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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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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琅横我一眼,“婀娜说你轻佻,果然不错,一切天大的事一经你的嘴巴,就变得吊儿郎当。”

她的脸颊胖鼓鼓,作生气状。

我瞪着她,仍然不觉得她是慕容琅,婀娜太会糟蹋天生的丽质,非把手下所有的美女都变成庸脂俗粉不可,大概是出于妒忌吧。

我说:“多谢你来接我。”

阿琅说:“对于你,乔,我总应该仁至义尽。”

我叹口气,“不得了,不得了,说话那个款儿,都已经开始像婀娜。”

“婀娜已经给过我一份工作。”她报告说。

“你这么快就会走天桥?”

“不,我不做天桥,我光做摄影。”她说:“婀娜说,要请你替我拍一辑照片印成我个人的宣传册子。”

我说:“既然我与她已经势不两立,何必再找我拍照?香港会拿相机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她说香港会拍女人的,只你一人。”

我夷然,“那扬凡呢,他头一个不服。”

阿琅笑,“算了,你没理由跟婀娜斤斤计较。”

“因为她是女人,是不是?”我纳闷地说,“女人有世上一切的特权,真受不了。”

阿琅微笑,“那你是答应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为了生活,什么没做过?”

“听说你父亲很有钱。”她把车开得模冲直撞。

我苦笑,“他有钱,关我什么事?”

“父亲有钱,多多少少与儿子有关,家父生前对我们最慷慨。”说到她的父亲,慕容琅的脸上罩上一层灰色,那头鬈发的波浪也仿佛没有那么活泼了。

“我爹想法不一样,他还年轻,才五十多岁,他才不肯轻易放过我。”我摇头晃脑逗她开心,“我注定完蛋,享不到他的余荫。”

阿琅不出声,我拉拉她的客发,“告诉我关于你的工作。”

“很辛苦,我原以为装模作样地穿漂亮衣服拍照是最轻松的事,现在才知道不是那回事。”

我说:“工作原是辛苦的,你以前不懂得而已。”

她把车子驶进我那条街,“到了。”她说。

“不上来坐坐吗?”我问。

“你需要休息。”阿琅说。

“这口气跟婀娜一模一样。”

我提了行李进屋子,婀娜的电话接着来了。

我喜出望外,不敢怠慢,“婀娜,是你吗?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也不理我了,吓死我。”

“你到家了?”她淡淡说。

“婀娜,算了吧,你想想,要是你不在乎我,你也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是来跟你约时间,纯粹公事,明天早上,替慕容琅拍一辑造型照。”

“就这么简单?”

“乔穆,你别再臭美了。”

我不服,“你不是挂着我,为什么不找尊尼古辛?为什么不找梁家泰?吓,你甚至可以找史嘉孚路呢!”

她没好气,“人家没欠我钱,你支《婀娜》杂志的薪水,已'奇書網整理提供'支到一九八三年了。”

我立刻像泄气的气球,一言不发了。

“穆兄,你那脾气,多早晚才改?”她冷笑,“你以为你贾老二贾二爷?”“砰”一声摔了电话。

我皱眉头,好,我暗暗告诉自己,追几个出色的妞来出口气。

那夜我很寂寞,拿了啤酒坐电视机前,扭亮了荧光幕,没想到播放的倒是个热闹的节目?香江小姐选举。

女郎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台上走来走去,我心不在焉地观赏着,当镜头落到评判席上的时候,我呆住了,我甚至张大嘴巴站起来。

慕容太太!她是评判的一分子。

哗,我又坐下来,好一个美女,浓妆,头发仍梳在脑后,黑色乔其纱旗袍,耳垂与脖子上戴着精光灿烂数百卡拉的钻石。

她嘴角微微向下垂,算是微笑,仍然冷冰冰神态,但我心中却有一丝喜悦:啊,毕竟是凡人,连这种场合也去了。

我聚精会神盯着荧幕,真为她的外型倾倒。

待节目完毕,我找到婀娜。

她犹自在那里使小性子,“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很忙,这且按下不谈,有没有看香江小姐选举。”

“有。”

“评判席中那个慕容夫人,便是阿琅的继母。”

“她?”婀娜失声,“我怎么没想到?慕容宁馨儿,那自然是她,还有多少人姓慕容?”

