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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灯-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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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夏逢若,正在人家会赌回来。见了地藏庵门前灯笼乱明,车马仆从闹轰轰的。站在黑影里一看,见“布政司”灯笼,只疑藩司衙门有人在庵,有什么公干。看了一会,却认得是盛公子,那两个却不认得,“碧草轩”也不知是谁家。难说“春盛号”一个小铺子,敢与盛公子来往卜心中疑惑。只听得众人一声说道:“范师傅,扰了!”范姑子道:“简慢。”又听得盛公子道:“二位贤弟,我就要奉请哩。”又说道:“范师傅,我明日就来接哩,休要不叫去。”范姑子道:“岂有不叫去之理。”众人一轰而散。
  这夏逢若心下踌躇:“这一干人我若搭上,吃喝尽有,连使的钱也有了。我且慢慢打听,对磨他。”随时也自去干他的营生去了。
  且不说盛、王商人回家。单说谭绍闻,今日有些不安。只见天色黑了,来接的又有王中,心里一发不妥当的很。坐在车上,一声儿也不言语。到家,各自安歇。
  过了两日,王中拿一个全帖,上面写着“翌午,一芹候叙”,下边写“愚兄盛希侨拜”,递与少主人看。绍闻道:“是盛宅请帖。打发来人歇歇。”王中道:“来人去了。”又低声说:“爷不在了,大相公还该读书务正,这些事,只像是该推脱的。”
  绍闻道:“你说的是。我明日到他家走走,改日也请他一请。还了席,慢慢丢开就罢。”王中道:“这盛公子,我常听人说,是个败家子,绰号儿叫做公孙衍。我前口若知道一墨儿时,再不叫大相公与他结拜。昨晚我才听奶奶说这事,所以我急紧去接。不如如今送他一个辞帖,只说家中有要紧事,不得去,也不得罪他,便慢慢的开交。换帖结拜的弟兄,本来是不亲,纵然起初有一点子亲厚,没有后来不弄淡了的事。且还有翻脸的,厮骂的。”绍闻道:“我昨日也就后侮。但目下辞他,甚不好意思,胡乱走这一遭罢。”王中道:“相公将来要吃这不好意思的亏。”绍闻道:“这辞帖是断然不可送的。”王中也不敢再拦阻。
  等到次日,王中安排要跟的去。饭后时,绍闻已引着双庆儿,步行往盛宅去。到了门上,宝剑儿已引进去。坐在大厅,日已近巳,宝剑儿说道:“少爷还没起来哩,我去对说去。”
  少时,只见盛希侨跑将出来,靸着鞋儿,衣服袒着,连声说道;“东书房坐,东书房坐。”绍闻起身,作为礼之状,希侨道:“不消。”一面便吩咐道:“曲米街请王大爷去。”扯住绍闻的手道:“咱去东书房坐。”两个同行,宝剑儿引着。希侨一面走,一面说道:“昨晚酒大了,清早爬不起来。”
  宝剑儿引到一个书房,挂着“内省斋”匾儿。进去坐下。只听得是一个丫头声音叫道:“宝剑,少爷的洗脸水,拿的去。”
  宝剑儿掀帘子,棒进水来。希侨一声骂道:“狗攮的,客还没有茶,你们只记得我熟。”绍闻道。”洗洗也罢。”希侨道:“我一发有罪贤弟,我去连衣服也换了来。”
  希侨回去后,迟了一回,换了一套衣服出来。恰好王隆吉也到了。希侨迎着笑道:“谭贤弟来时,我还没起来哩。我适才洗了脸,换了衣服。贤弟来迟,就该罚你。”隆吉道:“客到了还睡着,不该罚大哥么?”大家一笑。吃完茶,隆吉道:“今日该拜见伯母,休说来意不恭。”希侨道:“请坐下。我实对您说,家母昨日从山东家母舅家才回来,驮轿上坐了一千多里,如今在楼上睡了。好几天还歇不过来哩。你我弟兄们,原该有这一礼,求改日何如?”隆吉道:“岂有不磕个头之理!”
