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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僧 作者:李碧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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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渊佯责:
  “不准辞让——从今以后,军事上朝政上大小事宜,由新立太子裁决之后,再行奏上。”
  世民作出勉强的神色,最后不得不服从:
  “如此,儿臣只好领旨。”
  李渊退位退得这样快,相信他自己也没有丝毫心里准备呢。
  李世民转向霍达,脸孔马上换过了:
  “霍达,快领兵到东宫以及齐王府,追杀叛党,不容有失!”
  霍达一念:当中亦有将才,可留作后用。
  或量才招降吧。
  ——因为,在这次宫门喋血的兵变这,他们确实利用过一个人。
  石彦生飞马直闯太极宫。
  红柱白墙,赭黄色斗拱,灰瓦,绿琉璃屋脊,庄重而典雅。若无其事。
  愤怒的火焰压不住,他紫涨着脸,疾如雷电中,身后有人马追至。
  驰近了。
  是一个女子,穿胡服的红萼,短衣窄袖轻装,大喊:
  “石将军!不要进去!”
  6
  石彦生勒马,红萼赶在他前头拦截。
  他冷冷地望向他,沉声道:
  “请十九公主让路,我要面谒皇上。”
  “你入宫,迫不及待送死吗?”
  石彦生怒气未息:
  “我误信秦王,走错了一子。你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石彦生硬闯进宫去。
  马蹄翻飞,红萼又急又气,向着那远去的背影:
  “这局棋你输定了!”
  恨得双脚一蹬,也策马追去。
  还没到东宫,石彦生的坐骑几乎践踏上一个物体。他生生止住,马蹄受控,看真点,这是一个年约三岁的小孩。
  他的小脸惊恐而涨紫,眼珠子不动,没有瞑目。锦衣胸前晕开了殷红的血汁,似有体温。小小的尸体,无辜地瘫卧在宫门外,他逃不出去。——一个怀抱中的小孩,只因是太子的后裔,方有此凄惨下场。
  而这还是个前奏。
  大屠杀已经进行了。
  东宫内,齐王府内,各有李世民的得力部属,分头斩草除根。妇人、少年、婴儿,统统在一个时辰内,像猪羊般被屠灭。他们已经受封在外的儿子们那,合共十多人,均被新太子下令去吧斩首,同时除去皇家户籍。
  连左右亲信百余人,亦不能幸免……
  石彦生来迟了。
  ——即使他赶至,也无法遏止一切。
  因为他是一只棋子。
  但他仍贾鱼其勇,与这批奉命追杀“叛党”的霍达的部属激战起来。
  血洗的一天。
  石彦生全身的热血在奔腾,觉得自己坐在一个锅炉里,烫得头昏脑涨。他随父大举起兵反隋,是因为炀帝无道;率领精锐攻打突厥,是因为他们乃侵略中原的外族。三战三捷,血染征衣,没有一次,像今日所见,全是自相残杀!
  石彦生的眼睛红了,劈杀得兴起。他救不回任何一个活口,但气势如虹……
  横来冲锋的人被认出来了:
  “他是石彦生,是太子的余将,也是叛党!”
  人马声喧,援兵增至。
  石彦生被重重包围,终于敌不过,被制伏了。刀剑正架在脖子上。
  “好呀!”
  红萼娇叱一声,已策马赶到:
  “奉秦王,亦即新太子令,把这叛党牢牢捆起来,交给我!”
  石彦生倔强地怒目瞪视,分不清来意。都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掌权者,还惺惺作态一番。看来皇室之内,饮血才可生存。
  他被捆起,扔到马背上。
  红萼冷笑:
  “哼!敬酒不喝喝罚酒。”
  又下令:
  “把那把破剑拿来,面呈新太子,作为叛党罪证。你们好好守卫,回头论功行赏。”
  “是,公主。”
  一众不敢拂逆这以任性妄为见著的十九公主。
  红萼策马把石彦生押走了。
  她走得那么容易,弯曲是因为站在东宫城楼上指挥大局的霍达,有意无意地,放石彦生一条生路。
  他看在眼里。
  但,没有出来阻止。
  是识英雄重英雄?抑或,作为一次“利用”的偿还?
