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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溅玉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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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膝盖上传来尖锐的痛感,我才从连汀的潋滟容颜上移开视线。在此之前,我见过不少美人,连真美艳高华,娘亲温婉柔美,花家寨里的飞雪弄影娇俏动人,含章宫里十步一景可入笔墨的仙姿宫人们,还有天香阁的少女小谢,这些美人们各有丰采,却都无法与连汀媲拟。

她的黛眉浅蹙,眸光微微流转间似能攫取神魂,她是冬日里凝结的一枚冰凌花,精致剔透。

连汀略昂额头,双眸凝霜散漫而过。我只觉霎时间锋芒在背,鼻尖上缓缓渗出细密的汗珠。

“天香阁今年的供品倒也别致,小谢越发会做人了。本宫这几日正在凝功聚神的关键时刻,难为她竟连天香阁的镇阁之宝十方炉也献了。”连汀的嗓音沙哑,如被冰辙削过,我心头一震,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貌极是相悖。

“想来谢姐姐也知主上正需此物,故此尽心尽力地研调周全,才敢呈给主上取用。”我小心翼翼地答道,边说边揣摩连汀的脸色。

她听我说到尽心尽力几个字时,唇边漫起笑意,点了点头:“她有这份心意就好,当年连碧姑娘获罪贬入天香阁,算来与本宫已有十年未见。本宫自来十分想念她,她可好吗?”

我一怔,随即明白她口中所说的连碧就是小谢。原来小谢曾经赐名连碧,且是被贬谪入天香阁,怪道她说我当日听差了连真的话,将罪人听作贵人。

“谢姐姐一切安好,劳烦连汀主上记挂。谢姐姐在天香阁曾说改日定要亲来拜见主上,只是眼下还有其他宫里吩咐的香品待制,实在无法抽身。”

连汀眸中冷光似不经意在我脸上流过,凝声说道:“亲来拜见?她何时获准可以踏出天香阁了?花不语,看来你的谢姐姐什么也没告诉你啊。不过这样也好,少知道一分,便少一分挂心,少一分挂心还能活得更自在些。”

她的每句话都如冰刀锉过我的心头,我呼吸微窒,隐约听出她话中的含义直指小谢有意隐瞒了带罪之身,并未对我实言以告。我想起小谢站在凤凰木下说过天香阁重振有望,当时她脸上那种莫可名状的寥落,此刻想来仍感恻然。

或许,小谢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单纯烂漫?而天香阁第八重宝楼里,又藏了什么秘密呢?

越来越多的疑团在心中翻滚,我抬眸望着连汀秀美绝伦的脸庞,她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和百草堂的连慧如出一辙。这含章宫里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透着说不出的诡秘,时时刻刻让人如坠雾中,直憋得我想破口大骂。

可惜,我有心没胆,只好乖乖做个锯嘴的葫芦……

“花不语,你献香有功,本宫该赏赐你什么好呢?”

我慌忙朝上叩头,直起身时回道:“我不敢领主上的赏赐,这原本是天香阁份内的事。”

连汀向前倾身,口气和缓地说道:“你辛苦跑来一趟,本宫若让你空手而回,岂不叫人笑话娴月殿没了规矩?”

她唇边挽笑,纤手飞扬,一道金光闪烁而过。我还来不及看清,只听耳畔‘叮’一声,一支凤纹鎏金的发钗正落在我的脚边,钗头上卷蔓凤翼兀自晃动。

簪于我鬓角的缀丝白兰被劲风扯动,忽地散成数瓣,纷纷如雨零落在凤钗四周。我愕然看着四散的花瓣,耳中传来连汀冰削般的声音。

“含章宫以兰为尊,所有兰花一概不得随意簪戴。你新近入宫不晓规矩,本宫恕你无心之过。金钗配美人,这钗子赏给你,盼你今后谨言慎行,莫要落得连碧的下场。”

