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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空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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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著极秀丽的脸庞,乌黑的发端整地梳齐,只包了一方蓝帕。她身上的衣衫也是蓝色的,只在腰间系了一片白裙,如此的朴实无华与村姑无异,但她所流露出来的气质却与众不同,看得出她是受过极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等她开了口,那眉眼间的顾盼神色,那音调轻柔的嗓音,如满树繁花,缤纷地映入他的心底,只听见她说:“万叔,你药买回来了呀?大夫说什么没有?”
“大夫没说什么,就只换了一剂药。”夏万回答。
“你去歇歇吧!我一会儿来煎药。”她说。
夏万朝怀川的方向看看,才朝庭院走去。
接着又听到那女子说:“娘,您摸摸这布,这回我将棉弹得更细,织出的布是不是更柔软光滑了呢?”
卢氏拿在手上,又碰碰脸颊,露出笑容说:“确实软,感觉都像丝绸了,给你妹妹当嫁妆正好。采眉,多亏你这一双巧手了。”
采眉?她就是采眉?是那个应该成为他妻子的女孩?
他想到那红色荷包,而她恰如那株梅花,亭亭玉立,锦心纤口,那句话是怎么说的……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而她也将如寒梅般默默地隐在深谷中,开谢如雪,没有声息地被埋没。
不知道为什麽,长久的淡漠在初见她的那一瞬间,他对她竟有一种命运纠结的相借感,即使陌生,她今日会到此境地,风月繁华皆空,不也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她们婆媳闲聊了一会儿布匹,采眉才又扶卢氏到厨房去处理配方好的中药。
怀川由斗室走出来,不敢再逗留,怕多留一刻,就会有千丝万缕缠住他,绊得他不能动弹。再拜一次父亲,他匆匆离开,夏万已在老榕树下等他了。
“你确定不留下来吗?少爷,想想夫人、三姑娘……”夏万还设法要说服他。
“万叔,你明白我的处境,我也不愿做个不孝子,”怀川顿一下又说:“三姑娘真的好,有她在,我也放心多了。”
“少爷……”夏万还想开口。
怀川却不肯再听,绕过土墙,直直地往村落走去。他本来可以这样离去,不留一点痕迹的,但竹丛的小道里,巧倩突然出现挡住了他的路。
巧倩一瞥见戴著笠帽的人,帽沿压眉,若是平日,她会当他是山樵,不会多看一眼,但今天有夏万在侧,她不免好奇心大起,目光的停驻也久些……可这一停,她的眸子就不禁愈睁愈大……
不可能……明明是……但他已经死了,墓旁的树都长大了……巧倩嘴张著,不自主地叫道:“大哥……”
行踪意外的被发现,怀川霎时不知该如何应变。
是他!虽然有了落腮胡,皮肤也黑了些,眉间染著风霜,眼带野气,不太像从前的大哥怀川,但她很确定眼前人就是他!巧倩向前一步,激动地说:“大哥,真是你,你还活著……我不是在作梦吧?这表示爹和二哥都还活著,是不是?”
怀川见瞒不过了,忙稳住她说:“我很希望爹和怀山能和我一样死里逃生,但就差那麽一步。巧倩,你静下来听我说,我有任务在身,没死的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会牵连很广。你懂吗?”
“娘呢?你见过娘了吗?”巧倩仍然情绪高涨。
“我见了她,但她没看到我。”怀川加重语气提醒道:“巧倩,这件事很重要,娘若知道了,我一定会走不掉,所以……”
“我不许你走,我要你留下!”巧倩不顾一切的拉住他的手,“三年了,我们生活在绝望中,好不容易盼到你,你怎麽能再抛下我们?”
怀川看著妹妹梨花带雨的脸蛋上有著历经挫折的伤痕,再也没有以往的天真无邪,亲情最难断,这也是他血仇未报,不敢回首的原因呵!他试著解释目前的情况,在江西有朝廷及江湖黑白两道的大对决,他只身投入,不愿家人受累等。
巧倩的心情逐渐平静,她自幼最崇拜大哥,向来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只是抄家创痛太深,心不能平衡。她忍不住说:“好,我可以瞒著你的事情,但你能不能待一阵子,陪陪娘、我,还有……嫂嫂呢?”
