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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居-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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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福临门,大师傅出来说:〃区姑娘今日有事,吩咐石于你代她掌柜。〃
他嘴角伤口缝线已经拆掉,看不出什么痕迹,事情过去也好像真过去了。
石子随口问:〃老板娘有什么事?〃
〃她有约。〃
石子恍然大悟,笑道:〃奇怪,又不是春天,为何如此热闹。〃
大师傅看着石子,〃你呢,你却把好好一个人放走了。〃
石子温柔地说:〃他从来不是我的人。〃
大师傅说:〃我与我老婆都喜欢你。〃
〃那位小姐只有比我优秀。〃
〃有这种事?〃大师傅不相信。
石子对他说:〃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比我强一千一万倍都有。〃
老陈瞪她一眼,不再言语。
石子站柜台后,知道规矩,付现款,打九折,假信用卡实在太多,防不胜防,故下此策。
她穿着老板娘一件旧旗袍,衣不称身,颈喉一颗揿钮老是扣不上,石子怕她看上去会有点像旧上海的白相人嫂嫂。
就是那样,忙了一晚。
有外国客人坚持他在别家吃过的炒饭里有海鲜,顾客至上,石子便解释炒饭也分甲级与乙级,就送个甲级不另算费吧。
老陈说:〃当心区姑娘回来骂你。〃
话还没说完,老板娘回来了,春风满脸,什么都不计较,哼着歌,坐到后堂去打电话。
石子看了,甚觉凄凉,石子呵石子,再过十年,有人来约你,保不定你也会欢喜到如此失态。
下班,想到欧阳说过会来接她,不禁忐忑,不知他是否已经等在门外。
如果不见他,该不该马上走呢,抑或傻傻的掉转头来等他?
石子叹口气,正在踌躇,大门叮一声,有人进来,一看,正是欧阳乃忠,石子如释重负。
他进门来接她,可见有诚意,不避嫌,大方公开他俩的关系。
石子心存感激,表面不露出来。
她与欧阳双双离去。
欧阳问她:〃累吗?〃
她笑,〃起码可以支持到天亮。〃
人是偏心的多,见到麦志明,她老是说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好极了,我们到高鲁士山上去看流星雨。〃
〃今夜?〃
欧阳说:〃流星雨每年在八月出现,因为这个时候有慧星越过地球的轨道,今晚,全北美洲居民均可看到数百颗着火的微粒光辉璀璨地飞越夜空。〃
石子动容,〃呵,在什么时候?〃
〃凌晨四时左右。〃
石子看看表,〃还有三个小时呢。〃
欧阳微笑,〃希望与我共处时间不会难过。〃
〃啊绝对不会。〃
〃先请到舍下休息一会儿。〃
这是一个考验,石子只得勇敢地向前迈进。
欧阳的家在灰点,小小一幢洋房,书房占地比客厅还要大,卧室四周围简直宽敞得可以骑脚踏车,家里边最多的是书,一看就知道是王老五之家,身家清白。
欧阳介绍道:〃这幢房子已有七十四年历史,差些被列为文物,廉价买下翻新,一个人倒是住得很舒服。〃
欧阳讲究情趣,他约会她,说不定会一年两年三年那样拖下去,不过,石子想,她也不急。
啊,或者应该说,暂时不急。
石子忽然怔住,她为何开始猜度欧阳的心意?光是享受约会不是很好吗?
她仿佛听到李蓉在揶揄她:石子石子,同麦志明在一起,就不用尔虞我诈,患得患失,你为何舍易取难?
