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大串联红色年代激情泛滥的侵略性青春-第16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在每辆车的司机楼子的踏板上,都站着个人,摇晃着小红旗,隔老远,行人见了,就赶紧躲起来,省得惹麻烦。司机一道上都按着喇叭,也不嫌吵得慌。照这速度,用不了三四个钟头就到武汉了。杜寿林说,哎呀,总算熬出头了,武汉准有接待站,起码我们不用再风餐露宿了,我说。杜寿林吧嗒着嘴说,这下子,我就能饱餐一顿了,一上来,二话不说,先对付它三四碗饭。江晓彤批评他说,瞧你点子出息,真没抱负。

徒步走这么远,汗珠子摔成八瓣儿五,吃顿饱饭都不行啊?杜寿林委屈地说。

行行行,你吃八碗也没人拦着你,我说。尤反修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就锵锵起来了,等到了武汉再谈吃谈喝也不晚。杜寿林咧着嘴说,我这不是走在时代的前面吗。几个女生七嘴八舌地说,你那不是走在时代前面,你是个馋猫。把杜寿林说得脸色红一阵儿白一阵儿,跟变色龙一样。

我小声对他说,活该。杜寿林跟女生没能耐,倒是跟我能耐大,他太阳穴两边青筋都跳起来,你是她的什么人,替她拔闯?我说,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几个女生跟着起哄拍巴掌,尤反修的脸腾地红了,两腮抽搐了一下。江晓彤拿磕膝盖拱我一下,提醒我,注意点儿影响。杜寿林似乎余怒未消,还纠缠不休,难道说,我就不是你的战友了?我见他较真起来,赶紧哄他,你也是我的战友,咱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尤反修捂着嘴偷偷地乐了。杜寿林却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恨不得咬我一口才解恨。

幸好这时候车刚巧开到了潜江市中心,我们得帮人家撒传单了,杜寿林才不再跟我过不去。撒传单的场面真是壮观,撒出去,无数的人蜂拥而上,拼命地抢,女人也不例外。

给我一张,给我一张,围在卡车旁边的人伸手管我们要。

想要传单,去抢啊,我们不理他们,使劲儿将传单撒得越高越远越好,看着大伙儿这么狂热,我们觉得特好玩。

存着一点,留到下一站再撒,雇用我们的人叮嘱我们。我们这才住手,冲抢传单的人群敬个礼,表示抱歉。

还有不少人追着开动的车子要传单,显得可怜巴巴的,杜亦这闺女心软,又拿了几张递给了他们。

别追了,小心叫车碰着,杜亦对他们说。

下回再要传单得趁早,柳纯沛也逗他们一句。

卡车又飞驰起来,尤反修突然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拽住我的胳膊,脸色也苍白得要命,我赶紧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我晕车。我抚摸抚摸她的后背,你是不是想吐?

她没回答,但是能看出她很难受。我啪啪地拍汽车楼子,叫他们开慢一点,开稳一点,那样,她就不至于晕车晕成现在这样了。我不知道拔火罐能不能治晕车,我过去只要不舒服,我奶奶都给我拔火罐。

他们开慢了,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武汉了,江晓彤见司机并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就劝我,再忍忍,眼看要到仙桃了,到那叫尤反修好好歇歇。

你们别为我忙活,我能坚持,坚持到最后,尤反修态度坚定地说。我知道这话是她咬着后槽牙说的。

你真是个巾帼英雄,我要向你学习,向你致敬,我在嘴上抹上油,一个劲儿给她脸上刷色,宽慰她。

德行,你少跟我甜言蜜语,她说。

在仙桃,我叫杜亦她们把她扶到马路把角,那地方凉快,喝点儿水,降降温,也许会好受一点。这次我们撒传单就不那么积极了,显得拖沓多了,慢吞吞的,老半天才完事,就是为了叫尤反修能多歇上一会儿,少遭点儿罪。

麻利着点儿,我们要尽快赶到武汉去,司机催促我们道。

着什么急呀,又不赶火车,我故意跟他们逗闷子,磨蹭时间。

我们要按时参加武汉一个誓师大会,司机说,还掰开揉碎了给我们讲了这个誓师大会的重要意义。

你觉得好点儿了没有?我问尤反修。

问题不大,别为我个人耽误了集体,她说。

那么好,我们接着赶路吧,我跟杜亦一人架着她的一只胳膊,把她搀上了车。

车子还没开进武汉,一股子紧张气氛就扑面而来,各个路段被各个组织占据,每个据点都挂着不同的旗帜。我嘱咐大伙儿,瞧这阵势怪吓人,我劝几位多加小心,不管谁问,都说我们是来参观学习的,别轻易表态。江晓彤也赞同我们的观点,告诉大伙儿谁热爱毛主席我们就支持谁,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打倒谁,这是我们的唯一立场。

