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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灵-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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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胡说八道!”晴铃笑了出来。“蝉壳是用来做中药,给老人家下雨天手脚关节痛吃的。我小时候在秀里和赤溪都有找过,相思林最多啦,很好玩!”

“哇,那我也要去找,可以送我阿公和外公……”旭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问:“可是,晴铃阿姨,我暑假可以回秀里吗?弘睿说不可以,因为妳要结婚,我要当花童,哪里都不行去,真的吗?”

又是结婚!晴铃用力踩两下踏板,伸手检查后座的旭萱有没有抓紧,等过了红绿灯,她才回答说:“妳弘睿舅舅人小鬼大,少听他乱盖。妳当然可以回秀里玩,我不会在夏天结婚的,夏天太热了,又有台风。”

是呀,夏天太热有台风,冬天太冷有寒流,秋天风雨愁煞人,春天呢?春天乍暖又还寒,皆非结婚好季节。

呵呵,好象一首歌哩,晴铃自己打拍谱曲唱了起来。

赵家位于信义路国际学舍后面内巷的那一大片违章建筑里,其中的复杂曲折诡异,等于几个八卦阵混在一起,连孔明再世恐怕都走不出来。

晴铃迷失了几次,才勉强画出一条固定往返赵家的路,她真的想过在身上绑一条线拉着走,幸好还没有到那么惨的地步。

还未进内巷之前,她先在骑楼下的商店买些奶粉、食物和婴儿用品。商店过去隔两间是小百货行,内衣外衣化妆品都有,老板娘方杏霞是个神秘女子,常店门关了几天不见人影,据说跑到日本去了,果然也不时进些日本散货。

晴铃和她是为了装子宫避孕器的事才熟悉的。

这慵懒的午后,杏霞坐在玻璃柜旁,粉白脸柳叶眉地带着风韵漫瞄路人,看见晴铃就招呼说:“陈小姐,要不要算命呀?我在市场后面的庙里跟新来的师父学的,很准哦,师父说我有因缘,也有慧根,试一试吧?”

“谢谢啦!我没空,还在上班。”晴铃摇头说。

“我这里有新来的日本面霜,偷偷告诉妳,是日本太子妃美智子最爱用的哦,比珍珠还贵,我送妳一点,好不好?”杏霞又继续说:“对了,妳皮肤细白,眼睛晶亮,身段又好,可以去选那个资生堂美容大使,选上不得了哇!”

“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晴铃忙推脚踏车离开,却发现旭萱没有跟来。

她喊了两声,旭萱在路口的照相馆前向她招手说:

“阿姨看,是敏敏的照片耶,好可爱呀!”

不但可爱,还是美丽的。照片中的女婴有白里透红的肌肤,长睫下的眸子黑灵灵的,鼻嘴极秀致,浓密的发用红线扎成朝天的小纠辫;衣裳是纯白有泡泡袖的小裙,右绣一只碧绿鸟,左缀一只粉红鱼。那透着早熟的慧黠,像袖珍的小美人儿。

难怪摄影师愿意彩色加工,再放大装框,摆在外面展示。

这么完美的孩子,谁晓得是一片坎坷身世呢?

“陈小姐呀,妳好!妳好!”照相馆老板探头出来说。

“这张婴儿照拍得真好,可以参加比赛了。”晴铃称赞说。

“哪里!”老板听了高兴说:“我也没想到效果那么好,很多人都喜欢哩!”

“我们认识她,她叫敏敏。”旭萱与有荣焉说。

“没错,我是听她妈这么喊她的。”老板眼睛一亮:“妳们真的认识她?”

“嗯,我们等一下还要去看她。”旭萱用力点头。

“太好了!我一直在找她们,想免费送她们一张小彩色照,她们那时拍的是便宜的黑白照。可是呀,我相片在窗里放几个礼拜了,她们都没有出现。”老板从柜台下翻出一个信封说:“能不能麻烦妳们顺路带去?”

“没问题,赵太太看了一定很开心。”晴铃说。

旭萱抢着接过来,小心翼翼放入她手中的纸袋。坐上脚踏车时,她说:

“阿姨,我们下次也来这里照相好吗?”

“很快妳就会和爸妈、旭晶一起来拍全家福|Qī|shu|ωang|了。”晴铃转个弯。

“我知道,可是我想跟妳照耶,妳是最漂亮的阿姨呀。”旭萱小嘴甜甜说。

“比妳妈妈还漂亮吗?”晴铃开玩笑问。

小女孩左右为难了,支吾半天才说:“阿姨比较香……”

“傻瓜,那都是药味啦!”晴铃笑了出来。“不过,我答应和妳拍照,就我们两个,可以了吗?”

