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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双城-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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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说了几句,也觉得尴尬,便也顿住了口,忽然捂着脸,呜呜咽咽了起来:“嫁了你十几年,顿顿吃不饱,能一句不说吗?
我若真嫌你,早另寻出路了,哪还天天在这里挨饿?”
杨公泉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自家老婆干草叶似的脸儿,粗服蓬头,四十多的妇人已经白了一半头发,心下也是恻然。于是也放缓了语气,开口问:“今日吃饭不曾?”
妇人听丈夫开口问她,喜得笑了起来,一边擦泪一边道:
“你昨日出门后,已经两天没揭锅了,哪里来的饭!”
杨公泉惊道:“如何不去隔壁顾大婶家借些米下锅?”
“哪里还好意思去?”妇人擦擦眼睛,苦笑道,“前些日子陆续借了一升了,都没还过。”
“老婆子,”杨公泉眼角一红,心下软了,伸手抱着妇人,
“苦了你了。”
妇人抹抹眼睛,强笑道:“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怎生得了这个宝贝?”
“我左思右想,实在找不出什么法子,便想去天阙那边雪山上碰碰运气,挖雪罂子。”杨公泉便把这两日遇到的事一五一十
说给老婆子听了,叹了口气,“最后下山的时候那群官兵不由分
说就要砍杀我们,几个人便散了。幸亏那时天黑了,我又熟天阙山里的路,爬爬滚滚下得山来,不知道慕容公子他们如何了。”
“哎呀!难怪今日村里人都说官府好多人来封山,从山那边过来的统统杀了,尸首都堆在路上。”妇人听得胆战心惊,白了脸,“死鬼!你如何跑到那里去了?不要命了?被官府知道了可要捉去杀头!”
“不拼出命来,哪里得来这宝贝。”杨公泉笑道,把半枝瑶草放到老婆手上,“你好生收着,找个时间去镇上卖了,然后买房买地,好好过日子。”
妇人慌忙细心拿帕子包了:“你也饿了罢?待我去弄些酒菜来,好好吃一顿。”
杨公泉看着妇人出去了,一个人抱膝坐着,心下又后悔起来,觉得不该把那株瑶草便这样交付了老婆。肚中饥饿难忍,在榻上辗转反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 之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风吹窗纸,然而那声音却是一直前行到了门外,然后停住。杨公泉悚然惊起,在榻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只听见外面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应该便是这里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道。
“你没记错吧?你不过站在山上那么看一眼,就能摸黑找到他家?”反驳的却是一个女子,“万一错了,被人发现是今天从天阙那边来的,我们就麻烦了!”
“嘘……”年轻男子让对方压低声音,道,“先看看吧。”
杨公泉明白了是谁,不由暗自失笑。听得窗下轻轻一响,开了一条线,四只眼睛齐齐排着看进来。屋里灯光黯淡,还不等两人看清楚,窗子却忽然吱呀大开了。那笙失声叫了起来,引得隔壁黄狗吠了起来。
“嘘,快进来!”杨公泉本来想吓一下两人,反而被那笙唬了一跳,连忙过去开门。
慕容修拉着那笙进门来,杨公泉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惊动
邻居,立刻栓了门,灯下将两人从头到脚看了看,又惊又喜:
“慕容公子,你们怎生逃下来的?让我白担了半日心!”
“我们在山上藏到了天黑,木奴回去找了鬼姬来,让比翼鸟送我们下山来的。”慕容修也是一脸的疲惫,应对却依旧从容,
“幸亏还记得老兄你白日里指过的家舍方位,摸黑拉着那笙姑娘便投奔了过来———麻烦杨兄了。”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杨公泉搓着手笑了起来,忙把两人往里让,“没有慕容公子,我早在天阙上被强盗杀、被野兽啃了———对了,那一对公子小姐如何了?”
“跑散了,没见他们。”那笙叹了口气,想想难受,“说不定,已经死了。”
“那笙姑娘莫难过。”杨公泉看看家里别无长物,只能舀了两碗清水过来,“我家老婆子刚出去买吃食了,两位稍等就好。”疲惫交加,慕容修道了声谢,便接过来一气喝下。外头拍门声忽然响起,屋里三人立刻噤声。
“死鬼!关门干吗?老娘手里拿满了东西,怎么开?”外面妇人声音嚷了起来,用脚踹着门,“重得不得了,快来开门!”
