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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帐灯-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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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也没有想到会在那样的场合被他撞破。
  我不是不曾想过可能与他在王府狭路相逢。
  我甚至已想好那种情况下我该如何奋身一击,再视成败如何定夺进退。
  但我从未料到他竟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回府,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前来探访老方。
  我以为即便他已回府我仍能不为人知地潜伏至少几日。
  当老方开门,唤出那一声“七爷!” ,我全盘计划刹那碎成齑粉。
  我不可置信地震惊,措手不及地狼狈。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天意要令我一败涂地。
  要我如何收拾这样一个残局?
  我该破窗而出,或是夺门而逃? 又或是立刻亮出我的兵刃推开老方趁他尚无防备当胸一刺,不论是否得手马上出府?
  当我还因这种种可能举棋不定热血上涌到浑身颤抖,他已跨入了房门。而我还坐在桌边,来不及有任何举措。
  他望我一眼,再一眼。
  于是我知道我的行藏已经暴露,面前无路可逃。
  我扬起脸来直视着他。
  我已横下心肠,我再无恐慌畏惧。
  我清楚知道我并非他的对手,但我无话可说。
  天意既不肯为我成全,即便血溅当场为他格杀,我也只怪自己学艺不精。
  看清我,他有一霎的动容。
  能看见这样一个从容男子的动容令我觉得快意。
  但也仅只那样短短的一霎。
  他很快收拾起他无意间泄露的心绪,若无其事地坐下与老方对饮。
  我猜不破他的心思,我也不愿费神去猜。
  我替他斟酒,我有问必答。我等他,等他决定如何处置我。
  我已为他逼入死角,我反而一无所惧。
  但是他不。
  他并不要将我怎样。
  当老方醉倒,他丝毫没有醉意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看着窗外夜雨,风雨不惊地告诉我:“今晚你没有机会,因为我还没醉。”
  他是真的不怕死么? 
  还是骄傲到不信我能杀得了他?
  我推开门,雨夜撞个满怀。
  我提灯走在他的前面,送他回敞乐轩。
  我的性命只在他一念之间,但我全不在意。
  我看见灯影里缤纷的落花,闻见雨水中格外悠远的香气,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平稳的脚步,一路行来所有烟雨都涌入我的心头,那样无处不在挣脱不开,微寒而纠葛的迷茫。
  那晚以后我再难接近他。
  他上朝议事早出晚归,出入俱有人同行。
  他居住的敞乐轩自他回府后便加强了戒备,即便深夜也难以潜入。
  两个多月后我几乎要绝望,开始考虑是否该离开王府,另觅他途。
  就在此时,我得知萧采的三十五岁生日已近,老夫人正秘密为他张罗一次寿宴,府中上下都在为此事忙碌。
  我重又燃起一点希望,也许在那天,人多喧杂,我反而有机可乘。
  他的生日在七月十五。
  中元节,鬼门大开。
  这一天出生的人,据说是那些本来无路超度的鬼魂托了河灯投生而来,命里带着戾气。
  据老方说,先皇便曾因此对他不甚喜爱。
  那一天很快到来。
  萧采一早已去上朝,只知晚上会有家宴,并不知道其实是如此大张旗鼓的庆祝。
  从下午便开始宾客盈门,黄昏时酒席已经摆好。众客却都不肯落座,虚席以待。
  然后前院一阵喧攘,跟着人声渐近,萧采轻衣简袍,神色微微讶然,出现在大厅。
  众客一拥而上,将他围在核心。
  我混迹于上菜众人之中,冷眼旁观是否会有机会。
  我从没见过萧采与人寒暄应酬的情形。
  记忆中他总是沉静而从容,并无多话。
  我从不知道他也可以这样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谈笑风生酒到杯干。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老方口中判若两人的七皇子,才知道他原来犹有豪情似旧时。
  客人中很多是他当年带兵时的旧部,此刻大多已是雄据一方的将领,特意从边关赶来参加他的寿宴。还有一些是他历年主持科考门下所出的文官,其中也不乏封疆大吏或是身居显位的朝臣。
  这一场宴席高潮迭起,人人尽欢。酒阑时节,又有一人起身说道:“徐某自平古关来,平古镇烟花驰名天下,今日也带了不少,不如一起看个热闹。”
  众人哄然叫好,唯有萧采神情一滞,却也并没有说什么。
  于是家奴搬椅掣凳,在演武场布置一番。那徐将军手下若干小校,来往搬运大如火炮的烟火,训练有素动作敏捷,不久便开始点燃引信大放烟花。
  平古镇烟花果然名不虚传,是我平生仅见的辉煌华美。围观众人赞不绝口,唯有萧采忽然沉寂。老夫人坐在他的身边,仿佛也心不在焉,时时看他一眼。
  烟花放了约有大半个时辰,最后一场最是绚丽,艳影霞飞在空中凝结成字:恭祝襄亲王寿诞。那字五光幻化,半盏茶功夫才偃旗息鼓,纷飞明灭。
  大家看得出神,一片安静。
  忽听有人轻声击掌,说道:“真令人叹为观止。”
  我循声望去,见一个中年人卓立于人群之后,身边站着一名华服少年。
  我正觉那人眼熟,萧采已神情大震,撩衣跪倒:“皇上!”
