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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海-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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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们去廊外休息。”娉婷优雅地拍净双掌,欣然转身而去。

突然紧凑的压迫感,又突然松弛和缓。娉婷切换步调的速度飞快,晨晨却连脑筋都还没转过来。她傻傻步往入夜后凉爽的廊外桌椅,佣人们刚好端上透明暖热的花草茶及一小钵新鲜生菜。

“娉婷,我们待会的晚餐!”

“就在这里啦。”她坐在椅上伸展四肢,舒懒徜徉。

“就这样?”花草茶,几片菜叶?

她的呆怔,反倒令娉婷大愕、直直回瞪。“妳有吃晚餐的习惯?”

谁没有啊。

但娉婷的反应,让她警觉到,自己最好别再满口笨话,自暴其短。

“噢。”娉婷逐渐回神,双瞳却仍是傻愣。“抱歉,我马上请他们为妳准备!”

“不用不用,我是逗妳玩的啦。”哈哈哈。

“我哪可能吃那么多啊。光是昨晚那一餐,就够我绝食一个礼拜,热量超高的说。”

“去健身房狂跑两三天就行了。”她怡然垂眸,小啜热茶。

晨晨愈笑愈干,不自在地入座,也学人家装优雅,浅尝索然无味也没有加糖的茶水。这就是娉婷的晚餐?

能力的落差、生活态度的落差、格调的落差、层次的落差,让她尖刻地感受到在娉婷面前,她什么都比人差。她对这种劣等感一点也不陌生,只是很久没经历过了。但娉婷似乎触动到她某些心中潜藏的弱点,突然渺小卑微起来。

娉婷很悠哉,她却很不安。

“那个呃,娉婷妳也是泰国华侨啊。”

“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我在温哥华长大的。”

“喔。”她干笑,不知生菜在毫无调味的状况下,该怎么啃。“可是妳的泰文好溜,学很久了吗?”

“没有。两年前杨还在作我的特训教官时,把我带来这里住过一阵子。平常闲着没事,我就到处跟人聊天,不知不觉就学起来了。泰文本身并不难学,妳也可以试着练习。”

她没胆回应。自己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闲得发慌,却从没想到要学些什么

“娉婷,那gig是什么意思啊?”

猛然回应她的,是娉婷狠抬冷锐的瞪视,瞬间变脸。

“为什么问这个?妳是刚才听到了什么吗?”

糟糕,自露马脚!

第八章

晨晨在曼谷陷入危机的同时,远在台北的老家,另有一番危机正等着她。“姨,这是我妈要我拿给妳的会钱。”女孩在玄关一面以脚跟脱鞋,一面朝阴暗的屋内高呼。“姨丈呢?”

“小区大学办讲座,请他当特别来宾。”仔仔细细数点信封袋内钞票后,妥妥当当塞入口袋内,手掌在俗丽围裙上揉两下,继续握回锅铲。

“会有车马费吗?”

“就算有,还不是倒贴钱?”文人雅士的交际应酬,男人们的义气相挺,花出去的钱总比赚进来的多。“要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我妈今天煮咖哩,我得回去捧她的场。”

老旧公寓一楼深处的厨房,日光灯管就算没坏,开了还是暗,阴沉沉、油腻腻地闷着中产阶级的气息。抽油烟机的激昂噪音媲美轰炸机,与下锅热炒的青菜爆响轰成一片,相互较劲,辅以锅铲的泼辣翻腾,热闹滚滚。

大势底定,抽油烟机一关,顿时死寂,徒留香气。“我本来想找姨丈谈谈的。”

“谈什么?”她开锅盛饭,自然而然地递给说不吃却也吃的女孩一碗,又照女孩吩咐地挖掉一半;淀粉类吃多了容易胖。“我觉得晨晨在法国游学的事怪怪的。”

“她不是都有跟妳通E…mail?”连晨晨在法国传来的照片都还是这位表妹烧给长辈的。

“但这一年多以来,我从没跟她打电话成功过。”不是占线中,就是没人接。

“我有在MSN上问过她,可是她敷衍得好明显。”

“随便她了。”那孩子愈大愈怪,小时候明明很可爱。“妳咧,研究所读得怎样?”

“我才刚考进去就已经在担心毕业后该怎么办。”景气差到让她只想继续窝在学校里;不是因为爱念书,而是怕出社会。“晨晨就比我好命多了,获得游学赞助奖学金,可以学法文,又可以增广见闻,回台湾后不怕找不到工作。”

“找到了照样会被妳姨丈念。”四季豆在嘴里的哼声中味磁响。

“那是姨丈表达关心的方式吧。〕

“是喔,谁受得了那种没完没了的嫌弃。”连在旁边听的人都嫌烦了,何况是当事人?

