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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零一家:从大陆到台湾的父子残局-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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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方老师让我看一张他跟他的朋友们的合照,许多人站成一排,黑白的,在那一张照片上,我只认得方老师一个人,却忘不了照片背后的一行毛笔字:“同是天涯沦落人”。当时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含意,却记在心里。渐渐长大,愈发地为这一位仅仅得年四十九的老师心酸。

方老师的班级,同学之间的感情很好,我们毕业至今五十多年,在台北的同学还是常常聚会,这样的情感,不得不说是方老师之赐。那个时候许多班的男生不跟女生说话,要不就是男生常常欺负女生,这些都是方老师不允许的,他告诉我们,那样子“不文明”,要我们别当野蛮人。他写得一手好字,书法课,他可以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颜、柳的字体,让我们照着练。有一次我当值日生,体育课大家都去操场上课了,他在教室后面批作业之后,把我叫到身边,关怀备至地问了些问题,让我把许多的委屈一下子奔泻而出,大哭不已,方老师也不断地拭泪。

我在小学、中学,都是编壁报的高手,能写能画,都是方老师启蒙培养的。常常一个人把整幅壁报编出来,得没得奖无所谓,我要的是不用上课的公假。

方老师在说话课中会讲一个一年到头连续不绝的故事,同学都听得津津有味,但我倒觉得不怎么样,下一次聚会时我要问问,当时你们听得那么带劲,是不是装的?

有一次,发作文本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有了,只差我的,我正在狐疑不已的时候,方老师不慌不忙地拿出我的作文本,要我亲自读给大家听。那时正当我刚读完老舍的幽默文集之后,我也仿老舍来上了一篇题为“大倒楣”的作文,描写一天里没有一件事情顺利的搞笑故事,全班都笑得前仰后合。这就是我成为壁报老编的开端。

方老师英年早逝,得寿不及半百。他过世时,我们也都是青年了,我们这一班好几位小学的同学,为他办妥了葬礼。我们聚会时总是会提到方老师,包括挨他打的故事也都有了趣味,他是我们永远的班导。

学校常常有外国人来参观,看来北师附小应该是某种样板。在我们刚毕业时,校长换成了陈诚的亲戚谭达士,事出仓促,学长张法鹤骑着脚踏车四处通知校友,非常热心地为王鸿年校长举行了惜别会。为什么忽然校长要换人?在那个年代,这样无厘头的事是很平常的。谭达士之后的北师附小,我就不知道了。

铁铸的命运

许多人的一生都是在迎战,有一阵子,政府都在鼓励战斗的人生,有一次《蓝与黑》的作者王蓝来我就读的建中演说,他讲的就是“战斗的人生”。蒋经国开办了“暑期战斗营”,让大中学校的学生去体会战斗的滋味。虽然根本没有打仗,却可以年年选出“战斗英雄”,直到现在我还不懂。人生无处不战斗,好像全台湾都在摩拳擦掌,随时都可以展开战斗,真的要反攻了吗?偶尔也会猜想。

只有我,过得无精打采,一点战斗精神都没有。

我不爱读教科书,尤其不爱读课文之后的许多也要背下来的注解跟练习。我无法接受历史课本里远远不如历史小说精彩的内容。我记不住长江有多长,黄河改道有几次,什么地方产煤又有铁。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的某些金属,比如“锰”、“钴”、“锑”是啥玩意儿?却要知道什么地方一年可以挖出多少吨。我看不出模范生除了非常乖之外,还有什么优点?家长老师都说要跟比自己好的朋友来往,很奇怪,我不明白要是比我们好的小朋友也相信这一句话,谁还能跟谁做朋友?我愿意做个孝顺的孩子,但是要用功读书才算是孝顺,我就只好不孝到底。我也很同意“‘共匪’是万恶的”,但是他们在好远的地方,想要“报国”也无路可去。“蒋总统”说要反攻大陆,那么可不可以大家都不用上学了?就像从前打倒军阀的时候一样?我甚至于希望“共匪”的炸弹把我们的学校炸掉算了,这样我的成绩记录就不再会暴露出来了。我读《水浒传》,读到他们的郁闷,很有同感,很想也像其中的好汉们一样,闯出一片新天地,然而何处是“江湖”?我找不到。《西游记》里齐天大圣的本事我一点儿也没有,反倒像是个无人保护无人照管的唐三藏,遇到了无数的妖魔。为什么我爱读的书都不是好书?读不下的偏偏都非常要紧?

