,渴望自己被人拯救,却最终失去希望,在孤独的黑暗中变成魔鬼……我想,真正的罪恶之源,其实正是周治的自私与冷酷。”
马维民缓缓地点点头,说:“周怡听说项青死了以后,也在精神病院跳楼自杀,说不定在她残存的潜意识里,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对了,小普,我一直想问问你,在你跟我谈到两种逻辑分析的第一种时,你究竟怎么会想到,因为前提和结论之间那个重大的矛盾,而使整个推理最终被否决的呢?”
普克说:“我想可以这么解释。谋杀是人际矛盾斗争中的最高形式,它的动机多种多样,有财产纠纷、情感纠葛、仇恨与复仇、帮派斗争,甚至像我上次查的那个案子中,陈志率自认为是在执行社会正义。我们查案的核心,就是要找到凶手作案的动机,而这种动机产生的原因正是人际矛盾斗争中的主要矛盾。同时,在矛盾中还存在着矛盾的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它们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而谋杀者起初处于矛盾的非主要方面,为了在矛盾斗争中取得支配地位,经由谋杀这种途径,将自己原来的非主要方面转化为主要方面。在侦查谋杀案的过程中,如果能够发现主要矛盾,分辨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及二者地位的转化,通常便可以经由作案动机找到凶手。”
马维民思索着说:“嗯,就像在项伯远这个家庭中,项青十六岁以前,家庭关系的主要矛盾是项伯远与周怡之间的夫妻矛盾;项伯远与项青之间发生畸形恋情后,则他们俩与周怡之间的关系成为主要矛盾。由于项伯远性格的懦弱和退缩,他在矛盾斗争中的地位一再降低。
实际上的主要矛盾,已经成为项青与周怡之间的权力争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周怡都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在家庭关系中占据支配地位。直到项青慢慢积蓄力量,设计出这次精密的谋杀,将自己由从属、被支配地位的非主要方面转化为主要方面。“
普克说:“正是这样。只不过,像这样一类智慧型的谋杀案,经过罪犯精心的设计和布置,制造出种种假象,以次要矛盾掩盖或混淆了主要矛盾,或者颠倒矛盾的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而我们在侦查案件的开始,由于不能够一下子就认识并把握主要矛盾和矛盾中的主要及非主要方面,常常会迷失在迷雾中,被凶手误导,甚至被凶手利用来作为推进犯罪的一种工具。”
说到这里,普克与马维民不约而同想到他们也曾成为项青利用的工具,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感觉。
停了一会儿,普克说:“就像我们刚开始查项伯远的案子时,几乎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周怕,因为周怡在与项伯远的人际关系中,存在着种种的矛盾。但事实上,到最后我们才发现,这些矛盾都不是整个案件的主要矛盾,而只是被项青利用来遮盖主要矛盾的次要矛盾。您刚才提到,在众多矛盾中,必有一种主要矛盾规定或影响着其它矛盾的存在和发展。我就是到最后才发现,真正影响着整个案情发展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项青,而周怡只是一个被规定被影响的对象。另外,在按照第一条逻辑进行推理时,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马局长,您是否听说过世界间谍史上一个著名的案件,发生在五十年代英美情报工作中的金菲尔比双重间谍案?”
马维民摇摇头,说:“没有。”
普克说:“我想提的是这个案件中的一个细节。美国联邦调查局通过种种渠道发现,美国驻美外交部门中存在苏联间谍。他们用尽一切方法想查出那个间谍,甚至对部门里的每一个清洁女工、仆人和雇员都进行了跟踪调查,建立了详细的调查档案,但一直没有查出。直到后来,英国军情五局MIS采用了性格分析法,对所有涉嫌人员进行了性格分析,发现一名叫麦克莱恩的英国外交官员的性格比较突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业余时间很少与人有私交,特立独行,品味高雅,便将疑点放在他的身上。最后的事实证明,此人正是一名苏联间谍。不过,在遭到怀疑之后,他提前得到当时在MIS担任处长的双重间谍金菲尔比的通知,逃到了苏联。这个案子里使用的性格分析法,说明有时候看起来属于感觉上的认识,其实是有客观基础的,可以作为一种解决问题的依据。”
马维民说:“噢,看来你在分析过程中,由对周怡假设出的性格开始推理,到最后得出与假设性格相矛盾的结论,以此推翻这种逻辑的真实性,是有参照背景的?”
