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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梁庄-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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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碰到了老三,我家那口子,这是错中加错。咱们这号人,喜欢浪漫,老三那时候年轻,白白净净,也喜欢吹个笛子、看个书什么的,看着特别文气,我就很喜欢,开始和他谈恋爱。那时候还在做衣服,每天忙到半夜,但真是很开心。每天早晨还坚持锻炼,到坝上高歌。为这,我妈老是骂我。裁缝店一直没有扩展起来,再辛苦也挣不了多少钱。
襄樊橘子多,后来就跟着一些老乡进橘子,从当地联系,然后往全国各地拉,主要往开封、河北等地。那也是相当辛苦的,买的时候,当地老百姓容易把坏橘子混进去,去卖的时候一定要好东西,价格一直提不高,在这过程中,也很辛苦,再加上路上的辛苦,有时候一天吃一顿饭,把胃都饿坏了。但也没赚多少钱,有时候一车还赔两三万。拉了两三年橘子,也没赚多少钱。
从那时候开始对老三不满意,没有一点创业精神,不愿受苦,有事喊都喊不到前面来,死不出头,我哥他们给他安排个活儿也干不好。我俩总吵架,我哥就说我,这可是当初你选的,会拉会唱,会耍花枪,就是不会干活。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老三就是不会和人抢,拉不下个脸,我也是一样,所以挣不来钱。可总得生活呀。
2000年左右,跟我哥一块到河北做砖厂,帮着找工人,在车站上用自己的方式打动人,让他跟着我走,要懂点心理,在几分钟内把对方说动,也是很不容易。在石家庄租一间小房子,每天必须出去,有时候刮好大风,还出去,在候车室、火车站出站口等。
我是想着帮助这些人,我们介绍的地方都是听说是好厂,能发下来工资才送的,但也挡不住厂家的坏。这中间非常艰难。每天早晨五点多起床,找那些打工的人,然后说动他们,云贵川的人比较多些。一切的开支都要从这些中介费中来,所以不可能不收费。中间公安局也抓我们,到处躲,还和其他中介争客源,打得头破血流,真不知道那日子是咋过来的。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火车站,坐着坐着就想哭,我竭力追求好生活,最后咋成这样了?看一些报道,说民工在砖厂干活不给钱,还有被逼死的,我就很难受,好像那些人都是我送去的,是我把他们送到了火坑里。想着想着就走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样做了三四年,我总想着这种生活不是长久之计。后来认识一个女的,也想做服装生意,我们就合伙开始做服装生意。2005年开始,也该倒霉,那会刚好服装生意开始走下坡路,我把在石家庄赚的钱又投了进去,没有足够的客户,生意做得不是很成功,就又不干了。
回到襄樊。我哥的生意做起来了,需要人,就让老三跟着他跑运输。你看,到最后,还得依靠我哥。
目前我家的情况是,还剩一个橘园,值四五万,别人欠的有三四万,就剩这么多。我开个茶馆,其实就是麻将馆,我每天烧茶不说,人凑不够手的时候,还要陪着打,还要垫钱,我现在也是老手了,一天不打都有点手痒。赚钱也难,打麻将的人都是熟人、亲戚,当时先不给,挣钱时再给你,也有最后不给你的。
现在想想,世界上最坏的东西就是理想,不是想保持这点理想,我能过得这么差?我能嫁给老三这样的窝囊废?要是嫁给我哥那样的人就好了。现在我最崇拜的人就是我哥,当初觉得我哥太粗暴,没文化,现在看,还是人家干起来了,不嫌脏不嫌累,啥事都敢担当。老三可不粗暴,没一点本事。但是,说到底,老三人也不错,比较平凡,属于保守形式,应该是上班那种类型,不敢冒险。我们俩之间的矛盾就是思想不对路,原来谈恋爱的时候还经常谈心,谈理想,现在,还谈啥,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吵架。他也不沟通,我也觉得与他说话就好像对牛弹琴。
开裁缝店的时候还有理想,再苦再难,都觉得能坚持下去,活得也充实,总觉得快乐。现在生活再富足,也不快乐。也有点自卑,毕竟你们还是实现了自己。我自己呢?啥也没有,日子过得也不好。
