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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华如梦-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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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煜显然是听信了悫妃的话,易水见苏永盛已然着人拿了笔墨与如妃,众目睽睽之下,只等着如妃落笔书成,事件的真相便昭然若揭了。

如妃的双眸打量在宸煜与众人之间,易水见她略有迟疑,遂道,“如妹妹,你便是有再大的冤屈,也须得皇上详情明察方替你翻案啊。”

如妃迟疑的笔迹簌簌的落在那一张雪浪纸上,落笔数处笔力不继。易水见她写来几多犹豫,字迹疲软拖沓,情知她并非愿意再去直面那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往真相,然而皇命之前,写是死,不写亦是死。易水的目光频频示意于她,也希望她能够晓得,即便是死也该死得其所。

足足过了有半个时辰,如妃方才一篇文字写就,易水见那黑白分明的字迹被苏永盛呈在手中,总觉得那墨色之后,隐藏的便是血红殷殷。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捐弃。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宸煜的神色先是一震,而后便越发的沉郁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云霭不见一丝明媚。如妃显然是惶恐之极,又唯恐宸煜不信于她,遂膝行数尺上前,紧紧的抓住宸煜的袍角,虽然不出声,可是已然是泪流满面,默默饮泣不止。

懋妃与悫妃借着苏永盛的手将所书之言读罢,不由得轻叹一声,看向如妃的眸光里也带着几分悯然。易水冷眼默默扫过,唇边不由得含了一抹清冷的笑意,“如妹妹对皇上的真心,皇天可鉴啊。皇上可不要辜负了妹妹这一番心意。”

易水言罢,见宸煜慢慢的俯下身,托起如妃的尖削的下颌,缓缓道,“竹筠,你的心意朕已经了然,朕念及往日情分,愿意替你翻覆血案,你只告诉朕是何人如此害你?”

如妃的目光紧紧的锁在宸煜的脸上,虽然尚且泪流,可是也不得不渐渐的隐忍住抽泣,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终于挣脱开宸煜的手,缓缓的摇了一摇头。

宸煜下意识的直起上身,从苏永盛手中接过那诗,当着如妃的面团揉了弃于一旁。苏永盛收敛容色,紧紧的跟在宸煜身后,待得行至含冰殿外尖锐而嘹亮的嗓音方才响起,“皇上起驾!”

易水见如妃颓然坐在院子的砖地上,不由得上前几步,蹲身与其平齐相对,唇边的笑意尚未化去,向着如妃道,“竹筠?妹妹的名字很好听,可惜皇上不是妹妹所想的长情之人,有些事,情分远不如权力来得实在,比如宫里,就是这样。”

见宸煜的御驾要起行了,易水替如妃整一整鬓边的落发,亦起身款款而行。如妃彻底的绝望渐渐镀染了她悲恸的双眸,易水听她沙哑的呜咽了一声,而后便悄然没了声息。

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捐弃。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回延英殿的路上,易水默默的低诵着如妃方才写的诗,即便以生死相契阔,也未尝拯救被厌弃的宿命。长叹了一声,天王圣明,臣罪当诛,如妃此番算不算得自认罪有应得?

入夜时分,锦如见易水怔怔的,遂端了一盏牛乳银耳上前,“娘娘还在想白日里的事吗?”

慢慢的搅着说中温润的牛乳,缓缓道,“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皇权庇佑既不遮风,又不挡雨。虽然是名分上的恩宠,实则半分用途都没有,不过是挂了个虚名与旁人看。”

锦如亦低低的叹了一声,而后道,“这话娘娘您明白,未必如妃就明白。她也未必吃得了这里的苦头。”

目光移向窗外一缕清辉,“皇上的意思是,如妃既然自己认罪,便照章办事,此事终究是宫闱丑闻,无须追查拖延。”

锦如看向易水,“那娘娘您的意思,是留还是不留?”