过了归元寺,司机叫我们赶紧把传单撒出去。

你把车停一停,要不我们站不稳,怎么撒?我对司机说。

停下,就得被对立面包围,难以脱身了,司机说。

卡车不但没减速,反而越开越快,司机拼命地按汽车喇叭。

我们也不敢怠慢,尽力地将传单撒出去,等过了长江大桥时,我们已经胜利地完成了任务。

下来,就在前边召开誓师大会,司机停下车,我们跳下来。我估计开会人会很多,也很拥挤,就让杜亦照顾着尤反修,在道边的长椅上躺一会儿。我们瞧瞧究竟是开什么会,马上就出来跟你们汇合,我说。

临走,我又瞅了一眼尤反修微微凸起的嘴唇,现在已经有了血色。这里的人起码上万,群情激奋,我小声问身边的人,这是哪个组织的,他们说百万雄师。人头攒动,我得拼命支撑着才能勉强站住。这时候,有人在台上敲打麦克风,看来誓师大会要开始了。我使劲儿踮着脚尖往台上瞅,想瞅瞅主持会议的人长的什么样。这时候,主持会议的人说,首先叫我们祝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我赶紧从军挎包里掏红宝书,可是,人挨人,几乎连一点儿缝隙都没有,我掏了半天也没把红宝书掏出来,我只好蹲下去,用身子掩护着挎包,终于把红宝书掏了出来。

我刚举过头顶挥动了两下,红宝书就被挤掉了,我赶紧猫腰去捡,但是早被踩破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子,豁出命去推开一条条腿,躲开,我的语录掉了,别踩坏了,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的褂子都撕破了,扣子也挤掉了好几个,才把红宝书捡回来。

这时候,我的这本红宝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我用颤抖的手抚摸着语录的塑料皮,心里怪疼得慌的。我是好说歹说才从爸爸手里要来的。突然,我旁边有人揪住我的脖领子,你小子,胆大包天——

立刻,我被人们包围起来,他们都说我是小反革命,我想,我要不是因为小,可能早就没命了。

我使劲儿跟他们解释,也是瞎子点灯,被一群人押出会场来,我的鞋也踩丢了,光着一只脚,不过,我已经顾不上了,浑身都是白毛汗,都吓傻了。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就拼命地挣扎,就跟疯了一样。

就在他们连拉带拽我的时候,我迎面遇见了江晓彤,我心里松弛了一下,江晓彤可以给我做证明,证明我不是个反革命。

你给我老实点儿,一个疤瘌眼儿过来左右开弓给我俩嘴巴。

血立马顺着我的嘴角淌下来,血是齁咸齁咸的。

你们凭什么动手打人?我的抗议只能招致一顿更凶狠的拳打脚踢,我觉得我的一只胳膊针扎似的疼,准是断了。

几次跌倒,我又几次爬起来,百忙中我还不忘在人群中寻找江晓彤,这时候,江晓彤已经不见了。

把他先关起来,会议结束再跟他算账,我听见有人说。于是,我被拉上一辆卡车,我想往下跳,两人把我掖进车座子底下,拿脚踩着,叫我动弹不了。车一开,我从车座子这头骨碌到车座子那头,又从那头骨碌回来,跟扳不倒儿似的。突然,我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石磊,石磊——我听出这是杜寿林的声音。

我却爬不起来,所以也看不到他。想想刚才江晓彤的表情,我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见死不救,算什么汉子,我心想。这时候,一个急刹车,车停了,两人一人撅着我的一只胳膊,把我架到一座空旷的仓库里,一脚给我踢地下,在这反省反省,他们说。