  众人大为惶惑,纷纷拜倒,匆忙间带翻了不少椅子。
  皇上轻轻一笑,道:“平身吧。”
  目光扫视众人,又是一笑:“朕心血来潮来跟老七祝寿,没想到还能见到这许多人。”
  那少年忽然在旁说道:“皇叔,你这里的客人直是半个朝会,半壁江山。原来近日外官多人告假回京都是为了此事。”
  萧采刚刚起身,闻言神色一凛:“臣事先也不知情。”
  皇上温然一笑,挥手道:“这是他们一番心意,你就安心领受吧。” 回身命人上酒,亲手替萧采斟了一杯:“老七,朕也凑趣儿,敬你一杯。”
  萧采接下,凝视皇上片刻,终于举杯,一饮而尽。
  皇上走后不久,老夫人也不堪久坐,回房歇息。
  场面突然冷清,人人都似有了心病,纷纷告辞而去。
  盛宴不再,府里灯火阑珊。
  我隐藏在风洞轩外的竹林,暗中探看萧采的去向。
  他将最后一名客人送走,静静站在阶前。不久以后总管刘晔来到他身后。
  “你先回房吧。” 萧采淡淡地说。
  “王爷… … ” 
  “我只是要在府里随便走走。” 
  刘晔唯唯而退。
  萧采站了片刻,朝府后走去。
  我并不敢跟得太近,唯恐被他发觉。
  这晚的满月半明半昧,幽幽照人。
  他在月下的身影令人觉得孤寂而单薄,意兴阑珊。
  他一直朝府后走去。
  他经过倚翠亭,他经过排云舫,他经过快雪楼。
  他仍不停下。
  我于是知道他要去的; 是凝碧池。
  我想起凝碧池畔垂虹轩里的绣像,那容光照人的女子。
  我知道那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的王妃。
  他在这个晚上怀念起她。在他三十五岁生日的晚上。
  我望见远远的凝碧池上凝结的碧色的愁烟,蜿蜒的长桥有如天际垂虹。我看见萧采沿着长桥走到水榭,在那里凭栏独坐了良久。然后,他燃起了那一只船灯,探手放进了凝碧池。
  他在为哪只魂魄照路,难道是为了她?
  难道她,就葬身在这凝结了沉沉碧色的池中?