“她叫什么名字,你说她叫什么?”

“她姓宁。”

“叫馨儿?”我几乎喝起彩来。

“正是。”婀娜像是已经忘记要跟我作对,“是她,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我问她。

“我其实什么也明白,”婀娜道,“但只有她才配做阿琅的继母,若果姿色略差,整件那根本不是那回事。”

我说:“所以难得之处就在这里。”

“难怪你会惊艳,老乔,能叫你看得目定口呆,念念不忘的女人还真不多。”

我问,“她是怎么会嫁给一个老头的?”

婀娜不平,“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不能把上了五十岁的男人以一声‘老头’就否定了他们的存在价值,慕容琅的父亲是一个具才干具魄力的男人,他的优点断不止有钱那么简单。”

“这我相信。”

“他不能扔下所有的钱才娶宁馨儿,有钱又不是他的错,一般人一听见谁有钱,谁就像是犯了弥天大罪似的。”

“多谢教训,多谢指点。”我笑道。

“咦,我怎么又跟你聊上了?”她大吃一惊,非常替自己不值。

“婀娜,你还上哪儿去找这么个老朋友?”

她叹口气。

“我替慕容琅拍完照,要不要我再替慕容夫人拍一辑?”

“你做梦了,”她冷笑,“人家从不接受访问,《纽约时报》在内。”

“现在已给我找到了窍门。”我很有把握。

“瞎说。”

“她连香江小姐的评判员都去做,为什么不让我拍照?”

“你又不去调查调查,就口出大言,慕容氏是香江电视台的股东之一,是他们家赚钱的生意,她怎么能不担这一层关系?”

“可是她人顶可亲。”我抢着说。

“没到利害关头,她干吗要得罪你?人家是见过世面的人,谁一天到晚噜哩八嗦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不服:“你倒像是她的发言人。”

“老实说,乔穆,我留意这位女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她是城里最有神秘色彩的一个女人。”

我仍然觉得慕容太太很客气,我暗暗叹口气,也许我错了。

我说:“我做了爱尔兰咖啡,你过来喝可好?要不我来接你。”

“不来了,明天见吧。”她挂断电话。

至此我们算得是重修旧好。

我少不得婀娜,离开家庭之后,就数她对我最好,当然,我尚有其他的朋友,譬如说梁教授与他的夫人,实在要有重头事商量,我会找他们。

我伸个懒腰,许久没见他们了,明天下午上半山去做一次探访也好。

谁不怕寂寞呢,我最耐不住在家独个儿耽着,一个周末下来,思想到生老病死的问题,立即万念俱灰,再也提不起劲来做人。

所以尽往外跑。

第二天,阿琅一早就来报到。

我将她的头发喷湿。

她抱怨,“都喜欢落汤鸡款。”

我说:“这是继风扇之后最大发明。”

她咭咭奖:“是谁发明用风扇吹得模特儿头都掉下来的?”

我耸耸肩,“谁知道,在这之前是一瓶花,一只瓷猫,手指放在脸颊上。”

“现在连笑也不让笑了。”

“你笑起来好看,”我说,“不妨笑。”但她继母笑起来不好看。

我架好了灯光、布景,替她拍照。

作为一个摄影模特儿,阿琅的脸大甜太美,缺乏表情及性感,换句话说,她没有灵魂。真奇怪,这个女孩子走遍大江南北,有着这么奇异的经历,可是却仍像一张白纸一般。我有点生气,太难拍了,我喝道:“瞪起眼睛,眨眼你不会吗?真笨。努嘴作一个性感状,来,引诱我——喂,振作点。”

她被我喝得失神,没精打采起来,我连忙捕捉这种难得的神情,按下快门。

我说:“漂亮的女孩子永远不愁寂寞,到了西藏新疆都有不贰之臣。”

“别再提了。”

“那酋长叫什么名字?”我问。

“敏敏哲特儿,英文名字叫亚方素。”

我太息:“真不敢相信我的耳朵,猎头族怎么还有英文名字?”

“现在每个人都有英文名字。”

“你继母有吗?”我移动着灯光。

“没有。”

“告诉我关于你继母的事。”

“我累了。”

“那么休息一会儿。”我与她并排坐下,“假如亚方索敏敏哲特儿追到香港来,你怕不怕?”