“巧倩,我有任务……”怀川严肃地说。
他只要手一甩,巧倩也拿他莫可奈何,天涯人终要天涯去,可偏偏屋里的采眉把要熬的药放在炉上,担心去土地公祠上香的小姑未归,於是寻到土墙外的小路,远远便看见在拉扯的几个人。
她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三个人全回头望她,表情都很怪异。
无法形容地,采眉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笠帽人吸引去了。他的脸带著苍劲风霜,猜不出年纪,但那眼眸如深潭,荡漾著神秘的讯息直注入她的眼底。
除了父亲、弟弟及家中仆人,采眉很少跟男人对视过,而且是如此专注,几乎有些无礼的,但她竟然不能移开。
天光下的采眉又和在微暗的正屋中不同,她的五官轮廊完全清楚,柳眉杏眼、雪白的肌肤、盈盈的体态,有梅的亭匀,又胜梅一分艳.有兰的灵秀,又多兰一分慧。
言语是形容不出的,怀川行遍天下,大家闺秀少见,但江湖女子却看了不少,也有环肥燕瘦的,可面孔都很模糊,在他心中还不如一把剑有印象。
采眉是他第一个清清楚楚地刻划在脑海的女人,才一眼……不,算第二眼了,不过须臾,所有的细节都没有路过,他因为太讶异,目光也不禁与她胶著住了。
她美吗?他不会讲,就是特别,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严格的礼教终於战胜,目不斜视、非礼勿视,突然,她像脱离邪咒般沉著心,以冷静的姿态问:“有客人来吗?”
“哦!他,他是我大哥……”巧倩一慌,支吾地说。
“……的故友,在下名叫狄岸。”怀川立刻接下去说。
采眉又是一愣,自来夏家,亲人离散,更不见什么朋友,如今乍然冒出一个故友,彷佛从天而降般突兀。采眉仍有礼地说!“既是你大哥的朋友,就请屋里坐,娘见了一定非常高兴。”
走到这一步,已进退两难,怎麽解释都不对,只有硬著头皮回到夏家。
卢氏听见外面有动静,人已走到老榕树下,采眉连忙告诉她有朋自远方来的好消息。
“狄岸?”卢氏回忆著,“我不记得怀川有这个朋友呀?”
“夫人,我和怀川是在少林寺习武时认识的,那算是少年时的往事了。”怀川能和母亲对话,不免兴奋,甚至有些哽咽。
他的嗓音比以前粗哑,但卢氏仍察觉到那相似的语调,心一动说:“你是什麽样子?和怀川像不像?多高?多壮?怎麽你们的声音好像呀!”
怀川的声音?采眉不禁再看那陌生人一眼,只见他脸带感情,极为真诚,彷佛年轻了好几岁,少了些狂野气息。
卢氏伸出手要过来摸,怀川不敢躲,怕母亲会扑空,只好随她在脸上身上东碰西碰的,直到她触及他的胡子,才失望地说:“呀!你不是怀川,怀川是不留胡子的。我……我糊涂了,竟然希望……”卢氏说著,忍不住伤心地流下泪来,惹得大家也都唏嘘不已。
“娘,狄大哥在这儿住些时日陪你解解闷,好不好?”巧倩不顾大哥的反对抢先说。
“只怕狄先生有事,嫌我们烦……”卢氏说。
“不!不烦的。”怀川只能说:“我很乐陪夫人谈谈关於怀川的事。”
“讲你们在少林寺的事,他很皮,是不是?”卢氏露出少有的笑容。
“皮得不得了,还和山里的猴子抢桃子吃哩!”怀川顺口说:“不过,那些猴儿也特别爱和他分桃……”
采眉亦被他的话吸引去。好奇怪的一个人,看来粗直、不修边幅,却有著细心体贴的一面,赤子情怀表露无遗。
依礼,她只能远远的退到一边,除了奉茶外,不能加入、不能好奇,但空间可以隔离、眼光可以不接触,声音却是切不断的。
他的声音,使屋里变得热闹,也有了春霖复苏之感。
第四章单调
妾芳华待字,
却今虚度,
难结发而两散,
何其命苦,
竟使姻缘误我,
看画采燕,
吱吱情绝。
纺织机轧轧,轴架一前一後,棉绵经纬相接,那单调的节奏如一首无止尽的歌,无悲无喜地穿越春夏秋冬。
大姑姑就曾以织布来度过漫漫长岁。
日影的移动让采眉惊觉自己由早膳後就坐在这里,已经一个上午了,以前的这个时辰,她会和小姑摘菜、汲水,陪婆婆闲聊天,总之,在屋内庭院有许多杂事够她四处忙碌,而非坐守於此。
但狄岸来了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别说粗活他会抢著做,就连婆婆也爱在他左右,於是,除了采眉的寝屋外,他几乎无所不在,身影处处。
就一个寡妇而言,家中多了个陌生男人,著实有诸多不便。不许对视、不许交谈,无时无刻存在著无形的忌讳,一有响声她就得躲开,最後竟给“关”到这织布房里来。
她有些明白大姑姑为何要深居“贞姜楼”,二十多年不踏出一步了。因为举止可以约制,意念却难管束,一飞就抓不回来;为免有意无意的流言,断绝尘俗是最乾脆的做法。
当然,她相信凭自己的端静,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狄岸而乱了心思,但他又带著奇特的影响力……
屋外有笑声传来,极开心的,尤其是巧倩,如铃音朗朗,甚至含著几分轻浮。自从家变以来,采眉不曾见她那麽快乐过,有时她黏著秋岸,竟忘记女孩该有的分寸,弄得她这个做嫂嫂的不知该如何提醒才好。
又是一阵呵呵的开怀大笑。
采眉忍不住走到窗边向外看,竟见狄岸和巧倩贴身站著,他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撑著她的腕,而巧倩的绢裙还反摺上来,露出里面的棉裤。
更过分的是,他们手中同握的是放在采眉房内,她一直悉心卫护的流空剑,她死去丈夫的遗物!