连汀赏了我金钗,顺手打散了小谢簪在我发间的兰花。我捡起凤钗插进鬓角,连汀赞赏地微微颔首。

“你回去后替本宫多谢连碧姑娘,赠香之德,有朝一日定涌泉回报。”

月帘合拢,连汀再度隐身在层层纱幕后,我恭敬地拜下身去,站起来倒退着走出娴月殿。

出了殿宇,我长呼一口气,再抬头看看门外高耸的无字白石牌坊,唇边扬起抹浅笑。

金妆宝剑藏龙口,得志秋,名满凤凰楼。

摘下簪发的金钗,我举起它对着日华端详。双凤翔羽,比翼齐飞,如是再配上那艳丽旖旎的凤凰花缀饰发间,又该是何等样的妍媚动人呢?

回天香阁的路上,我信步游赏含章宫中的景致。穿朱阁,转绮户,越花障,渡横波,我只顾着看风景,待到发现周围的景物越来越陌生,再回头找路,却已经绕进阡陌花淑中走不出。

心里一急,越发分辨不出经纬,转眼工夫浮云遮日,天上竟飘下雨丝。这倒霉催的!我今年定是命中犯水,之前下湖捞木头就算了,冻得我双腿疼了数日,今天还要被雨淋。

想起雨,心头蓦地掠过月夜下的那抹翩跹白影,惊鸿一瞥后,竟是铭心刻骨般的深印脑海。

那双眼,仿佛在千万年前早已熟悉,如月清冷的眸光中,藏尽了哀思,藏尽了怀念。

是谁?记忆中是谁也有一双同样的眼睛,曾经望着我默默无言。

闭上眼,眼前一片红雾弥漫,谁的血洒在我的眉间,化作了今生的一滴胭脂泪?

越深入地想,越觉得一切都想不透,困扰在脑海中的记忆混杂错乱,却独独没有那道身影。

身上的衣料过于薄透,我觉出一点微寒,无暇再多想,我抱头蹿到花障尽处的回廊下避雨。

雨落曲塘,如珍珠乱糁打在新荷上,水面泛滥无尽的涟漪。烟雨濛濛,接天莲叶无穷碧,湖上升起一层水雾。

九曲回廊尽头的蜂腰亭中,缈缈白影隐约其间,我展眼望去,白衫蓦然闪过亭角,瞬息又没了踪影。

一时好奇心大起,我蹑手蹑脚地绕过廊柱,屏息探头向亭里偷偷张望。亭心中一张梅花冻石桌,桌旁的雕栏畔倚着一抹皓白身影,那人背对我望着一湖烟雨,正凝神聆听着雨打新荷,如墨青丝枕于肩头。

一瞬间神思恍惚起来,我仿佛又走入了那场仲夏夜的靡丽梦境中。眼前虚幻似雾的身影,分明就在咫尺,却像一伸手出去,qi書網…奇书一切便会流云影散,化作镜花水月。

湖上迎面吹来一阵细风,拂起翦水衣袂乱入风中,亭角的垂帐翩动,将那人裹进一团白雾。我身上的衣服被雨淋透,经风一吹,牙关忍不住互撞了下,那人听到动静,蓦地回过头,与我隔帐相望。

翩若惊鸿,冠世风华!

脑海中油然浮现这八个字,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就此再也移不开视线。

“你过来。”

他的唇角漫扬,流云辉月般潋滟的容颜上绽出一丝浅笑。我的心怦怦乱跳,很不争气地红了脸。他美好得令人悠然神往,恍若一则神话,哪怕只是回眸间不经意的一次注视,也是世人梦寐渴求的荣耀。

“我记得你,镜月湖畔的月圆之夜,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几点雨丝飘过他的侧靥,我着魔似的走了过去。

他很美,即便是连汀,在他的面前也只是萤虫之光难比辉月。他的笑容散发着皎皎光华,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又不敢亵渎。我的心狂跳不已,为他的一句话紊乱了呼吸。

“你走近些,让我看清你。”

我依言走近他的身边,他凝神看着我的脸,眸中流光闪烁。

“你的身上湿了,怎么不知道躲雨?”