种种疑惑,一个答案都没有,生命漆黑一片。

所有的快乐只剩下想象,成天只知道胡思乱想,读书做功课时,总是不知不觉眼望窗外,神驰云天。

我们家隔壁是在电力公司服务的徐正方先生,徐伯母生了四个儿女,姐姐名叫徐亚蒙,下面的几个,我只记得小名,妹妹唤作米糕,然后是大弟跟阿狗。他们也很顽皮,个个都爱玩。我家后院有一个小小的游泳池,但是长年就让这一座游泳池干着,当然是怕太费水。有一天徐伯伯专诚来我们家拜访父亲,问可否让他们家的孩子来玩玩水,水管由他们家接过来。

父亲没有答应,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石门水库,夏天常常缺水,父亲说有的人连喝的水都成问题,不好意思把这里的游泳池灌满。

我想父亲有道理,但是让我感受得更深刻的是,徐伯伯那么爱他的孩子。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也有那么爱孩子的父亲,怪不得他家的几个兄弟姐妹总是笑口常开。

徐家后来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每天晚上到他们家的后院说书,都是武侠小说。同时请了许多亲朋好友来听书,说书人就是有名的孙玉鑫先生。他说的时候,慢慢吞吞地讲话,却非常动人,随着他手边的折扇指处,好像许多武功高强的侠客就在眼前的树影跟屋顶间飞蹿。我开始幻想我也有如此高强的武功,大人如果要打我,我只要施展轻功,一顿脚人就不见了,他们能奈我何?

我们家斜对面姓黄,做的应该是大生意。青田街的每一栋房屋都有一两百坪,他们家却又买下了后面五巷的院落,两家并作一家,其大可想而知。但是家中常常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年纪比我小两三岁的男孩,有个日本发音的名字,唤作“偷米”。那么大的家院,常常只有偷米跟一位男工。

我们很玩得来,就在他们家的院子里,种植了许多的奇花异卉,又有喷泉跟锦鲤,地面上铺了翠绿的、细细厚厚又软软的韩国草坪,草里埋着洒水喷头。我到偷米家,便可以跟他整整地玩上一天。有的时候偷米也来我们家玩。我们玩得上了房顶,有一次偷米一不小心,踩破了石棉瓦的屋顶掉了下来,还好只是跌在煤炭的竹篓子上,没事。但是姑丈却要我去索赔屋瓦,现在想想,人家的小孩子在我们家的屋顶跌了下来,没有受伤,已是万幸,怎么还要人家赔偿?那个时候我大概十岁左右,却已经觉得说不出口。在一个黄昏,当着偷米的面,我被姑丈打出家门。

也许应该说是逃,我逃出了家门。因为很晚很晚也许到了半夜才回家,晚饭当然没吃,少吃一顿饭,跟挨打这样的事情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有一次外面下着雨,我被姑妈打得受不了逃了出来,却也只能在家门口站着哭,夏天,连背心都没有穿上一件,赤裸着上身,哭着,在雨中。好几个过路人问我小朋友你怎么了?我哪说得清楚?只顾哭哭哭的,一个个陌生人也只得摇摇头离开了。

就那么样地挨着,挨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也许就渡过了劫难。

记得曾经有整整两天,我什么也没吃,只敢在外东逛西逛,不敢回家,怕见到会打我的姑妈。以后读书,读到有人饿得两腿发软,我真的体会得出,因为我曾经饿得真的两腿发软,随时在马路边就想躺下来。

常常撒谎,然后又要用另一个谎去圆先前的谎,一个套着一个的谎,渐而渐之,变成了好庞大的一个虚拟世界。比如说我家有了祖父祖母,又有了外公外婆,因为'文'老师问我'人'为什么'书'昨天前天'屋'都没有来上学,我只好创造出几个长辈让他们死掉,就合理地有了丧事,于是当然不能上学了。我还得找块黑布作黑纱,快到学校的时候戴上,跟真的一样。一共四个从活到死的长辈很好用,加上他们病了要我去看他们,可以逃学好多次。

其实真正生病的是我,身上有了伤口,哪管是小小的钉子扎破了个小洞,也会肿得好大,滚出许多脓水,便是好了,伤痕也久久不退。我的大腿上,屁股上,甚至脸上,红紫青黑的印子新旧交替、此起彼落。“马国光你又挨打啦?”同学这样问,我听来都像是讽刺调侃。我活得一点尊严都没有,小孩子也要尊严的,我们家的大人似乎想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应该是在发烧,至少营养不良,但是自己并不明白。长大了以后,不再昏昏沉沉了,才知道,世界上的人原来并不都是昏昏沉沉的。

