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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串联红色年代激情泛滥的侵略性青春-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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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曾计划只要一上班,挣了工资,就打起背包周游世界,没想到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却让我的这个理想提前实现了,遗憾的是,整个过程跟我原来所设想的不太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一样。虽然车窗外一座连一座的崇山峻岭吸引着我,可是,我却没有全神贯注的心境。车窗打开着,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车厢里的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不过,没人要去关窗,关上的话,车厢的温度就跟蒸笼差不多了。江晓彤悄悄地回来了,挤坐在我的旁边,这小子,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又抓不住他的把柄,江晓彤对我说。很快,杨东升也跟没事人一样,溜达回来,坐在杜寿林的身边。尤反修趁江晓彤不注意,偷着问我,你们到底在捣什么鬼呀,还跟我保密。我随便搪塞她说,别急,等到站下了车我再告诉你。她点点头。

28

我跟扬子走了一天的山路,等到上了湖南境内的高速公路,扬子才长吁一口气,他遥指着雨中的山路,见一辆辆爬行的车,孤魂一般地游荡着,山下,[WWW。WrsHU。COM]还散落着一些失事车辆的残骸。唉,这一道,真他妈够悬的,跟闯了一遭鬼门关一样,扬子说。他还说,到个大地方,他就不陪我冒险了,找个修理厂好好修修车,然后打道回府。我说行,我也不好意思总耽误人家的工夫。

天黑了,我们得赶紧找个客栈,打打尖。

29

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没钱了,而且不光是我一个人。本来以为有一个礼拜就能完成这次旅行,谁想到会拖这么久,更没想到会走这么远。我们几个男生在一起商量对策,只有柳纯沛没心没肺,还在写他的诗,没有预知到我们即将面临的严峻考验。郑建国说,也许杜亦她们那里还有些积蓄,她们一个懂得节俭,第二家境都很富裕。把希望寄托在别处显然是摆脱烦恼的最佳方式,可是,一群男子汉怎么可以在关键时刻叫女人来堵枪眼呢?我跟江晓彤都反对郑建国的意见。关于未来,我们想都不敢想,现在首要的问题是晌午饭怎么办,一点儿着落都没有,看来只得饿肚子了。天下造反派是一家,我们只能寻求兄弟单位的支助了,江晓彤说。我的大脑飞快地旋转,正在努力消化着他所说的解决方案,郑建国、杜寿林他们早就把目光集中在江晓彤身上。江晓彤赶紧说,我口齿不伶俐,面相也不和善,缺乏和陌生人沟通的能力。接着,这些人又都把视线转移到我这,我也想推,所谓寻求支助那是好听的,难听的就是要饭的,只不过不用伸出两只手跟人家说“大爷大奶奶,给口吃的吧”罢了,而是跟人家念语录套近乎。同意叫石磊担负这个重担的请举手,江晓彤抢在我前头说,结果,全票通过。我只好硬着头皮,溜到贵阳同学的身边,猫下腰把我们的窘境告诉了他们,我感受到一种用言语无法形容的尴尬,几个贵阳同学很仗义,过来搂住我的脖子,跟我说,这是小意思,把你的革命战友都叫过来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停地谢着他们,回身冲江晓彤他们勾勾手指头,他们呼啦一下子就围了过来,那些贵阳同学没想到我们竟会有这么多张嘴,不禁吃惊了一下,但很快就泰然自若,大方地款待起我们来,见这顿饭有了着落,我的心略微宽慰了些。可是,那些女生居然不知足,非说贵阳菜忒辣,杜亦说,都说四川辣,我看贵阳更是辣上加辣。尤反修问我,我们为什么要吃人家的东西,你不知道吃人家的嘴短,多难吃也得谢谢人家吗?我只好坦诚相告,我们没钱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说,你们没钱,我们几个还有钱呢,起码再对付一个礼拜绰绰有余。我说,算了,你们总归是女生……这话显然惹恼了她,女生怎么啦,女生就矮人半头了?想不到你还有一脑袋重男轻女的腐朽思想!我赶紧跟她解释,她却站起来走了,把我跟木头橛子似的扔在一边。