  到了御园中,红萼挥起那“夸父追日”,向石彦生砍去。
  他仰首不屈,视死如归之状。
  良久。
  剑故意停在脖子上。然后,陡地发难,把他浑身上下的绳子陡砍断了。
  石彦生愕然。
  剑扔向他,忙接住。红萼有心相救。
  “多谢公主——”
  她不耐烦,中断他的道谢:
  “走吧。我与你出城去。”
  石彦生大奇:
  “你与我?”
  “是呀,我与你私奔呀。”红萼豁出去,完全不当一回事,很无辜地叫道:
  “你以为我还有地方去么?”
  她横他一眼,见他愣住:
  “当所以的螃蟹都是横走时,一只直行的,就没有去路了。”
  “臣并无打算——”
  “什么‘臣’呀‘君’的?”红萼嗔道:“你好不老气。我已经这么委屈了,你还有时间考虑吗?”
  她强调:
  “这是命令!”
  石彦生措手不及,立在原地:
  “不行!”
  追捕的人声自远至近了。一定东窗事发。
  她急了,什么也顾不了,把他用力一推:
  “快走!有人来了,大家都逃不了!”
  无奈上马。
  石彦生走在红萼前头,觅地而逃。
  二人一先一后,急驰出宫门,往林子去。石彦生对地形非常熟悉,左穿右插,走捷径。山林清幽,树影婆娑,在这世上,谁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呢?
  石彦生恨这世上人人迷糊,而他是唯一知情的清醒人,但他却为此而亡命。
  只那有机会追随一个心仪男子跳出皇宫桎梏的红萼,兴奋而刺激。——这就是“江湖”了,她和逃过杀戮战场,开拓另一局面。
  天意。
  是一场兵变成全了她吗?终于飞出她的命途。她自主了。
  石彦生忽放缓了:
  “为了公主的安全,我们还是分道吧。”
  “不!”她忙道,“我跟定你了。这是命令!”
  命令来了,石彦生大发狠劲,策马跳过一丛矮树,一越障碍,即抄小径,下斜坡。他的声音回荡在树林中。
  “石某危在旦夕,自是难保,顾不上公主。保重!”
  ——马也跑得太快了。这原是不可指责的。但,他摆脱她了。
  7
  将蹬子一磕,是匹好马,只管飞奔向天涯,前路茫茫,剩一溜黄尘在林中不散。
  明明在离开长安城的途中了。
  暮色从远山外暗袭而来。他见到炊烟。
  炊烟渐飞渐高渐薄,渐冉。
  太阳落山了。
  生命无常。石彦生心中蓦然一动。
  他还是有所牵挂。
  马服从主人。在急势中骤止,竟而回头。
  ——回家一趟。
  远望家门。
  一片平静。
  彷佛又听到娘亲念佛的沉吟。
  大门打开后,仍是悄然无恙。
  石彦生先定心神,低喊:
  “娘?”
  进堂内,方见灯火通明,四下有霍达的部属。不见武器,而霍达,正与老人家共坐,闲话家常。几案上放了青瓷茶碗,是莲花盏,垫以荷叶茶托子。娘亲款以好茶。
  石彦生一见二人谈笑甚欢之状,呆住。自己一身血汗的自屠宰场逃回家一转,对手却没事人的在等他。还反客为主地:
  “石兄提过令堂对煎茶之道素有研究呢。”
  他只好坐下来,镇定应付。
  “彦生,”娘道,“这位霍将军来了半天,说是有事要找你。”
  “请说。”他忍住怒气。
  “正与令堂说着茶道。所谓‘头交水,二交茶’,茶叶细嫩条索紧结,茶汁是一时不易渗出的,莽撞而无味。第二交,方恰到好处,等于人的再思妙语。”
  “石某不明所指。”
  霍达一笑,只向石彦生的娘道:
  “我是代秦王,不,应该称心太子了,来与他商议前程。”
  “哦?彦生立了功么?”
  “大功。”霍达望向石彦生,“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只有稍微意外,无伤大雅,皇上亦已明察。”
  娘一听,问:
  “我听说宫里发生了叛乱,你俩可是助秦王平定了叛党?”
  石彦生按捺不住,一拍桌面,盛怒而起:
  “那是叛乱?根本是阴谋!霍达,我是为了减少流血方才相助,现在的结果竟是手足相残大屠杀——”
  霍达淡淡一笑:
  “是吗?是为了减少流血,而不是为了其他?”
  他望定石彦生。
  “哈哈哈!不是为了改投明主,他日夺位成功,你必然高升吗?——不是人往高处走吗?”