“不妨事,是老婆子回来了。”杨公泉舒了口气,对二人道,上去开了门。
那妇人一脚跨进门来,兀自唠唠叨叨数落,只见她:左手抱着一斗米,米上放了一块熟牛肉、几样杂碎,右手提了一壶酒,还有一只咯咯乱叫的母鸡。
“如何买那么多?”杨公泉关了门,一回头看见妇人这样,也呆了,脱口。
妇人却看着房内两位不速之客,惊疑不定:“这两位是……”
“哦哦,老婆子,这就是我方才对你说的慕容公子和那笙姑娘!”杨公泉连忙过来介绍,“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然我的命早送在天阙上了!这是我家老婆子,娘家姓黄。”
两头介绍了,分别行礼见过,黄氏便将满手的东西放下,满脸堆起笑来:“两位是贵客!稍坐,正好买了东西,待我下厨切了送上来,老头子,你陪着客人说话。”杨公泉唯唯诺诺惯了,不由得便答应了,坐着陪两人说话。黄氏转到了后面灶间去切菜不提。
少时便料理好了,那笙帮着端了上来,满满摆了一桌子,四人围着入座举筷。一个个都是饿得狠了,竟是顾不上多客套,闷头吃了起来。等吃得差不多,才吐了口气,斟上酒来。黄氏自己敬了慕容修一杯,堆下笑来,问:“公子从中州来,可是要去叶城做买卖?”
慕容修点点头:“小可带了些货物,准备在泽之国出手一些,然后便去往叶城。”
“如此便多留几日。外头这几日不知怎地,只管要砍杀天阙东来的客人,您两位还是先避过风头再上路。”黄氏言语伶俐,殷勤留客,“只管在我家住下,也好报公子救命之恩。”
“多谢了。”慕容修忙用手拉了拉那笙衣袖,两人一起谢了。不一时吃完,黄氏让丈夫收拾碗筷,自己下去整理了一间多年不用的房间出来,家里被褥只有一套,又不好出去借,只得将自己房里的破褥子抱了出来铺上,出来对慕容修道:“只有两间房,被褥也破烂,让两位见笑了,将就着宿一夜,明日便去买新的来。”
那笙斜了慕容修一眼,见他飞红了脸,看上去更见俊秀,心下忽然一动。
入睡前,黄氏端了盆水来,招呼那笙洗漱,一眼看见那笙右手上包裹得严严实实,便惊道:“姑娘可是受了伤?如此包着可要烂了伤口,快敷点草药才好。”
那笙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放到背后,脱口道:“不用不用,没受伤!”
旁边慕容修只是冷眼看着那笙的窘态,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果然 是故意包上的,是为了掩饰什么吧?作为商人,他天生对宝物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那笙身上那种无以言表的贵气是他从未遇见过的。他只是个商人,之所以答应鬼姬照顾这样一个累赘的女孩,不但是为了那棵雪罂子,更重要的是他第一眼看到那笙时,就直觉地感觉到了她身上携带着宝物。
如果能想办法从这个头脑简单的女子手上换取宝物,那应该不虚此行。慕容家大公子心里打着算盘,却不料那个被计算中的少女也在计算着他,心心念念要钓金龟婿。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样开始了相依为命的异乡跋涉之途。
那笙洗了很久,洗下满盆的灰尘污垢来,原本黝黑的脸登时变得雪白晶莹,虽然五官平常,但是长眉大眼,鼻子翘翘的,看上去倒也爽利喜人。她照照水面,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一路的颠簸总算到头了,也算看到了自己干净的脸。
“姑娘生得真端正。”知道女孩子爱美,黄氏在一旁夸了一句,那笙美滋滋地擦干脸解散头发梳理起来,转过了身。然而转身之间,忽然呆住。
慕容修也掬水洗漱完毕,散开一头墨也似的长发重新打了个髻。原本风尘仆仆的时候还不大显真容,如今一旦尘垢去尽,只见剑眉星目,便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也不过如此。
那笙看得呆住,黄氏虽是快半百的年纪,此刻乍一见居然也看得发怔,说不出话来。
慕容修转头一看两人,心下大窘,脸上不觉一热,忙忙进了里间。
那笙还在发呆,黄氏却回过神来,拉了一把刚烧了水进来的丈夫,把他拉到厨下,压低了声音急急道:“老头子!这位慕容公子只怕有些怪异———生得也太俊了。”
杨公泉怔了一下,失笑:“老婆子你年纪一把,怎生看到英俊后生也动心了?”