那狄岸就如此明目张胆地登堂入室,要欺她们寡妇之家吗?但偏偏婆婆也满脸笑容,因为她看不到,只由耳朵听,丝毫不查任何逾礼的举动。
而在一旁堆薪柴的夏万也笑咪咪的,似乎不以为杵。
采眉轻皱眉头,等著狄岸放开小姑,但他没有,还用另一手环过巧倩的左臂说:“流空剑本身就传著好几套剑法,这“畏畏流空,星月驰驰”就是一句口诀。”
“我知道!”巧倩对他甜甜一笑,““畏畏流空”是阳刚的日剑,代表正义;“星月驰驰”是阴柔的夜剑,代表节操,它们相辅相持,互为依恃。”
“没错,日剑分“流云”和“碧空”两套,夜剑分“晓星”和“寒月”两种,可以一起学,也可以分开学。”狄岸双手轻扬,剑在天空中划下点点锋芒。
“女子适合练夜剑,我教你的正是“晓星”。”
巧倩随著他的身影及手势,两人更形亲密。
这时,卢氏说话了,“狄岸呀!你对流空剑的了解并不少於怀川,怎麽印心师父没把剑传给你呢?”
“呃……怀川一向学得比我好。”狄岸表情怪怪地说。
“娘,我们不如把“流空剑”送给狄大哥,好吗?”巧倩终於放掉剑,兴致勃勃地对母亲提议。
采眉的怒气陡地升到胸口。这男子原就来得突然诡异,不但打扰了她们平静的生活,如今竟还要拿走剑,莫非这是他真正的目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走了出来说:“流空剑怎么能送人呢?它代表的是正义和公道的大无畏,是我们夏家的精神,得永远留在夏家的!”
怀川转头看她,那么年轻秀丽,却又严肃冷漠的一张脸!过去几日,她真的做到该有的贤淑典范,远远地保持著距离,把他当成会咬人的狗一般。
这就是她要当的烈女吗?怀川若不是她丈夫,一定只有尊重;但实为她的丈夫,就有一种蠢蠢欲动念头,想逗逗她,看她是否如表面上的一心一意和不苟言笑。
“嫂嫂,剑挂在墙上多可惜呀!我们把它送给狄大哥,才能伸张正义与公道,名剑方有用武之地嘛!”巧倩说。
“因为是名剑,才要更加小心,若随便落入不明之士手上,岂不成了为非作歹的器物?如此一来,不但毁了这把剑,也毁了夏家的一世英名。”采眉说这些话时,看都没看怀川一下。
怀川扬扬眉,以为她拘谨守礼,没想到一开口竟是犀利不饶人。看她绞著帕子的手,可以感觉到她的愤怒,毕竟她还年轻,不能完全做死了心的木头人吧?
“狄大哥不是不明之士,他是怀川大哥的朋友……”巧倩急急地说,恨不得能道出真相。
“嫂子说得很对,我是有些来路不明。”怀川自嘲完後又说:“不过,有剑不练也真浪费,流空剑既有阴柔招式,不如让你们姑嫂来学,既可防身,也可传承。”
“好主意!”巧倩雀跃地说。
“如果狄岸愿意教就太好了!”卢氏点头说:“依夏家的家风,并不反对女孩子学点防卫武功。”
采眉有些措手不及,她虽非缠足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可也没想过要舞刀弄剑,成为公孙大娘一派的女子。
“在这乱世,有点功夫是比较安全。”怀川带著笑说:“若大家不反对,那就巧倩学“晓星”,大嫂习“寒月”吧!”
