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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灵-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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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消这个念头。
后来卫生所主任讲明迁调没有契约性,任何时候想下山都可以,他们才勉强放行;再附加一条,等从矿区回来就和启棠完婚,这算是她最后一次的任性。
为了能自由见到雨洋,她随意搪塞。黑暗不来,她带去蔚蓝,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她只能顾及当下,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操心了。
想到雨洋呀,忧伤里涌起快乐,快乐里又涌起忧伤,不由自主地陷溺……
火车冒烟喘息缓缓停驶,矿区小镇到了。
晴铃踏上月台的那一刻,有说不出的欢喜,终于和雨洋站在同一块上地,就在满山蝉鸣的绿林某处,很快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他了!
小镇比想象中的热闹,倾斜的街道两旁分列着旅社、杂货店、小市场、吃食店、镇公所、卫生所、派出所……大家对陌生的建彬和晴铃很好奇,大人盯着看,小孩后面跟着,几只上狗也汪汪叫。
白云在远天悠扬飘着,山风拂面吹来清凉,晴铃愁闷不再,入眼的一切皆心旷神怡,不禁深吸一口气说:“好美、好美的地方呀!”
才赞叹完,立刻“砰轰”“砰轰”两声巨响,脚下的地微微震动。
“会美才怪!山被挖得千疮百孔,四处都是煤灰炮味,我现在更想不通了,妳哪里不好挑,偏偏挑个矿区?”建彬大皱其眉。“我看不到一个月,妳就受不了跑下山了!”
“那不正合你们的心意吗?”晴铃依然快乐。
她提着行李走到那排水泥方型屋,猜其中一间有家庭计画宣传海报的是卫生所,以小门相通的隔壁房子像私人诊所,后来才知道这里的主任是由小镇唯一的医生兼职的。
白发夹杂五十来岁的林医师看见晴铃,愣了一下说:“妳是新来的护士?”
“请多多指教。”晴铃鞠个躬,笑容可掬地递上履历资料。
“妳比我想的……年轻。”意思是有点娇气,林医师翻着报到文件说:“矿区的工作很辛苦哦,常要走很远的山路,脚力要很好;挖煤的工人很粗野,爱讲粗话,常有意外,急救是随时随地的;偶尔还要替人接生,设备比都市差多了。”
“我知道。”她保持微笑。
“我们这儿人手极缺乏,除了矿区之外,还要到小学支持。必要时,甚至要带头帮邻里打扫、消毒、通水沟,反正三头六臂、任劳任怨就是了。”林医师又说。
“我都会。”她信心十足说。
林医师的双眼由老花眼镜上,越过她,看向她背后的建彬,半带幽默说:
“妳没有感情上的问题吧?”
意思是恋爱失败受刺激,才跑到山里来吗?晴铃犹豫了几秒,摇摇头。
“与我无关哦,我是她哥哥!”建彬同时澄清,大家都笑了。
参观其间,镇上孩子也一同穿堂入室凑热闹,充份显示此地人情的朴实善良。
晴铃分派的地点在矿场内,还需再坐一趟车,有人去叫杂货店老板的女婿。
一个身材壮硕理着平头的中年男子,由街那头跑来,大嗓门说:“哇!漂亮小姐哩!欢迎,欢迎!我叫马荣光,矿场监督,待会就不嫌弃坐我的发财车吧!”
明显的外省口音,晴铃顿时有种熟悉的亲切感,他一定认识雨洋的。
行李搬上马荣光的小货车后,建彬说:“晴铃,妳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她看着大哥,眸子里满是难言的歉意。他大概早已忘记雨洋这个人了吧?更不会想到她今天是为雨洋而来的;如果能看透她的心,必死活也要拖她回去吧!
但她必须留下,来这儿是寻找,关于她人生的……另一条路。
“早班出来了,换午班入坑!”有人喊。
用粗木铁架撑起的黑漆漆坑道,装满煤块石块的小台车排列而出,监督和工头准备秤重来计算工资,搬运和选煤的小工也在一旁,等着做接下来的处理步骤。
已在坑底八个小时的采煤工人,全身黑得只看到一双眼睛。他们除了一条短裤之外,什么都没穿,因为坑里温度高达摄氏三十五、六度以上,一进去就热得汗流浃背,不时需要冲水降温。
终于再见天日,有人用力咳出积在鼻喉的尘粉,有人喝水吐痰,有人深吸新鲜的空气,有人抹把脸估算着休息一会再来做晚班。
下午两点钟,每次出坑,雨洋都有恍如隔世之感,他抬头仰望天空,总是惊讶那颜色,怎么会如此碧蓝呢??有时不禁怀疑,他下坑是为了自虐式的黑暗,还是为了熬八小时后这逼人耳目的昏眩?