我低头看向自己,素白的衣裙紧裹在身上,裙裾上描绘的墨荷皱成一团,已经不见之前的素雅。他的手伸过来,掌心中端着一方锦帕。

我一怔,没有勇气接过。相形于他的完美,我突然很想消失于空气中,不想被他看到这一刻的狼狈。

美丽的邂逅,应该是他白衣素雪,我裙裾翩跹,在霏霏细雨中,在九曲回廊下,蓦然回首,那人正在阑珊处……

“含章宫里的桂花糖很好吃,你也喜欢吗?”

他的话散漫不着边际,打断了我的痴想。我望着他,不知该回些什么。

“你这样会害伤寒,回头喝苦药,定要吵着吃桂花糖。”

我被他逗笑了,他完全当我是个稚龄孩童,生了病会闹着要吃嘴。他看我不接锦帕,抬起手为我擦去脸畔的雨水。

“你愿意和我走吗?我带你去一个很美的地方。”

我凝视着他的双眸,他的眉宇轻蹙,仿佛藏尽了世间的愁思,盈盈浅笑中,惟有清冷无双。

“天上人间明月宫,我很中意你,你叫我灵修吧。”

灵修?

我退后一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他的手怔在半空中,没有预料到我突然的反应。

灵修,自古以来都是妻对夫,臣对君的尊称。

这天上人间不复见的美好,或许,我该恭谨地唤他一声,公子兰。

君心似明玉

第七章 

东风吹醒梨花梦,

春归不恋梢头住。

“天上人间明月宫,我很中意你,你叫我灵修吧。”

凤凰木下,一抹素白身影盈盈而立,那人回眸潋滟一笑,飞花缭乱,青丝漫扬在艳丽的红花中。

我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目,唯觉那是个无端美丽的身影,我踏上一步,想要走到近前,烟雾蓦忽腾地而起,遮去了我脚下的路。

我揉揉眼,再定睛望去,凤凰木参天苍郁,小谢一袭翠衣卧在树上,低头凝视着几株寄生的白檀,她的双脚一荡一荡,抬头对我展颜而笑。

“不语妹子,你说我这白檀生得好不好?”

我怔目盯着她的笑靥,她笑得越发甜美,伸手摘下一朵凤凰花簪在鬓畔。

“不语,你说这花美吗?我美吗?”

我点头,她冲我伸出手,我茫然走到凤凰木下,抬手想要拉她。她的十指张开,缠住我的指掌,殷红的凤凰花汁液沾染在我的手背上,艳丽菲靡。

小谢的笑脸离我越来越近,我屏息看着她逐渐下压的身影,她的长发散落凌乱,缠绕上我的颈项。

红花,美人,绿荫如瀑,她像一尾翠绿的蛇卷上我的身子……

“哇——!!”

我从梦中惊醒,一声惨叫响彻寰宇。睁眼瞪向穹隆,悬天画梁上垂下数不尽的冰绡白幔,一动一静间,摇曳生姿。我转了下脖颈,觉出些许僵硬,但好歹还在自己身上。

数道烟弧袅袅从铜鼎中流泻而出,四脚镏金瑞兽的兽口中衔着灯盏,跳跃的火光映入我的眼中,我的视线随着游弋的火光而动。

想起方才梦中的情景,浑身忍不住轻抖。我深深地吸入空气中弥漫的馨香,这香气非麝非檀,若有似无,倒和白日里遇到的那人身上香气极像。

平地起风,穿轩户,逾高阁,冰幔狂舞掀翻,青玉雕栏旁露出一道白影,衣如雪,发如墨,钟秀灵兮,天上人间不可多得。

他斜倚在玉栏旁,一手执只小巧银壶,仿佛专为了拿在手中把玩,许久不见他喝过一口。

“梦到什么?好惨的声音。”

他转过头,一双冷眸凝住我,唇边挽笑。我望着他执壶倚栏的翩翩翦影,细声问道:“这里是……?”