黄氏摆摆手,示意他低声:“嘘……不是,我是觉得他俊得太过了。你不觉得那样的面容,活生生像个鲛人吗?”
“鲛人?”杨公泉吓了一跳,立刻否认,“不对不对,鲛人都是蓝发碧眼,慕容公子可是黑发黑眼睛,和我们一样。而且,他明明是从天阙那边来,中州哪里来的鲛人?”
“……这倒是。”黄氏想了想,依然心事重重,“私自收留鲛人可是死罪!老头子啊,我眼皮老跳个不停,只怕留下他们会引来大祸呢。”
“胡说,哪有那么巧……一定也是和我一般运气不好撞上日子了。”杨公泉压低嗓子呵斥,但是忽然顿了顿,声音也犹豫起来,“不过……方才无意看见那小哥的耳后……似乎真的有鲛人那样的鳃。”
“真的有?”黄氏也唬了一跳,“我就说他是个鲛人!这回可惹了大祸了!”
“但是,老婆子你说,鲛人不是都和鱼一般全身冰冷吗?可
我碰了碰他手肘,明明是温的。”杨公泉分解,但毕竟是安分守己的百姓,心里也有点惴惴不安,“而且他的头发、眼睛,都不似鲛人的样子啊!”
“反正是个祸患,还是不要往家里招了。”黄氏压低了声音。杨公泉为难:“人家救了我的命,总不能赶人家走吧?”
黄氏冷笑:“救你命是顺手罢了,如果官府查过来,可是连坐的。那时候要赔老娘的命进去,一进一出,你说是赚了还是亏了?”
“人家说不定不是歹人,是规规矩矩的客商。”杨公泉压低声音回答,终究没忘了爱财,低声道,“人家有一篓子瑶草哩!咱们招待好他了,能短了好处?”
“嘁!没见识的老骨头!”黄氏不屑地冷笑一声,在暗中戳了丈夫一指头,“指望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下来,还不如……”
“嘘。”杨公泉唬了一大跳,连忙去堵老婆的嘴巴,仔细听了听隔壁的动静,低声骂,“糊涂!你活得不耐烦了敢打人家主意?
你知道那个慕容公子多厉害,连天阙上的鬼姬都和他客客气气说话!你几个胆子敢这么想?”
“那报官如何?”黄氏想了想,继续出主意,“说这两人是今日从天阙那边过来的———让官府来,咱还能拿些赏钱。”
“作死!”杨公泉冷笑,“我是和他们一路过来的,官府来了他们一攀供,还不把我也抓进去?”黄氏倒是不言语了,过了半天,笑了一声,道:“说得也是,老头子,去睡吧。”
杨公泉叹了口气,也回房去睡,喃喃道:“不过这两个人的确来路蹊跷,留得久了也怕是惹祸……怎生打发他们快些上路才好。”
虽然连日奔波辛苦,慕容修却没有睡着,睁开了眼细细听着外头谈话,脸色渐渐严肃。窗外淡淡的月光照进来,年轻的珠宝商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果然如此”的表情———他透过破碎的窗子看外面,那漆黑的夜色背后是莫测的新大陆。人心险诈,前途莫测,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了。
这里是住不得了,到了明日就走吧,在人家发觉自己原来是个普通人,下定杀心之前。
* * * *
连日辛苦,那笙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慕容修推醒了那笙,连忙出屋,只见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三四样小菜、两双筷子、两碗稀饭。杨公泉站起来招呼慕容修和那笙吃早饭。两人洗漱后坐下,那笙便只管下筷子,慕容修拉住,横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杨兄为何不来一起吃?”