“就猜你又下去了!”马荣光拍他的背说:“吴厂长等你修机器,一天都找不到人,哇哇叫哩!”
吴厂长是管洗煤厂的,雨洋说:“我一会儿就去。”
“真拿你没办法!轻松活不做,专抢累活干。”马荣光无奈说。
“地底的机器维修比较重要,稍有差错就是人命;地面上的,不过耽误一点运煤的时间而已。”雨洋淡淡说。
等秤重都没有纠纷后,他们这一组十几个外省兄弟一块往公共浴场走,想浑身上下冲个干净。
乌黑黑的人进去,出来了才看清楚手脚眉目。马荣光在外面堵着说:
“先别走!今天要做体检,是保险公司要求的,下去的人不能在矿区工作。”
“操!检啥检,累毙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埋怨声此起彼落。
“妈呀,又要在杨贵妃面前脱衣服吗?”几个人怪叫。
杨贵妃原名杨桂枝,是吴厂长的太太,在保健室当护士,人倒不胖只是嗓门粗,生活大小诸事皆管,颇有母仪矿场之势,他们干脆封她为贵妃。
“可不可以不要?”有人假装发抖说:“我好怕她呀--”
“别逗了!”马荣光也忍不住笑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保健室来了一位年轻又漂亮的新护士,我昨天载她回来,就自己抢着先体检啦!”
“真的?”有人说:“那咱们衣服也甭穿了,就直接去呀!”
一行人兴奋哄闹地穿过跨河的桥,爬一段坡路来到保健室。
经过福利社时,有个白衣花裙的女孩跑出来,先叫马荣光一声姊夫,再拿一包香烟给雨洋,有点害羞说:“这是你要的,货刚送到。”
“咦,不公平哟,我们怎么没有呢?”光棍们绝不放弃捉弄的机会。
“只有他预订呀!”女孩子凶回去说。
雨洋不曾预订香烟,只不过几天前烟瘾犯了,去问一次而已。
马荣光一直想把小姨子和他凑成对,雨洋表示没有成家的意思后,就减少到马家走动,也尽量不去福利社,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也不好辩解什么,他只有把香烟放入裤子口袋,免得愈抹愈黑。
保健室门口已聚集了一些人,职员摆了桌子唱名登记,并要大家先脱掉上衣。
兄弟们争着想看新护士,雨洋便被挤到最后。
长长一条人龙由屋外排至屋内,杨桂枝负责量身高体重,晴铃量脉搏血压,林医师做耳鼻喉和胸腔听诊的检查。矿工们最怕吸人大量尘粉所引起的煤肺症,一旦胸部出现问题,就要立刻停止工作。
在外面还嘻闹胡扯的工人,进到室内都安静了,原因之一是看到了晴铃。
新护士很年轻漂亮没有错,但他们原本期望的是可爱的乡村小姑娘,这位小姐太……都市了,即使带着亲切的笑容,一下子不习惯,竞没有人敢开玩笑。
晴铃自昨晚在员工册子里找到雨洋的名字后,就极力克制兴奋的情绪。
一个多月的调职申请,也曾想过这期间万一他离开矿区,岂不是什么都白费了?但她偏就有某种痴意的执着,相信爱情灵犀一点通,蒙着眼去赌,他非在不可--
“范雨洋!”点名声传来。
她神经更紧绷了。发现她来,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秒针一格格走,人一个个前进,雨洋赤膊着上身踏入这木造的保健室。
当他抬起头看见晴铃时,眸子是惊愕的愣直,说是撞到鬼也不为过,四周声音遁去,只剩墙上的圆钟细微滴答,悸栗爬上肌肤的每一寸。
现在是大白天,众兄弟为证,不会是作梦……那么,是他神智不清疯了吗?或者,仅仅是一个像她的女孩?但即使像她,也不会复制同样的反应和感觉呀!
他又一次闭上眼睛,再张开,日光皎皎,她并没有消失,还对他露出那带着浅窝的特有微笑,久违了,久违了……
雨洋瘦了,苍白无神,脸更见骨,嘴角眼尾的纹路更深,和在台北不太一样,也说不上哪个更显不健康的疲态,直觉他这半年并不好,恐怕都不曾快乐笑过。
但无论如何,他仍是她所思念的雨洋,内巷初遇时如磁石般的吸引,塯公圳旁再相逢时缘聚的喜悦,瞬间统统都回来了!
