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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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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打开的戏箱中了。末了,戏衣头面,拴以一把黄铜锁,生生锁死。

蝶衣奋力把这戏箱拽到床底下去,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一个人的紫禁城。

紫禁城。

蝶衣飞快地左右一瞥。在这样的新社会中,其实他半点安全感都没有。容易受惊,杯弓蛇影。

他一瞥,在镜子中见到一头惊弓之鸟。在昏暗莫测的房间里头,微光中,如同见到鬼影儿,他越怕老,他越老,恐怖苍凉,真的老了。三十多了。看来竟如四十。蓦地热泪盈了一眶。

他用指头印掉未落的泪。

细致的手,惊羞的手,眼皮揉了一下,红红的,如抹了荷花胭脂。

。。。。。。好日子不长。

好日子不长。

京戏逐渐成了备受攻击的目标。

大概因为搞革命不可以停顿,非得让人民忙碌起来,没功夫联想和觉悟。运动一个接一个。经常性,永久性,海枯石烂。

有人说,艺术是腐化堕落的,只能赚人无谓的感情,无谓的感情一一被引发,就危险了。对劳动的影响至大,在新社会中,劳动是最大的美德。感情是毒。

而在京戏中,不外全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是旧社会统治阶级向人民灌输迷信散播毒素的工具,充满封建意识。

习惯了舞台生活的角儿,一下子闲得慌。

草地浸润在晨雾里。喊嗓声悠悠回荡在陶然亭里外。雨过了,天还没晴,悲凉的嗓音,在迷茫白气中咿呀地乱窜,找不到出路。蝶衣孤寂的身影,硬是不肯回头。

社会跟班不吃那一套。他也是白积极。有戏可唱还好,但,事实上连戏园子也废了。

门开了,借着一小块的天光,把蝶衣的影儿引领着,他细认这出头的旧地,恋恋前尘。香艳词儿如灰飞散,指天誓约谁再呢喃?

此地已是坟墓般沦落了。

到处是断栏残壁,尘土呛人。不管踩着上面,都发出叹息似的怪响。“盛世元音”,“风华绝代”,“妙曲销魂”,“艺苑奇葩”。。。。。。的横匾,大字依稀可辨,却已死去多年。

年已不惑的程蝶衣,倒背双手,握着雨伞,踏上摇摇欲坠的楼梯,走到二楼,自包厢看至大舞台。他见到自己,虞姬在念白:

“。。。。。。月色虽好,只是田野俱是悲秋之声,令人可怕。”

大伙仍在听,都朝他死命的盯着,拼尽全力把他看进眼里,心中,无数风流,多少权贵,这不过是场美丽的恶梦。

举座似坐着鬼,是些坚决留下来的魂儿。还有头顶上,自儿时便一直冷冷瞅着他数十年的同光十三绝。鼎鼎大名的角儿,清人,演过康氏,梅巧玲,萧太后,胡妈妈,王宝钏,鲁肃,周瑜,明天亮,诸葛亮,陈妙常,黄天霸,杨延辉等十三个角色的画像,经得起岁月的只是轮廓,后人永远不知道他们原来是上面颜色,淡印子,不走。

蝶衣也不走。

过了很久。

忽传来阵阵广播声。大喇叭: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

“触及人们灵魂!”

“灵魂!”

都向着灵魂咄咄相逼。

蝶衣不寒而栗,暂借颓垣栖身的燕子马上受惊,泼剌剌忽啦啦地扑翼翻飞。预感巢穴将倾。

待他终拾回他的伞,出到门外,才不过三四点光景,天已黑了。

毛主席这样说:“牛鬼蛇神让他出来,展览之后,大家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不好,要打倒。毒草长出来,就要锄。农民每年都锄草,锄掉可以作肥料。。。。。。我们是一逼一捉,一斗一捉。。。。。。”

从前是乱世,也不是没闲过。生活最没保障时,就只有春节,端阳,中秋等节日上座较好,其他的时间,各人四出找些小活,拉洋车,当小工,绣花,作小贩,自谋挣钱之道………………但像如今这种“冷落”,却是黯无前景,伸手不见五指的政治政策上的冷落。隐隐然被推至岌岌可危的地域。

不过他们虽手无寸铁,却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一九六五年,样板戏面世了!这千锤百炼的“样板”,一切的音乐,舞蹈,戏剧,服装,布景,灯光。。。。。。悉数为一个目的服务,只消大伙分工,把它填满。

蝶衣和小楼,也被相中为样板戏演员,但他们都不是主角。不是英雄美女,才子佳人。

演出之前,没有剧本曲本,没有提纲,而是先接受教育。

晚上回去背诵。

小楼艰辛地,一字一断,背诵给菊仙听:

“………………成千上万的先,先什么?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嗳………………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

 他拍打自己脑袋:

“他妈的又忘词了!这脑袋怎么就不开这一窍呢?多少戏文都背过了呀!”