  希侨再三拦阻,绍闻道:“也罢,就遵命。”
  希侨坐了一会,道:“我竟是闲坐不来,咱生法玩玩罢。”
  绍闻道:“闲坐说话罢。”希侨道:“叫我闲坐,时刻我就磕睡了。一定玩。谭贤弟,你只说你会啥罢。”
  绍闻道:“我一些也不会。先君在世严谨,莫说玩意儿不会,也并不曾见过。”隆吉道:“这是实话。家姑夫性情固执,这表弟四门也没出过。”希侨道:“怎么会下象棋?”绍闻道:间是舍下一个厨役有一盘棋,偷弄弄是有的,所以前日下时,一连两盘都输了。”希侨道:“棋我是不耐烦下的,骨牌也不好玩。再坐一会,我就闷死,这却该怎么?不然者,咱掷六色罢?”绍闻把脸红了,说道:“我不会,不用弄这东西。”希侨道:“王贤弟,你会不会?”隆吉道:“我年节下赌过核桃,不过与骨牌一样。只是掷的不精。”希侨拍手大笑道:“在行,在行。这就好了,可惜满相公不在。”隆吉道:“满相公那里去了?”希侨道:“我叫他往南乡买狗去。说这南乡苏宅玩的一条狗,如今要卖哩。我与他八两银子,他不卖,他要换一匹马。我叫满相公看看这狗,果然跑的好了,就与他一匹马。——那一家可算上谁?有了!后边叫慧照来,算上一家。”隆吉道:“慧照在那里?”希侨笑道:“在后边住过两天了。”隆吉道:“他师傅叫他来么?”希侨道:“你不在行,他师傅岂有不叫来之理。宝剑儿,你去后边叫慧照来。”
  宝剑去了一会,回来道:“他说前边有客,他不来。”希侨道:“我去。”少顷,只见希侨引的慧照来。希侨吩咐道:“把角门锁了。”一同坐下。隆吉与绍闻谢了庵中打扰,慧照掩着口道:“有慢。”希侨道:“闲话说他做甚,拿色子盆来。”
  宝剑铺上桌毡,放下色盆,让众人各照门头坐。绍闻那里肯坐。
  希侨道:“你不认的,叫宝剑儿替你看。这个小狗攮的,两只眼好眼色,色子乱滚时,他就认的是叉、快。你输了不算,赢了你拿的走。”又叫:“老慧,你在那边坐。”慧照笑道:“我不坐。又不认的,坐在那边怎样。”希侨道:“你要不配个场儿,昨日黄昏里我输的五百钱,我就不与你了。”慧照红了红脸,说:“我输不起。”希侨道:“输了是我的,赢了是你的。”
  又向隆吉道:“你可不用让罢。”叫宝剑儿楼上取四千钱来。
  希侨喝道:“快把牙筹拿过一边子去,休叫厌人。真个弟兄们谁赢谁哩,不过解闷而已。”
  宝剑儿拿过赌筹,放在条几上,各人门前放下一千钱。希侨先掷,掷一个平头十四点,没人下钱。轮着隆吉掷,希侨把绍闻门前的钱,开了一百摆成柱码,隆吉掷了一个叉,赔了三个。轮着绍闻掷,绍闻再不伸手。慧照已摆成柱码。希侨再三催督,绍闻无奈,把色子抓起,面红手颤,掷将起来。宝剑喝道:“梅稍月!梅稍月!”慧照把钱送过来。该掷希侨的。绍闻道:“我委实的不会掷,心里只是跳。”希侨再三只是让,绍闻道:“心里跳个不住,怎么行得?”希侨道:“也罢么。
  谭贤弟你与老慧伙着,叫他替你掷。宝剑儿,你把你的钱拿来,配上一家儿。顺便把厨下瑶琴叫来,替你伺候客。”宝剑果然叫的瑶琴来,自己拿了两串钱配常绍闻桌边坐着,看没多时,慧照掷了一个“临老人花丛”的大快,把五六串钱,都赢的七零八落。这绍闻书气未退,总觉心下不安。
  少顷,收拾赌具,排上席来。希侨道:“自己兄弟们,我就不为礼罢。”隆吉、绍闻齐道:“不敢。”慧照起身要走,希侨扯住道:“那里走,就在此陪客。你扎的枕头,我就当与你浇手哩。”四人相让坐下,举箸动匙,都吃不多儿,早已放下箸。希侨要安排大饮一场,就叫收了碟碗,另排酒局。只见宝剑儿,从后边斟了一盘茶来。说道。”谭大爷那边,有家里人来接。角门锁了,不得进来。”希侨骂道:“偏你多言。天才过午,就来接么?就是有人,安排前院吃酒。你再胡说时,把你娘的牙都打掉!”谭绍闻明知是王中,心中不安,就要回去。
  说道:“想是家中有事,故小价来接。我去罢。”若是希侨肯放的去了,这盛公子的性情,还不算恁样无道理;谭绍闻一入匪党,还不至儒染太深。这正是:
  赌场原是陷人坑。谁肯虿盆自戕生?