世上没有一个人,只除了雨洋,能让她一眼就好想亲近,不管他是健康是生病、是耀眼是黯淡、是富是贫、是好是坏,她只想奔入他怀中,喁喁细诉那似历了几生几世的满满心情;能如此喜欢一个人,真是好幸福的感觉呀!
晴铃这一刻更觉得自己没有来错,众里寻他,终于寻到了……
轮到雨洋站上体重器。
“又没长半斤肉!”杨桂枝记着刻度。“听说你最近都不到老马家吃饭了,难怪会营养不良,到我家吃饭也可以呀!”
“贵妃娘娘,妳干嘛只关心他,不关心我们?我们也是人哪!”门口兄弟出声抗议,似解咒一般,大家打破沉默,哄笑起来。
“贵你的头啦!你们每个吃得肥腻腻的,需要的是节食,免得工寮门都塞不进去。”杨桂枝又加一句:“看小范瘦成这样,他的伙食八成都被你们抢去了!”
“冤枉呀!他天天有人送这个请那个的,吃得可比我们好哇!”兄弟们说。
两方你来我往斗嘴的时候,雨洋静静地走到晴铃桌子前面。
他眼睛并没有看她,她彷佛才明白般,面对的是光裸上身的雨洋。呃,她是护士呀,见过的男人躯体不知凡几,早就职业化了;但此刻,那瘦却精壮的男性胸臂距离如此之近,散发的体热不断触及敏锐的神经,她的脸慢慢由耳根红起来。
量脉搏时,她手指轻按他的手腕,自己心跳紊乱得根本测不出他的,只好草草写个标准数字;量血压时,更是手忙脚乱,束带绑几次才成功。
雨洋毕竟不是一般男人,是会引起她心理和生理各种反应的特殊男人--她颊泛桃红,看他额头也渗汗珠,才稍微好过些,不止她一个人紧张呢!
因为这种种情绪,他们甚至还来不及说一句话,雨洋已转到林医师那儿了。慌忙中只想再多留他一会,看到他后裤袋插一包香烟,晴铃脱口而出:
“怎么又抽烟呢?矿工已是煤肺症的高危险群,应该禁烟的!”
更冲动地,她还走上前抽出香烟,等于没收,全场人惊呆住,都停止交谈。
众目睽睽下,晴铃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煤肺症会造成肺部纤维化,使呼吸困难,还可能转为致命的肺结核。大家每天凿坑采煤的,肺已处在很糟糕的环境了,怎能再抽烟加重它的负担呢?”
现场渐有几分尴尬,所有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唯有雨洋低头看地,像在忍着笑,又像在专心找蚂蚁。
“矿区烟酒问题向来严重,生活苦闷嘛,以后妳会知道的。”林医师缓和气氛说:“现在杨小姐有妳帮忙,我们是该多办几场健康讲座。”
真窘,她完全没有要教训人的意思,只是针对雨洋而已,其中的复杂道不清;失常,都是因为他!
外省兄弟们全部检查完毕,一出保健室就叽叽喳喳讨论新的护士小姐。
“哇!漂亮是漂亮,矿场难得的一朵花儿,但看起来比杨贵妃还凶,还没收香烟哩!”他们围着雨洋说:“小范,全新没拆的,得要回来呀!”
雨洋心跳已慢慢恢复正常。晴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但问有何用,她做事永远出人意表,问明理由也阻止不了她。
“算了!”他头从汗衫里钻出来,似自言自语,又似答话。
“算了?不是烟瘾犯得受不了吗?”兄弟之一说:“若不敢要,咱们再去福利社找丽香小姐,她那儿还多着呢,肯定会再给你的。”
“不必了,我不想抽了。”雨洋说的是真心话,一见到晴铃,那种抓不着又痛餍需要尼古丁填满的空虚感,蓦然间消失,她是他的特效药……
因为恍惚出神,走路向来拖在队伍尾巴的他,今天却不等人地先回到工寮。
“咦?他老弟一副爽透的样子,是被新护士小姐煞到了吗?”
被拋在后面的兄弟们交头接耳,不禁怀疑刚才在保健室到底错过了什么?
夜雨横扫山区,咚咚敲打窗牖,天空不见星月,屋内不见五指;浓浓的黑暗,潮湿的气味,像她不再有阳光且奏着忧曲的心情。
七天了,自从体检那日见到雨洋之后,已经七天了!