“那依你之见呢?”易水的目光回转到锦如身上,借着莹莹炷辉,锦如的面庞容晦分明,眸光一缕投向手里的燕窝,轻轻道,“依奴婢愚见,此人娘娘有心留她性命,也必有人要结果了她,只不过捱着时辰罢了。”

更漏一声清响,一更时分刚过,正是月上柳梢头,慢慢的用尽手里温热的银耳,一更火,二更贼,此时不过戌时,如若所料不虚,不出二更天,含冰殿的消息便该到了。

更鼓咚咚两响,又接着响了两响。二更天了,目光落在长窗之外,细心静聆着每一分动静儿。锦如安排着英哥儿立在门外候着,一有消息即刻传进来。更声方息,英哥儿便带着小福进来,易水下意识的起身,唯听得小福一句,“娘娘,人来了。”

略略平整了气息,系上披风,让小福预备轿辇,从延英殿过含元殿一路往含冰殿去。这一路可谓招摇过市,宫中已然宵禁,小福拿了延英殿的牌子一路示与宫中巡视的羽林亲兵,直至含冰殿才收拾起来。

安福顺早已候在外头,见易水的轿辇近了,悄然躬身上前,向着易水道,“二更鼓起这两人便悄悄的进去了,奴才便让小福去回娘娘。此时那两人已然走了。”

夜色中的含冰殿暗无光亮,四下里的草木如同云盖,将含冰殿团团围住,格外竦人心魄。听安福顺说那两人走了,让抬辇的人一径行至含冰殿门前,一壁问着安福顺,“你可看清了,究竟是谁人派来的?”

安福顺躬身扶了易水下轿,刻意压低了声音,向易水道,“回娘娘话,奴才每隔一段路就派人去暗中蹲守,那两人一路上拿的是寿康殿的牌子,的确是太后派来的。”

心下了然,搭了安福顺的手臂下辇,向着英哥儿道,“你拿了本宫的腰牌去含元殿请苏永盛来。”

见英哥儿去了,静立了须臾,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踱步缓缓行至含冰殿,安福顺毫不掩饰的声音惊破了含冰殿沉睡的草木鸟雀。“延英殿贤贵妃娘娘到!”

第四十一章 断续凉云来一缕(5)

尚未行进含冰殿,便听得殿内有女子尖利的一声尖叫,拾级而上,径直进了含冰殿的内寝。刚刚止步就见如妃颓然趴伏床榻边,服侍的宫女正跪在身旁,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一力的唤着她。

目光凝聚在如妃口角渐渐流出的鲜血上,唇角微微一动,太后当真是先动手了。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不由得看向寿康殿的方向,即便是缠绵病榻之上,仍旧可以不动分毫取人性命,这样的心机成算非常人所能匹敌。

那宫女见易水立在寝殿门内,哭喊一声扑向易水,竭力的乞求道,“贵妃娘娘要替我家娘娘做主,太后宫里的人来给娘娘送晚间的吃食,还拦着不让奴婢进来,待得奴婢来时,我家娘娘,她她就成了这副样子。”

易水将裙裾自那女子手中扯开,低头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当真确认那来人是寿康殿的吗?”

那宫女是如妃贴身侍奉之人,旁人或者拜高踩低,任意折磨于她,而唯有她与如妃生死荣衰与共,不离不弃。

情急之中,那宫女此时见易水发问,自然是知无不言,重重的叩首,而后起身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即刻死在娘娘跟前,求贵妃娘娘做主啊!”

如妃几近垂死模样,易水见她一息尚存,不由得行进几分。如妃尚有一分清明神智,见易水来时,强自扎挣了抓住易水裙裾,却只是气促,心有余而力不足。

易水垂眼看着她,目光中一瞬悯然,道,“你自始至终都知道,究竟是谁要害你。于圣上面前不曾明言,已是大错,皇上口谕要按宫规处置了你。可不曾想有人先皇上一步要了结你性命,如妃,事已至此,你尚且要替人遮掩吗?”

说话间锦如轻咳了一声,易水知道是苏永盛到了。轻叹一声,正要起身,却被如妃死死拉住,驻足回望,却见如妃拼尽了身上力气撕裂了一方裙裾,以手蘸血,寥寥数笔却写得比白日间更胜艰难。

待得易水看时,不由得目光里一霎的泪痕闪过,待得看尽心神俱震。遂将那方裙裾收好,出门交与苏永盛看视。正交接着要安福顺请了御医看视,却听得内里宫女凄厉的一声哭喊,回转头看时,却是如妃毒发剧烈,已然气尽人亡了。

易水听得那宫女哭声凄恻缠绵,不尽于耳畔,心中难免动容。锦如握着易水的手,低低道,“如妃虽然骄纵多有加害娘娘之处,可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有宫女生死相伴,这一生也算不辜负了。”

易水长叹一声,迟迟立在寝殿门外,半晌才道,“由嫔位一路抬升至妃位皆是受惠于太后,倒不曾想得正是应了那一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苏永盛立在大殿当中,见易水出来,躬身作了一揖,而后道,“老奴一得了娘娘的消息即刻便赶来了,皇上今夜独自宿在含元殿。老奴明日便将此事回禀皇上。”