铁门哐当一下又关上了。仓库立刻黑了下来,借着两扇两人高的窗户的缝隙,我趴在地上偷偷打量着这个关押我的地方,当间停着一辆废弃的铲车,左边墙角堆着一些已经生锈的铁锚,右边墙角蹲着七八个人,我估计他们跟我一样,也是等待发落的倒霉蛋,我挣扎着爬起来,冲他们作了个半截子揖。你犯什么歹了?他们当中有人问我。我说,我的语录被他们踩破了,他们非说是我故意。我听见一声叹息,不知是其中的哪一位。过来靠墙歇歇吧,一会儿他们就要来折腾咱们了,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小胡子的爷们儿说。我就坐到他旁边。挨揍了吧?他问。旁边一个锛拉头的半大小子说,到这还有不挨揍的,嘁!我加着十二分的小心问他,你是为什么被抓的呀?因为怕,我嘴上直拌蒜。半大小子说,他们污蔑我盗窃钢缆。留小胡子的爷们儿说,你就是盗窃钢缆了,还有脸狡辩。半大小子说,那也比你强,我这总归是人民内部矛盾,可你他妈的是历史反革命。留小胡子的爷们儿对我说,你叫这位老弟瞧瞧,咱们俩谁长得更像个贼眉鼠眼的坏分子。我初来乍到,不敢多嘴,只是耷拉着脑袋不言声。一个老头转过身去面朝着墙说,都少说两句吧,现在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老头编过一出赣剧,演过两场,就被打成了大毒草。至于这个留小胡子的爷们儿,从外表上还真看不出来,不过,听半大小子的口风,他解放前不是个特务,也是个在国民党市党部干事的。可能是老头的话起了作用,大伙儿都沉默下来,各自托着腮帮子想心事。不知道尤反修听说了我的不幸遭遇,会不会为我哭一场?我想起尤反修水汪汪的两眼和天鹅一样修长的双腿,心情舒展了些,起码比想江晓彤的背信弃义要开心。突然,我鼻子一酸,眼泪不禁流了下来,怕人瞧见,我赶紧假装擤鼻涕。我开始想我们一起从北京出来的那些人了……

那些人是黄昏时回来的,他们把我们几个带到一个夕照非常厉害的街口,一人糊一顶高帽子戴上。我看见半大小子的帽子上写的是盗窃犯,留胡子的爷们儿的帽子上写的是历史反革命,老头的帽子上写着反动文人墨客,而我的帽子写的什么我却看不到。他们还发我们一面小锣,一边敲一边自报家门,他们告诉我,我的台词是——我该死,我是现行反革命。我申辩了两句,他们踢了我两脚,以此算是做了回答。更叫我觉得屈辱的是,他们逼着我们每个人都跪着,路过的人都往我们头上吐痰,或是扔烂西红柿,弄得我们身上污秽不堪,一股羞耻感不由得油然而生,浸透了我的整个身心。

^文^以往都是我斗人家。

^人^现在好了,历史颠倒过来了,挨斗的轮到我了。

^书^我想郑重地告诉他们,我是无辜的。

^屋^惊慌不已的留胡子的爷们儿拽了我一把,给我递个眼神,叫我老实跪着,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此时此刻,我大脑里一片空白。

假如我的同学们瞧见我现在的狼狈相,还指不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我死的心都有了。

这时候,我旁边那个老头的锣声突然停了,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造反派想薅着他脖领子把他薅起来,他就是没反应。

你给我站起来,不然有你的好看,造反派警告他。

同志,他几天几夜没吃没睡,可能身体顶不住了,你们就饶他一条狗命吧,留胡子的爷们儿替他求饶说。

谁他妈的跟你是同志,造反派给他个嘴巴。

老头任凭人们怎么摇晃他,他都不挪窝。

我叫你耍赖,造反派一脚把老头从台上踹到台下头去了。

台下看热闹的人,这个踢一脚,那个捣一拳,老头一点儿都不反抗。

别打了,你们难道没看出他已经死了吗?留胡子的爷们儿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变调了,简直是声嘶力竭。大伙儿愣了一下,有人摸摸他的脉搏,坏了,老头咽气了。造反派啐了一口,很扫兴地说,真是个废物,只斗这么一下就完蛋了。

我把脖子退在领口里,想哭,又不敢。

造反派撇了撇薄片子嘴,算了,今天的批斗会就先到这吧。然后,招呼几个人将老头的遗体搭走,拖到江夏火葬场烧了。台下看热闹的人拼命吹口哨起哄,觉得这个批斗会时间太短,不过瘾。

我们又被关回到仓库里去,只是缺了一个人——那个老头。

晚饭是一锅白菜汤,一人一个窝头,不够吃,可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跟造反派交涉,不活活饿死你就不错了,算是宽大你了,你还不知足,纯粹是欠揍!

