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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绝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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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去往崇华正殿的路上,踏着鹅卵石铺就的一条小径、分花拂柳穿过长廊,我借口心脏疼,断断续续不消停的休息了好一阵子后,才在管事的催促当中蹒蹒跚跚的走。
并非惧怕、更并非起了悔意,我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自耳房往正殿倾瑞苑的路虽不长也不短,但兮云择法子脱身、去寻去等安侍卫也是需要时间的!故此,我必须留出足够的时间来,等兮云顺利的寻到了安侍卫,等安侍卫有了筹谋后想法子救我……
这一去,梅贵妃会不会让我这一身份卑微的秀女,就此无声无息消失于茫茫无痕?还很不好说。
但已板上钉钉的是,一通折磨必然免却不了!即便我有命得安侍卫赶来将我救下,也需得我有一口气撑到那时才好。
不知不觉间还是到了崇华正殿,又加之通报、见礼,一应儿完成之后,我估摸着也差不多耽搁了小一炷香的时间。
梅贵妃换了一件紫底荷叶弧宽松领的柔软浴袍,三千青丝极随意的披散在肩头,眉目舒展、姿态恣意闲然,又不怒自威、几多孤傲。阅在眼里,她眉目颜色深浓又多变,娟秀风华的若泼墨美人图。
她虽已是三十二岁的华年,这份风韵较之十五六七的新晋宫人,却似乎更露骨了些。我不禁开始想,皇上素来极宠溺梅贵妃,除却因了上官太师那一层倚仗,又是否对这个十四岁便作为侧王妃、嫁于亲王府上,陪他伴他至今的女人有着几分真情意?
熏香蒸腾,虽燃的正旺,却又因玄冰之故而发出一层凉丝丝的幽香。是好闻的茉莉,又掺了一味消除疲惫的梅花脑,闻来惬意。
可惬意与否从来都得看人。这此情此情在我看来只是狰狞的很、委实一些儿都不惬意!
“可想好了?”不多停滞,梅贵妃扫我一眼,边在近身宫娥的搀扶之下往软椅处走,便状似漫不经心的问我一句。
“是。”我浅然低头,茕茕浅应,并不敢有须臾怠慢。
一来二去间她已于软椅央坐定了身子,抬手执起宫娥递来的一盏清茶,掀起盖子,凑于唇边吹散茶沫:“那是你们二人中的谁,私自去了御道呢?”眸子都没有抬,有意无意的语态。
这是梅妃素来的行事基调,我心里明白,知她这种不喜不怒的一通性情过后,往往掩藏着的便是弥深难驱的风雨阴霾!
我仍垂了一下眸子,咬牙把心一横,语气着重几分:“是奴婢。”应的利落。
“咣当”一声扣盏清越。偷眼去看,梅贵妃将小盖重又往茶盏上覆好,玉指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既是你,那本宫便很想知道,秀女你为何要去那御道呢。”不是问句,同样不曾看我一眼。
我略默然,一默的空挡里借机思索着梅贵妃忍耐的底线。又不敢过多缄言,只好硬着发麻的头皮绵绵缓缓:“奴婢听有宫娥姐姐们说……去了御道便能见着皇上。便想,一试运气。”这个由头普遍的很,却也合乎常理、不易挑出什么破绽。为防梅妃对兮云也起了疑心,我忙又就势一转话锋、挑了语气乱她的神绪,“是奴婢不知深浅,坏了规矩,请娘娘恕罪!”一个利落请罪,周身一落如蝶。
“呵。”梅贵妃勾唇冷笑,两道纤眉昙然一挑,“坏了规矩?又岂止是坏了规矩!”还不待我匍匐身子叩首下去,便被她一盏茶水迎面泼过来。
温热茶汤连着茶盏一起摔在地上,茶汤与瓷质的茶盏登地化了无数残沫、碎片。
茶汤并着碎瓷铮然四溅,蹦起的碎片猝不及防的掠过我面靥而去,在我右颊擦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疼痛青涩,我不敢有所举措,只惶惶然匍匐叩首,也不管顾地上许多茶水、碎片,双手居前一摆,行了最规整的觐见礼仪。
心知梅贵妃最恨有宫人蓄意勾引皇上;当日那江于飞的消失,正是因为她不知深浅的去了御道……
“娘娘恕罪,奴婢绝非有意为之啊!”即便自下了这认罪的决心之后,我心底便早已有了许多充足准备。可当事情直白的堆在眼前,头脑还是没禁住一个“嗡”声混淆了所有清明理性,万千神思化乱绪一团了去!