普克说:“可以这么说吧。事实上,在上次陈志宇的案子里,最后也用到了这种方法。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将它理论化,以为只是单纯地凭借自己的感觉。现在明白了,有时候,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在理解它之后,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它。感觉解决现象问题,而理论解决本质问题。”
马维民听了普克的话,拍拍普克的肩膀,说:“小普,好好干吧。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成为刑侦工作中的中坚力量。”
普克踏上了归程。
当火车长鸣一声,缓缓驶出月台时,原本积蓄了层层乌云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雨。雨水很细很弱,斜斜地落在玻璃窗上,划出一条条不规则的线段。车速加快,那些细弱的雨滴似乎增强了力量,带着点疯狂向玻璃上撞击,在高速造成的强风下,瞬间便消失在空气中……
26
数日后,X市一个晴朗而温暖的初春傍晚,普克在米朵家,将此行A市办案的详细经过—一讲给了米朵听,包括项青自杀临死前,普克应允了她最后的请求拥抱她、亲吻她的细节,也没有对米朵隐瞒。
普克讲了很长时间,米朵一直默默而专注地听着,眼里渐渐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直到普克停下来很久,米朵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项青的命运,真是太悲惨了。”
事情过去了许多天了,然而普克此时的心情依然是痛惜、怅然的。听到米朵的叹息,普克心里翻涌起层层波浪,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幅《记记的持续》来。普克知道米朵也是喜欢艺术的,便问米朵是否看过这幅画。
米朵说:“看过。”她的神色有些黯然,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普克,前段时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你一直想知道,我们俩都忙,一直也没有时间谈。现在我讲给你听吧。我告诉过你,从小到大,我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幸福,尽管表面看起来,生活优越、事业顺利,也并不是没有异性的追求。但我就是体会不到爱的感觉。你知道吗,最后竟是陈志宇帮我解开了这个谜。”
普克有点惊讶地看着米朵说:“陈志宇?”
米朵说:“是的。陈志宇帮我找回了我童年时的记忆。那段记忆是一个毒瘤,隐藏在意识深处,让我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却又一直像影子一样潜藏在我的生活中。我很小的时候,已经记不得究竟是三岁、四岁还是五岁了。我被一个老头儿……奸污过。”米朵说得有些艰难,但很勇敢,她的目光直视着普克。
普克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哀怜,不由自主地轻轻握住米朵的手。
米朵说:“我也看过那幅《记忆的持续》,看的时候,心里便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而我不明白那恐惧从何而来。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可以令人毁灭的罪恶感。所以,我真的可以体会到项青对这幅画的感觉。我想,从十六岁起,项青的心就已经渐渐死去了。那幅画,就像她的墓志铭,其实是一种内心痛苦的记录。”
普克轻声说:“敏感的心,总是比别人更痛苦。”
米朵说:“就像你我一样。虽然我没有见到项青,可我觉得,如果生活背景相同,我们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人。所以她会……悄悄爱上你……”
普克看着米朵的眼睛,没有说话。
“不过,也许正因为你的出现,更加剧了她的痛苦,使她对自身的罪恶彻底感到绝望。所以,虽然她仍然有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她仍然选择了死亡。”
普克握着米朵的手,说:“米朵,你是真正怜悯项青的,是吗?”
米朵轻轻地点头,说:“你在美国待过很多年,那里对于乱伦这种问题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呢?”
普克说:“乱伦永远是社会的禁忌,即使在美国也同样如此。只不过,在我们国家,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种问题的存在,却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仿佛谈了便很肮脏,不谈问题就会消失似的。其实,即使在《圣经》里,也会有类似的话题,当然是将乱伦作为一种罪恶来杜绝的。”
米朵说:“说真的,我是学医的,从医学角度讲,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之间不能结合,是因为容易产生不健康的后代,影响人类的繁衍。那么在人类的医学知识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之前,社会是怎么建立起这种伦理道德规范的呢?”