我晚上做梦,还经常梦到咱们上学那时候,考试题不会做,紧张得要死,但是,心里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又回到学校,又上学了。醒了之后,特别难过。还有那个乡间小路,咱们三个人坐在夕阳下、小河边,散步,发呆。这梦都做了无数次,也不知道是恋旧,还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和你们在一起玩,感觉又回到少年时代,心里特别特别高兴,很单纯,有很多感触,特别是又回到咱们学校,我对学校有深厚的感情。如果我考上学,最起码精神上比较充实。
我现在的真正想法是想把孩子教育成材,也算实现了自己的部分梦想。但感觉孩子也是朽木一个,他的性格也是受他爸爸的影响,比较压抑,他爸有时打他。再一个我们的环境也不好,家就是茶馆、牌场,也受影响。
我打算买个房子。房子一定得弄,孩子需要个地方,原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房子弄起来,明年到我们家去玩去。
唉,有时候真觉得前途茫然,觉得没有目标,但是我一定要找到目标。我的理想生活就是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结合在一起,就像你现在的生活,就是比较让人满意的生活。
说到帮砖厂拉人的那一段生活,菊秀的脸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反复告诉我,这是她的秘密,不能写出来,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想,我明白菊秀的意思,她为这段生活而羞愧,这也是她干不下去的原因。
从某一层面看,确实是“理想”害了她,如果她和她的兄弟一样,如果她没有保持着那可笑的理想和尊严,如果她能够舍下这些,放下身段,只上到小学,就和哥哥妹妹们一样去拼抢,去找一个能在社会上闯荡的男朋友的话,那么,她今天的生活也不至于这样艰难。可是,难道说保持这样一种情怀就有错吗?是什么使菊秀好像在过一种错位的生活?母亲的蔑视、哥哥的嘲笑并不是没有道理,她太不务实,尤其是在异乡异地,这样一种虚幻的情感使她的一切选择都显得不切实际。
生活没有给她实现理想的机会,于是,她的理想、她的浪漫都变成了缺点,成了阻碍她更好生活的绊脚石。从言谈举止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菊秀的自卑。在菊秀看来,我的生活多么顺利,求学,最后获得一份工作,过着安稳的生活,我可以实现我的理想,写作,思考,过一种有深度的生活。而这些,正是菊秀所向往的,这是她在少年时代就确定下来的理想。可是,当生活把她抛到另外一个轨道上时,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菊秀还隐瞒了她的其他更为复杂、黑暗的经历,但是,就我们三个而言,只有菊秀还保持着某种单纯的品性,她对人对事、对许多关系似乎还不是很明白,仍然带着某种明显的幼稚。在听她讲述的过程中,我和霞子不时交换着眼神,透露着一种怜悯的神情,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菊秀,她的心灵还停留在十八岁,她还是那个充满理想、幼稚、总是把事情搞砸的少女。
我们在霞子家住了三天。那几天一直是晚上下雨,白天放晴。清晨起来,空气凉爽、湿润,清新怡人,我们带着一群孩子,到河坡里散步,仿佛重又回到了童年时代。我们重新走上当年默望夕阳的田间小路,重又回到村庄,去寻找昔日的足迹。菊秀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菊秀,非常雀跃。但是,一和她十二岁的儿子说话,她就变得哆嗦、急躁、伤感,可以看出,菊秀是把未实现的理想寄托在他儿子身上了,但是,她的儿子却又恰恰对学习不感兴趣。我们沿着上学的老路又走了一遍,却似乎没有多少欣喜的感觉了。这条路似乎被我们遗忘了,这是它必然的命运,就像菊秀也有着她必然的命运一般。
春梅:我不想死,我想活
2008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热。正是中午时分,和哥哥闲聊了一会儿,我就到楼上房间去整理这些天的录音。嫂子忽然跑上来说:“快下来看看,春梅服毒了。”然后,又旋风一样跑了下去。
我摘下耳机,听到哥哥的前院已经是一片嘈杂,有哭声,也有人在大声叫着,“春梅,春梅,你醒醒,醒醒!”我赶紧下去,看到哥哥正拿着工具,往躺在架子车上的女人嘴巴里灌东西。这应该是在灌肠了。