“晨晨明明就很有才华,是姨丈一直看不上眼,硬逼着她去跟人比那些很无聊的事,完全扼杀了她的可能性。”

“我倒宁可她别去发挥什么可能性,稳稳当当地找个公家机关的职务,按时工作定期领薪直到退休就行。我们没那个本领去养什么旷世奇才,妳也不要再怂恿晨晨作那种大头梦。”

“可是,那样的日子不是很无聊吗?”

“妳想过得精采丰富,那妳自己去走那种路啊。”不要自己贪图安稳,却老鼓动晨晨去冒险犯难,满足自己的刺激咸。

“姨好现实喔……”

“妳呢,还不是一样?”尽得母系现实的基因,一脉相传。“晨晨那个笨脑袋,就跟她爸一样。”

姨还是老样子,不开口的时候,是风情万种的大美女,可是一开口就令人退避三舍。姨丈也是怪人一枚,总妄想着自己是怀才不遇的大人物,处处走路都得有风,讲话就像总统致辞。只差万民拥戴,挥旗欢呼。

她还真同情晨晨。活泼搞怪的天性,完全被父母压制得死死的。他们不屑她创意十足的花样百出,只要她乖乖照着父母的指令行事就行,彷佛工厂压模制造规格一致的死老百姓。

“我得回去了。”女孩草草吞吃,拿碗筷到一旁的老旧水槽清洗。

“我只是想跟姨丈说,晨晨在法国游学的事不太对劲。因为先前有人在网上跟我打探她,最近还亲自找上门来确认。妳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哎呀妳不用管太多,她的事她自己会顾。”

厌烦的语气,让女孩不好再多说,只得满肚子疑惑地回家去。

姨干嘛在家打扮得花枝招展?作个晚饭需要化那么浓的妆吗?

女孩走后好一阵子,晨晨的母亲才霍然起身,褪下围裙,快步跑回卧房拿皮包与暗藏的纤细高跟鞋,迅速奔往住宅巷弄外的大街叫出租车。

一路上,她无视前座出租车司机自后照镜反射来的偷瞄,赶紧补妆,整理头发。身上虽已有各种化妆品、美发用品的香气,她仍坚决喷洒成熟妩媚的女性香水,弥漫夜的诱惑。

她并没有出轨,只是慎重。

抵达位于地下一楼的高级日式餐厅,人工水瀑自高处倾泄而下,坠入泉池深处,潺潺地悠流着。一入店内,暗到她差点踩空,幸好服务生训练有素,及时提醒,才没出糗。

服务生领她穿越如中央舞台般的开放式厨房吧台,人工竹林与灯光交错成一幅奇景,正在幽微中展现手艺的优雅师傅,与悠闲奢靡的客人,点缀其间。空林飞乌的深邃音效,隐隐约约。当她被带到挂着桔梗字牌的包厢中,对方非常绅士风度地立即起身。

“对不起,我来迟了。”巧笑倩兮。

“哪里,时间刚好。”

“这间店好暗喔。”呵呵呵,希望没有匆匆赶路到又再出油浮粉。

“八王子和三井之类的料理亭,也差不多都如此。近代流行的用餐氛围,多半走这种设计调性。”

八王子?三井?那种达官贵人与驸马爷密会乔事情的名店?“我们要谈的不会是国务机要费或内线交易吧?”

他笑了,秀雅的脸上更显魅力。

“我大概知道晨晨的俏皮逗趣是遗传自谁了。”

“她最近在法国情形怎么样?”她故作从容老练地翻阅菜单,彷佛常客。

“她就快回来了,我这联络人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不过,先用餐吧,细节等我们到另一家店再说。你们这里好像叫什么…续摊?”