我总是扮演受累不讨好的角色,有气没处撒,只好冲江晓彤他们发牢骚。柳纯沛说,我去替你解释,这是大伙儿的主意,尤反修她们不能都怪在你一个人头上。我拦住他,拉倒吧,你不出面还好,你一出面更砸锅了。江晓彤说,看来只有我亲自出马了。过一会儿,尤反修坐过来,挺不好意思地说,江晓彤刚才承认了错误,我一猜你就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者。看来,江晓彤还很讲义气,把责任都揽在他的头上。我只是笑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势。她用肩膀顶我一下说,刚才我误会你了,你不会往心里去吧?我说,不会,我历来大人不见小人怪。谁是小人,你说谁是小人?她掐着我的胳膊肘子,质问我。我只好说,我是小人,我是小人。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但是,我仍然不想动用女生手里的一分钱,另外再想辙。时光在奔驰中流逝,列车停在冷水江前边的一个小站时,已经天黑了,我不能再跟贵阳同学蹭吃蹭喝了,只好跑到小站对面的一片菜园子里头,踩着杜寿林的肩膀摘了不少黄瓜,拿我们俩的褂子兜着,风一般地跳上了车,差一点儿赶不上了。黄瓜被一抢而光,杜亦问,这是哪儿来的。我说买的。尤反修也问,你们不是没钱了吗?我说特别便宜,用不了仨瓜俩枣。江晓彤倒是没说什么,我估计他肯定知道这些黄瓜来路不明,但是保持了沉默。这时候我才发现,做个贼比想象的要容易。夜里,靠着椅背打瞌睡之前,我问过杜寿林,假如刚才我们摘黄瓜的时候,叫人家逮住了会怎么样?杜寿林嘿嘿冷笑了两句,少不了挨一顿臭揍,打个鼻青脸肿。然后呢?我又问。杜寿林说,然后就把我们五花大绑,扭送民兵指挥部。再然后呢?我继续问。杜寿林说,再然后就是批斗、游街、判刑。我突然问,你说,民兵会不会把我们押回北京,交给当地监督改造?杜寿林说,有可能。我后脊梁不禁冒凉气,那样,咱们就丢人丢到家了。自打偷过黄瓜之后,只要一看见乘警,心里就慌,不敢直视他们,赶紧低下脑袋,或者把视线转移到别处,乘警要是多瞧我两眼,我就嘀咕起来,是不是他发现我偷黄瓜的事情了?于是,我就手脚冰凉,特想撒尿,得赶紧往茅房跑。

前方到站就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升起的地方——韶山,广播站说。

车厢里立刻欢声一片,“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的歌声此起彼伏。尤反修含着眼泪对我说,我们终于到韶山了。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是啊,真跟做梦一样。下了车,迎面见到毛主席巨大的石雕像,激动得两条腿都见软。前来瞻仰的人们轻轻地迈着碎步,给韶山渲染出一种别样庄严的气氛,大伙儿排队依次走向主席故居,虽然早已在电影里无数次地见过那一桌一椅一木床,但近距离地接触还是感到鼓舞,并从中获取了无穷的力量。柳纯沛即兴赋诗一首,但是人太多,也太嘈杂,我根本听不见他朗诵的声音。在故居跟前,郑建国慷慨地给我们每个人都单独照了一张相,为照相,几个女生又找地方梳洗了一下,焕然一新地托着红宝书,记录下这难忘的时刻。尤反修她们几个女生凑钱请我们吃了一顿包子,咸淡正好,只可惜少了点,一人给俩,女生可能会饱,而我们才刚刚半饱,我怕再让人家女生花钱,就故意摸着肚子说,有这顿包子垫底,我再步行走五十里没问题。杜寿林比我更夸张,他说,我能走一百里。虽然我珍惜在革命圣地待的每一分每一秒,却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敏感问题:下一顿饭怎么办?还让女生掏腰包,显然不合适;接着偷,在这里绝对不可以,这是政治问题,而不是生活小节问题。江晓彤说,去长沙,到那里就会有办法了。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这么认为。于是,达成协议,不再耽搁,向长沙进发。有人反对,我们也不去理会它,我跟江晓彤表现得十分坚决,暗示大伙儿,他们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那便是服从。到车站,我们都惊讶了,居然有那么多人聚集在那里,几乎是人山人海。站台的服务员说,这还算是人少的一天呢,人多时能有二十万人!排着队,大概等了七八趟车,直到黄昏,终于轮到我们了,我们跟打仗一样冲进车厢,相互传递着行李,这是今天路经韶山的最后一趟车了,所以人们都涌上来,连茅房都被乘客占用了,拥挤程度甚至可以跟我们打北京出来乘坐的那辆车媲美。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办法给几个女生找到了立锥之地,让她们好打个盹,这些日子她们累得已经够呛了,累得连臭美的心情都没了。石磊,我没发现你还这么喜欢讨好女孩……杜寿林挖苦我,可是话说到一半就不敢言语了,他见尤反修她们都愤怒地瞪着他,他褪褪脖子躲开了。你也过来挤挤吧,尤反修给我挪出个空隙。假如我真的跟她们挤在一块,我们那几个哥们儿还不得将我给嚼了?我赶紧说,不了,我还是到车厢接口凉快凉快去吧。尤反修明显是被激怒了,她大概是觉得我这么公然地拒绝她,叫她下不来台,就愤愤地说,不来拉倒,好心不得好报。我没跟她一般见识,女孩都是三花脸,我知道。