春梅已经处于昏迷状态,表情非常痛苦,在拍打声中,眼皮不时地翻动几下,好像在回应着大家。一番抢救过后,春梅似乎清醒了一点,她睁开眼睛,四处搜寻,蓦地紧紧抓着了婆婆的手,嘶哑着嗓子说:“我不想死,我想活,我不想死呀,你救活我,我一定好好哩。”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又昏迷了过去,这期间她一直抓着婆婆的手,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在短暂的清醒时刻,她还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挣扎着吐出几个字:“要是这次好了,我给你做双鞋。”
一个小时后,春梅腿脚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哥哥查了查脉搏,摇摇头说:“不行了。”
我默默地退了出来。随后的几天,寂静的梁庄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村子东头的春梅家,第一次成为了村庄的中心,人们或围在门边,或站在坑塘旁,纷纷议论着这件事。梁家几个长辈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后派出一个有些威望的中年人去通报春梅的娘家。春梅的丈夫在外地打工,来回得两三天时间,而夏天高温,尸体难以存放。春梅娘家爹妈、哥及本家来了二十几口人,哭着,骂着,拿着棍子、锄头、锨把,把春梅屋里和她婆婆屋里的锅碗瓢盆都摔碎了,又上去撕扯堂叔与堂婶。他们不让下葬,一定要等着春梅丈夫回来,给个说法。于是,又派人去叫堂哥。我的这位堂哥小名叫根儿,初中毕业,是村里少有的在煤矿挖煤的打工者。他没有手机,也没有留矿区电话,每到农忙、春节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这时候,大家才突然发现根本无法联系到他,于是只好让一个同门的年轻人坐火车去找堂哥。在春梅娘家哥的“押送”下,堂叔买来了最好的棺材,又买来大量冰块,放在棺材四周,以压除日渐浓重的臭味。
春梅是村里比较漂亮的小媳妇,个子高高的,圆脸上的一双大眼睛总是流露着好奇和警惕的目光。她在村里并不受欢迎,太要强,又不会事儿,和村里大部分妇女都有过矛盾,平时路上见了,还要彼此挖上几眼。春梅死了,对她们的震动最大,一群群女人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奇怪的是,当我想过去插一两句话的时候,她们马上停住了议论,警惕地看着我,并迅速转移了话题,那暧昧的神情似乎昭示着这里面还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这些年轻的媳妇和我并不熟,在我离开村庄的时候,她们还没有来这个村庄。后来,听哥说,春梅与我们自家的一个堂嫂走得比较近,她也是春梅在村里唯一的朋友。在哥哥的引见下,我和那个堂嫂,一个颇有些见解与现代意味的高中毕业生,进行了一番交谈,也大致了解了春梅自杀的缘由。
我只给你说这些,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几天,我心里不美得很,可难受,说起来,春梅的死也怨我,与我有关。
春梅和根儿结婚不到一个月,根儿就出门打工了。按说春梅也可以去,可是她晕车,一坐车就吐得死去活来,她说啥也不出门。后来,生下那小闺女,她也就不想着出门了。别看春梅脾气暴,跟她婆子妈'6'、跟村里人经常吵架,她和根儿的感情可好着呢,没见过他们吵架。根儿回来了,经常骑着自行车,前面带着闺女,后面坐着春梅,去镇上赶集,回春梅娘家走亲戚。有时候把闺女留给婆子妈,两人到城里去玩,也是骑自行车,你带我,我带你,亲得很。
春梅虽说知识少,有点笨,可是人真叫个勤快,干净。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就两间小房子,收拾得可干净,床上、桌上连个灰粒儿都没有。下地干活,舍得出力气,家里养有鸡、鸭、猪,有段时间还养兔子,忙得不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像焕嫂子家那样盖大房子,不和婆子妈憋在一个院里。
事儿出在今年春上,春节的时候,根儿没回来,在那边给村里老支书打了个电话,说矿上需要有人看矿,一天双倍工资,他就不回来了。春梅也没接上电话,心里就一直生着暗气。你不知道,根儿上次回来是去年春节的时候,中间割麦也没回来,这再不回来,到夏天割麦子就是一年半没回来了。春梅心里不痛快,在家里打闺女,骂牲口,不给人好脸子。有时,关着门,大半天不出来。在农村,哪有大白天关着门的习惯?婆子妈看不惯,说她离了男人就不能活。春梅也不省心,说她婆子妈:“你可不想男人,天天晚上出去跑。”把她婆子妈气得直噎气。实际上,她婆子妈是信主,也是跑得不落家。你说,大过年的,别人都团聚,小两口一块儿走亲戚,她就剩自己,也怪可怜的。