“不错嘛,你入境随俗得很快,尤金。”

勾魂的俊眼弯弯,双瞳诡谲,流转着玻璃珠一般的晶透冷冽。

为什么问这个?妳是刚才听到了什么吗?刚入夜的庭院外廊,热带风情的白桌藤椅,悠闲的花草茶与庭院自动洒水系统浇湿草皮的香气,完全引不起任何安逸戚。紧绷,恐慌,防备,敌视,沉默,剑拔弩张。

晨晨忍着别咽动自己的喉头,因为娉婷正凌厉观察着。她们若是受同样的特训课程,晨晨就得格外小心自己的肢体动作。稍一不慎,连吞口水,都会泄了她的底。

娉婷好可怕,这就是她的真面目吗?没有开玩笑的余地,没有任何交情可供转圆,没有轻易放过的意思。一旦踩到她的底线,立刻翻脸对着干。

除了特训指导员,和任务支持人员之外,晨晨没有碰到过和她同类型的受训者。现在碰到了,才顿时理解当初杨和高帝嬷嬷等人开始训练她时,无力感为什么那么大。娉婷就是她的前一任受训者,如此精明悍锐的角色,后面接的却是个猪头猪脑笨手笨脚的死小孩。

她比不过娉婷。但这件事…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晨晨俏皮挑扬的眉毛与嘴角。

“刚才没听到有人跟我说这个,但是杨的弟弟在家庭派对上跟我提过。我有听没有懂,不懂却硬装懂。其实懂不懂也无所谓,只是不把它搞懂就是有那么一点嗯……”她挤眉弄眼,歪嘴吟思。“那感觉就好像脸上有颗熟到不行的大痘痘,不挤出来,就会手很痒。一定要一口气挤到它爆浆,才会很爽。”

娉婷狞然捂口,噗啡声仍泄漏一半,杏眼圆睁,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失态。

可是……

她本想喝口茶,缓缓情绪,嘴到杯缘,还是忍不住喷笑,受不了。

“妳好嗯喔……”实在有够无匣头的。

“到底gig是什么意思啊?”晨晨一脸认真的好学样,不耻下问。

“妳去问杨不就……啊,这个不能问他。”笑容转而神秘,淡淡隐藏在小啜花茶的优雅仪态之下。

她想闪过这个问题,晨晨却紧迫盯人,誓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娉婷被她盯到没辙,又不太想有话直讲,垂眸思忖半晌,安在杯盘旁的手指,不时地轻点桌面。

晨晨认得这个肢体讯号。

“我一时想不起来跟这个字对应的中文应该是什么。”

这是假话。“但是…妳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状态。”娉婷肢体上的微妙变化、故作怡然,全仔仔细细地烙进晨晨眼底。“也就是说,在男女朋友之外的其它对象。”

“就是劈腿了。”脚踏两条船。

娉婷玻а巯肓讼搿!安唬皇恰E鹊亩韵螅侵竿鹊牡匚唬玤ig并不是。通常gig会知道她的对象有其它的女朋友,可是那位女朋友不会知道gig的存在。而且,gig也不见得只有一个。”

“这…是地下夫人吗?”

“也不是。所以我说,这很难用中文表达。不过任何人与他的gig之间不会作承诺,好聚好散,女朋友就不同了,那会比gig的层次更高一些。”虽然换女友其实也满简单的。

晨晨怪瞪,听不懂这含糊笼统的关系。

“总之,就这样了。”喝口花茶,有些凉掉,但她无暇介意。

“那有性关系吗?”

“什么?”没听清楚。

娉婷这一故作茫然,令晨晨震惊:有!她甚至完全理解到娉婷一直闪闪躲躲的真正含意是什么。

gig就是性伴侣;除了性之外,不需承诺,不需彼此约束,纯粹建立在肉体关系,甚至不需浪费力气像对女朋友那般的交心。这才是她在这里的真正定位?啊,那女的是gig,不是朋友,跟妳一样。晨晨的脑门爆胀,瞬间涌入凌乱的记忆。真实的状况,巨浪来袭般地冲垮了她一个人涂鸦的美梦。

性伴侣,原来杨的家人是这样看待她的,怪不得杨的弟弟会笑说这总比哥哥是个同性恋者来得好,怪不得杨的妈妈不希望家里的其它人与她亲近,怪不得杨这里的佣人第一眼看到她时笑意暧昧。

杨怎么都不向她作点表示?都不打算跟她求婚?那他带她回来作什么?

他没有这个习惯。

啊,对了,杨没有要带她回来,是她使计诱他带她来的。她使了什么计?用什么来诱他的?

晨晨,我当然希望妳幸福,有个美丽的恋情。只是妳现在被……冲昏了头,误以为自己是在谈恋爱。

被什么冲昏了头?被什么冲昏了头?