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放我们走啊?我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压低声音偷着问留胡子的爷们儿。

这时候,送饭来的造反派给我一个大脖溜,怒冲冲地说,你他妈的不请罪,就敢吃饭!

我赶紧撂下窝头,模仿着其他人,低下脑袋,嘴唇咕噜咕噜,念念有词像是说着什么。吃完饭,送饭的造反派对我说,新来的,你把锅碗瓢盆都拿着,跟我走。我没敢迟疑,端着家伙跟在他屁股后面到一间食堂里。他坐好,叫我站着,你是怎么回事被逮到这来的,给我说说。

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反复地跟他强调我是北京来串联的红卫兵,是被冤枉的。

你说你是北京来的,那么好,把介绍信拿来,他说。我装模作样地摸摸兜,其实,介绍信一直都放在江晓彤那。摸了半天,我跟他说,道上丢了。

你说你也是红卫兵,袖标呢?

袖标在你们的人打我的时候给拽掉了。

少他妈的跟我瞒天过海,他又揪着我的脖领子把我关回去。

被抓来的这些人,十之八九家里人都不知道我们的去向,只能干着急,每个人都忧心忡忡,这么被折腾下去,早晚是个死,而且死无葬身之地,跟老头一样,到最后,只能把我们当失踪人员来处理。只有那个半大小子视死如归,他是个孤儿,整天就是靠小偷小摸过活,一人填饱肚子,一家子都不饿了,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留胡子的爷们儿告诉我,你不能轻易把家庭住址告诉给造反派,免得连累了家人,这群王八蛋心狠手辣,像老剧作家这样折磨致死的冤魂,我见过多了。我没回答他,但是他的话我记住了,就是我死,也不能叫我爸我妈和我奶奶跟着倒霉。

造反派叫我们把帽子自己保存,保存好还则罢了,保存不好或是丢了,后果自负,吓得我们都把帽子撂在高处,省得半夜让老鼠叼走。也只有在批斗会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帽子上写的是什么,居然是反党反毛主席的急先锋。光看这么个罪名,我就顺着后脊梁沟冒凉气,不寒而栗。看管我们的人有三位,不是瘸子,就是瞎了一只眼,估计都是武斗时的伤号,他们一早晨起来,饿着肚子就叫我们念一遍《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然后就参加劳动,所谓的劳动就是把一个大桶里的硫酸,装进一个个葡萄糖瓶子里,拧紧,我偷着问半大小子,这是做什么用的?他说这是土制手榴弹,扔出去,能把人烧个半死。我又问,装硫酸也不发个塑料手套?留胡子的爷们儿说,你离水龙头近一点儿,一洒在手上,就赶紧用水冲,这样才不至于伤手。我只好照着他的办法,干活时加着十二分的小心。我们这些人当中,有两个去打扫厕所,脏是脏了点儿,却没有危险。我说我想去打扫厕所,半大小子说,你想得倒美,那是个肥缺,得会溜须会拍马才行。打扫厕所的这二位,打我们跟前过的时候,都扬着脸,高高在上,对我们不屑一顾的样子。半大小子就故意捂着鼻子说,哎呀,哪来的臭味,熏死人了。那二位赶紧走开了。我干上两个钟头,就直不起腰来了,留胡子的爷们儿说,你怎么缺心眼啊,每一瓶就装一半硫酸,出力少,又显得干得多。我一想也对,满满一瓶子的硫酸真要泼在一个人身上,绝对得要了对方的命,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其实就是助纣为虐,要少缺德的话,只得能偷工就偷工,能减料就减料。到吃晌午饭时,干活多的,多给半拉窝头,少干的就少给,病了,没出工的,就饿一顿。我干得不多不少,便仍然给我一个窝头。造反派说,这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半大小子说,这里比劳改队还他妈的凶,劳改队起码不饿你,这里饿死你活该,那个编剧本的老头就是四天没管他饭!