  石彦生一想,汗淌下了。心虚?被说中了?
  娘明白了几分。
  “石兄,你我惺惺相惜,心里有数,自是有福同享。如此‘忠、孝’方可两全。”
  语含威胁,不是听不出来。
  “彦生,”娘喝问,“所谓玄武门兵变,你可有参与?茶重品,人也是,说实话!”
  石彦生只觉得他不单被出卖了,前面只有一条更泥足深陷的路,后面尽皆追兵,连自己的娘都受到牵累,不管发生什么事,就是不能累及无辜。他忽然发难,先一手扯过娘,挡在她身前,与霍达对峙:
  “石某誓不两立!”
  觅路逃生。
  霍达怎会轻易放过?剑芒一闪,身子已跃封路,部属皆不动。石彦生把娘推过一边,接了一剑,二人战起来。
  一个是胸有成竹,一个是怒火如焚。本来旗鼓相当的对手,因石彦生急于泄愤,也分心护母,他往后一退,他赶入一刺,石彦生脚步一乱,霍达的剑,在他胸前止住。
  他不想取他一命。
  因为他看重他,只冷静地说服他:
  “是非对错,不是我们目下可以判别,何必把话说满了?”
  又道:
  “只好先接令堂至宫中暂住了。”
  石彦生一瞥娘亲,进退两难。他焦灼地仍欲制止,但不敢动弹。眼看她已成为人质,自己如何是好?他受制了。颓丧不已。
  “彦生!”只听得一声暴喝:“我不许你屈服!十五年学剑十五年攻书,不可有武无德。不管李世民是不是好皇帝,他今日残杀兄弟来夺位,就为人不齿。你误走一步,快抽身,他朝抬得起头来做人,我六十了——”
  她向霍达道:
  “我信这位霍将军也是人物,现以一命保我儿一命。”瘦小而慈祥的老妇人,在意想不到的一刻,以脖子迎向霍达剑锋,迅如闪电,连霍达也措手不及这场死谏。
  “快走!不许再……杀人……走!”
  这是一局以死作注的赌局。一时沉寂。
  娘身子一软头一歪,一串佛珠坠地散乱。
  “娘!娘!”石彦生大喊。
  霍达刚刚还处于优势,却又为此急转直下之局面折服了。
  霍达一定神,回复了气派。举手示意,部属让出一条路来。他下令:
  “给石将军备马!”
  石彦生抱起母尸,向大门昂然走去,不理旁人。他咬着牙,一步一步,不知是走出了圈套,抑或走入穷途。
  一夜之间,竟家散人亡。对手却是放了他。
  “石将军,我们胜负还未决呢。后会有期吧。”
  石彦生紧咬的牙龈痛楚而僵硬。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娘为自己抵了一命的伤痛。——但,她遗言他不许再杀人!这是为了免过他有被杀的机会。
  他一步一步的,远去了。
  8
  天空是很淡的粉红色。镶嵌了一个生铁般青而冷的月亮,太阳快要升起了。
  不知如何一天又过去。
  艰难的一天。
  笛子的声音传来,是轻柔而单调的古曲。
  红萼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吹着一根紫竹笛子。
  她终于又寻到他了。
  在石彦生耳中,什么曲调也是哀歌,冷飕飕,江天悠荡的,阴惨而沉闷。
  马系在合抱的古树下。
  石彦生已给娘挖了一个坑来埋葬。她躺得很安详。泥巴一把一把地盖在尸体上。
  埋好了,笛子声也幽幽而止。
  她跳下来。草上的水气沾湿了鞋。蒙尘而肮脏的衣袜。红萼把一样东西递与石彦生。他一看,湿一个金漆的令牌。
  他木着脸。
  “出城时好用。”她道。
  他接过,拱手示意。
  “走。——”她催促。
  他完全无意同路:
  “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姐妹。后会有期!”
  抬头看天,曙光已露。
  “天亮了。前路茫茫,就此拜别。”
  只见红萼立在晨光中,倔强不语,不动,不作法应。兄弟姐妹?
  从来都没有人拂逆过她的意思。不相信他逃得过去。但,她的意志受到一点摧折。
  他背负的东西太复杂,心事太多,虽有点不忍,还是决绝地:
  “石某逃亡之身,大恩不言谢了!”