易水将手中血书递与苏永盛,苏永盛上下一打眼,不由得一愣,抬眼看向易水道,“此事非同小可,皇上先前有口谕与娘娘,此事当娘娘亲去复命更为妥当。”

易水取过那血书,低低的一叹,向着苏永盛道,“公公亦知此事重大,本宫也是听含冰殿的人回禀说是如妃出了事,才来看视,不想她留下这么一封血书便去了,当真令人胆寒。”

苏永盛是何等人物,听闻易水此等言语早已了然,遂躬身道,“那便劳烦娘娘,即刻随老奴往含元殿复命才好。”

易水望着天之将明,一番波折早已是四更敲罢,眼看着五更天皇上早朝,遂颔首请了苏永盛起来,淡淡道,“如公公所言,还请公公指引。”

缓步走出含冰殿,借着门外的一点光亮,才见得含冰殿天家富贵堂皇不在含光殿之下,不过是地处偏僻些罢了。如妃已死,含冰殿华丽的珠翠金器越发透着冰冷,辉耀在死寂的大殿里,诉说着大明宫千百年无尽的荒谬。

宸煜显然已经睡下了,易水立在大殿门外,晨起的风时时吹拂过她单薄的脊背,锦如刻意的立在一旁替她遮挡着凉风。“常说东风临夜冷于秋,今日算是领教了。”

锦如一壁挡着风,一壁道,“娘娘怕不止是风寒,还是心寒罢。”

轻笑一语,听得内寝间有了动静儿,宫门大开,宫人一时鱼贯而入。易水依旧立在大殿前,目光紧紧的锁在大殿深处那一抹明黄的帷幔间,直到苏永盛出来,躬身做了一礼,微笑道,“贵妃娘娘,皇上有请娘娘进去。”

在外间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锦如的手几乎僵直的走进含元殿,还未至内殿,宸煜已然踱步走了出来。易水看着随行的宫人替他打点着衣冠袍服,躬身作了一礼,低低道,“臣妾见过皇上,臣妾奉皇命处置如妃事宜,如今特来复命,请皇上恕臣妾惊扰之责。”

话之将尽,尾音里带着些许的颤抖,像是哭音儿一般。宸煜不由得抬头看了易水一眼,易水顺势跪在宸煜眼前,从袖中取出如妃临终所书,高举至头顶,奉与宸煜,“此为如妃临终所言,字字血痕红赤,臣妾不敢妄断特请皇上御览。”

宸煜本自对如妃并无厚意,此时听得易水说她去了,也不甚为惊异。易水算准了他不以为意的心思,此时呈上血书,才最是振聋发聩一般。果然宸煜取了血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让苏永盛近前掌灯,细细的读了两遍,才看向易水道,“此书果然是如妃临终所言?”

易水见他怀疑,遂叩了头道,“臣妾奉皇命了结如妃之事,只是二更天里便有含冰殿的人来回禀说是如妃出了事,待臣妾赶到时,如妃已然是奄奄一息,唯以手裂裙裾,蘸血书就而成。性命攸关,臣妾不敢妄言半句,更不敢欺瞒皇上,请皇上明鉴。”

宸煜沉吟了一刻,复开口道,“此事还有谁知情?”

易水见苏永盛侍立在一侧,已然将烛火交与旁人,行至宸煜眼前,跪地叩首道,“皇上恕罪,此事奴才也是亲眼所见。”

宸煜明显的眉峰一挑,看向苏永盛道,“你不当差怎么到含冰殿去了?”

苏永盛于宫中是积年的老太监,何况又是自小跟着宸煜服侍,对这位九五之尊的心性脾气最是了解不过。听闻他发问,也不急不躁,又叩了一个头,才缓缓道,

“皇上容禀,二更天里如妃跟前的人来回禀说是含冰殿如妃出了事儿,奴才见皇上刚刚睡下,不愿惊扰圣驾。可是又怕耽搁了皇上吩咐下来的差使,遂交代了奴才的徒弟小毛子好生当差,自己先往含冰殿看视,正预备着今日晨起回禀皇上。”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体乎圣驾,自然没有什么差错。宸煜慢慢将手里的一方布绢慢慢抓紧,死死攥在手中。

易水见他动了怒气,也不抬眼,沉声道,“此事涉及皇家体面,臣妾不敢擅专,已然派了臣妾宫中的人看守着含冰殿,一干人等皆不许随意出入,还请皇上圣意裁夺,而后才敢发落。”

宸煜略略的一颔首,终于道,“你处置的很是妥当。”