“我和老婆子起得早,早吃过了。”杨公泉笑着推辞。慕容修暗自察言观色,见他说话之间并无不自然之色,心里防备稍微放下几分,然而还是细细看了看桌上饭菜,举筷每样尝了一点,确定无毒,才放开手让那笙下筷。
“如何不见大嫂?”吃着饭,四顾不见黄氏,慕容修又问。杨公泉搓着手笑笑,道:“老婆子说两位一路奔波、衣衫破旧,去城里买几件我们这里的新衣裳给两位替换,也免得穿着中州式样的衣服走在街上显得触目。”
“好呀好呀!”那笙虽然昨夜折腾了半夜,但毕竟天性爽朗,一醒来就恢复了活力,拍手,“你们的衣服是羽毛穿成的吧?很好看!我喜欢。”
“那笙。”慕容修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杨公泉道,“如此,多谢杨兄和大嫂了———换了衣服,我们也正好继续上路。”
“慕容公子这么快便要走?”杨公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慕容修点了点头,含笑道:“在下和一位朋友有约,得按时赶过去赴约才行。”
“哦,如此,公子是个守信的人,倒不便耽误了。”杨公泉没料到对方只住了一夜便要走,倒是正和他心意,便正好顺水推舟。
正说话,门一响,却是黄氏抱了一包衣物进门来:“住一夜就走?如何不多住几日?”慕容修见那花白头发的妇人满口留客,能揣摩到对方的心思,便是心里冷笑,然而口里只推说和人约好了日子,非得快点去城里不可,执意要走。
黄氏一再挽留,无法,便只好解开包裹,拿出两件新买的羽衣来,定要送给两人穿上。羽衣一大一小,都是男式,上头还用金线绣了一支如意,做得十分精致。那笙看了喜欢,便抢过那件小的在身上比划。
慕容修知道中州装束不好出门,这些衣服是必须的,倒不推辞,只道:“要杨兄破费,如何好意思?”便从袖中拿了又一支瑶草出来,作为酬谢。杨公泉笑得眼睛都没了,推辞了一番收了,便要两人换了新装出来看看。
等穿出来,果然气象一新,两袭青衣,翩翩两少年。黄氏又殷勤指点两人将头发解开,重新按照泽之国的风俗编好,垂下来挡住耳朵。等装束妥当了,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笙看了慕容修半日,忽然道:“还是看着奇怪。”
“哪里奇怪了?”慕容修转了转身,觉得并无不妥,奇道。
“长得太好看了,挑眼。会被云荒的强盗当大姑娘劫了。”那笙开玩笑,看着他愠怒地涨红脸,连忙吐舌头,一个箭步窜了出去,“上路了上路了!”
慕容修无法,只好背起背篓,对着杨公泉夫妇作别。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去,杨公泉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手里的瑶草眉开眼笑,仿佛炫耀般对黄氏道:“谢天谢地,这两个灾星总算是送走了……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不用太担心,你看人家还再给了一支呢,这回发财了!”
“没见识的穷鬼!”黄氏啐了丈夫一口,从袖子里掏出一物来,往杨公泉眼前一晃,冷笑,“你看这是什么?”杨公泉夺了过去,定睛一看,失声道:“一万铢?你如何得来这许多钱!卖了我给你那棵瑶草也换不得这些钱啊!”
黄氏得意洋洋,劈手夺回银票:“还是老娘有本事吧?你猜猜我今儿一早去干吗了?”
杨公泉不解:“不是去城里替他们买衣服了吗?”
“衣服是买了,老娘也顺路把他们两个卖了好价钱。”黄氏掩嘴笑了起来,看着道上快要走得看不见的一男一女,“我去和如意赌坊的总管说,从中州来了个带了一筐瑶草的珠宝商人,可是好大一票生意。你也知道如意赌坊暗地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罢?
刚开始那个主管还不信,我把那支瑶草给他看了,他就不言语了,然后给了我一万铢。”
杨公泉瞪了妇人半日,忽然笑了起来:“好歹毒的妇人!亏你想得出借刀杀人的把戏。”
黄氏挥了挥手中银票,得意道:“这样既不用我们下手,也不用惊动官府,就能白白得这一笔———多划算。”
杨公泉想了想,跺脚:“那么如何让他们走了?等如意赌坊那边人来了怎生交代?”
“那还用你提醒?那边大总管早想好了。”黄氏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冷笑,“没见我给他们穿的那件新衣?上面绣的那个金如意就是做的暗号。桃源郡是如意赌坊的天下,这个记号一做,他们两人能跑到哪里去?而且听说他们还要去城里———如意赌坊正派人往这里来,这一下可是半路就送上门了。”
看到两个人已经走得看不见影子,黄氏回身,得意地笑:
“老头子,你说咱们盖座啥样的新房子?住到城里去可好?跟着你这倒霉鬼吃了一辈子苦,也该好好享乐一下……”
杨公泉跟在她后面诺诺,心里却是倒抽一口冷气,暗道:“乖乖不得了,这妇人何时变得如此歹毒!”