旭萱满意了,说不定她们也会美到被放在橱窗里呢!

每次进内巷,晴铃总要不断按铃,避开人、狗、脚踏车、三轮车,还有占着路面的各种想不到的东西。这个地方永远是拥挤的,常有不知情的汽车驶入而动弹不得的局面,活像甲虫进了蚂蚁穴。

赵家在左边第五条小道分岔出去,离了大干从此九弯十八拐,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误闯任何细径或缺口,都会有不同的结果。

晴铃算熟门熟路了,脚踏车在其间穿梭自如,毕竟也有两年的训练了。不过,上星期落了几场豪雨,这附近有一条大水沟,希望不会有什么影响……

哎呀,中奖了!大水沟果然泛滥,有一段路积着厚厚的污水烂泥,有人临时放了十来块红砖,以便跨行。

晴铃迅速跳下车子,咬着唇估量状况。若只有她一个人,小心走过去,大不了弄脏白鞋袜就是了。但此刻带个小女孩,又有挂满物品的脚踏章,该怎么办呢?

旭萱八成不敢自己走,得用抱的,如果能步步维持平衡,勉强可以度过。但脚踏车呢?她可没那个力气拾脚踏车,不抬高又怕陷入泥里……

“阿姨……”旭萱拉她的衣角。

“乖,阿姨会想出办法的!”嗯,如果把东西拿过去,脚踏车留在这里,会不会被偷呢?嗯,或者找个路人帮忙……

晴铃前后左右看看,剥驳的墙、紧闭的门,这不早不晚的午后三点,别说人,就是连只狗也没有,有的只是一堆在垃圾上嗡嗡叫的苍蝇。

她替自己和孩子擦擦汗,准备放手一搏克服困难……突然,花白白刺眼的阳光里有人走来。太好了,似乎还是手长脚长的高个子男人呢!

在还没完全看清楚时,她已叫:“先生,能不能帮我把这辆脚踏车抬过去?”

以她的经验,穿这身白制服,很少人会拒绝帮忙。

等那个男人走近,微皱的白衬衫卡其长裤,破旧褪色的皮鞋,短短的小平头,还有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孔,给晴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无暇细思原因,反正忍不住要对他多瞄几眼就对了。

男人看她一下,脸像带了摘不掉的面具,没有任何友善或礼貌的表示,但也许白制服发生了作用,他二话不说,手一前一后拎起脚踏车就踏上红砖块。

别看他人高马大,动作还挺俐落,准确的步伐没有颠簸,很轻而易举的样子。

晴铃忙抱起旭萱跟在后面,可是红砖到她脚底彷佛浮起来似的,没有一块稳固,她走到中央时已气喘吁吁,怕摔了旭萱。

那人放下脚踏车,又踩几步过来,接过旭萱,如履平地般快速。他有练过武侠片里的轻功吗?

旭萱也平安落地了,他站在原处望着她,仍吝于发出声音,但很奇妙的,他整个人的姿态传来一种感应,晴铃本能地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便说:

“谢谢你!我自己可以过去,没问题了。”

他也干脆,听完她的话之后,掉头就离开,一如出现时的神秘无由。

好奇怪的一个人呀!接下来的路程,她无法把他由脑海中移除,不断想着他的模样和举止,都不是她所熟悉的、或容易归纳的类型。

外省人面孔,她大胆下了结论。因为他有一张长型的脸,广阔的额头,挺直到见骨的鼻梁,狭长内双的眼晴,薄薄的唇,下巴硬得像高山的棱线……

还有他的身形,除了高之外,走起路来厚肩宽背的,很有架势,像军人。对!他也有军人的严峻少言,加上一点人在天涯的沧桑感。

不晓得对不对呢?她倒是想得有些太入神了……

晴铃生长在本省家庭,虽然学校也有外省同学,但他们都飘浮不定地转来又转走,并没有留下太多的记忆。直到她长大,来台北念护专,又当了护士,才真正接触到各种省籍的人。

而她生活一向单纯,家里又保护得很好,因此所谓的各种省籍,也都只限于医生、同事、病人的职业关系,没有再近一步的交往。

但这并不妨碍到她学会由外貌、气质,来辨识一个人的能力。

这要感谢她上过的解剖课,虽然是挺痛苦的经验,但很有用。到此刻,她仍是纯粹好奇的心理,那个偶然相遇的苍白男子,说实在还满英俊的,与她周遭的男人都不太一样……

晴铃还来不及想会不会再见到那位苍白男子时,他正在赵家那扇绿漆剥落的门后瞪着她。

意外的近距离,她发现他比想象中的年轻,岁数可减至三十岁左右;那警戒的眼下有明显的黑圈,脸稍稍浮肿,下巴也青青的带几条刮痕。以护士的直觉,他不是严重的睡眠不足,就是健康情况不太好……

“阿姨,是那个抱我的叔叔耶!”旭萱先出声。

晴铃惊醒般,立刻退后一步问:“这不是赵林秀平的家吗?”