  萧采凝望着船灯远去,站起身来。
  他慢慢走向池畔的垂虹轩,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我等候了很久,他并没有出来。于是我轻轻掩近,绕到了垂虹轩前。
  楼内的黑暗纵深而遥远,月光都无法照亮。
  他就陷身于其中。
  所有的光明都来自他手上微晃的灯火,和他静静凝望的绣像上的女子。
  他望着她,而她横波流眄斜睨着他。
  她的目光似喜还颦,似有千言万语,无一不是诉说她对他的深情。
  她这样地爱过他。
  我知道。
  她爱过他。
  那曾经为她深爱的男子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而那也是我切齿深恨的仇人,背对着我,站在深深楼内。
  七年以来我曾无数次梦见这样的场景。我的仇人背对着我,在我的梦里他永远是一个背影,永远穿着白衣。我清楚地知道我该在此时杀他,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正被别的东西占据。我摸上我的刀,摸上在我的袖里变得温暖的刀锋。冰冷刀光映上他的背影,我一步步向他走近,他毫无察觉,我向他走近,走近… … 
  然后我大汗淋漓地醒来。
  我的梦境仿佛全在此刻变成了现实。
  他正背对着我,全心全意凝望着他爱过的女子的绣像。
  我摸到我袖里的刀,然而刀锋并不如梦里一般温暖。我的手指觉得冻,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温暖的七月的晚上。
  我握住我的刀柄,我握得那么用力,仿佛不这样就无法掌握它。
  我应该向他靠近,我应该轻轻地向他靠近,我不应该扬起一丝微尘令他察觉,我要走到他身边咫尺,不,无需那样近,我只需走到他身后五步一冲而前便可刺入他的脊背… … 
  这并不很难,我可以做到。
  我这样地恨他,我务要他死。
  我要杀了他,从我知道我被灭门的那一天。
  我一定要杀了他,即便穷竭我此生心力。
  我要走过去杀了他。
  我要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
  然而,我竟无法移动。
  我无法移动!我象陷落在一个最深最黑最绝望的梦魇。我全身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喊叫嚣,呼喊叫嚣着杀他杀他杀他,然而我竟,我竟寸步难移。
  幕幕前尘如飞矢冷箭自遥远的过去激射而来。
  四月春庭午后飞花,与苏唯欣欣对弈的父亲悠悠浅语指点我琴技的母亲;月黑风寒大难将临,父亲推我出来反扣的大门母亲迷离泪眼苏唯温暖的手掌;家破人亡残垣焦土,干结血迹破碎衣襟支离残骨以及我不死不休的誓言。霎那间我看见所有这一切,爱恨情仇如汹涌波涛将我卷起抛下,令我粉身碎骨。
  然而我要怎样才能,怎样才能向他走去?
  当我的脚已仿如生根,再难移动?
  当他那里仿佛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遥远天涯,他那里有世间最后一点辉光,此外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十二 萧采


  他们放烟花的时候我想起了你。
  我想起在我们初见和诀别的晚上,我都看见了烟花。
  那时的烟花比今晚还要绚丽,然而你一出现,所有的烟花都变得黯然。
  你在池心的水阁跳舞,水阁被灯光映得那样剔透,令我想起所谓的玉宇或是琼楼。
  你在那里跳舞,与我隔着一面涟滟的水光。
  你跳的是霓裳羽衣舞,而你的名字是云裳。
  我记得那个晚上比一切白天都要明亮,因为我看见烟花,水光,灯火,还有你。你当时穿着霓虹一般的舞衣。
  那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喝醉,才知道令人醉的真不是酒,而是人自己的心。
  那天晚上我在白绢上为你绘像,还趁着酒意送给你。
  我犹记得你那时的笑容,还有你旋身离去时的云水一般的衣裳。
  然后,你成了我的新娘。
  你的父亲同意把你许配给我。我的父亲为我们赐婚。
  为了迎娶你,我在我的王府里修建了凝碧池和垂虹轩,还有垂虹水榭。
  我要将我们初见时的一切搬进我的府中,那是我送你的礼物。
  你来时,带给我一幅屏风。
  花烛之夜我掀开屏风上覆盖的红绸,便看见那晚我送给你的画,早被你一针一线地绣成。
  我永远记得我们并肩看画时的情景,那时画上的女子就在我的身边,她是我的妻。
  你做了我四年的妻。
  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四年。
  然后你便带给我一生中最最深刻的痛苦和恨。
  那晚是我的生日,十年以前我的生日。
  我早该看出你的不妥,然而我不曾。
  那晚你忽然要求在水榭为我跳舞。你还央求我为你放满天的烟花。
  你那晚的舞跳得空前绝后的精彩,原来你早知道那会是你最后一次。
  那晚我们也在风洞轩宴客,客人比今日还多。
  但是酒菜还没有上齐,四哥已带了人闯入。
  他宣读圣旨:皇七子萧采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着即刻下狱,大理寺刑部两司会审。一切家产充公。钦此。
  我双目如要瞪出血来,我不肯接旨,我厉声质问:这样的罪名有何证据?
  他扔下来一地书柬。
  我蹲下,一封封捡起,有些是我写的,有的却不是。
  我与从前旧部来往的信件本来只是寻常,加上那几封伪造的信件却天衣无缝地坐实了我的大罪。
  他怎会拿到我从前的旧信? 