我读到了马克·吐温的《汤姆历险记》跟《顽童流浪记》,幻想着台湾假如也有密西西比河该有多好,那么广大深远的天地,怎么样都可以活下去,我就可以真的去流浪,到无人认识我的原始森林里,吃野果,在山涧里洗澡,跟我最爱的动物作伴,像电影里的小泰山一样地生活,再也不回家。

但是事实上办不到,我也知道。

学校里的功课不行,尚且可忍,不及格不列名便了,然而家中痛打却无法躲藏,想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长大脱离苦海,十年、二十年,跟一两万年又有什么不同?

想要逃走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家,已经跟地狱没有什么不同。我开始享受到家,是在婚后。

在一个夏夜,我逃了一趟家,那可算是逃家之始。

白天便做了准备,我打算跟谁也不说,逃走了事。

收拾了一个小包包,里面有我的蜡笔、纸张、几件衣服,也许还有几本书吧?钱是不会有的,也许年纪太小,还想不到这么深奥的问题,这些就是我以后生活所有的东西了。

夜阑人静,皓月当空,地上映照着万点树影,四下里寂静无声。我把布包袱斜背在身上,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生怕惊动了任何人。我系紧了鞋带,悄悄出门,在大门口,我们家的狼狗“Lady”过来跟着我,摇着尾巴,那时我的个子还不高,它很轻易地在我脸上舔啊舔的,我抱着Lady吞声而泣。我轻轻地掩上了小门,在月光下离去。

只走到了巷口,便站住了。往前走是新生南路,有一条瑠公圳,再过去就是一直连到六张犁的水田,然后是满山的坟堆。往右是和平东路直通水源地,到新店溪,但我从来就没有过过河。往左是信义路,拐个弯走上一阵可通松山,然后是基隆,基隆再过去就是大海了,怎么办?再回头,又是家,可以过门不入,然而再走下去,一直到淡水河,淡水河过去又是哪儿?我不知道。

天地沉寂,月华如水,我,该往哪个方向?一点主意都没有。那一刻,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人,孤独得很怪异,难分真假,希望只是一场梦。我悄悄地回了家,不动声色地爬上床睡到天亮。就这样,结束了我头一次逃家的故事。

那一年,我十岁。

以后漫长的岁月,哪管直到须发俱白,小不如意则小逃,如跟太太有意见,便躲入书房关上房门不言不语;大不如意则大逃,如留书辞职或是干脆转身而去。在他人眼中,有时可能像是新的突破,我却只是为了逃,能逃就逃,随时随地都可能生出逃意,也不见得有什么生死大事。我越逃越远,总有一天,再也不回来。

第六章 逃啊逃

引子

十五岁时,正在一列小火车上,与同学一起逃学去碧潭玩。

穷开心

起初跟父亲住在青田街七巷,我们常常到靠近和平东路的三巷姑妈家玩,姑妈家有大小表妹跟表弟,看他们日子过得十分热闹,而我们家来往的都是大人,对姑丈姑妈家的向心力自然就大得多了。要是当初便料得到以后会常常挨打,我是死也不会去的。然而可能吗?

姑妈家对面住的是农业专家戈福江先生家,他们家有一位宝贝女儿,名叫戈定瑜,小名宁宁,我们唤她小宁宁,极得伯父伯母的钟爱,也成了我们的玩伴。戈福江先生总是笑嘻嘻的,骑着脚踏车,见到我时,也跟女儿一样地喊我马哥哥。父亲跟戈伯伯也很熟,我们姐弟二人来台湾之前,戈定瑜就常常到七巷我父亲家去玩,也在那儿早早认得了齐邦媛姐姐。至今想来,戈定瑜认得我父亲,要比我自己实际认得我父亲还早。以后我们成了小学同班同学,我们至今依然有来往,她从加州柏克莱大学图书馆退休之后,到大陆开热狗店,赚到的每一文钱都捐作公益,她是我一生中最长久的老朋友了。