他且笑不语,唇边高挑的弧度婉和柔美。过了半晌,他看够了,才缓缓说道:“这里是柔兰阁,”他顿了下,专注盯着我的脸色,或许他是想从我的脸上看到惊诧或艳羡,再或是受宠若惊的神情,“是世人口中传颂的神仙梦境。”

我偏过身侧躺,视线划过缕缕青丝间隐没的玉枕:“这枕头不好,硌得人脖子疼。”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许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在柔兰阁中因他这一笑而蓦生的悸动。点点晶华映瑞下,他安然凭栏倚坐,回眸顾盼间,仿若九天之上流溢的云曦,清雅脱俗。

“花家寨里的野丫头,你不怕我吗?”他说着眨下眼,神色里透出戏谑。

我也眨眨眼,嘿嘿憨笑:“为什么怕你?你会教训我?还是打我?莫非你会吃了我?”

他手中的银壶晃动,极轻的笑声有一下没一下传入耳中:“我不会打你,也不吃你,你猜猜我是谁?”

不着痕迹地睨他一眼,含章宫柔兰阁,天下驰名的公子兰,除了他谁能清楚知悉我的出身,除了他谁能如此美不方物?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懵懂幼童。既然如此,我索性一装到底,也省去了彼此防备的麻烦。

我眼白翻天,想了很长时间才说道:“你是神仙?”

他摇了摇头,浅颦轻笑:“错了,再猜。”

即便是笑,也淡不去他眉宇中凝固的愁绪,他贵为醒月公子,他坐拥含章宫,深受天下人的仰慕,这一方天地,也只是他翻手覆掌间恣意玩弄的戏物。他还有什么得不到?还有什么可烦忧?

我想为他抹平眉心的那道细痕,虽然仅限于想象中。

“不是神仙,难道是妖怪?”促狭看他一眼,他应该不会介意我小儿家口没遮拦。

他从雕栏边起身,缓缓踱步走到我的面前,投影落在我的脸上。我望着他的脸越靠越近,潋滟的眉目晃过眼前,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心怦然一动,乱如风絮。

“花不语,你要装到什么时候?既然不怕,为什么不敢说出我的名字?”他的手指拂过我的侧靥,轻托住我的下颌,根根百合般细腻白皙的纤指,如寒玉冰凉,“娴月殿中第一次见你,倒看不出如何狡黠诡诈,是那时的你在故意装憨,还是此刻故作聪明?你嘴里说不怕我,为什么又假装不认识我?含章宫柔兰阁,天下驰名的神仙梦境,你听了毫无反应,却在我让你唤我灵修时刻意躲远,那时你心中若不知我是谁,未免也反应得太快了些。”

我浑身一震,怔怔地细嚼着话中含义,他字字珠玑,竟在瞬间将我从内到外看了个透。想不到当日在娴月殿月帘之后的人会是他,而我却一直以为镜月湖畔惊鸿一瞥才是初见。烟雨亭心再遇,他说的不错,我确是与他第二次面对面‘相见’。

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作孽不可活,我妄图在他的面前耍心计,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自掘坟墓!

他的眸光丝丝流转,我被吸入那团绚丽光影中,冷得剧烈哆嗦起来。他俯下身,贴近我的耳畔,一字一字轻声问道:“现在说说看,我是谁?”