 意兴阑珊。

什么《红灯记》,什么《智取威虎山》,什么《红色娘子军》。。。。。。全都是阶级斗争。

菊仙只熨贴忍耐,像哄一个顽童:

“千斤口白四两唱嘛。来,再念。”

小楼又重振雄风似地,好,豁出去,就当作是唱戏吧,不求甚解,抑扬顿挫,他有艺在身的人,就这样:

 让我们高举他们的旗帜,

 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

 以顽强的斗志,

 顶恶风,战黑浪………………

 树立了光辉的样板!

 哈哈哈!

这法子管用!又下一城。

菊仙看着她心疼的大顽童,泪花乱转:

“小楼,好!”

听了一声彩,小楼回过一口气,又不满了:

“你说,这革命样板戏有什么劲?妈的,无情无义,硬邦邦!”

“哎,又来了,别乱说。”

菊仙又担忧地:“你在外面有这样说过吗?”

小楼昂首:

“我没说什么。”

“告诉我,你说过什么?”

“也无非是点小牢骚。哦?怕噎着,就不吃饭?”

“跟谁说的?”

“小四他们吧,非要问我意见,那我明白点。”

“我有哪一天不叮嘱你?”菊仙:“在家里,讲什么还可以,一踏出门坎儿,就得小心,处处小心………………”

又再三强调:

“千万别烂膏药贴在好肉上,自找麻烦!”

“得。”小楼大声地应和:“我出事了,谁来照顾我老婆………………嗳,都得唤‘爱人’,真改不了口。”

“小楼………………”菊仙又要止住他了。她真情流露,投入他怀中:“我跟了你,不想你有什么漏子,让人抓了把柄。我不要英雄,只要平安!”

大半辈子要过去了。

是的,这个时代中再也没有英雄了。活下去,活得无风无浪,已经是很“幸运”的一回事了。不要有远大的革命理想,不要有鲜明的阶级立场,更不要有无畏的战斗风格。

不要一切,只要安度余生。

在无产阶级之中,有没有一个方寸之地,容得一双平凡的男女?平凡的男人,平凡的女人,就是理想。她甚至愿望他根本没演过霸王。

“你冷吗?”小楼陡地惊觉她在发抖。

“没有,我只是抖。”

窗外若无其事地,飘起温柔的细雨。

小楼一抬眼,故剑犹挂在墙上。他推开菊仙,拔剑出鞘。

挥动宝剑乱舞一番,只道: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一派壮志蒿莱,郁闷难抒。末了只余欷嘘。

菊仙见那妖魔般的旧物,一语不发,把剑收好,挂回墙上。毛主席的像慈祥地瞅着他俩。菊仙只朝窗外一看:

“这几天尽下雨。”

转晴时,戏园子竟又重新修葺好了。

它换过新衣,当个新人。

舞台两侧新漆的红底子白字儿,赫然醒目,左书“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右书“文艺为社会主义方向服务”,不工整,对不上。横额四个大字,乃“兴无灭资”。

一九六六年,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正演到“闯入虎穴”一场。小四担演杨子荣………………身穿解放军追剿队服装,站得比所有演员都高,胸有朝阳,智勇光辉,他握拳,瞪眼,眼珠子因着对党的倾心忠诚而瞪着,随时可以迸跳下台,他摆好架势,在群众面前,数落着阶级敌人种种劣迹。

程蝶衣和一众生旦净末丑,充当“群众”老百姓,他仍是不欺场地做着本分,那索然无味的本分。

杨子荣在争斗:“八大金刚,无名鼠辈,不值一提………………”

段小楼,他运足霸腔,身为歹角,金刚之一,于舞台一个方寸地,一句啸号,声如裂帛地吼了:“宰了这个兔崽子!”