她以为雨洋会立刻找来,结果没有,日盼夜也盼,连个影子都没有。上山前,曾预测他的各种反应,期望会高兴和感动,也有可能烦恼和不安,但绝没有一项是冷漠的“不闻不问”!
晴铃本来是很有信心的,明白他有许多顾虑和考量,也是这回设法要为他解开的,并寻求两人共同的未来。没想到他台北躲,矿场也躲;原以为矿场离他近,但山里地底加起来员工多达数千个,只要他存心避开,根本寻不到人!
他为什么连说一句话都不肯呢?晴铃难以理解,直到--今天外省腔调的金坤来取癣药,打听之下,才知道有一位丽香小姐的存在!
金坤笑嘻嘻说:
“丽香小姐是马哥的小姨子,对雨洋最好,福利社有啥新到的烟酒,一定先给他,大伙都撮合着这两人结婚,亲上加亲,郎才女貌哩!”
从那刻起,她像由晴空万里的云天直直坠下,长久亢奋的心情顿然消失,本来是雾里看花的美,但雾散了,什么都一览无遗地争着显露出来……
最初的反应,是不相信的。因为一直很笃定雨洋是她的,赌注也好,冒险也好,都认为他们之间的情意和默契是绝无仅有的,不可能有另一个女人!
但慢慢地又不确定了,忆起她和雨洋那若有似无、难以捉摸的情愫,除了一本破旧的诗集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承诺、没有爱语、没有约定、没有表白、没有见证,一切有形无形的东西都没有,就如同他这个人来去的虚幻飘渺。
而为了这虚幻飘渺,她不顾众人反对,提着行李,就傻傻地跑上山来……
丽香,丽香……这名字愈在脑里打转,她就愈往牛角尖钻,咸柏说雨洋薄幸浪子、每到一地爱招惹女人的话,不断冒出来,扩散又回旋,比满山的风雨还大。
他自己不也说了无情和无心吗?为何不认真听?为何还一厢情愿以为他可怜落魄,偏要为他动情和动心?真是吃错恋爱药,迷了心窍吗?
明天她得问清楚。此刻心紧紧摀着,双眼灼热刺痛,嘴唇几乎咬破,但她仍抱着小小希望,为那已然付出的一片痴念……
午后一点整,天色郁闷,昨夜的雨,早晨已蒸发掉,七月焚风扑面而来。
雨洋踽踽爬着坡路。昨天老乡金坤拿癣药回来,说林医师约他今天复检,于是不敢下坑,就在伐木地带工作。
距上次见晴铃已经第八天了,分分秒秒绞尽脑汁也不知要如何处理这种局面,只能愈深入矿区,躲混在几千人之中。
没想到还是要到保健室,她会在吗?该怎么办呢?
屋内暗暗的,并不见有人,突然背后传来关门声,他转过头,是独自一个人的晴铃,秀眉微蹙,表情颇为严肃,并不带她惯有的笑容。
“我来找林医师的。”雨洋移开目光说。
“林医师人在镇上,他没有要你来--是我。”晴铃强调最后两个字。
八个月了,自从去年冬天的那个夜晚,不曾再面对面说话,她一时千念万绪窒塞胸口,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我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她总算又开口。
迟早都要过这一关的,他哑着声说:“很巧呀,妳也到矿场。”
“不是巧,我知道你人在这里,是云朋从范老师那儿背来的地址。”她坦白直言,没有心情再迂回或隐瞒。“矿场需要护士,我就申请来了。”
“……又发挥南丁格尔的精神吗?”他语调更模糊,像喃喃自语。
不知怎地,听到“南丁格尔”四个字,晴铃胸口的压抑突然炸散,长久来的忧伤、挣扎、挂念、寻找,加上这几天的焦虑惶然,难道就只换来他这句话吗?
她好歹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已经不顾矜持到这个地步了,他身为昂然七尺男子,怎可如此畏首畏尾,缺乏担当呢?
“不是南丁格尔!”她激动地将《零雨集》递到他面前,自行翻到他写那两行字的一页,手指着说:“是你!我是为你这段话来的……蔚蓝之境,不属于黑暗之人……我想问明白是什么意思?”