眼角瞥见他的唇翕动,我茫然答道:“公子兰。”

三字脱口而出,冰绡帘帐蓦地扬起朔弧,从雕栏外的夜色中掠入数不尽的夜樱,缤纷散乱如雨翩跹飞舞在画梁穹隆之间。

帐角坠地的明珠流苏在烛火下跳迭着垂影,满宇飞花飘絮。一片樱瓣擦过我的脸颊,他张开指掌,握住了一团飞花。

“我喜欢你叫我灵修,公子兰,不是我的名字。”他撤身向后,似笑而非地望着我。我下意识地撇撇嘴角,盯着他沉默不语。既然被他揭穿了本性,我再装天真已经没有意义,伸头缩头都难逃一刀,不如求个痛快了结。

“怎么?你生气了吗?”他有些惊诧地问,对上我郁闷的眼神,突然哧地笑出来。

他越笑越畅快,我越发莫名其妙,分明觉得他深不可测,可有时候又摆出一副无害悲伤的表情,让人不忍直视。仿佛天下最单纯和最高深的人凝结成了一体,而这个矛盾的统一就叫公子兰。

他可真是个怪人,我盯着他的笑靥,如是感叹。

“我让你叫我灵修,你不愿意吗?”他收住笑,眼底眉心又浮起轻浅的愁思,“不愿意就算了吧,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叫什么……”

他抬腕对着手掌吹了口气,缤纷夜樱向我迎面扑来,他的脸迷离在片片落英中,幽若深潭的眸光一闪而逝。

“这银壶空了十年,柔兰阁里的梨花开得正是好光景。”

他的话说完,转身消失于层层冰帐之后。我怔目看着锦缎上零落的花瓣,身下的玉枕凉透,渗出丝丝冰寒,正映衬着我心头眉间的一点惆怅。

次日清晨,我在酣睡香甜中被冗杂凌乱的笑语吵醒,睁开眼茫然四顾,柔兰阁宫人们一个个笑靥如花地端立在枕榻畔,难掩好奇地望着我。

无数双美目妙瞳同时投注过来,我张口欲呼,话到嘴边硬憋了回去。越过层叠宫衣,我看到高华璀璨的飞凤步摇闪烁光芒,连真姑姑樱紫色的长袍曳地流淌。

她走到床前,对我颔首,目光中几许嘉赞:“娉婷玉宇建台露,身是浮萍会无期。会无期,会无期,咱们这不是又见面了吗?好孩子,你果然没有教我失望,奇Qisuu。сom书这登天路,你倒走得比旁人快得多。”

我撑肘起身,连真拿过一只锈墩垫到我的背后,扶我坐正。那双手上豆蔻红的指甲艳丽依旧,现在却不会再伤我分毫。

“公子等你多时,几次遣了人过来看候,因见你睡得好总没打扰。”连真抿唇一笑,“抓男人心的本事,还是不语你更胜几分呢。”

连真的话引得宫人们嬉笑不断,一时钗横裙漫,莺歌燕语,柔兰阁中相映生辉,只有我被闹了个大红脸。

我低头看看干瘪的□和发育中的五短身材,抬头有些怨怼地瞪向连真。她掩唇笑够了,正色道:“咱们公子不是只看表面的肤浅之人,他抬举你,定是因你有值得看重的地方。”

脑海里浮现起公子兰给我的鉴语,狡黠诡诈,故作聪明,暗暗叹口气,真不知该不该告诉给连真听呢?

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服侍停当了,我站到立镜前,冰晶光亮的镜中映出我的身影。昨日那身墨荷宫装想必早就被扔出柔兰阁,此刻身上的银月长裙拖曳脚下,举手投足间隐隐有流光闪动,长发梳就双髻,在发丝鬓畔点缀了几粒明珠,腰上的束锦桃红妩媚,坠下串珠丝绦挂在腰侧,一身素淡中端显明艳俏丽。

梳洗完毕,再用早膳,我坐在桌前吃的津津有味,连真姑姑几次眼色示意我速度些,我都假装没有注意。

昨夜之前或许我对公子兰还抱有天真美好的幻想,一个是俊美绝伦的冷漠贵公子,一个是出身山野的无知小丫头,两个人在重重高阁冷寂宫墙下,一见倾心再见钟情三见定终身,谱写出惊天动地感人肺腑的……