只是我这一通苦苦告饶并不曾能打动梅贵妃的心肠:“来人。”她冷冷沉声,须臾目指向我,“将这不知深浅的贱人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我登地一缩身子,条件反射的跟着一身冷汗涔涔下来!
杖责一百……
这宫里用来惩戒宫人的小杖,多为栗木制成,杖长三尺五寸。一百杖下来,我哪里还有命活?
梅贵妃,她的手段果然狠戾!她是要我死!
' 卷三 ' 第三不知最好,免得苦念煎熬。 第三十四话 起生机·圣驾忽临
梅贵妃寝宫里的内侍婢子们,素来都是一应儿的有眼力见儿。我头脑还没重见灵光些,那行刑的红木椅、及栗木小杖便已一一的抬了出来。
接连有两个小公公一前一后的将我架起来,极轻易的便抬于那红木椅上按住。
我本就孱弱无力,云里雾里被按在行刑的木椅上,更觉周身乏力欲睡,头脑只剩空白一片,连害怕都似乎记不得了!
梅贵妃轻慢着闲然姿态,凝了丹凤美眸十分不屑的扫我一眼,半含蔑意启口训话:“这宫里头莫论选秀,纵是不到大选之日,每年充盈进来的妃嫔又有多少!”于此错开目光,几分嫌厌,“其中不乏姿容佼佼、才华上乘者,还不都是敬敬服服的恪守着为帝王妻之道!一些个要什么没什么的草芥,也敢不安分的妄想登了天去!”
这一席话极其刺耳,即便梅贵妃素有自持,眼下语气还是不自觉的起了颤抖。我知道,她是气急了;我也知道,所谓“要什么没什么”,所谓“草芥”,字字句句都在指向我。
“一……”
栗木小杖猝地一下狠狠击打在我的皮肉上,便是太监尖利着嗓子的报数声。
起初只是一钝,因发力太重,物极必反,反倒无知无觉。但只须臾,铺天盖地丝丝缕缕的钝痛铮地一下便呼啸着、噬咬上了我每一寸皮肉!
疼,那种昏天黑地、欲哭却咽的从未有过的剧烈的疼……
“二……”
又是一下,已不仅只局限于肌体所带起的一通难扼之痛,只打的我额心并太阳穴猛地一抽,连带双目昏黑欲死!
“三……”
下身已若死肉一具,分明疼的厉害,却又只得实实受着、没个排解巨痛的出处!
“四……”
因肌体本能的反应,我起了一通闪躲、反抗。然身体被小公公狠狠钳制着,任凭我使尽浑身解数,用尽身体上下残余着、亦或是被这疼痛激发出来的所有气力,又安能动弹得了半分!
口齿紧咬,几欲毙气,唇齿间不知是里是外的咬破了哪一处,口腔之中已满满的充斥起阵阵血腥味道。
“五……”
痛,浑身上下所有地方似乎没一处不痛!身体反倒分不清这巨痛之源究竟发于哪一处了!
泪水不受控的顷然淌下,泪眼迷离中,我依稀窥见梅贵妃重自宫娥手中执了新茶一盏,小抿茶汤恣意闲然的很,仿佛是在欣赏小戏台子间上演出的某一幕好剧。
“六……”
来不及些微辛酸、来不及许多感怀,又一卯足了劲、似乎要把我整个身子击碎的一杖猛地击打下来!
终于,我再抑制不得,“啊”地一下叫出了声!
却又不禁突然对那梅贵妃起了些微凉薄的感激,感激她不曾命人将我口中放入红枣。若当真那样,不仅呼痛不得,只怕时间久了随那红枣的不断膨胀,一口银牙犀齿也会被撑掉不少!这感激与庆幸甚至侥幸,又是何其的卑微呵……
掌板的太监原是梅贵妃宫里的人,自然亦是她的心腹,怎会不识主子心性的轻饶过我?每一板决计都是憋足了劲儿、使足了力道。照此下去,根本不消一百廷杖,只几十下,便可将我这条不足惜的轻微之命与躯体剥离开去,归于了那黄粱一梦西!