石子用手抹了抹脸。
欧阳问:〃你可是累了?〃
〃没有。〃她是多心了。
闲谈片刻,他们出发到山上,坐在车中静静等候,空地四周围有不少同道中人,气氛平和舒畅,石子真盼望这种时间永远不要过去。
忽然之间,石子听到有人惊呼,她抬起头,看到几百颗流星密集地飞越夜空,那感觉,像晚上驾驶汽车穿过一大群萤火虫一样,使石子无比惊喜。
〃太壮观了。〃
〃我知道你会喜欢。〃
〃谢谢你带我来。〃
欧阳摊摊手笑,〃完全免费。〃
石子也笑,〃真没想到'世上最好的东西全属免费'这句话仍有真实性。〃
他送她回家。
一整夜她合上双眼都看到天幕上有千万颗流星朝她扑过来,她仰着头,沾了一脸光。
大清早,李蓉拉她到百货公司去挑选礼物,〃麦志明生日。〃
走过化妆品柜台,李蓉与石子同时驻足,女孩子到底是女孩子,对七彩缤纷的瓶瓶罐罐发生了兴趣。
正低头研究,忽然李蓉轻轻碰了石子一下。
石子轻轻抬起头来,她看到她们身边有个女子正在借用柜台上的化妆镜。
她约二十七八年纪,衣裳肮脏,头发濡湿,偷偷用化妆试用品往脸上擦,见有人注意她,抬起眼笑一笑,容颜瘦削无神。
石子一时猜不到该女来头,正发怔,李蓉将她一把拉开,走到女装部。
李蓉轻轻告诉她:〃是露宿者。〃
石子恍然大悟。
是,大清早,趁百货公司人少,跑到卫生间洗脸洗头,然后借用化妆品补点颜色。
〃多数有毒瘾。〃
石子低下头。
〃洋女,有家人有朋友,尚可以落得如此下场,我同你,不小心,死路一条,〃咬咬牙说下去,〃这些日子,我看够了,我也怕极了。〃
石子不语,眼睛斜斜看着适才那洋女,只见她蹒跚地离去,脚有残疾?不是,有一只鞋子缺了跟。
李蓉点点头,〃出去兜生意了。〃
半晌石子问:〃不是要买礼物吗?〃
〃不知挑什么才好。〃
〃买一磅绒线替他织件毛衣背心。〃
李蓉大喜,〃太好了,既有心思又不花费,〃随即颓然,〃糟!我不会打毛衣。〃
石子笑,〃你到底算不算上海人?〃
〃你教我。〃
〃没问题,我们到二楼去挑绒线。〃
可是那洋女一拐一拐的脚步像烙印似刻在她脑海中。
所以李蓉要结婚,漫长艰辛的生活道路,有个伴侣依傍,到底胜过孤苦一人。
李蓉完全正确。
与她分手,石子到大学去注册新学年。
碰到同学,互相招呼,她的心情又渐渐转佳。
最后一年,学生已在绸缪出路,石子拿着一杯咖啡,听同学们发表意见。
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是最静的一个。
〃我是决定一毕业就到东南亚发展,我姐姐毕业已有两年,一直在洛逊街当售货员,卖完首饰卖皮鞋,成何体统嘛。〃
〃你家在香港,当然可以回去,羡煞旁人。〃
〃我得住祖父家。〃
〃替我们也想想办法。〃
〃先得学几句广东话。〃
〃不是说学好普通话才要紧吗?〃
〃为什么叫蒲东话?〃
〃不,普通话,普通:一般、平凡。〃
〃是另外一种方言吗?〃
石子却不想回去,人各有志。
〃光是去旅行也是好的,东方风光一向为我所喜。〃
〃唉,最后一年了,终于挨到毕业,像做梦一样。〃
〃不算是噩梦。〃
〃那自然,这可能是我们一生中最好的几年。〃
可是石子太过逼切想毕业,急于要达到她的目的,她根本来不及享受学生生活。
为着担心下学期学费,头发已经白了。
同学们话题又回到钱眼里去:〃听说香港的薪水高至百万一年亦很普通,这是真的吗?〃
〃那岂非接近二十万加币。〃
〃好买一层公寓了。〃
〃哗,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都值得,做两三年即可退休。〃
石子忽然笑出声来。
一百年前,中国沿海各省的壮丁听到金山的薪酬也必定如此向往吧,故此纷纷落船下海到西方世界来筑铁路掘金矿。
一百年后,风水轮流转,真正猜不到。
听到讪笑声,同学们齐齐看牢石子,〃石子有何高见?〃
石子立刻噤声。
同学们对这相貌秀丽、读书用功的同学极有好感,可惜一直以来,她有点拒人千里以外,从不与他们主动交往。
今日忽然笑了,笑什么?