  他一跃上了马,即时飞奔。
  红萼目送着,被放弃后的不甘心。仍是不语不动。似乎在等他回心转意。
  人与马的距离越来越远。
  在马背上的石彦生,心被说不出的矛盾侵扰着,他推拒这样一个女子,不但“不义”,而且“无情”。……
  并非铁石心肠,只为他越知道得多,活命的机会越少。
  追杀令下达了,她跟了自己,是什么位置?
  但这也是一个不容易抗拒的少女。若承平盛世,两情相悦,不是没有追逐之心。
  到了很远很远,他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她见到这一霎,心中暗喜。
  但——终于硬着心肠,马仍是前奔。
  红萼的失落是加倍的。
  如果这是安全的话,她情愿危险!
  用力一扔,紫竹笛子狠命飞出天外,不知落在何处,连回响也没有。

  【此文章由“文学视界”( 。。)阿荔、小风铃扫校,独家推出,如欲网上转载,请保留此行说明】 

 本文出自 。。

 第三章 
  9
  石彦生急于离开长安城。
  策马走在出城唯一的林荫道上。日头快将偏西,空气清爽起来。尽管马蹄声单调急响,他还是听到笛音不散。
  ——忽地那马一个踉跄,还没看清何以道上布了绊马索,马咴咴地一啸,受了惊,石彦生堕下地来。快如闪电,林中冲出数人,刀剑交加,向他袭击。
  石彦生大惊,赶忙拔剑招架。尘土飞扬,这灰头灰脸的几个,原来是自己人。
  是他的部属,郭敦、赵一虎、万乐成和另外四人,合共七名,尽皆逃亡者,自玄武门溃退。石彦生把他们的兵器一一制住,两方对峙。
  郭敦五短身材,一向不擅机心,此刻已忿然斥道:
  “我们原是太子的人,他被杀了,你多少也有责任!”
  赵一虎更为火爆:
  “现今我军一哄而散,全逃往终南山去,想不到我才三十多岁便要逃亡!这都是你连累的!”
  “石将军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吧?”
  那么得力的部属,共同进退出生入死,也冤了他。石彦生猛地把自己的剑一扔,插在土中,他发泄地大喊:
  “你们把我杀掉也罢!”
  众人一怔。
  其实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城门已被严严关闭。
  通缉令下。
  城门的出口喝十字道均悬出绘像,是石彦生。旁边注明犯“欺君叛变”之罪的逃犯。
  守卫逡巡甚勤。
  霍达策马来查察,是君令。这个秘密不能外泄。他吩咐着:
  “奉新太子命,必须缉拿叛党,斩草除根!”
  这八个没处容身的赳赳武夫,出不了城,入不了宫,回不到家。
  走头无路。终于……
  这里四周挂满条幅,玉石摆设,还有绘于细绢上的佛像。紫檀木书橱,册籍林立。
  一众正在等候陈贤出来见面,已有好一阵了。遂耳语着,满怀希望:
  “就凭石将军跟陈大人的十几年交情,他一定好好安顿我们。”
  “对。”其中一个道,“先睡一个好觉再说。”
  忽有人影闪动。
  “来了来了——”
  人影蓦然止步。藏于屏风后。
  石彦生等如惊弓之鸟,忙仗剑戒备:
  “谁?”
  人出来了,一看,是陈贤、妻、子、女等,全部一脸为难地,竟尔跪下来。
  吓得这八人面面相觑。
  陈贤无奈:
  “妻小无辜,请多多见谅!”
  石彦生连忙延起:
  “我们也——不过暂住三数天,再图后计。”
  对方一听,变色:
  “吓?三数天?”
  “一俟可安全出城去,便率众远走高飞,不会负累陈兄。”
  陈贤冷汗涔涔。
  “不,石兄,我才不过是六品的文官儿,担待不起,对内情一无所知,也不愿知。不敢收容——”
  赵一虎情急了,粗暴喝问:
  “那你是见死不救了?”
  一室寂然。
  忽然大伙深感沦落。
  石彦生见事已至此,亦决定不再拖累。武人骨头硬:
  “既然如此,叨扰一顿便了。”
  各人起立,转身欲离去。
  “等一下!”
  陈贤不忍十年交情因而断绝,忽省得:
  “有个去处,不知你等肯不肯?”
  万乐成语郭敦等:
  “除开鬼门关,哪都愿去。”
  “天下之大,走头无路。”陈贤道:“不如——遁入空门?”
  “当和尚?”