因着早朝时辰将至,易水眼风扫过已然有宫人将冕旒呈于宸煜。易水微微起身,锦如已然端了铜盆来,仔细的盥手,擦拭才接过那冕旒,仔细替宸煜戴上,温言道,

“皇上乃一国之君,家国天下牵系一身。都须一一顾及。臣妾恳请皇上先前往正殿与各位大人共商国是,不至于废辍朝政,引得百官非议。”

宸煜本自怒气郁结于心,只恨不得此刻发作,听闻易水所言,才稍稍收敛了怒气,由着易水替自己打点了龙袍衣衫,正了冠帽,方道,“叫人死死看守着寿康殿和栖凤殿,等朕下朝回来发落!”

第四十二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1)

“娘娘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锦如自快步而来,见宸煜御驾渐渐远去,唯留下一点光影在琉璃轻瓦的晴丝袅袅间消弭无踪。纵然是春色明媚,夏滟如火,可身处含元殿内,四下空旷的大殿里无一透着蚀骨的寒意。易水紧紧握住双拳,将一腔的忐忑皆埋藏在宽大的衣袂里。

“皇后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而太后,即使是本宫有心,又奈何得皇上的孝治天下。”

言诉之口,尤其是后半句字字艰涩,痛彻心怀。孝治天下,纵然太后并非皇上生母,可是养育之恩难得,何况为了这曾经拱手递与他九五至尊之位的人,皇帝未尝没有一丝感念。

“皇后本自无辜,却为太后祸心所累。伴君如伴虎,正所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苏氏一族已然湮灭,唯余下皇后一人血脉却也保不住了。”

锦如说这话时,有微微的颤抖,带着几许凄怆。想来苏宛如双十年华未至,便连连遭此罹祸,若圣明有知,还会不会选择步入宫廷。在这波谲云诡之间,奋力一搏只为了自己与家族那一点卑微的荣光。

“事涉皇室尊严,皇上是不会令皇后太过难堪的。”缓缓自大殿中的石砖地上迈开胶着的脚步。穿过风铃如海的阴霾,锦如的话语浅浅不带一丝温度,“但是于娘娘而言,苏氏的确已然是一枚弃子了。”

长舒了一口气,没有人,甚至连苏氏自己都未必明白易水缘何会留下她一条性命,并在宫中安乐终老。伸手抚上左胸前娇艳欲滴的一朵海棠花,那春睡的安和从容倒映在易水清冷的面颊间,是另一番旖旎艳丽的颜色。

“不过是触景生情,使得我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罢了。”

安福顺已然侍立在大殿御阶之下,步步走下高台,不由得回眸凝注,目光由浅至深的扫过檐角上飞龙锋利的爪牙,含元殿三个大字便在那几分敬肃的龙潭飞爪之中熠熠生辉,透着刺骨的寒意。

栖凤殿自假孕风波而后已然是门庭肃静,每日两班侍卫轮流看守在大殿四下门户所及之处,死死的将栖凤殿箍在重重防备之中。见得此景不由叹息,栖凤殿不复往日辉煌,所囚禁的不过是一个失去双亲护佑而又不得夫君疼爱的弱女子罢了。

轿辇自栖凤殿大门外走过,寿康殿那一份古幽宁静的大气已然渐渐逼近心房。太后卧病久矣,虽然明知宫中权势纷争向来瞒不过其间那位垂垂老矣,病体沉疴的天下之尊。然而事出突然,当如妃渐渐被太后遗忘在含冰殿落满灰尘的一隅,又有谁会想到,不过是一宵之间,曾经煊赫宫廷,垂范天下的两个女人因着那字字赤血朱痕,即将沦落天子阶下囚,从而了却残生?

轿辇渐渐行近,隐约见得寿康殿外檐角之下立着略略佝偻的身影格外的熟悉。待得寿康殿已全然殿现在易水眼前时,那身影极快的下了石阶,在轿辇前躬身施下礼去。

“老奴见过贵妃娘娘,皇上特意着遣老奴在这儿等候娘娘。”

扶着锦如缓缓步至苏永盛跟前,略略欠身看向苏永盛道,“此时正是众臣早朝之时,皇上派公公来此地等候本宫,可是有何可事相告?”