〃对,石子,笑什么?〃
石子叹口气,不得不答:〃我听说香港一间小小公寓月租也得五六千加币。〃
众人缄默。
〃全世界都越来越贵。〃
〃家父说早二十多三十年至贵至好的桑那诗区洋房才三万元一间。〃
大家都笑了,年轻的生命并无阴霾,所有困难凭意志力均可克服,毫无疑问。
饭堂窗前一列玫瑰丛仍然吐露着芬芳,不知道谁开口说:〃夏日最后的玫瑰。〃
有人接上去:〃我们最后一个暑假。〃
然后散了会。
〃来,石子,载你一程。〃
〃不,我乘公路车即可。〃
〃上车来好不好,别再客气了。〃
石子也觉得自己太过见外,上了同学的车子,直达市中心。
读完这一年,大功告成,以后要在江湖相见。
石子觉得应该置几罐啤酒招呼客人,不不,不一定是为了欧阳乃忠,她随即又向自己承认,好好好,确是为了欧阳。
酒铺外总有印第安人留恋,伸出手,〃小姐,赏杯咖啡〃,石子想说:可是,你并不想喝咖啡,她当然不敢那么幽默,并且也不敢当众打开银包,低头疾走。
捧着酒,匆匆忙忙返回公寓。
中国人将天地万物分作阴阳两面真是大智慧,这个风光明媚的花园城市,当然有它阴暗一面。
石子有时会觉得孤寂袭人,对前途一点把握也无,心底有最黑暗恐惧,所以她不介意忙碌工作,赶赶赶,挥着汗,不理其他。
她抓起手袋出门去。
刚掩上门,电话铃响了,她又开门进去,拿起听筒,对方却是搭错线,石子十分失望。
这时忽然有人推开大门,原来匆忙间石子竟粗心得忘记关门,吓得一颗心几乎自胸中跃出。
幸亏门外只是对户那位在航空公司工作的小姐。
〃在家吗,借点糖。〃
〃请进来。〃
那女孩看见石子神色有异,〃你不舒服?〃
〃不,没事,请坐。〃
〃没上班吗?〃
〃我当夜更。〃
石子到厨房取糖给她,见那女孩率直,便说:〃你不是香港人吧?〃
〃不,我是新加坡籍。〃
〃星洲是好地方呀,为何离乡别井?〃
芳邻一怔,〃咦,我趁年轻,到处体验生活,去年在伦敦住了半年。〃
石子颔首,是,有家可归在外国住叫体验生活,无家可归便叫流落异乡。
〃我叫陈晓新,你来自中国?〃
〃看得出来?〃石子反问。
〃皮肤白皙得像高加索人,当然来自上海或苏州。〃
〃已经晒黑许多。〃石子笑。
〃对,今晚有派对,你可要来?〃
石子说:〃我要开工。〃
〃不好意思,我忘了。〃
石子答:〃没问题。〃
邻居走了,石子坐下来,心静得多,对欧阳乃忠是太紧张了,她必须放松。
也许对方也在做心理交战,可需每天见面,抑或电话问候?石子微微笑。
回到福临门,见老板伙计都坐在一起像在开会。
〃石子来了,别漏了她一份。〃
〃又有什么大事?〃
〃区姑娘要退休结婚去,福临门得易主了。〃
世事永远不会太太平平的过,总有蹊跷,必有波折,偏偏石子,不,人人都最怕无常,石子不由得托住腮发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区姑娘清清喉咙,〃家庭是女人一生最重要——〃
〃得了,〃有人打断她,〃你是决定上岸晒太阳去了,不必多讲!〃
石子这时帮着老板娘,〃自由世界,自由选择,她爱关门即可关门。〃
老陈沉吟,〃各位稍安毋躁,区姑娘自会发放遣散费,我倒想把铺子顶下来做。〃
众大喜,〃老陈你真有此意?〃
〃那我们原班人马照做好了。〃