想得有点多,一口桂花茯苓糕差点把我噎个半死,我颤抖地伸出手去够茶碗,手指刚碰到碗边,两根白皙光泽的长指夹住茶碗提了起来,我的目光顺着茶碗望上去,公子兰正笑容浅淡地长身玉立在桌边,手中夹着我救命的茶碗。

我赫赫数声,希望冰雪聪明如他能看懂我此刻的危急,他望着我浅笑连连,目光潋滟中却毫无所动。我哀怨的眼神已经够直白够露骨,可惜他非但没有领悟,还揭开碗盖好整以暇地抿了口。

我发誓他一定是故意的!所以我出离愤怒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将手里抓着的糕点拍回盘子,我跳起身向他……手中的茶碗扑了过去。

他笑着闪身,我扑了个空,他足下一勾,我匍匐倒地跌了个恶狗抢屎,用力过猛之余把噎在喉咙里那块点心生吞了下去。

我趴在地上回头望他,他手里拿着茶碗,脸上拼命忍笑,冷艳的眉眼看上去异常扭曲,神色间更是瞬息万变。

苍天大地啊,这个人真的是世人口中传颂的如梦天人吗!?

铁牛我对不起你我深切体会了被人戏耍又无力反抗的心情是多么的郁闷!我在内心忏悔完,从地上爬起来,柔兰阁的玉砖纤尘不染,倒省了掸灰尘。径自走回桌边坐好,我抓起盘子里刚被拍成饼的点心重又塞进嘴里。

心里憋着气,吃东西时就不顺,连续被噎了两下后,我索性也不吃了,抱臂坐在椅子里冷眼看着他。

“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

他假装没事人似的问了句,将茶碗递到我的面前。我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就着他喝剩的残茶一股脑全灌进嘴里。

大大地呼了口气,我放下茶碗,脆声问道:“公子大早起来找我,不知道什么事?”

他伸手过来,拈去我嘴角的糕饼渣,回手含进嘴里。刚憋得一肚子气,被他这个过分暧昧的动作骇了个烟消云散,我怔怔看着他的美目流转。

“这里的桂花糕味道好吗?”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的墨玉双眸微眯,唇边挑出一抹蛊惑人心的弧度,“和你家里的比呢?”

我想了想,如实回道:“娘做的更好吃些。”

他弯眸一笑:“既然吃了我的糕饼,就要付出代价。院子里的梨树下埋了一坛梨花白,等下你去挖出来吧。”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辈子有没有被人骂过小人!?

云深不知处

第八章 

锁窗风雨古今情,

梦绕云山十二层。

柔兰阁中,梨花漫天,半点柳绿照影。

我蹲在花树下,边挖边在心里咒骂着公子兰。他说在兰轩亭畔的梨树花海中埋了一壶陈年佳酿,闲来无事不如挖出来喝了干净。

我在树丛间勤劳挖坑,他悠闲地坐在兰轩玉廊下,手中捏着银壶,和身边服侍的俏丽佳人们频频笑语嫣然。最后一铲落下去,着手处依旧是空空如也,我抬头瞪向他,他将银壶放回案上,掠过层叠翩跹的宫纱羽缎,点手示意我再去旁边的树下试试。

我撑住木锹,龇牙咧嘴地站起身,许是因为蹲得久了,猛一起身顿觉头晕眼花,摇晃中退后了半步。闭上眼再睁开时,正对上公子兰凝望的视线。

“公子,挖了半天都没有,只怕是记错了吧……”我小声嘟囔埋怨了句,引来玉廊下的丽人们惊呼不已。

“可惜这满院美景被你糟蹋干净了,”他在手中把玩着一串银链,见我的目光投注过去,唇角纤扬起来,“你知道为什么这些花开得如此好吗?”

我茫然四顾,入眼处梨海素淡莹白,缀在树梢枝桠丛间,微一抬手,便能握住满指梨白染香,偶尔吹过和风细细,顷刻间飘下落英无数。

他见我摇头,从容轻缓地开口说道:“因为这些梨树下埋了死人,经年累月地吸取精魄,所以花开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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