过完年,春梅来我这儿玩,说起这件事,一开始也是扭扭捏捏,啥也不说。后来说开了,一连声地骂根儿,我听出来了,她是想根儿想得很。我就给春梅出主意,给根儿写封信,说自己生病了,要他赶紧回来。春梅刚开始还不好意思,说写啥信哩,他们从来没有写过信。根儿上到初三,还能写字看报,春梅是几乎不识字的,咋写呀。我说,你不会写,我替你写。咱好坏是个高中生,也是好浪漫,你哥在南方当海员,我们俩经常写信,还相互寄照片,感觉挺好的。每次来信,心里美得不得了,再累也高兴。春梅知道我们经常通信,早就羡慕。最后她答应了。我就以春梅的名义给根儿写了封信,还加了些抒情话。写完给春梅念念,她听了,还只骂我,说谁想他了?但也不说让我再改,我就把信写好,封好,把地址写好,春梅拿到镇上邮局寄走了。
这下可坏事儿了,从寄出去第二天,春梅就开始天天等信,在村口等,有时还到邮局等。一看见邮递员来,就前后跟着,怕别人看出来,还非得拉上我。我告诉她,信来回得走二十多天,她不听,等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信。我就想着,是不是信寄错地址了?按说不会啊,是按根儿寄钱回来的地址寄的。春梅有事没事就往我这儿跑,来了就问,咋回事,咋回事?我说,干脆,再写封信,上次有可能投错了。就又写了一封信,我还让春梅拿张相片夹进信里,让根儿见信回来。现在想想,我有点太急了,那时候应该先劝劝春梅,我这等于是火上浇油,把春梅领到死胡同里了。
这一等又是二十多天,根儿还是没回信,更别说人了。春梅也不来问我了,我去看她,她也懒得理我。成天坐在家里,关着门,辣椒也不摘了,地也不拾掇了。婆子说她几句,她也不像以前一样一句不饶。我心里着急啊,就偷偷又给根儿写封信,还找老支书,让他查根儿打过来的电话记录,老支书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我上网去找,根本找不到根儿打工的那家矿。你说这咋办?
我和春梅去镇上赶集,原来上街,每一次春梅不是在卖衣服的地方跟人家吵,就是在卖鞋、卖苹果的地方吵,热闹得很。现在倒好,人一声不吭,眼睛直直的,见啥买啥,温顺得很。我看她的脸,红得不像样子,摸她的手,潮热得很。有一段时间,忽然又狂躁得不行,见人都吵,把她老公公、婆子、闺女吵得门都摸不着,都不知道是为啥哩。
她婆子妈说她是得了“花痴”,想男人想疯了。俩人吵架,她婆子妈当着村里人的面这样骂春梅,春梅脸上挂不住,干脆钻到屋里不出来。还真有点像(W//RS/HU),最后这俩月,春梅连活都干不成,神志不清。有好几次去地里干活,把闺女落在地里,自己回来了。也不烧火做饭,见了村里的男人就跑,好像谁要抓住她一样,看着都不正常。村里也开始有人拿眼看春梅,背过去还议论。我也气得不行,谁问我了,我都给呛回去。可有啥办法,根儿联系不上。也没往坏处想,联系不上也正常,平常没事没非,谁跟家里联系?到时候,自己回来就是了。
想着熬到割麦时,根儿可该回来了,没想到,这死劲头儿,还是没回来。不过,往年根儿割麦时也没回来,现在,都机械化了,机械直接把袋子装好,运到家里,也不需要多少人手。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春梅眼瞅着都不行了,人都快熬死了,她是一股劲儿憋着,成心病了。
要说,这还没事,说句难听的,春天猫都叫春,人也正常,熬一下,就过去了。可是,前几个月咱邻村王营出一个事儿,春梅又上心了。王营一个小媳妇上吊自杀了。为啥哩?她丈夫回来,俩人好得不行,一块同进同出十几天。后来丈夫走了月把天'7',这媳妇一直下身发痒,她忍着,不好意思去看,最后开始发烧,才不得不去医院,一看,说是得性病了。医生还问她丈夫接触过什么人,要抽血查艾滋。村里人都知道了,这媳妇又羞又气,上吊死了。春梅一听说,疯了一样来找我,逼我,问我是不是根儿也在外面坏了,不敢回来了。我说这哪儿知道,再说,矿上挖煤的,都是男的,根本没有女的。春梅说,她看过电视,矿上周围都有女的,专门干那事儿,肯定都有病。我咋解释也解释不清,我说:“干脆,你带着闺女去找根儿,现在,大矿不都有家属区吗?租个房子也能住下。”这一说,春梅又泄气了,她从来没出过远门,晕头转向的,吓都吓死了,再说,她不年不月地去找根儿,村里人肯定会笑话她。家里的地,她舍不得给别人,她好不容易种的辣椒、绿豆,她还要撒肥料种萝卜、白菜。根儿挣的钱到现在还不够盖房子,她咋能把地丢了呀?