那老陈笑道:〃不过有言在先,我生性刻薄,比不得区姑娘慷慨。〃
石子第一个笑说:〃不妨不妨,我们太了解清楚你的脾气,做生不如做熟,快去办手续好了。〃
老陈问:〃各位可愿凑份子。〃
石子摊摊手,〃我的节蓄都投资给卑诗大学当学费了。〃
众人立即议论纷纷。
区姑娘悄悄站起来走到另一角去。
石子过去含笑说:〃恭喜你。〃
她笑笑,十分沧桑,〃前途未卜。〃
石子很有把握,〃你是一个优秀管理人才,你会得成功。〃
区姑娘失笑,〃做家庭主妇还需要才华吗?〃
〃嘿,做主妇无论在管理时间、人事、金钱上,都非要有三两度散手不可,否则吃不消兜着走。〃
〃你呢,石子,你心头眼角那么高——〃
石子给她接上去:〃是要吃苦的,嗳,我不是不知道。〃
〃那就好。〃
石子低下头不语。
〃婚后我们会撤到维多利亚住。〃
啊,那是真打算不问世事了。
〃决定得那么快,你们有点意外吧?〃
〃对于喜事,只有欢欣,没有突兀。〃
〃石子,一班伙计之中,我最关心你。〃
〃我知道,区姑娘,谢谢你。〃
忽然之间,众伙计像是达成了协议,轰然大笑,并且有人到酒吧后取出酒来庆祝。
区姑娘惆怅地说:〃看,谁没有谁不行。〃
石子点点头,〃以后要叫陈老板了。〃
〃不知店名改不改。〃
〃我想不会,有什么比福临门更好呢。〃
〃你去问问他。〃已经把自己当外人。
石子大声叫过去,〃喂,会不会改店名?〃
老陈带头答:〃不会不会,名号已经做出来,福临门代表价廉物美,我会将此宗旨发扬光大。〃
〃听到没有?〃
区姑娘点点头,看着店内一台一几,无限眷恋。
她喃喃道:〃当初,真挨得十指流血。〃
石子很想听她的掌故,可是开工时间已到,她不得不说:〃我要换衣服开工了。〃
〃嗯,果然要服侍新老板去了。〃
石子赔着笑,忽然区姑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这张脸,连我看了都喜欢。〃
石子叹口气,〃没有用啦,还不是做粗工啦。〃
〃这一关你还是看不破,石子,其实薪水只有比当文员好,蓝领胜白领。〃
石子低头转身去工作。
那天她一颗心老是忐忑,直到区姑娘叫〃石子电话〃,她听到了欧阳乃忠的声音。
〃今天不能来接你。〃
〃啊,没关系,〃石子很坦率,〃不过每天都想听到你声音。〃
〃那我一定办到。〃
〃我接受这个承诺。〃
〃明天我一早有空。〃
〃那就明早见好了。〃
石子尽量收敛脸上欢欣之色,那天晚上,大家都有点兴奋,故此没去注意石子神情,如在平日,她一定会被取笑,他们必不放过她。
石子返回公寓,李蓉正在阅报。
〃石子你回来得正好,我读这段文字给你听,写得真好,活龙活现。〃
石子边卸妆边问:〃关于什么?〃
〃关于上海。〃
石子连忙说:〃快读。〃
〃'几年没回上海,前几天回去走了一趟,感觉像是掉在粥里。'〃
石子一怔,〃我妈的信可没那样说。〃
〃嗳,所有母亲的信都说好好好,我们很好,别担心。〃
石子笑,〃所有女儿的信何尝不是好到绝点,都报喜不报忧啦。〃
〃请听,那位作者继续说:熟悉的街道全部变得陌生,到处改道,拆房子,建新楼,街上全是垃圾,晴天飞尘,雨天溅泥。〃
石子惆怅,〃那意思是,我们即使回去,也不认得了。〃