不足惜,只是,当真不足惜么……
当第七板发着击沉灵魂的死亡气息落下来的时候,许是已经适应了这种撕裂身体与剥离灵魂的巨痛,又或许是心事太重,我心念的揪痛与肌体的疼痛已然不相上下、几近持平了。
即便我这一条命再怎么卑贱不足惜,我还是隐隐有着些微希翼。唯愿那个我在乎的人,安侍卫,我在他心里会是得着珍视的,必然是珍视的……
也不知那掌板的内侍击打到了多少下,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七魂三魄已然斑驳、支离,香汗如雨、肌体虚脱,似乎稍稍一阵轻拂树梢的风儿便会将我吹走之时,忽地于耳边传来了“皇上驾到”的尖利长唤。
这类似锦帛撕裂的一个扯声,皇上……
现下的我早已辨不得诸多清明,原本合该使我惶惑的两个字眼,眼下铮地一下掠入耳畔,反倒再带不起一丝一毫合该有着的波澜了。
接连便是那一席明黄的至贵身影流转入殿,行刑的太监早在梅妃示意之下俯身去拜。
好在这红木躺椅足够宽也足够长,故在他们左右将按在我身上的手掌松开之时,早已狼狈不堪的我才不至于更加狼狈的滚落到地上去。
神绪斑驳间,忽地起了一个念头。我想……兴许我不会死了。
我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摆驾倾瑞苑,天适才将近晌午,按理儿皇上是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妃嫔宫中的。但正是他的圣驾忽临,将这场正施加于我身上的残酷杖刑打断,重新点染起我关于生的零星希望……是希望么?
或许是吧!
这希望如一点点零星之火,虽微茫,却足以将一片心园燎烧、以至渐趋变得壮烈。
只有我心知,在这一片壮烈美丽的心火燎园中,所颜色鲜明的,只有那个见不到他便至我连死都不甘的身影……
' 卷三 ' 第三不知最好,免得苦念煎熬。 第三十五话 子夜歌·受封才人(1)
“这是怎么了?”
我神绪惝恍游移,那威威天子忽地沉声启口。想是看到我这副狼狈样子,心生不解、又微微不悦。
我已无力再抬首去顾,只持着一缕还未及涣散的游丝,听得梅贵妃焦焦软软一嗓子:“陛下,恒晟……”微微嗲音,她撒了一个娇,旋即语声幽顿、音色清冷,“这秀女不懂规矩,故臣妾责罚她一番,好让她知晓其中利害关系。”
闻言入耳,我旋即神思一定,心知梅妃自然不能告诉皇上,我是去了御道,意图勾引皇上。
忽地感知到一阵渐次靠近的男子气息,依稀温暖、依稀威仪,更多还是天成一段震慑与霸绝。
我微抬首,仍是使不得太多气力,便以余光扫见那明黄身影往我这边行了行,似凝了目光一道,正落在我的身上:“你犯了什么错,还未到选秀时日,便这样触怒贵妃娘娘?”又是一句,带着浅然好奇、又似一个慈爱长者对于晚辈的几多包容、甚至……是怜惜么?