她才说出第一个字,他就让开了,秀平迎出来说:

“是卫生所的陈小姐呀,一阵子不见了,还有萱萱小姐,请进!请进!”

屋内阴暗,有股淡淡的霉味,狭小的空间因为没有几样家具,还算整齐。一岁多的敏敏站在竹子做的手推车里,兴奋地张大眸子看多出来的人影。

旭萱跑过去,牵起婴儿的手说:“我妈妈帮敏敏做了布娃娃,给她当玩具。”

秀平正在倒水,说:“你们真太客气了!”

“萱萱好喜欢敏敏,说一定要来看她。”晴铃适应微弱的光线后,看见那名苍白男子坐在饭桌最里面的椅子,脸向着唯一的窗户,一贯的沉默无表情。

秀平发觉晴铃的注视,连忙说:“喔,范先生是我先生的……朋友,他人到台北,顺便来看看我。”

那位范先生并没有给晴铃正式招呼的机会,站起来说:“我还是先出去一下,等会儿再回来。”

猜对了,外省人!声音虽然低沉沙哑,却是标准悦耳的国语。

晴铃正想听秀平提更多关于范先生的事时,旭萱拿出了信封里的彩色照片。

“照相馆老板要我带来,免费送给妳的。”晴铃解释。

秀平挪到窗前,借着那点亮光反复细看照片,眼眶泛出泪水说:

“我家敏敏真有那么漂亮吗?前些时候她爸爸写信来,说要看女儿的照片,我们才去拍的。不然妳想,我身体不好,家里又乱糟糟的,哪有心思去做这些呢?”

秀平的丈夫正在监牢服刑,服什么刑,也没有人说得明白。

就是去年敏敏刚满月时发生的事。赵良耕为女儿报户口,被查出以前违反军令的旧案,早惩治了,人也退伍了,却又莫名其妙以通匪之嫌被抓。

事情一旦与军方有关,朋友走避,消息封锁,家属除了干著急外,完全束手无策。丈夫生死难料,秀平自身又无依无靠,内外煎熬之下引发了精神衰弱症,不但丢了纺织厂的工作,连喂养孩子的母奶都没有了。

唉,本来是个才要起步的幸福家庭,却被飞来的横祸打散。

晴铃望着瘦弱憔悴的秀平,二十六岁的人,也不过比自己大三岁,看起来却像老十岁不止,忧伤真会压垮人呀。她柔言安慰说:

“敏敏真的非常可爱,外面人人都夸赞,下次妳应该到照相馆去看,好风光呢!为了这样一个宝贝女儿,妳一定要好好振作才对。”

“唉,我是个歹命人,从小做养女就没有一天好日子,总希望将来自己有家庭后,生个女儿能像公主一样照顾打扮……”这一说秀平更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落。“谁知道就这么倒霉,所有坏事都轮到我,真歹命呀!”

“歹命人更要改运,第一个身体就要顾好,人才会有元气。”晴铃一边准备温度计和血压器替她检查,一边鼓励说:“多吃多睡,心情放宽,再加上我们给妳的营养品、营养针,很快就会复康,也能回工厂做事了,妳要有信心一点嘛!”

接着,再一一解释带来的物品,填些报告,并约好照X光片的时间。

晴铃拿出装着钱的信封说:“这是惜梅姨、敏贞姊和我的一点心意。”

“妳们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收,而且我有贫户卡,每个月有钱领……”

“这是给敏敏买东西的。”晴铃按下她的手说。

旭萱前后摇着竹推车,敏敏发出快乐的呵呵声。

晴铃抱起女婴,亲亲她奶香的脸。天底下总有许多不完美的事,不都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吗?她以前在家族的羽翼下,根本无从体会,会念护校也是因为读了《南丁格尔传记》,感动于那种奉献牺牲的精神,向往中带着浪漫的情怀。