台下观众如久违故人,鼓起掌来,一时忘形,还有人叫好:

“好!这才是花脸的正宗!”

“真过瘾呐!”

杨子荣下句唱的是什么?大伙不关心了。小四照样唱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蝶衣没发觉。小楼也没发觉,享受着久违的彩声,劲儿来了。

得好好唱。对得起老婆对得起自己这半生的艺吧,只要功夫到了家,搁在哪儿都在。死戏活人唱,就是这道理。

菊仙在上场门外,一瞧,戏外有戏。玲珑心窍的女人,世道惯见的女人,恰恰与小四那复杂的眼睛打个照面。

她的心忐忑跳了好几下。

当夜,就“自动自觉”了。

那时势,每个人虽在自己家中,越发畏缩,竟尔习惯了悄悄低诉,半俯半蹲,正是隔墙皆有耳,言行举止,到了耳语地步。

旧戏本,脸谱图册,都一页页撕下,扔到灶里烧掉。行头,戏衣,顺应号召,要上缴。跟着大队走,错不到哪儿去。

好好的中国,仿佛只剩下两种人民………………“顺民”和“暴民”。没有其他了。

末了,菊仙捧出她的珍藏。是她的嫁衣。小楼见她趑趄,不舍,便一手抢过来。

菊仙问:

“这?你说………………”

“交什么?”小楼从床底下抽出一张塑料布:“你把它包好了,藏到水缸底下去。没事,新娘子的嫁衣,我舍得你也舍不得!”

“我怕呀。”

“别怕。有我。”

菊仙蹲着包裹红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小楼,你不会不要我吧?”

小楼没回答。他拿起一瓶二锅头,倒入碗中,大口一喝。碗儿啪一声放下,酒溅洒了点。菊仙站起来,也端碗喝一口。小楼把心一横:

“要!马上要!”

“小楼,我这一阵很晃,拿东忘西。又怕你。。。。。。又怕我。。。。。。”她喃喃地言辞不清。忙乱地,解着小楼的衣扣。小楼解着她的。

菊仙含着泪,很激动:

“………………想再生个孩子,也………………来不及了!”

因着恐惧,特别激情,凡间的夫妻,紧紧纠缠,近乎疯狂。只有这样,两个人亲密靠近,融成一体,好对抗不详的明天。

不是二锅头的醉意,是野兽的咆哮,要奇+shu网收集整理依靠原始的交合撞击,来掩饰不安和绝望。逃避现实。

运动来了。

无路可逃。

两人来至蝶衣宅外。小楼拍打着门。

“师弟,开开门!”

菊仙也帮个腔:

“蝶衣,我俩有话劝劝你。”

原来蝶衣在院子中晾晒行头戏衣,把自己埋在一片奇花异卉,云蒸霞蔚之中,数天不曾表态。已是最后关头了。他不交,人家也来封,派征抑或认捐,反正是“分手”之日。

他听得两口子在门外,焦虑而关怀,告诉他一句话:

“运动来了!”

“运动?”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外面的戏究竟演到哪一折呢?他们指的是鹿还是马?都说“从此”不再唱旧戏了,一切都无用武之地了。

是必然吗?

要不由人家毁灭,要不自己亲手毁灭。

他决意不理会门外的伉俪。他才不需要劝慰。切肤,撕皮,是自家之疼。

蝶衣缓缓地,用一把好剪子,先剪绣鞋,再剪戏衣。满院锦绣绫罗,化作花飘柳荡。任从小楼又急又气,他无言以对。

一个人,一把火,疑幻疑真。他亲自,手挥目送,行头毁于一旦,发出嘶嘶的微响,瞬即成灰,形容枯槁,永难缀拾。。。。。。

他痛快,觉得值!

喉头干涸,苍白的脸异样地红………………我就是不交!我情愿烧掉也不交!

辜负了师哥的关怀了,他不听他的。若果他一个人来劝,他也许打开了门,容他加入,二人赏火去。他有伴儿,就拒诸门外算了。

微风吹卷,蝶衣嗅到空气中苦涩而刺鼻的味儿,戏衣有生命,那是回集体的火葬。

………………但,不过一回小火。

今天,剧团全体人员在会议室上学习班,学习毛主席对文艺界的批示。人人都是解放装,再无大小角儿分野,庄严肃穆认真地坐好,手持一本语录,一本记事薄,这是一向以来的“道具”。

但这不是一向以来的学习。

剧团书记慷慨陈辞:

“咱剧团演的是革命样板戏,不是旧戏,不能像旧社会般,灌输迷信,散播毒素,标榜身价………………”

 书记一瞥小楼。他不知就里,只稳当的坐着,又一瞥小四,小四若无其事。他便继续往下说了:

“最近,有人在闹个人英雄主义,演土匪,念白震天价响,淹没正面人物的光辉形象,这是在演出江青统治亲自领导加工修改的《智取威虎山》时,出了抵触了无产阶级文艺路线的立场问题。”

他厉声一喝:

“段小楼!”