八 风 起
如意赌坊今日生意依旧很好,宾客盈门,喧闹非常。
老板娘如意夫人坐在阁楼雅座上,挑起帘子,看着底下热闹的赌场,旁边的丫头给她打着扇子,捶着背。她喝了一口茶,眼睛逡巡了一圈,落在西南角那位客人身上。
那位客人并不显眼,穿着普通,外貌也不出众,一幅不得志的样子,个子挺高,坐下来也比旁人高出一截子,喝酒喝得很猛,赌钱也赌得很猛,只是手气一直不好,和同桌几个人玩骰子猜点数老是输。
让如意夫人注意到他的原因,却是跟在他身侧的深蓝色头发绝色少女,那样的发色让人一望便知是个鲛人,居然公然带着鲛人出头露面?要知道、在沧流帝国的条令中,鲛人只能呆在两个地方:叶城东市,或者私养的内室,绝不许上街和主人同行。然而那个少女仿佛却习惯了在人世走动,毫不拘谨,站在那名男子身后听从他的吩咐,给他倒酒捶背,口口声声叫着主人,恭敬顺从,看得旁边那些赌客垂涎欲滴。
果然是世代伺候人惯了的鲛人,被训练得奴性十足……如意夫人冷眼看着,鄙夷地笑。
“夫人,苏摩少爷醒了。”采荷过来,轻轻禀告。如意夫人连忙站起:“伺候少爷洗漱过了吗?快些迎来这里就餐。”
采荷应了一声,却不走,迟疑着,脸色有些发白:“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见采荷吞吐,如意夫人叱道,“快说,别见了鬼似的!”
采荷定了定神,贴耳轻轻道:“但是昨夜去伺候少爷的银儿死了。”
“死了?!”如意夫人也吓了一跳,脱口,“怎么回事?”采荷苍白着脸,显然惊魂未定:“奴婢也不知道……一清早去到少爷房里,就看见银儿裸着身子死在床上,手脚血脉被割破,满床是血。苏摩少爷已经起了,在内堂沐浴,洗下满桶血水来。吓得奴婢掉头就跑了。”
“怎么……怎么这样?”如意夫人也听得呆了,“难道说……”
“如姨。”还不等采荷回答,雅座珠帘忽然被人掀起。
“苏摩少爷?”如意夫人意外地看见傀儡师走进来,连忙挥手让采荷退下,放下帘子,上去迎了他进来,恭谨地道:“如何自己过来?少爷眼睛看不见,万一……”
“我看得见。”苏摩打断她的话,径自走进来,挑了个位置坐下。
“你、你看得见了?”如意夫人眼睛闪出了亮光,过去看着他的双眸,惊喜交集,“少爷小时候就失明,两百年了……如今真的能看见了?!”
“其实眼睛还是看不见的。”苏摩淡淡回答,深碧色的眸子黯淡无光,却精准地伸出手去,端起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但是我学会了不用眼睛看东西。”
如意夫人满是喜悦:“恭喜少爷!少爷一回来,我们鲛人真的有望解脱了啊!”
“解脱?我是永远不能解脱了。”傀儡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混合着种种自厌、自弃和傲慢,有些烦躁地将脸埋入掌中,“如姨,我完了……我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少爷,怎么了?”如意夫人吃了一惊,连忙问,“就为银儿的事吗?一个小丫头少爷不必放在心上,她服侍得不好就该死,少爷不用为此烦恼。”
“不,她服侍得很好。”苏摩笑了笑,抬起脸来,声音忽然变得很怪异,眼色恍惚,“很媚,脸很漂亮,身子也温暖……如姨,你有没有觉得冷过……我们鲛人的血都是冷的吧,和鱼一样……但是为什么我常常觉得很冷呢?这些年来不抱着女人晚上我就睡不着。”
听到那样恍惚的话,如意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年轻的傀儡师睁着空茫的眼睛,摆弄怀里的那个小偶人,偶人的手上也沾了血。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小偶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诡异地咧嘴笑了笑。
“天!”如意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手上杯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她直直瞪着苏摩怀中的偶人,惊呼,“它、它怎么在笑!”
“阿诺很烦。我让它活过来之后,它就变得很烦……”苏摩毫不惊讶,漠然回答,狠狠转过手捏合了偶人的嘴巴,眉间却是刻骨的厌恶,“总是不停对我说话,总是想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上次它要非礼那个苗人女孩,这次,它又杀了银儿……我说抱着她我已经能暖和了,它却非要说人血才够暖……它喜欢人血。”
如意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担忧地看着面前自言自语的苏摩,有些口吃地问:“你说什么?苏诺少爷活了回来了?他、他不是没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吗?”
“他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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