  总为罗刹推挽猛,学泅先赴滚油铛。

第十七回 盛希侨酒闹童年友 谭绍闻醉哄孀妇娘
  话说谭绍闻要去,希侨那里肯放。因问隆吉道:“王贤弟,令姑老伯母,性情厉害么?”隆吉道:“家姑娘性情仁慈,舍表弟轻易不受半句气儿。”希侨道:“谭贤弟,你一定要回去,想是怕盛价?难说一个主人怕他们不成?”绍闻笑道:“岂有怕小价之理。”希侨道:“正是哩。像如舍下,有七八家子小子,内边丫头爨妇也有十来口。我如在外一更二更不回来,再没一个人敢睡。即如家中有客,就是饭酒到了天明,家中就没一个敢睡的。若是叫那个不到的,后头人是顿皮鞭,前头人是一顿木板子,准备下半截是掉的。”隆吉道:“大哥还是衙门里传下规矩。”慧照说:“我昨晚见丫头桂萼儿睡了,你叫他起来,他白不起来,你还笑了一阵子,怎么不厉害哩?”希侨笑道:“你不胡说罢。只是如今要吃两盅酒,偏偏人不凑手。”只听有人叫角门,希侨认得声音,说道:“老满回来了。宝剑儿,去开门。”满相公进的门来,与众人拱了一拱,又问:“此位是谭相公么?”希侨道:“是。”二人又行了礼。希侨道:“狗何如?”满相公道:“不成。狗大粗腿,还不胜咱娜条黑狗。不要他。”希侨道:“宝剑儿,南厅里搜六棱桌儿坐,好喝酒。省的胡让。”果然宝剑、瑶琴搬的六棱桌来,一面坐一人。只是五个人,还少一个人。希侨又叫宝剑儿道:“想起来了,你去水巷胡同接晴霞来。把挑轿抬去,他不用打扮就来。”宝剑去了。
  这五人说了一阵闲话,晴霞到了。见有客,磕下头去。绍闻是从没经见的,勿论说话,连气儿也出不上来。隆吉做过几年生意,还说几句市井的话。希侨叫道:“速烫酒来!”宝剑摆开围碟,让六人各照一面坐了。就叫晴霞坐在绍闻、隆吉中间。斟酒两巡,希侨道:“昨日浙江朋友,送了我一幅西湖图酒令,只用一个色子,各人占点,有秀士、美人、缁衣、羽土、侠客、渔翁六样儿。如今现有六个人,不用占点,谭贤弟就是秀士,晴霞就是美人,老慧就是缁衣,老满就是羽士,王贤弟就是侠客,我一发就是个打鱼的渔翁。瑶琴儿,你把西湖图展开,放在桌上,把碟子去了几个,好玩。”众人看那图时,犹如儿童掷的围棋一般,螺道盘中,一层一层儿进去。开首是涌金门,中间是一个湖心亭。众人道:“不懂的。”满相公又讲了一会,说:“有现成令谱。”希侨道:“我就先掷。”恰恰掷了一个幺,就是涌金门。展开令谱儿看,上面写了六行字,一行云:“渔翁货鱼沽酒。饮巨杯,唱曲。”宝剑斟了一杯酒,放在主人面前。满相公道:“还要唱个昆曲儿。”希侨笑道:“坑死我!我实不能唱,你替我罢。”晴霞道:“不准替。”希侨道:“我就唱,难为不死人。我唱那《敬德钓鱼》罢。”只唱了一句《新水令》,忍不住自己笑了。说;“算了罢,算了罢。”