剧烈的领悟,将她全然击倒,瘫软在藤椅上,撑都撑不住。她总以为,他的臂弯就是她的归宿,他的胸膛就是她安歇之所。但这些幸福的错觉,全建立在什么之上?每次他吻她、他搂她、他宠她,她都认为那是爱。他一定是因为很爱她,所以那样缠绵地吻她。他一定是因为很爱她,所以才跟她上床。他一定是因为很爱她,所以始终离不开她。

但,没有,他从来没有什么始终离不开她。他现在不正是忙着要离开吗?有了正事,就轻易地把她丢一旁,死都不肯让她涉入他的工作领域。因为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上床?

不对,是大家都不了解她和杨!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杨,你还是没变。

娉婷那时的笑,那时的艳,那时的挑逗,那时的熟练。她早该解读出娉婷和杨关系匪浅,只是她本能性地拒绝承认:她一定是想太多了,不可能。

为什么?她凭什么这么认定?

杨要走了,那她呢,她要怎么办?要去哪里?

随妳。

他答得好草率,好像有她没她都无妨。可是对她而言,一旦离开他,天涯海角都一样:都没有他。他都不为她稍微犹豫一下?有没有丝毫不舍?她为他什么都不顾了,全然丢下,忘恩负义也罢、自私自利也罢、不负责任也罢,她什么都不管了,只为他。如果妳想继续待在这袒,也可以。待在没有他的这个家里,做什么?她怎么又沦落到只能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这样的光景,她看过多少回了?为什么她人也给他了、心也给他了,最后换来的仍是一样的背影?

她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她还要再被这椎心刺骨的迷惘折腾多久?

夜愈来愈深,星愈来愈明。在高级地段的热闹大道旁,看似公园的浓荫,是豪宅与隐私的掩护,深不可测。彷佛亲近,又甚疏离。

宽阔的外廊,有风拂动树梢的微响,飘来隐约而遥远的浮华喧嚣,沿路过滤,最后只剩虫鸣,围绕在长廊外孤寂瘫坐的身影。

只有她一人,幽幽等待。

美眸定定地瞩目黑暗,有着惊人的毅力与耐性,分分秒秒都维持着高度警戒。

众人都睡下了,她却不睡,比任何人都敏锐。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随时都可应变。不能大意,不能松懈,不能妥协,谁来劝她都没用。她一意孤行,坚守到底。像狼犬,执着地戒备,每条筋肉都蓄满瞬间的爆发力。

但她安安静静,吐息如兰,宛若闲适无眠的夜晚,正吟风咏月。

关键的时刻一到,她淡然取出手机,拨往国际机场,确认无误,才拨往另一个人的手机里。

“喂?我娉婷。”

“如何?”

“你可以打电话给杨了,告诉他,不必飞往伦敦去跟你谈什么晨晨的合约。”

“啊。”

“晨晨已经上了往台北的班机,起程飞回你那里。”她这才悠哉起身,往林荫深处而去。“任务达成,请把酬劳汇往我新的账户。”

晨晨一直遍寻不着的手机,此刻正被她搁在耳边闲聊。

“这种案子也找我出马,太瞧不起人了吧?还好啊,这里的佣人口风都不紧,那小两口平日卿卿我我也都不怎么遮掩,消息未免太好套了。”

超没成就感的。

“照原本讲好的条件:我要马来西亚的案子。”呵呵,她当初看中的就是这红利,而非酬劳。“约翰内斯堡的那批老贼早就跟中国商人讲好价钱,杨再企图挽救也没用。”

惬意的笑语,随着融入黑夜的身影,逐渐远离,迎风飘散。

“是我在中间牵的线又怎样?南非的生意我做不到,杨也别想做到。”

狙击手任务完成,树影婆娑,再也不见踪迹。

“抱歉,我完全帮不上忙。”高帝在北京三里屯的奢华饭店酒吧内,颓然告白。开阔的空间概念,极简风格的豪迈利落,感受不出丝毫老北京的风韵,而是名为北京的另一个世界。

时代洪流,一去不返。

“老实说,Eugene借着我建立起与晨晨联系的管道后,就把我安插到北京时尚周的案子里。所以之后晨晨以为她在联系的高帝嬷嬷,都不是我。”

“Eugene什么时候开始以你的名义和晨晨联系?”

“大概是她被你带到曼谷没多久吧。”他懊恼地撑着右肘在沙发扶手上,掌根揉着紧皱的眉心。“我记得……应该没错。因为我之后所有资源全被Eugene更新,只给了我护照和机票,就把我两袖清风地送到这里来。”

“你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他最大的资产就是他自己。

“对不起,我实在……”

“你不需要道歉。”高帝向来养尊处优,承受不了生活质量的低落。“在这里还好吗?”