我想,我要是死在这,我爸我妈都找不着我的骨灰。留胡子的爷们儿说,别琢磨死,要活下去,要这么死,也是轻于鸿毛,死得没价值。开头,这里的窝头我吃不惯,里边都是炉灰,半大小子说,这是造反派成心撒在里边的。为了活下去,我嚼也不嚼,就往嗓子眼里掖,省得硌掉牙。留胡子的爷们儿还告诉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也别发牢骚,这里有人爱打小报告。我问,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打小报告能有他什么好处。有好处啊,留胡子的爷们儿说,可以多给他半勺白菜汤和半拉窝头。他这么一说,从此在大庭广众之下,我都不敢说话了,只能装聋作哑,到处都是奸臣,一不小心,就会掉陷阱里头。到下午,我们可以不干活了,出去挨斗,我突然发现,比较起来,挨斗要比干活轻松得多了,不就是敲个小锣,自己骂自己吗?只要谨记一条,挨斗的时候,千万不能反驳,他们就是说你往天安门扔原子弹,你也点头说是,否则拳打脚踢都是轻的,我们当中有一个中年汉子,造反派说他偷窥女澡堂,他说没有,结果叫围观的群众一顿臭揍,把耳朵给打聋了,还天天闹耳朵底子,流脓。最好的办法是,他们往你脑袋上扣屎盆子,你就接着,要不干脆你就自己替他们扣,准保你能平安无事。

一天到晚,你怎么总也不洗脸,都快叫人认不出你了,我问留胡子的爷们儿。

我就是要叫人认不出我来,留胡子的爷们儿对我说。

为什么呀?我转动着干涩的舌头问他。我能看出,这个人以前一定是个风光过的人,不应该这么邋遢。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我就是怕丢人,不光丢我一个人的人,还给我祖宗三代的脸上都抹黑!留胡子的爷们儿突然喊起来,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捂住了他的嘴巴。

天都凉了,你怎么还光个脚丫子?一天,留胡子的爷们儿问我。

我说,鞋被踩丢了,我的挎包跟帽子也不知叫谁拿走了。

仓库门要关上之前,要晚点名,一点还就是三次。

他们为什么要点这么多次呀?我问。留胡子的爷们儿说,他们不识数呗。半大小子警告我,你可不能跑,你要跑,我们都得连坐,挨个跟你受罚。我问,有人跑过吗?半大小子说,没有,要是逮回来非得砸折你的腿不可。点完名,看守嘭地撞上了门,哗啦啦地用铁链子拴上,拴好几遭。

到晚上,我凄然地倚在墙角,走心思,留胡子的爷们儿问了问我的遭遇,我也没瞒他,这时候,半大小子警告我们,你们不许交流案情,攻守同盟。留胡子的爷们儿啐他一口,滚一边去,他又拍了怕我的肩膀,睡一会儿吧,养精蓄锐。我也实在太累了,嗯了一声,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老鼠爬到我脚面我都不知道。

起来起来,半夜有人把我叫醒,跟我一起走。

叫醒我的是那个留胡子的爷们儿。往哪儿去?我问他。

赶紧脱离虎口,不然我们非得叫他们折磨死,他说。

走得了吗?我问他。他竖起一只手指嘘了一声,爬到铲车的驾驶室的上头,一纵身,攀到天窗上。

我尾随其后,也爬到仓库的房顶上。

这头是江边,我们去那头,他弯着腰一个劲儿疯跑,我也不敢多嘴,只得跟着他,我知道,现在要是被造反派抓住,会有什么可怕的结果,所以两条腿不住地哆嗦。

现在我们可以喘口气了,不知跑了多远,他突然停住脚步说。

这是一条背静的胡同。见他如释重负,我知道是脱险了,也松了一口气。我问他,下边我们怎么办?他说,武汉是待不下去了,只能往北走。我问他,为什么非得往北走?他说,我在信阳有个朋友,是在美国留学时的患难之交。

你还留过学?我很新奇。他的年纪,我推算也就三十多岁,可是看上去要大许多,属于未老先衰。

这些鸡毛蒜皮以后再说,我们趁天不亮赶路要紧,他说。

我怎么称呼你?我问他。我不能稀里糊涂地跟他亡命天涯,起码得知道他姓甚名谁、何方神圣吧。

我姓曹,你就叫我曹大哥吧,留胡子的爷们儿笑一笑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漂洋过海了。

你在美国学的是什么,我问他。

政治经济学,曹大哥冲我挤咕挤咕眼睛,没想到吧?他说,正是抗战期间,烽火硝烟,谁会想去读什么政治经济呀,我偏偏犯神经,大老远的去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听说政治经济学也是一门很重要的学科,我说。这时候,我已经跟随他穿过汉关码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等天亮,我们就能出江岸站,那就万无一失了。但是这中间要经过两所大学,现在大学区是最危险的区域,数他们闹得欢。

我之所以回国,是以为我能报效祖国,他说。

那结果呢?我问。他说,结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