到长沙,我注意到街上的巨幅标语铺天盖地,一点儿不比北京的少,游行队伍也一拨接着一拨地走过,道路常常被隔断,过一条马路要等上半天。江晓彤说,这里的运动真是够热火朝天的。他力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振奋,可是我还是感觉到他内心的恐慌。我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接待站,先解决吃喝问题。江晓彤说,那倒是。我们跑到站长室,打听接待站的地址,站长竟然说不知道,叫我们去找一下“高司”的人问问。我说,“高司”是谁?站长仿佛瞅土包子似的瞅了我一眼,你们连长沙高等院校红卫兵司令部都不知道?那可是张平化当顾问呀。

显然,这个“高司”在长沙大名鼎鼎,除了我们几位,几乎家喻户晓。果然,“高司”不难找,可是找到他们,他们一看我们是中学生,连珠炮似的问了我们一大堆问题之后,却说,听说要筹备一个“井冈山”组织,都是中学生,你们该去找他们。我们傻乎乎地去找“井冈山”,结果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更别说有什么筹备处之类的机构了,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骂起他们来,操,拿我们当猴耍,竟然骗我们!

其实,他们并不是有意识地想骗谁,只不过这个组织是在一个月以后才正式成立,我猜他们八成也是通过什么内线,提前得到了情报。

最后误打误撞到一个叫湖南农学院的地方,这里边有个联络站,我们兴冲冲地闯进去,他们却说大串联的接洽事宜不在他们负责的范围之内,我们刚刚涌上心头的希望,立刻被失落所替代。郑建国干脆躺在校园门口的台阶上,我哪也不去了,实在不行,就在这睡一晚上,他说。颓丧的情绪很快感染了每一个人,大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仿佛再也无力站起来了。要不要求求他们,收留我们一夜?江晓彤对我说。我们出来是播撒革命的火种的,不是沿街乞讨的,一路颠簸已经消耗掉了我的所有好脾气,所以我一张嘴便充满了火药味。这时候,一个念头忽而闪过,我对江晓彤他们说,你们就在原地待命,我再去跟他们协商一下。转身我就走,江晓彤说,我也跟你去。尤反修也说,还有我。联络站的人见我又回来了,用迷惑的眼神注视着我,仿佛在问:你还想说什么?我说,你们湖南是红太阳升起的地方,是我们景仰的地方,想不到的是,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受到的却是冷遇,这让我们太失望了,我竭力保持着平静。江晓彤也跟着推波助澜,你们简直是给湖南人民脸上抹黑。联络站那人好像被我们的指责说傻了,浑身都凝固了似的,你们到底对我们有什么具体要求?他问。我说,我们需要借少许的差旅费。他说他要请示一下,掉头进到另一个房间里,我猜他是打电话去了,出来后,他问我,你们需要借多少钱?我本想说五块来着,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八块。他叫我们出示单位介绍信,江晓彤掏出来递给他,他记下学校和姓名,然后拿钥匙打开抽屉,给了我八块钱,并告诉我,这是他们与各高校联络时所需的交际费。我们谢了他,就跟鸟一样的跑出校门。江晓彤说,这下子我们又可以抵挡一阵子了,走,找家饭馆撮一顿吧。我说,这个钱得存起来,以备万一,现在我们再去找接待站,到那蹭饭去。连尤反修都说我,你忒贪心了。我说,我是饿怕了。出于安全考虑,我把八块钱藏在女生那里,她们心细,不容易弄丢。拐了十八道弯,我们终于找到了串联接待站,到门口一看,我们都惊呆了,简直是人满为患,等待办理住宿的人起码有上千人,即便是工作人员效率再高,一两天之内也轮不上我们,而此时此刻的我们,最想做的就是敞开肚子饱吃一顿,然后找个地铺,呼呼大睡一觉。可是,那区区八块钱,只要一大手大脚,没两天,我们就又变得一穷二白了,所以,我决定让他们找个僻静地方靠一会儿,我来排队,杜寿林说,咱俩一块儿排,能说说话,解解闷。江晓彤也说,别光累赘你一个,我们大伙儿轮流排队。女生说,石磊这一天已经累得够呛了,该我们半边天站出来了,让他歇歇,否则我们不落忍。这话听上去挺叫人感动,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庸常,而是高大了许多。