  而那又是谁,是谁在模仿我的笔迹? 模仿得如此维妙维肖,连我自己都要无法分辨。
  我双手颤抖,我不敢思想。
  我看着四哥,而他却在看我的身后。
  我很久不敢转身。
  当我终于转过身,我便看见了你。
  你抖得比我还要厉害,你抖得连身上的环佩都在叮当作响。
  我望着你,我想要问你为什么发抖,然而我问不出来。我想起你为我整理的信件,你无事时临摹的我的诗文。
  我望着你,我痛心疾首地望着你,我哀恳祈求地望着你,我心悬一线地望着你。我希望你说:“不是我。” 我希望你这样说,而我就会相信你。
  我等了你那么久,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和生死都在你颤抖的唇间。
  终于你开口,但是你说,你说:
  “杀了我吧,请你。”
  就在那一瞬我彻底地冷静。
  我看着你,冷冷一笑:“你配么?”
  你听到我这句话时忽然不再发抖。
  你不再看我,你看着四哥。“我愿做证人,你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四哥出乎意外地惊喜,痛快地点头。
  你转身走出厅去,在门口,却忽然站住,回头看我。
  你看我的眼光仿佛心都已经碎了,又仿佛你已根本没有了心。
  然后你便走了,我们再没等到你回来。
  他们在凝碧池里捞起了你。而我和四哥那时就坐在垂虹水榭。
  他们把你放在那只船上,你的头发上闪着碧沉沉的水光。你穿着整套王妃的服色,里面却是我们初见时你穿的舞衣。
  即便是那时,你依然有不衰的容颜,美丽如我们初见,美丽如我们新婚。
  我曾经那么地爱你。然而那晚我对你却只剩下了恨。我以我全部的爱来恨你。
  我那时恨你之深,正如我当年爱你之切。
  四哥象是疯了,他扑过来要杀我,他说是我害死了你。
  当然你是他们的人。但他这么疯狂,是因为他爱你么? 或是因为你是我的他才想要? 就象他过去想要我的惊风。
  我轻易地将他掀翻,明来明往他从不是我的对手。然而他手下的兵将冲过来,十几个人制住了我。
  我放弃了挣扎,因为我已经认输。我不懂得阴谋,所以我输给了他。
  我想你也不懂阴谋。你只是没有办法选择。
  其实你只是一个父兄为人所控的女子,而你无法选择你的父兄。
  你做了我四年的妻。
  我记得你如同记得一盏灯火。
  我初见你的那个晚上世上没有比你更亮的灯火。
  我最后见你的那个晚上世上再没有一盏灯火。
  而在那两个晚上之间,你就是我的灯火。
  然而你这盏灯火已寂灭了十年,我十年不曾来看你。
  他们告诉我说凝碧池这一带常有人看见你的影子。
  你仍在这里么? 在过了十年以后?
  你难道不会觉得冷和寂寞,觉得凄凉?
  你不喜欢冬天,因为冷。你要在冬天紧紧的拥抱我,和紧紧地被我拥抱。
  你曾是那样一个活泼热烈的女子,你如何可以自己,捱得过十年的冷月孤霜?