“为什么,我觉得“寒月”好玩多了。”巧倩说。
“依个人性情不同,你是活泼纯真,如曦晓之星辰,大嫂……呃!较淡漠寡情!如寒江之孤月。”怀川笑得更大声了。
他根本是在骂人嘛!她说他来路不明,他就说她淡漠寡情。采眉正想表明她死也不学剑的念头时,怀川已闪到她身後,用一手环住她,并扶剑入她掌中,两人成半月的姿势。
“因寒而露冷为霜,霜白遍地,寒气又复而侵人。”随著怀川的话,他们以剑尖在地上划了一圈又一圈的圆。
由外人看来,那像是一场渡塘的鹤舞,但采眉却觉得自己忽冷又忽热,男人的怀抱和气息她从未接触过,更别提那握著她的粗厚手掌,在在都是冲击。她感到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几番想脱逃,然而,他的缠绕是这麽得紧,让她一点控制的机会都没有!
“放开我!”快速旋转中,采眉终能说话,并得了空踢到他的膝盖。这一踢,几乎费了她吃奶的力气,或许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但至少令他乱了阵脚,圈圈才停下来。
采眉觉得狼狈极了,她一生中从未如此尴尬气愤过,一种被轻薄的感觉频频朝她袭来,若是大姑姑,恐怕要气得自断四肢了吧!
她喘着气,惊看夏万和巧倩都没有谴责或认为不妥的脸色,相反的,他们还一脸的有趣。卢氏不用说,因为喜欢狄岸,所以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赞赏。
而那该死的狄岸更笑达眼底的说:“大嫂的悟性和反应皆快,有习武的天分。”
大概是太生气了,采眉再也顾不得淑女之姿,一把抢过流空剑走向卢氏说:“娘,我为怀川守节,讲的是清静,绝不练什麽晓星或寒月。而剑是怀川留下的,可惜也好、浪费也好,我也要守著,才不枉他的一场牺牲。”
巧倩想说什麽,怀川连忙阻止,声音转为歉疚地说:“大嫂说得没错,是狄岸失礼了,若有冒犯之处,请见谅。”
“唉!我这瞎眼老太婆也不知你们在闹些什麽。”卢氏摇摇头说:“采眉是夏家的好媳妇,一切都由她做主,练武和剑的事就听她的。至於狄岸,也是一番好心,我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与善意,也很久没这麽开怀了。”
真诚和善意?经过方才的种种,采眉已经不确定了。
最初,来者是客,虽然行迹可疑,但见他讨好卢氏的孺慕姿态,还颇像性情中人。但几天下来,他有些反客为主的迹象,夏万对他百般恭敬,巧倩更和他行仪不拘,今日,他又籍习武之名侵犯到她……
采眉紧握著剑,“寡妇门前是非多”是大姑姑说的,她当初就该请他走,才不会烦恼无穷。
怀川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根筋出差错了!
他实在不该去惹采眉,只是一切太荒谬了,他有母不能认、有亲不能奉,内心的压力非笔墨能形容,而采眉更是荒谬中的一部分,夫在身旁,她却必须有模有样的守节,人都不在了,以娇美青春葬一把剑,又有何意义?
正如他对王世贞说的,可怜的女人……他又何苦在她平静的生活里掀起涟漪,不但动口,还动手呢?
※※※
狄岸走了,已走了半个月。
而他暂居的二十多天,几乎成了采眉生活中最大的试炼,尤其是在和他那场剑舞“寒月”的风波後,更成心结。
她总远远地就能感觉到他,特别是他的声音,像某种呼唤。她心的紊乱,全因狄岸是她身边出现的第一个年轻男子吗?
以前母亲曾说过,未婚女子不该随便见男人,甚至连未婚夫也不例外,因为意不定,就容易著魔,采眉不相信,还断言守贞和守节都不难。
这些日子她却问自己,她该不该割耳、割鼻、断发以绝欲念?而狄岸碰过她的手,她又需不需剁指及截掌?
为何她的心老是不受管束,老是违反守贞、守节的原则呢?