西辽皇者十七岁登基,现今已是一十八载。他不过三十有五,我知道,“长者对于晚辈”这样的陈述,大抵是不能用作他与我之间的。只因一十五岁的我已不是太小,而皇上他也并不很老。
但此时此刻,不知是因我深陷囹圄故而有此错觉,还是陛下如此温润不失威仪的浑厚男声本就如此,委实让我产生这样一怀直觉无疑。
须臾沉默,又一念头跟着陡起,我猝然意识到皇上他是在问我话!他……在等我的回复。
好在他对于我一时的缄默并无怪罪。我已是疼的痛的又狼狈的七荤八素,脑子木木的,在意识到陛下向我问话时,也不知如何起了这般的急才,竟是脱口茕茕一句:“奴婢不慎……打翻了贵妃娘娘为皇上备的宵夜。”
话才出口,忽听他似是笑开:“我当什么,原是小事。”事实这话儿也确实含了笑意。
我抿抿薄唇,撑着将头又抬起了一些,见皇上一道目波已不再顾我,而是流转在身边表情略有僵滞的梅贵妃身上。
经了皇上一顾,梅妃陡地回神,便见她一牵唇兮忙顺话遮掩:“怎是小事?那可是专为皇上准备的宵夜……恒晟。”她软款了清凉眸色,抬手搀着皇上的臂弯又一撒娇,声音娇娇柔柔的,“你已经好久没有来看我了。”她用的不是敬语,而是“你”和“我”这样极常见的普通称谓,足以见得皇上素日对她的疼惜宠爱。
我心一黯,随着一来二去神绪的不断复苏,说不曾起了为自己得以脱身而做打算的心思,那委实是假的了!
又听梅贵妃岔开话题急一言语:“我的陛下,今儿怎么这样早的便来了臣妾这里?”娇柔软款不变。
那皇者展眉,只是极随意的开口喟她:“安卿劝朕莫要累坏了身子,言爱妃这崇华宫的地段极好,既然晚上要去,不如早些过来散散心。”爱怜一抚梅妃额前青丝。
梅贵妃闻言,微施胭脂的素净双颊甫地飞起一层淡粉潮红,三月桃花般娇俏好看。
我亦跟着目色重一混沌!
安卿……
直觉于心下脑中缓然图腾,我心知是他,是安侍卫救了我。
如此,皇上为何会如此之巧的出现在崇华倾瑞一事,也就不再是一个不得解的疑问了!
是安侍卫有意搬来了皇上。与此同时我亦心知,自己这条命决计可以得保……他既可以涉险将皇上诓来梅贵妃这里,那对于皇上素性必是十分了解,必知皇上会心生慈悲救我这一命!
那么云姐姐,想来安侍卫也可以将她护住,安然送回秀女宫去的。
念及此,我一身伤痛似乎顷刻好却许多,肌体的疼痛到底被心下生出的一怀庆幸而掩盖了去。
只是……皇上称一个侍卫“安卿”,这未免奇怪。其中定有曲折。
但联想之前许多种种,却也见惯不怪了……
' 卷三 ' 第三不知最好,免得苦念煎熬。 第三十五话 子夜歌·受封才人(2)
“你还不起来给圣上请安?”
云里雾里水里火里正走着这么一遭,忽听梅贵妃一个冷声贯穿耳廓。
我才回神,便有两名内侍重将我于红木躺椅上搀起,旋即连拖带拽的将我往地上一按,我整个人便一个瘫软,若一堆死肉般的匐于地表上。
新鲜的伤口经了这样一折腾,再度被扯痛。我禁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然而正是这样的疼痛,将我紊乱理智重新唤醒:“奴婢……给皇上请安。陛下金安……”断断续续的,终是将礼儿行全。
但,到底我此时已不复昔日那般沉稳,一礼下去,忘记了默然低首。我很顺势的一抬头。
带着些微的怯、些微的崇敬……我软眸浅凝,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温润又威仪的润玉容颜。
这张脸与辽王十分相似,又似乎不太相似。那神似处,大抵是一样的顾盼神飞、鬓若刀裁,自然是人中之龙、满满的全部都是天家美好风范。
但辽王是英机勃发之中隐带温润与睿智;而眼前的皇上,却是温润威仪占了多数,尔后才隐于眉目间窥到呼之欲出的英毅凛睿。
论道起来,皇上该是我初入西辽宫时,第一个得以见到的天家男子。
但那时只是匆匆一个照面,我并不曾将他面貌窥看清明,也不曾于自己身上带给他许多惊喜。我不是一个有心机的女人,我太笨太傻也太青涩稚嫩;但原就已命中钦定好的事情,即便中途兜转再多,也还是该回归到一早便属于它合该有着的轨道上去。
一如眼前……
当这位温文儒雅、高贵卓尔的天家皇者向我看来,这一眼里,忽地带起许多温柔。
我明白,我现下的模样自是十分狼狈萎顿,但不知是否正是因了这样的萎顿,这凌乱的发丝、微红微雨的双眸、又加之面颊之上被碎茶盏划出的细小伤口……触动了这染指无上江山、阅尽天下各色美人的皇者,一颗已于不知不觉中失了许多真味的心?