“怕什么?我一日不爱他,一日不必怕他。”阿琅夷然。

至理名言。

“你继母可知道你的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阿琅说,“以前我试过与她斗,没可能的事,现在早已放弃。”

“是否她太强?”我试探地问。

“不,她完全不还手,也不闪避——也许你说得对,是太强了,大勇着怯,大智若愚。”

我眯着眼睛看镜头,“你离家出走,不是为了她吧。”

阿琅不答。

我怕她疑心我在盘问她,略略移转话题:“如果我约她拍一辑照片,你猜她会不会答应?”

阿琅答得很干脆,“你问她好了,”

这小子也不是好惹的,她与继母间始终有芥蒂。

“你称呼她为什么?”

“阿馨。”

我站起来,“好了,现在让我看看你全身最有特色的地方在哪里。”

阿琅解嘲地说:“我父亲的名声。”

“别这么说,牙齿……牙齿很美,在尼泊尔用什么牙膏?居然维持那么好的齿质,奇迹,头发也不错……琅,你最大的损失是毫无缺陷美,怎么搞的,连雀斑也没有。”

“我可以走了吗?”她气馁。

“照片冲出来以后,我会通知婀娜。”

“你拍照太马虎。”

我恐吓她:“当心我将你自十二楼扔下去,你胆敢说这样的话。”

她用毛巾擦干头发。

我收好相机。

“下午带我去游泳?”她试探的问。

“没可能。”我说,“下午没空,我要到教授家去。”

“你还在念书?”她诧异。

“早毕业了,”我说,“他是我的好友。”

“能不能带我去?”她问。

“你是陌生人,人家要特地招呼你,多烦。”

她央求:“带我去。”

“我们不过是听听音乐之类,你别烦好不好?”我怪叫起来,“跑到街上去吹声口哨,包管男人一箩筐一箩筐的涌上来,干吗要缠住我?”

她目定口呆的看着我,想哭想哭的样子。

真要命。

我恨恨的说:“女人都是附骨之疽。”

只好带着她往教授家。

教授在家等我,打开大门,伸开双手,“我的天才学生,今天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

“太太呢?孩子呢?”我问,“好吃的食物呢?”

他看到我身后的阿琅,“咦,这位小姐是谁?”

我只好为他们介绍。慕容琅这样浓妆奇服,难保教授不会误会。

我补充说:“我们是普通朋友。”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

教授的三个孩子跑出来,齐齐挂在我脖子与肩膀上,我算是树,他们权充猢狲。梁教授迟婚,五十岁了,孩子们才十岁八岁,精灵可爱,一点也不像教授那么木讷。

阿琅见了他们大乐,呼啸一声,叫孩子们到她身边去,立刻玩成一团,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师母悄悄问我:“你女朋友?”

“我才没有这样的女朋友。”

“你几时才肯安定下来?”

“没遇到好的女孩。”

“你太挑剔了。”

“真的,没遇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我指着阿琅问道。

“不,不是她。”师母微微笑。

我莫名其妙,“可是我不再认识别的女人了。”

“婀娜。”

“婀娜!”我说,“她又不是女人。”

“什么?婀娜不是女人?”师母既好气又好笑。

我说:“婀娜从来没有给我一个女人的感觉。”

“婀娜是女人中的女人,”师母很认真,“兼有男儿气概,单说外貌,已是上上之姿,工作能力强,有独立精神,配你正好,乔穆,这样的人才,你夫复何求呢?”

我沉吟良久,“可是,可是婀娜从来不给我那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大地震动,仙女散花?”师母笑眯眯的问。

我说:“总有煞风景的智者来提醒我们,世界上没有爱情这回事,什么要互相了解体贴,感情可以培养之类,我最不要听。”

“你这小子!”师母说。

“瞧,恼羞成怒了。”

“那么这位慕容小姐呢?”

“她需要太多的呵护——咦,怎么搞的?我不想结婚。”我说,“太早了,我乐得自在。”

师母说:“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你是那么寂寞。”

阿琅抱着梁家最小的孩子走过来说:“乔穆才不寂寞,终年累月有美女围着他。”

“难怪你不读文学学摄影。”教授看着我笑。

阿琅看着我说:“你学的是文学?”