一到姑妈家就开心,姐姐自己搬了棉被要去姑姑家住,我是她的跟屁虫,自然也搬了我的棉被一起去。父亲当然不是会照应孩子的人,我们成了姑丈姑妈的孩子,想来也是早晚的事。

没有几年之后,姑丈姑妈一家却住到了父亲的家里,原因{:文:}我至今{:人:}不明。他们{:书:}的房子卖{:屋:}给了陈果夫先生,陈果夫不会不付钱的,那么钱到哪儿去了?从来也没有听他们说过,只见姑妈姑丈的感情有了变化,最后简直就是水火不容,随时可以动手动脚。夫妻失和,姑丈只得单独住一个小房间,吃饭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单独吃。他同时也失业了,因为父亲起先兼任海洋研究所所长,把姑丈从天津请来做主秘,却没有想到这个单位忽然之间撤销了,姑丈应该从那个时候便失了业,我猜他们卖了房子的钱也许是投资到了什么地方去,后来血本无归。小时候,有一阵子常常有一位姓杨的客人到家里来,有一次,姑妈拿了一把日本短刀追杀他,姑丈还去阻挡,这事应该跟钱有关。

人生许多的痛苦,是说不出,也不想说,恨不得忘记的,所以我从来也不问,连我都老了,干嘛还要挑起任何人不胜负荷的伤心往事?

但那个时候全台湾上上下下都穷,至少在从前,说台湾之所以经济发展得那么好,是因为我们政府把库存的黄金带到台湾来了,凡是经验过穷日子的人,绝不会相信那么点儿黄金会有什么作用。最早的时候用的是老台币,“老总统”来台之后不久,便改成新台币的币制,那也是在金圆券彻底崩盘之后的事。政府也没有钱,当时的台湾银行总裁任显群,也就是名伶顾正秋的夫婿,推动了“爱国奖券”制度,五块钱一张,特奖二十万元,当时一栋青田街的庭院也不过三五万元。一方面政府靠奖券发行挹注了许多必要的资金,而老百姓也为此疯狂,常常听到有人说哪一天我中了特奖就要怎么样怎么样。小宁宁收集没有中奖的过期“爱国奖券”,视同珍宝,说是过期的一张还是值三块五,不知道谁跟她讲的?

政府还发动了克难运动,要大家在贫穷里保持奋斗精神。于是克难这个克难那个,处处都克难。选出了许多的克难英雄,有的街道便唤作克难街,村子是克难村,一个村子还不够,有克难一村、克难二村、克难三村,等等。还有克难号火车呢。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反正不克难也不行。许多人经年累月不做一件新衣,不看一场电影,更谈不上去哪儿旅游,大家克难嘛!彼此苦笑。

台湾的夏天很长,全台湾有几家有冷气,大概数得出来。西门町最早装冷气的电影院是万国戏院,电影广告上的标志就是结了霜的“万国”两字。台北唯一有电梯的公共场所是衡阳街的建新百货公司,也只有四层楼。黄昏时分,许多人家的晚饭是在院子里摆张小桌子,围着吃的,因为屋里热。电扇都很少见,人人手中一把草或是竹编的扇子,坐在小竹凳上,望着星斗,天南地北地聊,最常谈起的话题是回大陆。大家都没有电话,但是随时随地可以串门子,不用预先约定,远近不拘,谁都不会嫌无礼。

电压不足又不稳,常常断电,就要找电力公司修理站来修电灯电表,重装保险丝。一家子摸黑吃晚餐,平平常常。我们家附近就是新生南路,瑠公圳的水清清澈澈,有鱼有虾,两边绿柳垂荫,傍晚许多人就下去泡澡,又有许多人摇着扇子在圳边石栏上坐着乘凉,兼参观泡澡,直到月上东山,才拖着木屐,踢踢拖拖摇摇摆摆地回家。

就在青田街,有一位台大教授的太太养了几头猪,她每天到各家去收馊水,一桶桶挑回去。每家都空荡荡的,家徒四壁很普遍,甚至于有地位、名声的人也是如此。父亲的同事,台大地质系教授张丽旭的儿子张达民,跟我小学同班,夏天的时候,常常在巷子里遇到他,他斜背着一口木箱子,里面厚厚的白布下,整齐地放着保冷的冰棒,他沿街用闽南话喊着:“枝仔冰哟红豆仔冰!”我也曾经抱着姑丈姑妈养的鸡,站在菜场边,等着问价的主顾。

娱乐活动远不如今日的多元,有布袋戏看就很开心,没有人买过票看布袋戏,全都是酬神演出,到庙口就有得看,一毛钱都不用花。挤在人堆里,小孩子个子矮,看不到,就爬到树上、电线杆上看。可怜我这个大陆来的土包子,根本不知道那些小人物是假的,起初看到了布袋戏,觉得好奇怪,怎么那么小的人也会打斗?动作还那么利落?只要听说哪儿有布袋戏,再远,也会走着去看,从和平东路走到松山也都不累。还想着他们一天不晓得吃得了多少饭?能不能跟着戏班子的主人回家,看看小人儿怎么过日子,又怎么训练出那样的本事?