  没人再好意思催他,只得罢了。叫宝剑把一个铜渔翁放在涌金门上,记了马儿。轮着满相公掷,掷了一个四点,数在三生石上。令谱上写:“到此满座皆饮,掷者说笑话。”宝剑儿满座斟了大杯。该满相公说笑话,满相公道:“我的笑话,却不许你们笑。”众人都笑了。希侨道:“说笑话,正要人笑,怎么不叫人笑?你快说罢。”满相公道:“我说完了。”希侨道:“你没说哩。”满相公道:“我说不许你笑,你们现今笑了,那就是我的笑话儿。”希侨把满相公头上打了一下儿,笑道:“单管胡赖,也罢。该王贤弟掷。”宝剑儿把一个莱石仙家放在三生石上,记了。王隆吉掷了一个六点,数在岳坟上。揭开令谱,上边写着:“侠士到此,痛饮三巨杯。一杯哭,二杯笑,三杯离座大舞。”宝剑拿过三个大杯,先斟了一杯,放在隆吉面前。隆吉吃完了,希侨道:“该哭哩。”隆吉道:“这太难为人。”希侨不依,晴霞也不依。希侨道:“你昨日没说,酒令大似军令么,如何不哭?”隆吉端的不肯。希侨道:“宝剑儿跪了,王大爷一天不哭,你再不许起来。”宝剑跪下。希侨又道:“你把酒杯儿顶在头上。瑶琴,与他斟上一杯热酒。叫他央王爷哭了,再奉这第二杯。”瑶琴、宝剑只得遵命而行。
  隆吉急了,说道:“我哭就是!”于是将袖子遮住脸,哼了一声。希侨道:“不算。”绍闻道:“算了罢。”宝剑起来,奉上第二杯,隆吉吃完,希侨道:“该笑哩。”隆吉道:“竟是叫我哭不的,笑不的。”众人笑了,隆吉也笑了。希侨道:“贤弟这就算笑了罢?”晴霞道:“就算了罢。”宝剑又奉上第三杯。
  隆吉吃完了,希侨道:“该离座起舞。”隆吉不肯。希侨道:“违令谱者,罚一大碗酒。”隆吉少不得离座,站在一旁,把手伸了一伸,说:“算了罢。”希侨道:“一定该打个拳套儿。”
  慧照道:“单单的你要难为人,算了罢。”希侨道:“我留着难为你罢。就算了,算了。”宝剑儿把一个蜜蜡金老虎,放在岳坟上。该晴霞掷,晴霞拿起色子说道:“能好掷个不耍百戏的罢。吃酒还不难。”掷了一个五点,数在苏公堤上,令谱云:“桃柳交加,美人、秀士同饮三小杯。”宝剑儿斟了三小杯。
  希侨道:“你两个该一递一口儿把这三盅酒吃了。”看来谭绍闻此时,一定该推托不肯。但古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绍闻与晴霞并坐时,已自暗通关节,恰好这个令又如此联属,二人果然依令而行。绍闻此时竟有了“此间乐,不思蜀”的意思了。宝剑儿把一个玉琢的靠石坐的美人,放在苏公堤上记祝希侨唱了一声:“玉人儿啊!”晴霞瞅了一眼,道:“该你唱,你不唱;不该你唱,你却要胡唱。”希侨笑道:“我只会这一句,再唱第二句,我就不能了。”该绍闻掷。