书几乎顶到他胸口,累积的腾腾怒火延烧过来,他反射性地回答说:
“意思是……蔚蓝和黑暗不相属,我和妳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若我愿意把蔚蓝带来,驱走你的黑暗呢?”不是表诉,而是忿怒的质询。
“晴铃--”由于气氛太过紧绷,他们都没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顺溜得像已喊了千万次。“不可能的……妳应该回台北,那儿有妳的亲人朋友、工作前程,有妳的幸福未来……妳不属于这里……”
“你在赶我走吗?”她向前跨一步,他退后一步。
“如果妳是为我的什么话……到山上来……”他眼睛不看她。“那么,很抱歉,我是个没有希望的人,人生一无所有,虚空而黑暗,不能给妳什么……妳留下来也是徒然。”
“那你为何把《零雨集》给我?我还你了,你又给我?”她再逼近。
“这……不过是一本诗集而已,雁天的诗,他早……死了。”他说。
一个“死”字太刺耳,晴铃气得把《零雨集》朝他身上丢去。
“你--雁天根本是你,又何必装神弄鬼,玩这些幼稚的把戏?你到底把诗集送给多少女人?又对多少女人说过这种话?”她心好痛,用力骂着说:“范老师说你没心没肝,标准的浪子,每到一地就招惹女人,骗了人家的感情就离开,然后永远忘记不再回头--所以,有军中的、大学的、台北的,现在到矿场又有矿场的女
人,对不对?”
雨洋节节后退,先是迷糊,但很快抓住她没头没尾的字句。二哥为了断牵念,是这样告诉她的吗?
虽然她句句重话,仍掩不住眼内的哀伤,最想的是拥她入怀,但又是最不能做的,不能因一时渴望而前功尽弃,他咬紧牙关,忍着不去否认。
“你说话呀!”他一径沉默,她更忿怒:“又何必去编扯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赶我走,就直接承认你有新的女朋友丽香小姐,我还更瞧得起你一些!”
丽香?雨洋也顿时明白她的反常举止,必是听到一些流言了。
他极力忍住澄清的冲动,让她误会吧!因为再没有其它办法阻止她的飞奔而来;已花了长长时间坚持,一旦放弃,将如堤坝决溃,他会紧抱住她,永不放手。
然后,下次的拆离,将是撕皮黏肉血流的痛,不像此刻还能全身而退。
他仍不辩不答地像块顽固臭石,晴铃心头愈寒,转为控诉说:
“范老师说你太混蛋,果然是真的!你是不是也用同样的伎俩……到丽香小姐闺房的窗前和她月下谈心;也以诗人忧郁的眼神看她,送她哀愁的诗集,说着蕃薯汤圆、抽丝粉和你那些催人热泪的过去……让她喜欢上你……”
又不成声了!那段曾经最珍视的,结果只如尘土般轻贱,眼泪夺眶而出,不愿他看到她为他而哭,转身背对,肩膀颤抖着。
再忍一会就好了!雨洋突然感谢自己曾在狱中受过的非人待遇,疲劳轰炸的轮番审讯,几天几夜的不许合眼、无休无止的洗脑管训,那些逼至身心崩溃边缘的经历,让他能熬过任她误解的酷刑。
横竖他注定一生孤独,无家可归地流浪,从岛北走到岛南,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可以拖她入深渊,她必须留在幸福里……
他缓缓俯下身,拾起摔了内页、落散的《零雨集》。
“要懂无情,才会无心,各自遗忘,拥抱新的生活,也就是你快乐的方式,对不对?”她抽噎地再严批他。
“对不起……这就是我。”他低声说:“妳已经了解了,就快回台北吧!”
他承认了吗?她真是被这可恶的人欺骗感情,头壳坏了烂了糊了?
瞬间,晴铃有打人的冲动。对!打雨洋!就像以前在内巷中段看到的那些疯狂泼妇,抓他的头脸,搥他的胸臂--她死命扭按住自己的双手!
忽地,门外有拍敲声,问着:“护士小姐在吗?”
噢,有人来了,真糟糕,她可是泪痕交错的丑样呢!
门打开,进出脚步杂沓,她临时找个大口罩载上,掩住一脸的狼狈相。
再回头时,雨洋和《零雨集》都不在了,只有一位妇女抱着额头流血的男孩。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嘴里感觉有咸咸的泪水,但她仍尽责地回到工作岗位上,准备洗伤口擦药。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呀?”虽然心好难受,仍不忘亲切。
“说呀,叫阿辉,今年四岁。”妈妈代替回答。
“是太顽皮了吗?”晴铃努力集中精神。
“我带他去坑外挑煤,他乱跑去撞到台车。”妈妈说。
“太危险了……不听老人家的话……”晴铃有点语无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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