但真正加入训练和工作后,才明白那是与苦难俱在的,不优雅也不美丽,常常只有消耗和疲惫,甚至要忘了自己。

她第一次受到冲击,是到“结核病防治院”实习时,肺结核的死亡率仍很高,她被一幕幕接踵而来的生离死别吓到了。无论有多高明的医术、多仁慈的心肠,病魔来袭时,也只能呆站着看它吞噬,人能做的如此微渺。

那些日子她常失眠,长夜被绝望的病人和家属们占据着,辗转反侧,一遍遍问着生命的意义,想着是否要离开这折磨人的工作,回到安全光明的世界。

渐渐地,她习惯了,和所有的白衣天使姐妹们一样,学会将自己放在客观的距离外,不再陷入病人的悲喜剧中,并领悟南丁格尔的那段话:护理“是一种科学,是一种看顾的艺术,是上帝的法则”。

所以,身心能治,个人的命运却是治不了的。

然而,对秀平和敏敏这对母女,她仍多了一份超越职业的同情,心再度被触动,也许是同为年轻女性幸与不幸的对比,又也许是美梦难圆的无奈吧!

尽管表面上善于劝慰打气,晴铃并不真正了解苦难,因为本身并没有经历过。

世间悲剧,若不落在自己头上,说的永远比做的容易。她曾经想,如果她处于秀平这种情况,能更坚强、能应付得更好吗?

敏敏玩累了,眼皮慢慢垂下,晴铃看时间,也该回卫生所了。

“有空多带小敏敏出去晒太阳,对妳和孩子都有益哦。”临行前她再三交代。

“我会的。”秀平说。

屋外已经大片阴影斜盖,这巷窄的违建之区,阳光特别容易消失。晴铃正要上脚踏车时,后座的旭萱手指着说:“看!抱我的叔叔!”

右前方快到小路的转弯处,那位范先生正背靠着墙,头低垂,手里拿烟,鼻口吐烟,又云又雾的,罩得他四周一片蒙蒙茫茫。

不会从头到尾都在这里抽烟吧?

彷佛感应到什么,他往她们的方向看来,先丢下剩余的烟段,再用脚踩熄。

“探访结束,你可以回去了。”晴铃露出惯有的专业笑容,加上陈家千金的淑女教养,有礼貌地说:“再见!”

他根本不应,只手握成拳,摀住忍不住呛出的咳嗽声。

嗯哼,连个基本礼仪都不懂……烟抽成那样,大概从肺到嗓子都熏黑了吧?

不再睬理他,她脖子挺直,以比平日更优美的骑姿将脚踏车滑向左边来时的道路,像一只纯白的天鹅,嘴里甚至哼起芭蕾舞曲的天鹅湖。

快近黄昏,门户内有煮饭的动静,行人也增多。当晴铃远远看到那片污水烂泥时,天鹅湖遏然而止,车也煞下来,还美个什么劲呢?怎么忘了还有这一关?

她不自觉地回头望望,又找什么呢?难道还期待某个人来英雄救美吗?素昧平生,狭路偶遇,谁又真的理妳了……

好在没有等很久,附近居民经过,一看是卫生所护士,立刻热心帮忙抬车。

过了泥泞地,晴铃加快脚踏车速度,在进入内巷主道时,耳畔突然传来断续的知……知……知,她叫:“蝉声!听到了没有?”

“这边没有一棵树,不会有蝉,阿姨听错了吧?”旭萱说。

晴铃竖尖耳朵,但再也捕捉不到。奇怪,今天是有点神经过敏喔!

出了内巷,手表指四点三十六分。去赵家前后才两个小时吗?感觉已经过好久好久,可是也没有多做几件事呀!晴铃拍拍脸颊,是夏日午后的恍神吧,有点像做了一场梦方醒,又说不清楚梦里的内容。啊,好长的一天呀!

他继续抽烟,地上一排烟尸,彷佛遥远,这情况如此熟悉,在那血染的江边村落,在仓皇奔逃的丛林,跨过的、匐匍的、绊倒的、厉喊的,都没有明天。

现在依然没有明天,拼命从来处来,去处呢?终究还是灰飞烟灭这条路了!

某处传来蝉鸣声,他头仍不抬,这只有秽水浊泥的地方,听了更似幻。

要埋上多久才能唱一夏?三年、五年、十七年,出来了,却是更多的险恶。

他想起那些郁魅溽热的夜晚,大束探照灯往树干猛射,受不住强光的蝉纷纷掉落,再烤成焦黄进入狂笑者的肚腹内,连叫的机会都没有。

他终于了解蝉的感觉了,残忍死亡的明亮,不如地底安全的黑暗,放弃壳蜕,放弃振翅,放弃重见天日。诗人说:

不要给我光

我讨厌看见自己的影子

第二章

冲!冲!冲!