还有歌仔戏,花旦青衣动不动倒抽凉气哽哽咽咽,常常一口气抽得好长好长,演着演着,又会有人拿出一块红纸写好的牌子,放在台前,上面是毛笔大字“十年后”。台子架得好高,台底下小孩子可以来去自如。绕到他们的后台,看到王宝钏正在喂她的小娃娃吃奶。关公抽着烟,红壳子香蕉牌的。孙悟空到水沟边去撒尿了。戏台前大人小孩高高兴兴地聚集在一起,卖糖葫芦、麦芽糖的,烤鱿鱼的,当场做棉花糖的,抽冰淇淋的,就是一毛钱可以在飞转的木盘上,用一枝木柄铁针,使劲往板子上一剁,看看打到的只有大拇指头大的一小球,还是打到了一个比汤碗还要大的“天霸王”,足足可以让两三个小朋友吃到肚子痛。

我们还有电影看,附近眷村要放电影了,只需一天半日,大家都闻风而至。自己带着小板凳跟扇子,早早到村子的广场等着。银幕就是一大张白布,四个角分别绑在树上、电线杆上、大石头上……

终于天黑了,电影开演,都是黑白片,中国第一部彩色影片《海棠红》还没开拍哪。有剧情片,也有新闻片,但跟宣传片一样,都是跟我们讲政府的事情,我们也搞不懂,依然看得有劲。还有社教片,类似保密防谍之类,也有跟大家说如何养猪养牛的示范片。

只要一起风,银幕就给吹得一下子鼓起来一下子凹下去,影片中的人物一下子胖一下子瘦,小孩便高兴得咯咯咯不停地笑。但不论什么片,大家都爱看,不然要干嘛?

学校里也偶尔会演电影,记得看过《小泰山大战飞人国》,还有许多美国西部片,都是白人英雄打红番的故事。只要救兵到了,小朋友就拍手狂叫,当然,英雄一定是白人。但是放映中常常断电,连电影院也常常演到一半断电,只好等,人人都非常有耐性,影迷很多都自备手电筒,断电的时候,几十只手电筒像探照灯一样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划来划去,还有人吹口哨。那样的年头电影院不禁烟,很多人也乐得休息一下,吸一支烟。也常有正在“跑片”,接不上来,也要等。银幕上打出手写的、用一片蜡烛熏黑了的玻璃片儿,火柴杆子划出歪歪倒倒的字幕:“跑片未到请稍候”。这是说,同一部拷贝要给好几家演,就要雇人骑着脚踏车,后座捆着一盘盘铁盒子装的影片,从这一家电影院急急地骑单车到另一家,赶紧把拷贝送到放映室,同时再把这一家放完的那几盘再急急地骑车送到还有一家。这应该算是今天快递的鼻祖吧?

后来和平东路的菜场上午卖菜,下午就变成了电影院,那个菜场唤作民生菜场,变成了电影院,就是民生戏院了。五毛一张票,跟学校里一样便宜,明天上午又恢复成了民生菜场。菜场跟电影院合而为一,可想而知有多简陋,随随便便钉在一起的木板,处处漏光。同学常常会在民生电影院相遇,便是正在放映,老远也看得清楚打得了招呼。我在民生戏院看过人生的第一部超人影集,当然还是黑白的。看到超人可以明明白白地飞来飞去又力大无穷,惊羡不已。

许多学校也开始在周末举办电影欣赏会了,卖票的。也有让学生自办,一女中就这样,姐姐常常带了明星剧照回家,参考着用颜色笔画大海报,线条准到跟照片一模一样,也许更好看些,她是“宣传组”的大将。

吃得也简单,有的人家小孩子过生日,也只是吃了个蛋,别的孩子不一定也有得吃。便当里,有人带的就是半个咸鸭蛋,这还不算顶穷,还有人只那么一颗话梅压在白饭里。小孩子也知道要面子了,吃便当的时候,便当盖子盖住百分之九十,只露出不得不露出好扒饭的小小空隙。我们家后来长年只吃一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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