当然我不能让女生伺候我们,困难关头,我来上。排队的时候,前后左右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凑一堆,各自炫耀着各自所在城市的大好形势,卖弄各自横扫四旧的成就,拼命给他们的所作所为涂上一层光彩夺目的亮色,我们因为小一点,值得一吹的不多,表现欲自然也就不强。他们的表白,或激扬,或血腥,或暴力,或滑稽,都有让我羡慕的地方。杜寿林却告诫我,别信他们的,为了叫人刮目相看,他们总是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也许实际情况比咱们还惨呢。左边一位一直在讲怎么样打人能又疼又没有外伤,右边这个则在讲如何用烙铁烫走资派的脚心,叫他不敢不认罪,我真想象不出他们怎么可能琢磨出这么多整人的招数来?我背后甚至有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是抱着孩子来串联的,我问她这个孩子是谁的,她说是她的,才三岁,孩子的父亲在孩子出生的前一个月死了,我问怎么死的,她说两派干仗,把一辆公共汽车点着了,而她丈夫恰巧在那辆车上没有跑下来……我问,结果就这么死了?她说,结果就这么死了!她还说,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个是串联,一个是上访,给她丈夫伸冤。

杜寿林怕我们的同情丧失了立场,特意还问她是什么出身,她说她爸是农民,她爸的爸爸也是农民,解放前,房屋一间,地无一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下,我们放心了——自己人,可以放心大胆地同情她和她怀里的孩子了。

孩子哭了,她晃着唱着试图让孩子平静下来,但是不管用,她只好解开衣扣,喂孩子奶,孩子这才老实,不闹了。她白晃晃的胸脯,让我跟杜寿林的眼睛无所适从,我说,要不你先安抚孩子,我们替你排队,等到轮到你时你再回来。她说,你顺便也把我的手续办了吧,就算你们的一员。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就没介绍信,她找过他们当地的支书,支书不给她开,于是,她就只好以盲流的身份四处奔走。好了,她离开队伍,到道边去了,我跟杜寿林都不再心慌意乱。尤反修怕我寂寞,过来陪我,杜寿林很识趣地走开,他说他想迷糊一会儿,我假惺惺地说,再坐一会儿吧,他没理我。我把刚才那个抱孩子女人的故事讲给尤反修听,她头一个反应居然是,她不会是骗子吧?我反驳她说,怎么会,她是个女的呀。她说,世上女骗子多得是呢。我又说,而且她还是个孩子的母亲。她说,有孩子的母亲也照样可以骗人。我生气了,生她的气,在我心目里,女人,尤其是做母亲的女人一直都是神圣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她亵渎了她们。尤反修见我嘟噜着脸,就主动求和地说,我也没说这位上访的女人就是个骗子,只是说有极少数……我没回话,她说,你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刚认识你的时候还不这样。其实,不止是我,我周围几乎每个人的脾气都越来越大,在接待站排队的这一天半时间里,起码有六伙人干起来,有两个甚至皮开肉绽,不得不被送到医院去抢救,常常是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而且打起来不要命。