有时,采眉又不觉得事情有她想的那麽严重……总之,心上下起伏及矛盾,直到狄岸离开,才令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如果狄大哥在,我们就不会糊得这麽辛苦了。”巧倩不舍狄岸,一天总要提他好几回,和采眉的想法正好相反。
采眉裁著厚窗纸。入冬了,卢氏咳得愈加厉害,吹不得一点风,她们姑嫂为糊窗纸,已经忙了好几天。
“我好想狄大哥,希望他能回来过年。”巧倩又说。
“他自己有家,怎麽会来我们这里过年呢?”采眉提醒她,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呃!他……他是孤儿,没家的。”巧倩立刻说。
卢氏由床上坐起来,咳了一会儿,采眉立刻侍奉汤药。
“娘,你很喜欢狄岸,是不是?”巧倩偏还要讲。
“喜欢呀!他老让我想起你大哥。”卢氏回答。
巧倩实在有股冲动想说出一切,但常常话都在嘴边了,又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今天母亲都讲得那麽白了,何不乾脆承认?
她吞了香口水,才要出声,卢氏又说:“可他毕竟不是怀川,怀川是极坦率的孩子,人聪明却也单纯,但这个狄岸却爱藏心事,城府颇深,特别还留了个胡子,就让人有几分距离感,真要亲近也不容易。”
卢氏记得的是家变前尚不知天高地厚的怀川,因为她没想到怀川能活著,就估计不到他在生死存亡间,个性会有某种程度的成长及改变,有时甚至会判若两人。
“还是娘对人比较了解。”采眉赞同地说:“狄公子行踪神秘,又和我们非亲非故的,留下他,对我们目前的情况而言并没有好处。”
“不!狄岸一点也不行踪神秘,他是反严嵩的志士,特别到这海岸来收集严家勾结倭寇的罪证。”巧倩不愿采眉对怀川有不好的印象,因此说:“而且,他也不是非亲非故,他其实……”
这时,夏万站在门口,手里端著刚烧好的火盆,还故意咳一声说:“情姑娘,狄公子的身分和任务可不能随便说,这倭寇事人人闻之丧胆,千万别让老夫人和三姑娘担心受怕。”
巧倩想起大哥的千叮咛、万交代,才乖乖的闭上嘴。
“巧倩,想想你嫂子的话也没有错。狄大哥人虽好,但毕竟不是亲人,很多事必须有分寸,我眼睛盲了,但心并不瞎,知道你将狄岸当成怀川,难免会松懈男女之防,有时就忘了形,我因为看你开心,也不忍打断你的兴头。”卢氏继续说:“但你十八岁了,明年就要做杜家媳妇,我还是非管不可。你嫂嫂饱读诗书,谨守三从四德,是你的好榜样,你凡事要多听她的,我才放心。”
巧倩有满腹的委屈,对亲哥哥表达兄妹感情还被视为不端庄,真是百口莫辩,却也只能闷闷地在一旁听训。
吃过午饭後,采眉和巧倩姑嫂藉著天光在并排的绣架上绣一幅屏幛,有孔雀石榴、双蝶牡丹、鸳鸯戏荷、凤凰穿梅等应嫁的图案。
在所有的工作中,采眉最爱刺绣,不只是那五彩丝线的艳丽令她忆起豆蔻年华的美好也让她回味那几年的待嫁心情,和藏著对怀川的思念、对婚姻的憧憬,谁知仍缘悭一面,梦想注定要破灭呢?
於是,鸳鸯、凤凰、花开并蒂及花好月圆全都束之高阁,不再与她相关,唯有此刻,为小姑准备妆奁之时,才能再次沾染那麽些许美丽的馀屑。
她轻叹著,望著针上的绛红及雪青绣线发呆。
巧倩将椅子移近,“大嫂,我今天早上有些急躁,说话也不太得体,该给你赔礼了。”
采眉收回心思,微笑著说:“赔礼倒不必了,我一点也不介意。或许你觉得我太严厉了,但女孩家要守的礼就那麽多,一不小心或忘了形,就会惹来麻烦,所以要时时警惕。”
巧倩看著眼前这如花般的脸庞,才大她两岁,就显得如千年古井式的老成,她又不禁问:“大嫂,你对狄岸到底有什麽看法?是厌恶或欣赏?崇敬或排斥?”
怎麽还要扯回狄岸?采眉正色说:“巧倩,你此刻心里要放的人是杜家少爷,而不是其馀不相干的人。”
提到未婚夫,巧倩不免忸怩,忙说:“放他做什麽?以後都要见到腻的人。大嫂,你真的不必为我担心,我知道分寸的,我以前和大哥、二哥的感情很好,他们都极疼我,狄岸和大哥很像,我亲近他是很自然的事,绝对没有邪念。”
“我相信你的心是单纯的。”采眉点头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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