晴铃穿过摩托车和汽车中间,顺利在红灯之前左转,如果家人知道她脚踏车是这么个骑法,一定会抓她回家,不许再出来工作。

这也是近两年才练成的马路穿梭技术。需要时,人是有无限潜能的。

以前在新竹家,想骑脚踏车上学,不是阻力太多,就是毅力不够,一直没学成功;结果到卫生所上任才两天,就骑得有模有样了。

又闪过一辆汽车!自从政府逐步收回三轮车后,这些吃油吐烟的机器愈来愈多,在上下班时分,增加不少行路的危险。

咦,这排新公寓已经盖好了?真快!她离开还不到一个月,先是参加台中的“山地保健宣导”研习会,又返新竹一趟,再回台北就觉得这个城市的改变。

晴铃看看表,今晚的饭局肯定要迟到了!

整个下午她都在“明心育幼院”帮那些院童剪头发、杀头虱,每个孩子包得像阿拉伯人似的。因为她赶时间,护士长还先放行了。

走过中段一排违章建筑,在信义路和新生南路口又是红灯要暂停,一阵狗吠声引得她往左看,旁边停了一辆改装过的厢型车,车身写着“永恩医院”四个红字。她出外探访时偶尔会遇到的,一向都是司机老余开的车。

她向前正要招呼时,却像撞鬼一样张大眼睛,这……这不是那天在赵家碰到的范先生吗?他怎么会在姨丈的车子里?

又一次意外!即使是目前最红的帅小生,那个演“蓝与黑”的关山站到她面前来,她也不会那么吃惊吧?

“你……老余……”口齿也不清了。

他看见她,没有一般人认识或不认识的正常反应,只淡淡说:

“小姐,骑车要小心,马路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什么意思?

可惜绿灯亮了,她甚至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呢!

厢型车自然速度较快,一箭步就冲出去,晴铃紧紧尾随,但一上塯公圳的桥,就被一堆人车隔着,只有望尘莫及的份。

嗯哼,不怕,反正人在“永恩”跑不掉!扬起嘴角,没想到再遇见他会令她心情如此兴奋,彷佛……不小心纵放的逃犯,终于又逮捕归案了。

挂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她一路按铃,“叮叮叮”地回到了宿舍。

永恩医院后面的宿舍是成排的日式房子,以几棵浓密的大树为中心,弯弯曲曲地连在一起,据说以前是株式会社单身员工来台居住的处所,隐密和开放兼俱。

又因为邱纪仁院长忙于医学院教学,不愿再扩大永恩的规模,仅维持社区型态,所以多出来的房间也租给外面的医护人员。

晴铃能留在台北工作,也是以同意住永恩宿舍为交换条件。

本来爸妈要她住对面一街之隔的惜梅姨家,她则喜欢像读医学院的哥哥一样独立租屋,双方坚持己见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才各让一步。

宿舍以矮墙和巷道分隔,墙内再种一排七里香,花开时香味远远就闻到。

晴铃把车往棚子一丢,往属于女生的栾树区跑。以前有的妈妈从南部来,抱怨用台语念乐树像“恋爱树”,怕女儿去乱爱一通。晴铃妈妈倒不计较,只要求最里面最安全的一间就好。

每次晴铃抢分争秒时,就气她的房间要七拐八折。

房间的确在廊深不知处,后窗一开竟是全宿舍最僻静之所,掩在白千层、芭蕉、朱槿、杜鹃花后面的瓦屋,谣传曾有人上吊自杀,天一黑就鬼影幢幢的,一直没有人敢住,平常也很少人走动。

晴铃当然不开那扇窗,厚帘子终年密合,只差没钉木封死而已。

但今天急归急,她并没有先开自己的玄关门,反而跑到隔壁,对着一个烫衣服的女孩问:“小莲,你们永恩来了新司机吗?”

“对呀!妳都不知道吗?”小莲说:“很怪的一个人,不太说话,也不和人交往,大家都偷偷在谈论他。”

“他来多久了?”晴铃又问。

“好象有一个月了吧?”小莲说。

喔,那次赵家碰面没多久他就到永恩了。那是自己应征,还是有人介绍?

“妳们在讲那个小范吗?”门外有个护士经过,插嘴说:“晴铃我告诉妳,他就住在那间可怕的鬼屋耶,真够勇敢,光这点就把那些眼高于顶的医师们都比下去了,下回妳见到他本人就知道了!”

小莲正要加入意见,一个小不点儿钻出来,是喘气的旭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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