那个女人奶完孩子,又回到队伍中来,尤反修问她,你觉得你能替你丈夫伸冤吗?那个女人说,我没想为他伸冤,我是想为我自己伸冤。这倒是出乎我的意外,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些,却又不敢瞎问,那个女人直率地告诉我们:她的丈夫遇难之后,她们的村支书就一直打她的主意,终于有一天,趁她疲劳过度昏睡的时候,把她强奸了。她气不过,觉得他是趁火打劫,没人味,就去告他,告到大队,大队公开包庇村支书,她又告到公社,公社抹稀泥,想给她些经济补偿就算了,她只好告到县政府,县政府因为被县中学的革命小将砸了,负责人都被押起来,没人管,于是,她干脆跑到地委来告状……尤反修愤愤地说,如果地委还不给你做主的话,我们就跟你一起去,把欺负你的那个流氓抓起来,绳之以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尤反修这么慷慨激昂。

那个女人却说,我不想叫你们帮忙,我要自己弄倒他,让他跪在地下给我磕头。办完手续之后,我们有了住处,那个女人也跟我们在一起行动,只有我们去各个院校抄大字报的时候,她不跟着,她单独活动,抱着她的孩子。现在,公检法都被砸烂了,她要想打官司告状,恐怕都找不到地方了。她每天的收获如何,我不用问,只要看看她灰色的脸色就什么都知道了。我想安慰她,却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总是问她,孩子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她也总说,不要。有一天,她对我说,小石,往后你甭老是把对不起挂在嘴头上,你难道看不出来?世道变了,一九六六年八月以前的所有美德,现在一股脑儿的都成了罪过,凡是过去的恶习,现而今都时兴起来了,能打的就是好汉,能骂的就是能人,能跟领导调皮捣蛋的就是英雄,你想要吃香喝辣的,就听我的劝。

接触勤了,那个女人对我说了很多叫我一辈子都难忘的话,比如,她说旧社会没什么不能没钱,这年头没什么不能没权,就是一个小队长,在村里也有耍不完的威风;再比如她说,你要不想被人家祸害,你就得时常地提防着,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他们的一举一动你都记心里,用心攥住他们每个人的把柄,他们要祸害你,你就将把柄一亮,他们便老实了。尤反修被她所说的这一切给吓着了,嘴唇颤抖着说,要是社会像你说得那么可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那个女人说,解放前你不想活,你那是活该,现在你要不想活,那你是自绝于人民,你家里老老少少都得受连累。我坚信她是因为个人命运的悲惨,才导致对现实这么悲观,其实,社会不是她所说的那样。我嘱咐尤反修别把她的话扩散出去,让人家听见,非扣她一顶反动的帽子不可。

可是,可是,尤反修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她显然在犹豫,该不该把她想说的话说出来。

我不催她,等着她说,她挠挠头皮,从她短袖衫的袖口我看见了她的乳房,不大,却很结实,我赶紧把视线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我总觉得,这次出来所见所闻,跟教务主任和老师教给我们的那些大不一样。

我也有这样的疑问,尽管我没说。

她原本又大又亮的眼睛非常迷惘地注视着我,你说,到底是我们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

两者可能都出了问题,我含糊其辞地说,我们再走走,再看看,现在就下结论恐怕为时还过早。

她拉住我的手,使劲儿攥着,我觉得你就是比我强,考虑问题一点儿不那么孩子气,而且成熟,她夸我道。

我觉得我一点儿都不成熟,只是不敢像她那样心直口快而已,我想,这只说明我在某些方面变得比较虚伪罢了。

江晓彤很快就跟当地某中学的造反派联系上了,我理解他,我们总不能老在长沙白吃干饭,该有所作为才对。

我们要编一个活报剧,江晓彤说。

那么剧本写的是一个什么故事呢?我问。我少年时代的梦想一下子涌动出来,小时候,我最想演《在烈火中永生》当中的小萝卜头,只要眨动眨动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就叫观众感动得要命。

江晓彤却说,剧本得要我们自己编,充分调动我们大家的聪明才智,依靠集体的力量。

我们自己编,再自己演?我突然来了兴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推动着我,跃跃欲试。

你去把同学们都招呼来,江晓彤说。想不到所有人都很振奋,从不怀疑自己是否能演戏或者是否能演好戏。

我发现,我和他们一样,都相信自己无所不能。

光编这个剧本,就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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