〃还有,交通一团糟,如果要去的地方只需步行半小时的话,那就步行算了,乘车更久,自行车在汽车缝里左穿右插,险象环生……〃
石子换上浴袍,躺在床上,〃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李蓉说:〃我也是,带着精致小巧的礼物回去,〃她语气兴奋,〃广邀亲友叙旧。〃
石子颔首,〃这叫作衣锦还乡,是每个华侨都向往的一件事。〃
〃真没想到我们也不例外。〃
〃结婚之前,你与阿麦总得回去走一次。〃
〃你怎么知道?〃李蓉有点忸怩。
石子笑,〃想当然耳。〃
〃我已经在为礼物头痛了,买些什么好呢,世上并无价廉物美之物。〃
〃不怕不怕,慢慢挑选。〃
〃如果可以经一经香港就好了,一于同阿麦商量。〃
〃婚后,还打算工作吗?〃
李蓉摇摇头,〃已与麦谈过,他叫我留在家里听电话,做他秘书,替他算帐,他怕我受气吃苦。〃
石子说:〃看他多疼你。〃
李蓉吁出一口气,〃可不是,总算碰到一个不怕负责任的人。〃
〃真替你高兴。〃
〃石子,你呢?〃
〃我还有一年功课,好歹读完课程,届时拿了文凭及身分证,找到工作,把母亲接出来。〃
〃那么,〃李蓉看着她,〃婚姻是要暂且搁下了。〃
〃我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李蓉说:〃石子,也别太挑剔。〃
〃谢谢你的忠告。〃
只是何家又要重新聘请保姆了。
李蓉看穿石子心事,〃那班孩子应当照顾自己,我已教会悠然穿衣穿鞋放水洗澡,七八岁小孩还不会扣扣子,像什么话,菜在锅里都不懂得盛出来,坐着干挨饿,都是给愚仆宠的。〃
石子讶异,〃悠然愿意学吗?〃
〃我还教她戴手套,学会了不必求人,他们已经够幸福,可记得我们幼时还得学冲热水瓶,那多危险。〃
〃环境造人。〃
〃可是优良环境不应制造废人,洋童就什么都自己来,剪草派报纸看顾婴儿,我劝写意与自在也向这种好风气学习。〃
〃何先生怎么说?〃
〃谁看得见他,每天拨电话来说上三五分钟已经很好。〃
石子遗憾,〃我可从来没想到要教他们独立。〃
〃他们现在总算知道卫生纸用完了可以到储物室去拿来装上。〃
〃不是有马利吗?〃石子不忍。
〃马利要打理三千多平方尺地方兼夹买菜煮饭。〃
〃那你呢?〃
〃我负责教他们照顾自己,石子,你应当比谁都清楚,最终跟着你的,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双手。〃
石子笑了,〃道理如此分明,却又决定做归家娘。〃
李蓉也笑,〃我喜欢阿麦。〃
〃看得出来。〃
她取出绒线与织针,〃来,石子,教我。〃
石子觉得她欠阿麦这个人情,帮李蓉将毛衣开头。
李蓉聪明,一下子学会,头头是道。
石子倚在窗前看月色。
李蓉放下手工,讶异问:〃一切都顺利,为何心事重重?〃
石子转过头来,〃就是太过风平浪静,才叫人担心,我的一生,从来不是如此平坦。〃
那夜石子刚合上眼,就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个女子迎面而来,长发、污垢满身,穿一件薄薄裙子,衣不蔽体,一只脚有鞋子,另一只脚赤足,走路一拐一拐,像受了伤。