  “我与离此地三十里之天宁寺老方丈素有交情,祖上香油不断,常做功德。而这寺庙,原建于东汉,前朝炀帝尊崇佛法,护寺保安。‘天宁寺’三字,还是御笔亲提呢。”
  众望向石彦生,待他决定去向。他沉吟考虑。
  “天威仍在,相信官兵不敢擅闯。”陈贤强调,“只要你们隐姓埋名,该处定可安身避难。”
  “也罢!”
  英雄落难,再无选择。
  至此,这文官方吁了一口气,放下心事。
  10
  跪在大雄宝殿下,人间英雄都得低头。
  天宁寺,原建于东汉末年,因寺前出现过五色云彩,安详宁静,一如天佑,乃净土宗道场,隋炀帝下诏正名。
  他的墨宝,成为此寺的护卫。寺因山势而建,做东向西,三面峰峦怀抱。多少楼台隐身于烟雨中,不问世事。
  大殿相当雄伟。只见香、花、油灯、幢、幡、宝盖,均罗列庄严。中央供奉了三尊紫金大佛坐像:正中是释加牟尼佛,左边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右边是阿弥陀佛。殿的两旁为十六尊尊者,东上首有文殊利菩萨,西上首则为普贤菩萨。大殿后部的观世音菩萨,立鳌鱼头上,处浩茫大海,由善财喝龙女侍在两侧。
  规矩很多,位置有定。
  下跪八人,悄静无声。
  当他们踏入山门,过此“三解脱”之关: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便知人生历史暂又中断,世情扔在身后。过明镜池、水陆殿、天王殿……,始见“不二法门”四个大字。
  方丈始德愿法师。
  他年约六十。眉毛高挑,颧骨高耸,道貌岸然,腰板挺直,五绺银白色胡须,不长、不浓、不密,因修剪得体,一丝不苟。
  方丈展读陈贤的私函:
  “……来者皆尽军士,愿放下屠刀,弃俗出家,万望方丈大慈大悲,普渡众生,收录为僧,并因陈某的份上,为其剃度,使早登彼岸。……”——随函还有一箱银子。
  方丈爱洁,见笺上有一污迹,忙用指弹去,俾一尘不染。道:
  “抬起头来吧。”
  一众武夫抬头。方丈皱眉:
  “眼神凶险,杀气好大,不能收。”
  当中有个赵一虎,插嘴:
  “但那些菩萨不也怒目相向么?”
  方丈不悦,解说:
  “他们为了降魔伏妖,才金刚怒目,还是怀着慈悲心肠的。”
  “方丈,我们都是脸凶心慈的呀。”
  石彦生惟恐此处不留人,忍让道:
  “我等经过深思,但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潜心学法,不问世事。万望方丈指引。”
  眼见老和尚在沉吟考虑。那郭敦只好装模作样:
  “我来到这儿,真如见到自己的爹娘一样——”
  话尤未了,触动石彦生亡母之痛,见他含悲低回,连忙止话。
  但为了求得生路,万乐成亦煞有介事地:
  “我必爱护寺庙,如同爱护自己的眼珠子!”
  这几个部属中,有不甘后人,把偷偷藏起的银子掏出来,以示坚决。石彦生把佩剑解下,掷向大殿中央,银箱之旁。铿锵一声,令方丈有感而动容。且看陈贤这高官儿面上。
  “阿弥陀佛。老僧便成全你等吧。先教人给你们买办物料,做好衣鞋喝僧帽、袈裟、拜具等等,再择吉日良时剃度。”
  石彦生不假思索道:
  “繁文缛节不必多礼,即时剃度便可。”
  方丈听了,双目一瞪:好个牛脾气的武夫。鼻孔哼一下:唔——
  “剃度意义重大,你们明白吗?人的身体于成年后仍不断生长的,唯有须发。不断生长的须发,具竞争之意,能诱发斗心,使人不得清净,故皆剃去。”
  一众自知过分急躁,遂不敢多言。此刻方才明白在人家屋檐下之委屈。
  “欲知过去事,今生受者是;欲知未来事,今生做者是。你等何以至此,亦是因与果,这几天好好静修一下。”
  香在焚。
  白烟袅袅但静定地,如冲天一线。
  方丈缓缓掀着历书。
  时间过得特别慢。
  11
  直至该日。
  戒场在法堂,只听得击鼓鸣钟,百来僧人,披了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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