绍闻竟是也不脸红,也不手颤,拿起色子掷了一个两点,心中还想数着一个有情趣的地方,不料数了一个冷泉亭。令谱云:“凡到此者,饮凉水一小盏。”绍闻道:“斟一杯茶,算了罢。”希侨道:“你猜行也不行。”宝剑儿把茶铛边冷水舀了一盏儿,放在绍闻面前。绍闻道:“这还不苦人。”方伸手取冷水盏儿,晴霞拿过来泼在地下,说:“就算了罢,真个喝恁些做啥哩。”希侨道:“众位看么,我就不敢再强了。”宝剑儿取过一个盘螭未刻的水晶图书,放在冷泉亭上。该慧照掷。慧照掷了一个三点,数在放生池上。令谱云:“缁衣放生,合手念阿弥陀佛。”慧照道:“罢,罢,不吃酒就好。”站起来,合手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希侨道:“打到你那热窑窝里了。太便宜你。”宝剑儿又取了一个象牙雕的弥勒佛,记在放生池上。又轮着希侨掷。
  ——也不暇细为铺述。
  大约掷了四五周,才到中间湖心亭上。隆吉早偏了三巨觥,后来又吃了两大杯,五小盅儿。别人也吃了,都没有隆吉吃的多。完了这个令,又抽一会状元筹,又揭了一阵子酒牌。希侨酒兴高,更要猜起拳来。举手与晴霞猜,输赢未定。只见隆吉把脸白了,说了一声:“不好!”紧着向外边跑,早已未出而哇之。宝剑儿扶在椅子上,头也歪了,也坐不祝希侨也醉了,骂宝剑道:“狗攮的,还不扶在床上哩。”宝剑与瑶琴忙扶在床上,只听咽喉间一声壅的响,又吐了一床,连锦被缎褥都污了。绍闻也醉了,还略明白些,说道:“可惜坏了东西。”希侨道:“那个值什么,我只心疼老慧扎的枕头面儿。”又叫宝剑:“将王大爷吐的,即速收拾了。我们移在西亭上坐罢。”
  众人一齐走到西亭子上,上面横着“慎思亭”三字匾。桌椅烛台火炉,自是不移而具的。这谭绍闻酒量不大,一转动时,酒也上来了,天旋地磨,也就发起昏来。
  且说王中,自午时来接主人,隔着几层院子,那里得见。
  且又把角门锁了,声息也不相通。盛宅家人,只是邀着饮酒,王中那里下得去。盛宅家人道:“王哥,你不知道,俺少爷留客,一定要昏黑的,半夜一夜,也还不定哩。不如咱们弄个赌儿耍耍罢。”王中道:“不会。”盛宅家人道:“不信!不信!”
  王中道:“委的不会。若不信,你只问这小伙计双庆儿。”
  盛宅家人道:“俺们是要赌的。你是客,岂不慢待了王哥?”
  王中道:“不妨。”那些家人正趁着角门锁了,外边又叫了两个房户,竟是大赌起来。王中只得旁边呆着,等着内边消息。
  等到日夕,只得央道:“哥们到后边说一声,我委的等急了。”内中一个道:“没人敢去说。少爷性情,只怕骂的了不成。”
  王中等至上灯时,宋禄、邓祥套车来接。王中正着急时,只见宝剑儿打着灯笼出来,问道:“谭爷来人还在这里么?”