小楼越听越不对劲,冷汗冒了一身。山雨欲来风满楼。末了终于正面把他给揪出来。

“你认识自己问题的严重性吗?你对大伙说说你的居心何在?”

全体人员一起望向段小楼。

蝶衣怔住………………他以为那挨批的是自己,谁知是小楼出事了。

小楼只觉无妄之灾,又气又急,脖子粗了,连忙站起来自辩,理直气壮:

“咱们唱戏的,谁不知道只有‘卯上’了,才能发挥水平?我给杨子荣卯卯劲,好烘托他呀。台上这二亩三分地,比着来才出好庄稼,咱们错了。。。。。。”

“段小楼,你种过地么?你是无产阶级的农民么?你配打那样的比喻………………”

小楼张口结舌,又一项新罪名?

他呆站着。冷汗汇流成河。

那么高个子,一下子矮了半截。

  

第八章 君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不知道是小楼讲错了一句话,世上才有文化大革命?抑或有了文化大革命,世上人人都曾经讲错了话?

总之,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文艺工作者,以顽强的斗志,顶恶风,战黑浪,在他们脚底下,但凡出言不逊,都成了“刘少奇的同伙”。

打倒!

打倒!

打倒!

一切封建余孽,旧文化,旧习惯,旧风俗,旧传统。。。。。。破四旧,立四新。

这时,广播声震撼汹涌,播音员播送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淹没每个人的心跳,淹没每个人的心声。连书记也惊愕地抬头,他对别人的批斗才刚开始,他的权利初掌,新鲜而庄重,但,一场浩大的运动,难道连他也淹没吗?

蝶衣和小楼异常仓促地对望以下,不寒而栗。他们都再没机会自辩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作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广播很响亮,诵读毛语录的小伙子是个材料,嗓子很好。

中国历来注重音响效果。

太平盛世有敲击乐,英雄末路四面是楚歌,运动展开了,便依仗大喇叭来收“一统天下”的奇效。

建国以来,最深入民间最不可抗拒的传播工具,便是大喇叭,它们永不言倦,坚决不下班。发出一种声音,永垂不朽。

即使人民的听觉训练有素,有时,亦半个字也听不清。它轰天动地价响着,妖媚,强悍,阿谀,积极,慷慨,哀伤,亢奋。。。。。。百感交集,像集体销魂的嘶叫。

“做毛主席的好学生!”

“永远跟着毛主席走!”

 都是革命小将呢。

年岁稍长的,成了反革命。孩子才是革命派。孩子不上课了,一伙一伙,忙于抄家,批斗。。。。。。真是新鲜好玩的事,而且又光荣,谁不想沾沾边儿?

领头的都是十来岁的红卫兵,不管是北京本土的,或是省外来的,随时随意,把人们家当砸乱,拿走。一来一大群。蝗虫一般。

黑帮被整,黑帮家属扫街去。

如果你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么多人的场面,永远不相信,“人”是那末的令人吃惊。他们甚至是不言不动,不带任何表情,光瞪着你,也是可怕的。人海是可怕的。即使全都是小孩,小到像每个被斗者家中的小儿女。

这些小将,被背后的大人重新换血,才懂得以“十六条”为指针,才敢于斗争。

一切是如何发生呢?

大家都懵然不知,据说只不过是某一天,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的墙报栏上,张贴了张小字报,说出“造反精神万岁!”这样的话,整个的中国,便开始造反了。连交通灯也倒转了,红色代表前进。

历史的长河浪涛滔滔,各条战线莺歌燕舞。。。。。。作为旧社会坐科出身的戏子,他们根本不明白。

现在,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他们日间被批判,夜里要检讨。检讨得差不多,便罚抄毛主席的诗词。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蝶衣对整阕的词儿不求甚解。只见“霸王”二字,是他最亲热的字。

钢笔在粗劣的纸上沙沙地刮着,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他在罚抄,小楼夜在罚抄。

只要菊仙不在,他马上忘记了这女人的脸,他但愿她没出现过。如果世上没有她,他便放心。

像今晚。

学校因学生全跑去革命了,空置出来,被征用作“坦白室”。

他向自己坦白。若一切净化了,种种不快由它成为沉淀的渣滓。他享受此刻:段小楼,谁也别想得到他!嘿嘿!