走近了,发觉女子全身有肿块,肿块上布满针孔,啊,怪不得如此肮脏沦落,原来已受毒品茶毒,看清楚她的脸,石子一惊:〃碧玉!碧玉!〃
〃醒醒,石子,醒醒,做噩梦了?〃
石子自床上跳起来。
李蓉说:〃我听见你叫碧玉。〃
石子喝口水点点头。
〃你总得学会忘记她。〃
〃实在不能够。〃
李蓉叹口气,〃生离死别,在所难免。〃
〃她应该得到更好的结局。〃
〃可是很明显地,她的要求与你我不一样。〃
半晌,石子说:〃睡吧。〃
第二天,欧阳乃忠爽约,他说:〃何四柱回来了,有事同我商谈。〃
石子有点失望,〃那我们再联络吧。〃
电话迅速再次响起。
〃石子,这是何四柱,劳驾你上来一次好吗,你还有薪水在我这里。〃
石子到何宅去。
天气仍然干燥,却已不如前些日子那般炎热,上山之路不是那么难挨了。
何四柱气色上佳,见到石子,热烈欢迎,当她像老朋友一样,这是何四柱最大优点,他完全没有架子。
〃请坐请坐,〃他在书房招待她,〃相信你也听说,李蓉年底结婚,我这里又没保姆了。〃
〃何先生,有假期我会来帮忙。〃
〃孩子们似乎独立许多,是你们功劳。〃
他把支票给她,坐在书桌边沿,忽然咳嗽一声。
石子诧异,何四柱有什么话要说?
〃石子,你在约会欧阳乃忠律师?〃
石子一怔,〃是,〃她一向十分坦白,〃有人嫌我吗?〃
〃石子,你怎么也学会了多心?〃
石子微笑,〃因我自觉高攀。〃
何四柱问:〃怎么我没有这个感觉?〃
石子由衷答:〃因为你是罕见的好人。〃
他叹口气,〃所以我多事了。〃
石子看着他。
〃石子,我想警告你一声。〃
石子微笑,〃可是欧阳的私生活比较放肆?〃
〃嗯。〃
〃单身汉都这样。〃她替他开脱。
〃是,〃何四柱说,〃我也不算贞节分子。〃
石子摊摊手。
〃不过,你没有发觉吗?〃
石子抬起头,把欧阳的言行举止在脑海中过滤一次,〃没有发觉什么?〃
〃如果对这段感情有寄望,你要给他时间,付出耐心,也许他真正想改变人生观。〃
电光石火间,石子明白了。
她低下头。
〃石子,我想你有个心理准备。〃
〃谢谢你,何先生。〃为她,他讲了朋友是非。
何四柱也怀着歉意。
过片刻他说:〃我介绍我未婚妻给你认识。〃
石子受了震荡,神情有点呆木。
何四柱打开书房门,〃德晶,德晶。〃
一个美貌年轻女子探头过来,〃叫我?〃
石子一看,这位小姐年纪同她与李蓉差不多。
她微笑点头。
那个女孩却十分和蔼,〃我叫王德晶,你好。〃
石子与她寒暄几句,便到园子来找李蓉。
李蓉坐在大太阳伞下读小说,孩子们正打水球。
这家伙,永不投入,永远做纠察,真聪明。
看见石子,她放下小说,满面笑容,〃你可见到新何太太?〃
石子坐下来,〃还不一定结婚吧?〃
〃那王小姐十分和气,大家都喜欢她。〃
〃一看就知道是好出身。〃
〃是,家境富有,故性格天真,毫无戒心。〃
何四柱一定是受够了前头人的锋芒,才决定挑选一个单纯的女朋友。
石子不想谈论东家私事,她自己亦有心事。
李蓉眯起眼睛看阳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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