  王中急应道:“在这里。”宝剑儿道:“少爷叫抬轿哩。谭爷醉了,叫用轿送回去哩。”王中忙道:“有车,有车。我跟你进去瞧瞧去,好一同儿走。”
  王中与双庆儿跟的进去,见少主人醉的动不得。盛公子也醉了,与那晴霞、慧照正媟亵哩。吃了一惊,心中暗道:“咳,坏了!坏了!”慧照见有生人来,一溜烟走了。满相公却不醉,说:“你两个是萧墙街来人么。”王中道:“是。”满相公道:“你两个扶谭爷回去罢。醉了,坐轿稳当些。”王中道:“有现成的车。”盛希侨瞪着眼大声道:“不得走!住下还要吃酒哩。你回去罢。”王中道:“家中奶奶挂牵,来了两替人。”满相公向公子道:“谭爷家中无人,老太太挂心,叫他回去罢。”
  原来满相公见醉了两个,恐怕夜间难以伏侍,其先开角门叫轿夫,也是满相公偷吩咐宝剑的话。盛公子道:“谭贤弟醒醒,盛价来接你。怕他,你就回去。”绍闻睁开眼,问道:“谁来了。”王中向前低声说道:“天晚了,回去罢。”绍闻道:“你,你是谁?”王中道:“王中。”绍闻口中糊糊涂涂骂道:“贼狗攮的!我到家要打你三十鞭子。你去拿茶来我喝。”晴霞紧着要了一杯茶,捧与绍闻,说:“谭爷,喝茶罢。”绍闻把眼往上一翻,说道:“好,好,我明日请你。你,你可一定要去。”
  王中在一旁扶着,急的这头上露水珠儿,如绿豆大乱滚,却不是恼主人骂他。绍闻喝了半盅子茶起来,踉踉跄跄,说道:“我要走哩。”王中急忙搀住绍闻。绍闻把袖子一摆,几乎把王中打倒。骂道:“贼狗攮的,我不醉。晴霞,你送我。”满相公道:“老晴,你就去送。”盛公子哈哈大笑道:“我通看不上谭贤弟样子。”绍闻道:“胡说。”盛公子也是有酒的人,说道:“这是啥话些?”绍闻道:“啥话?就是这话。”满相公忙道:“客在咱家醉了。”盛公子道:“是!是!是!我送客。”
  晴霞搀着绍闻,瑶琴打着灯笼头里照路,盛公子、满相公跟着送。王中、双庆儿帮着主人。
  到了大门,绍闻口中呢呢叨叨,也不知说的什么。晴霞低声道:“谭爷上车罢。”绍闻道:“你也上车。”晴霞道:“我明早就去瞧去。”满相公搀住说道:“大街上,叫他们回去罢。我打发谭爷上车。”王中帮着扶上车去。宝剑儿道:“少爷,这是谭爷赢的两串钱,慧师傅分了一半。把钱放在车上罢。”
  盛公子道:“也罢。省的你明日去送。”这王中听说“赢的钱”三个字,真个是耳旁边起了二个霹雷,心中暗叫了一声:“哎呀!”盛公子见绍闻上车,高声道:“有慢贤弟!”这车上已答应不出话来。
  宋禄将车使开,双庆打着灯笼,邓祥、王中跟着。走了两步,车上像是坐不住,倒了光景。王中疾忙上车,将少主人抱在怀里,叫宋禄放慢些走着。
  这盛公子回去,将宝剑儿安插在内省斋守着王隆吉。满相公账房去睡。晴霞与公子就在西亭子歇了。
  单说王隆吉到鸡叫时,酒醒了,吃了半碗冷茶。想着走时,又怕狗咬。少不得叫醒宝剑儿,看住狗。去到大门时,大腰挂有两三道,一尺长的锁锁着。叫人开时,都是赌了一夜才睡的人,叫不醒一个儿。只得回来。日已出了,看见昨日吐坏的床褥枕头,一发心中不安的要紧,少不得又要走。宝剑儿在管门的床席下摸着钥匙,开了门。隆吉只说:“丢丑!丢丑!”疾忙走了。真个是:门中走出脱笼乌,街上行来落水鸡。
  此是次日隆吉的光景。再说昨晚王中,车上抱着少主人,走到胡同口,宋禄还往前走。王中道:“后门有两盏灯儿,你没见么?还往那里走!”宋禄道:“胡同内窄,转不过来车。”
  王中道:“不许倒退出来么?”只听赵大儿连声说道:“来了!来了!”王氏跑着说道:“咳,回来了罢。”宋禄把车使到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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