小楼四十九岁了。

他已是一个迟暮的霸王。在蝶衣心中,他永远是一个样儿,他把他整个凝在盛年了。永远不算迟。

他们在抄,在写,在交代。一笔一划,错的字,错的材料,错的命运。

稍一分神,便被背后的小孩子又打又踢,喝道:“写!写你们怎么反革命!老老实实交代!再不用心,罚你们出去晒大太阳,跪板凳!”

“游行耍猴去!起来起来!”

一时兴到,红卫兵把他们揪出来,敲锣打鼓游街去。

“三开艺人”:日治期,国民党及共产党时皆吃得开的角儿,所受侮辱更大。不过,说真格的,二人又再紧密合作了。

一九六六年,这个人人永志不忘的年份。

正是八月暑天,游街的行列中,有生,旦,净,末,丑。像演着一台热热闹闹的戏。

被揪出来的首先得集体粉墨扮戏,全都擦上红红白白的颜色,夸张,丑化,现出“牛鬼蛇神”的原形。

小楼的手和笔尖在颤抖着,勾出不成形的霸王脸,黑白是非都混沌。蝶衣呢,他又登场了,白油彩,红胭脂,眉是眉,眼是眼,眯虚着,眼窝拿两片黑影儿,就像桃叶,捂住他,不让他把眼睛张开。

他敏感的手,明白自己的皮肤没弹性了,失去了光辉。如果现今让他歇一歇,枕在臂上好歹假寐个半天,衣袖上的皱褶,一定刻在脸皮上,久久不散………………他回了不原状了。

但只见他走一定神,仍是如花似玉。他没有欺场,是戏,就得做足。

他在人群里,牛鬼蛇神影影绰绰中,如穿帘如分水,伸手取过小楼的笔儿:

“给你勾最后一下。”

跟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一样。

他的断眉。

都是皮相。

小楼呆住了。

但游街马上开始了。每个穿着戏服的小丑,千古风流荟萃。关公,貂禅,吕布,秦香莲,李逵,高登,白素贞,许仙,包青天,孙悟空,武松,红娘。。。。。。还有霸王和虞姬。

一辆宣传车开路,红卫兵押送着,锣鼓夹攻。走不了两步,必被喝令:

“扭呀!不然砸断你的狗腿!”

“翘起兰花手来瞧瞧!臭美!”

“拉腔呀!扮牛叫!哞!哞!”

炎阳炽烈,臭汗混了粉墨,在脸上汇流,其稠如粥。整个大地似烧透了的砖窑,他们是受煎熬的砖。

“打倒文艺毒草!”

“连根拔起!”

“文化大革命万岁!”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还没喊完,忽闻前面人声鼎沸,不久轰然巨响,一个女人跳楼了。她的一条腿折断,弹跳至墙角,生生地止步。脑袋破裂,地上糊了些浆汁,像豆腐一样。血肉横飞,模糊一片。有些物体溅到蝶衣脚下,也许是一只牙齿,也许是一节断指。他十分的疲累,所以无从深究。

是这样的:北京女十五中的红卫兵小将查抄一个小说作家的老窝,已是第三遭,就在清查“赃物”,搜集反动罪证时,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好好先生,气力仅足以提起笔杆的写作人,蓦地抄起一把菜刀,疯狗似的扑过来,见人便砍,见人便砍。接着冲下楼梯,连人带刀仆在一个十二岁的革命小将身上。

他们的女领队,狂喊一声。

“敌人行凶了!战友们,冲呀!”

是的,他们以毛泽东思想的精神武器,面对一切反抗的力量。英勇上前,活活把他一双手臂都拗断了,发出嘎嘎嘎的声音。

作家的老婆歇斯底里,又抡起一根扫帚,企图抢救。不过一大群十来岁的毛头,锐不可当,把她逼到楼上,一层又一层。到了最高层,她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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