宸煜终究是不放心的,苏永盛显然已经等候了许久,易水淡淡注目于他谦和而谨慎的笑脸,终于听他开口,“皇上命老奴知会娘娘,请娘娘在此恭候圣驾,待早朝散后,皇上自会来与娘娘同行。”

显然是苏永盛是房间掩饰而且细细斟酌后才将这一番话转告了自己。扶着锦如的手微微的蜷紧,寿康殿内外肃穆依旧,紧闭的殿门此时看来倒像是着意封闭的一层保障,将太后完完整整的包裹在宸煜的护佑之下。

屈膝听得苏永盛言罢,缓缓起身,恬然含了一抹轻浅笑意,“劳动公公了,那本宫在此与公公一道恭候圣驾便是。”

苏永盛依然是笑着微微侧了侧身,向着易水道,“皇上道晨起风凉,请娘娘随老奴一道往偏殿歇息。”

依旧端和的笑着,只觉得两颊微微发凉,千般算计也终究敌不过他,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行走在这一局未定的对弈之间,半分不能由已。

眼见得红日当空渐渐化作明镜一轮,苏永盛陪同在偏殿,却不知不觉枯坐了一日。易水端然坐在的圈椅里,角隅里的水漏一声一声催发着心中绝望的枯槁。残阳如血透过镂花的长窗渐渐渗入眼眸,散乱开一抹浮光。

殿门外脚步声四起,欲径自起身,却发觉端坐了一日双腿竟然麻木不能站立,一手扶了锦如,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立起身,便闻得一股辛香由远及近终于扑面而来。

“臣妾见过皇上。”略略屈膝,膝头酸软,似是夹杂了细细的银针,略动一动都疼痛牵动心弦。未及起身,却见得苏永盛自小毛手中接过明黄圣旨,徐徐展开,易水的目光四下里搜寻却并未见得宸煜身影。

苏永盛的目光在圣旨上一绕,已然含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看向易水道,“请娘娘于此静候,老奴奉命往正殿宣旨,待而后再有话回禀娘娘。”

唇畔的笑容渐渐凝固,锦如见易水神态愈发清冷,伸手触碰间十指纤纤一丝温度也无,不由得添了几分惶急,托着易水的手轻摇了一摇,“娘娘,苏总管的话您可曾听见了?”

展眼苏永盛已然带了一行人离了偏殿,心中气息涌动愈盛,眉尖隐约浮动起一抹厉色。窗外最后一线晚霞褪尽,寥寥星辰泼洒在穹幕般的天际间,从前杜子腾一句天阶夜色凉如水,而今想来倒是十分应承今日之景,收了手立在殿门前,略略抬首,仰望着满天星辰,渐次明耀的光辉衬得天幕如同一条长河,星星点点闪烁的便如同四下里的灯火,演绎着凡俗人家的融融情意。

轻叹了一声,再回头已然见得苏永盛躬身回返,心中添了一丝不耐,看向苏永盛道,“皇上既已有旨意,为何徒然令本宫在偏殿里苦等一日?”

第四十二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2)

“这,娘娘恕罪,老奴不知。”苏永盛面露难色,目光却不住的四下逡巡。易水心生疑窦,顺着苏永盛的目光略略侧目,苏永盛的额角已然生出汗意,“贵妃娘娘?”

目光缓缓拉回,廊檐下的黑影已悄无痕迹。伸手免了苏永盛的礼,寿康殿一向的静穆安和依旧,唇畔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敢问公公,皇上预备如何安置太后?”

苏永盛一脸的讳莫如深,目光低垂渐渐沉没在渐行渐深的夜色里。夜风阑起,身上的锦绣衣衫亦萎褪了颜色,晦暗的暮春的清风里。

身形一动,不由得抚上臂膀,“好冷,夜风骤起,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呢。”

不再理会身后苏永盛依旧不阴不阳的神色,延英殿的灯火最能驱散此刻的寒冷,虽然说不上温暖,却足以安稳这一身一心。大明宫的暮色总是最匆忙的,眼看着夜色笼罩了大明宫最后一丝明亮,飒飒风过,竟然当真下起雨来。

锦如忙着让人支起雨布又四下里寻着避雨的去处,易水伸手似要挽住丝丝细雨,那天降的琼浆为着沉闷已久的深宫,带来一丝清凉,和初夏的讯息。

“径自回宫吧。”目光扫过锦如惶急的面容,不由得开口阻拦。微微眯起双眼,睥睨着蒙蒙细雨门的宫阁殿宇,轿辇行得既轻且快,延英殿那大鹏般的羽翼渐渐在雨雾中现出端倪,掩不去满心的疲倦,目光所及之处,天水一片,分不清半分端倪。

在廊檐下住了脚扶着锦如下轿,方才站稳了脚步,就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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