后来,春梅也不提去找根儿的事儿了,只是有事没事就到王营去转悠,打听那个男的在哪儿打工,女的啥样子,咋染上这病的。回来还问我,是不是一跟别的女人在一块儿,男的就会得病?一惊一乍的,问得我心里也难受得很。你想,你哥也在外面呢,当海员的,到哪一个地方不靠岸,哪一个岸边没有那样的地方?我先前从来没想过这事儿,挣个钱多不容易,谁有那闲钱去干那事?可是也架不住那么多人去呀。
大前天,不知道为啥事儿,春梅跟她婆子妈大吵了一架,吵完架之后,春梅上地里去撒肥料,回来才想起来撒错地了,把整整两袋化肥撒到别人地里了。她又跑回到地里,在地头转了好多圈,我看她神情不正常,一直跟着她。回来,眨眼不见,就喝敌敌畏了。你说,傻不傻,村里有几个男人不是在外面,都像她这样,大家还活不活?
我都不敢跟你哥提我写信给根儿的事儿,你哥非骂死我不可,闲得没事招啥风哩?!
三天之后,派去的人和根儿哥一起回来,春梅的娘家人又来闹一番。娘家哥在冲动之下,上去打了根儿哥几巴掌,根儿哥直挺挺地站着,也不还手,也不抹泪,甚至连泪都没流,好像麻木了一样。或者,他始终处于诧异之中。他似乎不明白,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他的老婆春梅怎么会去自杀呢?我没有走过去,尽管我很想问他,是否收到春梅的信?如果收到了,为什么没有回来?现在通讯这么发达,为什么不配手机?难道他不想念春梅吗?不想念她那年轻的、仍然圆润的身体?
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对于乡村人来说,没什么事儿,不年不节,又不是春忙秋种,回家一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绝对是浪费钱。而情感的交流与表达,更是难以说出口的事情,他们已经训练出一套“压抑”自我的本领,性的问题,身体的问题,那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中国有几亿这样的流动大军,如果要考虑这些“小”问题,那不是太麻烦了吗?
改革开放,“劳务输出”一词成为决定地方经济的重要指标,因为出门打工农民才能挣到钱,才能拉动地方经济。但是,这背后有多少悲欢离合,有多少生命被消磨殆尽?男子离开家乡,一年回去一次,至多两次,加起来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他们都正值青春或壮年,也是身体需求最旺盛的时期,但是,他们却长期处于一种极度压抑的状态。即使夫妻同在一个城市打工,也很少有条件住在一起,因为建筑工地、厂家并没有义务给他们提供住宿,而他们的收入又很难租得起房,往往都是各自住在厂家。至于周末怎么相聚,怎么进行性生活,则是难以想象的黑暗问题。即使这样,能在一个城市,经常会会面已经是很幸运的了。由于性的被压抑,乡村也出现了很多问题。乡村道德观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农民工通过自慰或嫖娼解决身体的需求,有的干脆在打工地另组建临时小家庭,由此产生了性病、重婚、私生子等多重社会问题;留在乡村的女性大多自我压抑,花痴、外遇、乱伦、同性恋等现象时有发生。这也为乡村的黑暗势力提供了土壤,有些地痞、流氓借此机会大肆骚扰女性,有的村干部拥有“三妻四妾”,妇女们为其争风吃醋,衍生出很多刑事案件。
人们在探讨农民工的问题时,更多地谈及他们的待遇问题,却很少涉足他们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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