“别多事,孩子们那么好玩,多与他们调笑。”

教授说:“不是,他念科学管理,回来后央求我收他读文学,后来又爱上了摄影机,是个非常多心的家伙,太不专一了,”他向阿琅眨眨眼,“你要当心。”

“人家慕容小姐才不用当心。”我说。

师母端出点心,我们吃将起来。

阿琅羡慕起来,“真幸福,我就是希望有这么一个家庭。”

师母笑着说:“那还不容易,仅够温饱而且,一大堆孩子,最最原始的家。”

琅不响。

琅一定是想起了她自己的家,慕容家的事必然复杂得不得了。

我对教授说:“本来我是有话要说的,但是现在,”我看琅一眼,“不方便,下次吧。”

“随时都可以。”教授说。

琅说:“乔穆一向不尊重女性。”鼓起了腮。

大家都笑了。

不多久我带着琅离开,梁家的孩子挥着胖胖的小手臂欢送我俩。

阿琅说:“将来我的家也要这么美满。”

“不容易,现代男女之间的事复杂得很,我的一个朋友再婚,他的前妻带着现任丈夫与这人跟前妻生的儿子来贺他,而与前妻生的儿子则做他与新婚太太的花童。”

琅呻吟一声:“我没听懂。”

“真是难懂,一言难尽。”

琅说:“吃苦的总是孩子们。”

“孩子们看得很开呢,只是将来每人都可能有暧昧的亲戚,不可乱谈恋爱,免得乱伦。”

慕容琅说:“我有三个母亲,不知有没有同父异母,或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流落在外。”

我觉得滑稽,想张大嘴笑,但随即悲哀又袭上了我的心,可怜的阿琅。

我问:“你是第几个母亲所生的?”

“我生母排第二,母亲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她是否填房,父亲头一个妻子无端失踪,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没有儿女?”

“有,大姊姊是她生的,但是大姊姊也从来没提过。我发觉我们家没人抱怨,没人解释,相处数十年也没有对话,就净说今天天气哈哈哈。”

“你此刻问大姊姊还是来得及的。”

“不,来不及了,大姊姊去世了。”她黯然。

啊。

“你可以问阿馨。”我又说。

“她?她知道得更少。她有一门不闻不问的艺术,无人能及。”阿琅说,“就拿这一次来说,虽然我失踪五年,她提也不提,我究竟在这五年内到过哪里,做过些什么,她根本若无其事。”

那就很高明了,我颔首。在大家庭中生活,非得如此不可,难为她那么年轻就懂得这个道理。

“不错,我们是一家子,”她解嘲地说,“但是比陌生人更陌生。”

比起她来,我略为幸福一点。但是我又多久没见哥哥们了,又多久没与父母好好的坐下来诉说心中之事了?这一幢幢厚厚的无形的墙,到底是什么时候筑起来的?

琅说:“一屋子挤满了人,兄弟姐妹一起长大,但却无限寂寞。我一生之中所遇到的人,最热情的除了敏敏哲特儿,便是婀娜。”

我问:“我呢?岂有此理,我竟然没有份?”

“当然还有你,乔穆,我简直爱你呢。”她摇动一头鬈发。

“那倒还不必,虽然慕容家已给了我酬劳,但我对你,可真是没话讲的。”

我送阿琅回家,而其实是想见一见宁馨儿——呵,这样的名字配这样的女人。

  第3章

琅仍然住家中,她的房间乱成一片,我找不到一角整齐的地方可以坐下。

琅很有歉意,一直解释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自从……

我躺在一张柔软的沙发里,她穿过的衣服都有一股香味,我竟与琅混得这么熟了,啊另一个婀娜,我有这个本事,可以把所有的女孩子都变成兄弟般。

宁馨儿呢,她在哪里?为什么不过来瞧瞧我们?她到底是一个贵妇——掘金女郎——慕容精忠分子——苦寡妇,抑或扮演了所有的角色?她的真面目又是什么样子的?

我大声问:“阿馨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人答我。

我跳起来,她就站在我的身边。

曹操到了。

琅说:“他对你最有兴趣。”眼睛看着阿馨。

宁馨儿穿一件白色衬衫,一条旧的粗布裤,足踏软底芭蕾舞鞋,这样普通的衣饰,在她身上,变得熨贴无比,大方高贵,一点也不平庸,现在这样子跟昨天在电视上看见她,又完全不一样。

她把琅凌乱的衣服拨开一边坐下,问琅:“工作如何?还高兴吗?”