  如果你是因为我,我希望你可以解脱。
  我方才放了一盏船灯给你。希望你借它的光亮找到你的去路。
  我是那样的爱过你,又恨过你。
  然而今天,我放你自由。
  我会记得你,如记得一卷画,一首词,一场舞,或是一支琴曲。
  我会记得你最美的地方。还有,你曾做了我四年的妻。
  我已经三十五岁,我疲乏,我沉默,我与当年判若两人。
  有时候我觉得我已历经了两世,而你就是我前生的最后一缕回音。
  再见时,你未必还能认得。
  今晚皇上来看我,我知道他已经难免对我生出猜忌。
  这让我遍体生汗的惕然,却又有莫逆不复的悲哀。
  曾几何时,我的三哥已不能再是我的三哥,他只能是我的皇上。
  他并没有错。
  我应该更懂得深自收敛,因为我是他的臣子。
  可惜我活了三十五年,今日才明白,却已有些嫌迟。
  几个月来皇上对我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然而相知多年,些微不妥我都了然于心。
  入秋之后阴雨连绵,我的心情也正如这般天气。而我的旧伤在这样的时节最是蠢蠢欲动。
  我不得已告假在家,我不想在皇上与群臣面前措手不及地那般狼狈。
  那一日,刘晔忽然引来风尘仆仆的两人,说他们自武陵关来,有要事相告。
  两人面色凝重,禀报的事情令我大为震惊。
  事关重大,一时难以决断,我吩咐刘晔安排他们两人暂时住下。
  当晚暴雨倾盆,焦雷滚滚。
  我心事烦杂,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然后忽然间,几下剧痛钻入我的脊髓。
  我心灰意冷地叹息,绷紧身心预备抵御这一次姗姗来迟的发作。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仍在彻骨的剧痛中绝望挣扎。
  每一次发作都象要历经千劫万世,永不得超生的地狱酷刑。
  而近来我已越来越不易晕去,只能清醒地忍受这样的折磨。
  我大睁着双眼,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我听见我的心跳如鼓低沉繁密,每一下仿佛都要震破我的胸膛。
  我听见我的喘息急促如奔行于黑暗中的咻咻困兽,我的肺已快要吸不进气息。
  我知道我此刻看来已不象一个人,我疼到几乎要发狂,我想要捣毁一切,包括我自己。
  肉身的痛苦可以摧毁一个人所有的尊严热情与骄傲,如果有人可以停下我的痛苦,我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匍伏在他的脚下。
  雷声动地,长窗就在此刻梦魇一般破碎。
  我看见一个黑衣人与迸裂的窗扇一起飞入,他手中明亮的青锋毫不犹豫地向我刺来。
  我勉力翻身,躲过第一次攻击。
  当他拔出刺入床板的匕首再度刺落,我已翻身而下滚入床底。
  黑衣人双脚落地,接着轰隆巨响,床已被他掀翻。
  他看见我。我自地上望着他。
  我无力招架无处躲避,我知道我已必死无疑。
  他和身扑来,他的眼光与剑光一般逼人,我不由闭上了眼睛。
  又一阵掠地惊雷遮盖了一声惨叫,有人沉重地扑跌在我的身上。
  我诧异地睁眼,黑暗中另一条人影正从我身上拖开那已死的刺客,拖到墙角。然后那人缓缓回身,蹲下,向我伸出了手。
  黑暗中我看不清这突然出现前来救我的人,我甚至看不清他近在咫尺要拉我起身的手。
  但不知如何他令我觉得亲近,觉得信任,觉得安心。
  我伸出我滚烫而痉挛的手,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那么清凉,轻轻一颤,旋即又握紧,用力拉我起来。
  剧痛仍无处不在,我几乎象是骨碎的双腿几乎不能支撑我的身体。我用另一只手扶住倒下的床沿,勉强站立起来。
  就在那时有一双肩膀移过,默默支撑在我的身前。
  一时间仿佛连疼痛都缓解。
  我觉得辛酸,又觉得疲倦的安宁。
  是游子万水千山归来,望见家园无恙的霎那。
  可以将性命交付于此的放心。
  又似是浮生居然有寄的感怀。
  风雨从我身后破了的窗中长驱而入,秋意深寒袭上我的脊背。
  但我并不觉得冷,我的胸前温暖,还有,我的心。
  那道电光划过的时候,我看清了我身边的人。
  是她。
  我出乎意料地惊震,又似乎这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明了。
  我不明白的只是这本是来杀我的这女子的真心。
  然后我看清了她皎洁的脸上忽然而起的惊噩与惶恐,忽然她环抱住我,大力地转身。我被她带得转过身来。
  在未及消逝的电光中我看见窗前另一名刺客冷冷而立,他手中匕首正插入了及时遮挡住我的阿湘的背心。

十三 丁 湘


  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张慈和关切的脸,迷朦半晌,才记起这是我见过数次的老夫人。
  她坐在床边望我,见我醒来,脸上俱是笑容。
  “好了,终于醒了。大夫说醒了就不要紧了。”
  我疑惑地望着她。
  她俯下身来与我说话:“三天前你救了王爷,自己可差点儿丢了性命。我们都担心得不得了,还好,你总算是没事。” 
  我记起了一切。
  其实那晚,我本来是去杀他。
  自从七月十五我再次错过杀他的时机,我已无法安枕,每天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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