普克说:“其实,在早期的人类社会,男女之间的结合的确存在过无序的现象。父女、母子、兄弟姐妹之间,因为没有恰当的家庭制度,常常分辨不出谁与谁是亲属,以致于形成杂乱的交合关系。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类不断地寻找提高自身素质的途径,渐渐建立起一套与当时生产力相适应的道德准则,才会由最初的杂乱性变,依次渐进到血缘家庭、普那路亚家庭、对偶家庭,一直到现在的一夫一妻制家庭。”
米朵说:“原来也有这么复杂的过程。可这些道理,从小到大好像都没人讲给我们听,大人都很忌讳这个话题。其实,我想起来,有很多现象都与伦理有关。比如说,我从小和哥哥关系亲密,后来他谈了恋爱,我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很失落。甚至在他结婚前夕,和他大吵一场。”
普克点点头说:“对,这种现象,应该也算得上是一种潜在的伦理问题。只不过大多数人虽然不懂为什么伦理要存在,但却能适应社会对自己的强制教育,所以不大容易发展到乱伦的地步而已。”
米朵若有所思地说:“俄还是觉得,如果将这些道理作为道德教育的一个内容,以开诚布公的态度,不仅让人们知道我们不能做某些事情,更让人们懂得,究竟为什么我们不能那样做。这种教育方式,我想,应当比讳疾忌医更有效。”
普克赞许地看着米朵说:“所以,我常常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唉,如果真是这样,项青也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了……”
两人都沉默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阳台上传来细碎的风铃声。
普克忽然间觉得,心里有某种东西被这细碎美丽的风铃声触动了。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米朵也跟着过来了。
不知不觉中,已是夜深时分,然而这个城市仍然没有人睡。普克和米朵并肩站在阳台上,感到初春的风清凉地滑过面庞,滑过发际。在一幢幢住宅楼群中,处处是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些透出灯光或已熄灭灯光的窗户里,生活着一个又一个的家庭,而发生在一个个家庭里的故事,也许永远不会被外面的眼睛看到。
米朵忽然轻声说:“如果项青在她的悲剧到来之前就认识你,也许她就不会毁灭,你现在也不是独身了。”
普克转脸看看米朵,身后房间里倾泄出的灯光将米朵的脸孔映得半明半暗。而普克能看出米朵诚恳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戏谑。普克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想,以项青与生俱来的智慧和才华,只要有个人真正帮她一下,她都可能会得救。至于我,即使不是以这种方式认识她,可能也很难与她建立另一种更深的关系。”
米朵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呢?我看不一定。”
普克却十分认真地说:“真的。你知道吗,项青虽然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实话说,从一开始就令我对她产生很大的好感。但我总觉得项青骨子里,隐藏着一种原始的母系社会大家长的控制欲,这种本能的欲望起初是潜伏在心灵深处的,连项青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但是由于项青设计的这桩谋杀案动机特殊、过程冷酷。
结局悲惨,涉案人的思想感情与行为,都违反了现代家庭伦理,仿佛倒退至原始社会初期、氏族社会刚刚形成时的状态。项青与周怡的斗争就像是母系社会中两个女性争夺大家长地位的斗争,而在这种斗争的过程中,隐藏在项青心灵深处的控制欲逐渐苏醒,这使项青品尝到权力感带来的振奋,甚至使她一步步恢复生命力,只不过,这种生命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清纯少女项青的灵魂,而更像荒野中一匹孤狼。这使我感到……“
米朵说:“感到什么?”
普克犹豫了一下,说:“也许是有点毛骨悚然。”
米朵想了想,笑起来,说:“第一次听到你说害怕。不过,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我总觉得想象的成分居多。即使按你说的那样,项青骨子里有母系社会大家长的控制欲,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要知道,母系社会里,人类的生产力那么低下,女性大家长作为一个领袖,用与生俱来的阴柔方式,配合以图腾、禁忌、神话、习俗和其它文化,来实现对群体的控制,维护群体的利益和安全,应该说奉献的成分居多,专制的成分较少。这为什么会让你感到害怕?我想,你对女性大家长的恐惧感,可能主要来自于你从女人那里得到的伤害记忆,这种记忆停留在你意识深处,使你对一切以阴柔方式表现出的控制都过分敏感。不过,在你查这件案子时,可能正是这种过度敏感,阴差阳错地帮了你一个大忙,使你在内心深处,对项青抱有戒备和怀疑,最终从她细小的漏洞中找到突破口。”说到这里,米朵笑盈盈地看着普克,说:“我这么说,会不会打击你的成就感?”
普克苦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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