他有些尴尬地比画了一下。“是不错,Eugene给我的条件远超我想象之外。”

“怎么说?”

“这里的人才和资源都很充足,我可以发挥的幅度很大。他们对我也够尊敬,从不吝借掌声。”给了他莫大的满足感。“所以时尚周之后,很多不错的案子都找上我,行程一下子满档,到明年中秋前都走不开。”

“你终于找到够宽广的舞台了。”在太狭窄的格局里称霸,对他的才华而言是种糟蹋。“恭喜。”

“别跟我讲这种刺耳的话。”愈听愈不自在。“我知道你为什么飞来北京找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晨晨的下落,也不敢试图搜寻。”

否则一定会被Eugene逮到,那就完了。

Eugene给得起的优渥条件,他也收得走,高帝却无法承受瞬间失去现在所拥有的。Eugene非常擅长这种游戏,操弄人于股掌间。

“杨,你为什么想找晨晨?”高帝忽而语重心长起来。“特训已经结束,你不再是她的指导教官了。”

“我知道。”

“你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尝的甜头、该付的代价,都已完结。

“你还找她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对自己也很受不了地白眼一笑。

“你小心了,一旦Eugene抓到你这把柄,他一定会用晨晨来牵制你。因为他正暗地拔桩,打算自己独立出去组公司,好几组的人马都等着跟他一起,集体跳槽。”

“嗯哼。”他大口一吞,杯里的威士忌只剩薄薄一层。“奇怪的是,既不是高手也没什么家底的晨晨,居然会那么得宠。”

“奇怪的是你。明明该放手的,现在还想牵扯什么?”

杨将左手虎口架在唇前,撑肘沉思,莫名地想抽烟,又狐疑,已经戒了为什么又犯诫?

酒吧内的猎艳男女,不时轻瞥时尚圈的幕后魔手高帝,以及与他同桌状似名模的猛男。暧昧的揣测,渴慕的眼光,虎视耽耽。

杨太熟悉这一切的氛围、这种游戏的进展模式及安全界线。像舞蹈,彼此知道如何进退,优雅迥旋,激情而不留情。晨晨却像一只突然掉入舞池中央的八爪章鱼,令他傻眼,不知该如何跟这只自得其乐且邀他同乐的怪物互动。

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

奇怪的女孩,总爱直直地盯着他看,像变态。培训期间有好几次,他在忙碌中不经意地回头,就被那双大眼睛怔住。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做什么?更令他错愕的是,他对人类的视线感有超凡的敏锐度与警觉性,为什么会侦测不到有双大眼睛一直在盯他?他的警戒网呢?

“你南非的案子搞定了吗?”

“一塌胡涂。”

高帝惊呆。“怎么可能?娉婷那种层次的小把戏整得倒你?”

“是我自己想要被整。”才将计就计,陪着前任爱将玩游戏。

“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试着与晨晨保持客观的距离,冷静地再度思索进退问题。结果,南非的案子,他心不在焉。理智上是清晰的,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在那里。

怎么可能放不下?怎么可能?

先前他回到曼谷的豪邸时,站在外廊许久,深知她已远去。他不是不晓得娉婷会搞鬼,不是不晓得脑袋太直的晨晨会中计,他不晓得的是他自己:为什么会放不下?

他身后常常神出鬼没的那双大眼睛到哪去了?

为什么他要在意这个?

酒杯再次见底,再次倾满,随即又饮尽。

“杨。”高帝提心吊胆,却不是为了他的狂酗。“为什么你会对晨晨……”

“因为平底锅。”渐渐迷茫的意识,令他仰头靠上沙发椅背,颓然感慨。起先在美国秘密培训晨晨时,他对她根本没有任何感觉。比起他平日交往的绝色佳丽们,她实在没什么可以吸引人的,庸俗贫乏,顶多只能赞许她很认真―笨拙得很认真。

有的人就是天生不机灵,样样迟钝,但她很拚,已经尽了她的全力。好,只要她自己有心,他就继续带下去。

从没带过这么难带的木头……

他暗暗观察得出,她痛苦得想放弃。不是放弃特训,而是放弃自己,沮丧于自己的驽钝,不堪造就。她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特训的折腾,筋肉酸疼到彻夜难眠,每天早上都挂着两轮黑眼圈,令高帝反感,以为她是在故意和他作对,就是不让他好好为她作保养调理及造型。

但她依旧每天照表操课,一边浑身酸痛,一边慢跑、游泳、骑脚踏车。闲来没事,他就看这傻蛋咬牙切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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