“非常辛苦,非常快乐,被摄影师骂得狗血淋头,然而我想一切还是值得的,我现在做人略有目标。”

她继母闲闲说:“流浪了五年,并没有寻找到目标吗?”

琅不响。

宁馨儿叹口气,“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琅赔笑:“你口气益发像个母亲了。”

这两个年轻女人的关系是这么特别,我诧异极了,深觉有趣。

宁跟着说:“你要是喜欢工作,不如到自家公司寻个位置,慕容家再没落,比起那些暴发户又还胜几筹。”

琅说:“你为什么不改嫁呢,尽坐在慕容家噜嗦。”

“我改嫁?这一辈子你休想,倒是你是我心头一块大石,能嫁掉你就好了。”

“我碍你什么?我又不是你生的。”

“为你好。”

“我为的也是你好。”

我觉得这对白简直精彩绝伦。

终于宁馨儿说:“好了好了,只要你高兴。”

“你呢?”琅问。

“我什么?”

“你高兴吗?”琅加一句。

“我?”宁馨儿抬起了头。

“你为慕容家,也精疲力尽了,也该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了。”

宁勉强的笑,“你这个糊涂蛋,倒教起我怎么过活来了。”她转头走。

“你上哪儿去?”

“我与艺术厅的人有事要商谈。”

“谈啥?”

“你爹收着的那些瓶儿罐儿,总共一千两百多件,我实在受不了,索性以他的名义捐出去,人人可以欣赏,也是德政一宗。”宁馨儿说,“你若是不赞成,就由你接收。”

琅吐吐舌头:“我才不要,二哥哥要不要?”

宁馨儿叹口气,“他亦不要。”出去了。

我奇极,问琅:“什么罐子瓶子?”

琅耸耸肩,“我也不清楚,许是古董,没人承继爹的兴越,不如让公众欣赏。”她的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我怪叫一声,都说我自家老爹够阔,看来还不值人家一只角。

“要不要我送你?”我问。

宁馨儿的脸忽然又冷下来。

“她有司机。”琅取笑我。

我不响了,仍然将自己埋藏在沙发中。

琅问:“你喜欢她?”

“我被她吸引。”

“很少男人不被她吸引。”琅叹口气,仿佛有感而发。

“很多人追求她吧?”我问。

“你很想知道?”琅的大眼睛闪烁。

我不好意思。

“你认为她美?”琅反问我。

“我见过很多美女,”我说,“她的五官并不见得完美,说到美,你比她好看,我被她面孔背后的故事所吸引。”

“一般男人则被她的财富所吸引,”琅说,“她身家非同小可。”

“你的身家也不简单呀。”我取笑她。

“从来没有人追求我。”琅沮丧说。

“敏敏哲特儿呢?那个有着大学文凭的酋长,他也够照吧,听说尼泊尔以前的神像都以桂圆大的金刚钻作眼睛,”我夸张地形容,“而整座屋顶都以黄金铺成的。”

琅反问我:“然而住在那种地方,又有什么快乐可言?你试问问阿馨,看看她可快乐?”

“话不是那么说。”我惋惜地想:他们都是捉到鹿不懂脱角的那种人物,可怨不得人,他们做人没有嗜好,所以痛苦大,乐趣少。我与婀娜两人简直万事俱备,独欠东风,那东风偏偏又不与周郎便。

若我们有钱,可以合作拍摄全世界最美丽的摄影集。

光是那一千两百只瓶子!一只碗上的米通花纹就可以拍得又精又妙……,唉。阿琅是不会明白的,一切艺术都要最成熟的经济情况来支持,而艺术家的通病偏偏都是穷。

我若有钞票,我还拍鬈头发的女人呢,我长长太息一声。

“你又有什么感触了?”琅白我一眼,“你是天下最洒脱的人,乔穆。”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大的不服气,“我?”

我的理想生活根本不是如此吊儿郎当,光为一家妇女杂志服务,然后省下一点点钱到新加坡旅行之类。

理想是很重要的。我并不奢望做皇帝,我的理想值得尊重与同情,但是父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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