兮云曾说过,我像那湘江的春水,若那盛春暖阳下开了满湖的粉白芙蕖花。
依稀记得,那日铜镜中的人儿确实有如带露的芙蕖、又若迎晨霞的玉兰……不是风光霁月,却是气韵空灵出尘、与众不同。
我不知道自己这张自认并不惊艳的容颜,是否当真如她亦如我所看到的那般如水;不知这样的如水纯然,是否会化作清泉涓涓淌入一颗干渴、枯竭的心。
但皇上,他大手一挥、赦免了我……
接着不知是我的时运,还是命运辗转不歇的古老齿轮于这一刻正式掀起了合该的帷幕?
小厨房端来了点心,皇上擒了一块儿放入口中浅尝,只是阖目不语。
今儿个这点心的花样与往昔明显不同,一旁梅贵妃只顾一眼,不由一嗔:“这点心怎么不一样!”她转眸蹙眉、目色微冷,又碍于皇上在她身边,不好太动怒,只得低低仄仄,“本宫亲选的那些个样式,你们没有照例去备么!”
不消多话,我已明了这点心该是兮云现做的,见势怕是不对了皇上的口味。
我既然已经落得这般不知福祸的田地,即便今儿个出了崇华宫,也不知会不会被梅贵妃再度寻个由头做弄死去,便干脆横心到底,便替兮云担下一切就是:“是奴婢做的。”主意抱定,我敛了眉目甫一启口。人一从容,反倒不卑不亢起来,低头自顾自,“奴婢打翻了备好的宵夜,便重做了些不太繁琐的宫外小点弥补。请陛下、娘娘降罪!”甫一匍匐叩首。
“你何罪之有。”不想皇上竟在这时忽地开口稳言。
我又一惊蛰,却控制住了下意识的念头,周身颤抖了一下,没再敢抬头去顾。
接着便听陛下复一沉声:“这点心花样简单、口味独特,自有一股清新芬芳的好气息……朕甚是喜欢!”一顿又道。
我心如鹿撞,一时不知是该松下一口气、还是该愈发的绷紧了这气息?
尚不待我缓缓那神,下颚忽地被人一捏,接连一张泪痕与汗水未及消退的花靥便被挑起来。
依旧是皇上那张玉色容颜,他目光深邃,又忽地如了涧水清澈、透着晶亮:“你叫什么名字?”明里仿佛是不缓不急,可似乎有发于隐处的几分迫切。
我心念愈慌,又加之身子疼痛、骨骼酸胀,只好强持着哽咽欲哭的怯怯语声,言吐的徐徐碎碎的:“奴婢……霍氏扶摇。”
穿堂风起,撩拨的纱帘帷幕一阵化蝶轻舞。香炉瑞脑徐云半吐,一室梦寐、一室美幻;娑婆景深间,所有境遇便都显得不那么真切了。
圣上金口一开,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命途的大格局,便于每一个漫不经心时,就如此成了定格。
他道:“不要再自称奴婢了,本就是正经的小主。”于我,话里透着的只是不祥。果然,“从今以后,你便是朕的阮才人,居锦銮宫、慕虞苑!”
“咣——”
分明无声,我却清楚的听见,梅贵妃一个身子一个魂一颗心,就于此明明白白的破碎掉了。
而我?太过突忽,这一日里我所历经的要么便是极致的死、要么便是云端的幸得初封,都是太过极致的大事,这些大事件一齐席卷而来,我已没了诸多思绪以供阐述,有的便只剩下空白,一片没有尽头、不着边际的巨大亏空。
但与此同时,似乎潜意识里早已悉知这个可能的宿命……若说我有情态,那有的并不是悲也更不是喜,而是尘埃落定的几多无奈、又是几多释然。
似乎始终都在等一个结局,当这个结局如此猝不及防的呼啸来临,反倒悲喜莫测、反倒变得木讷而安定。
命盘兜转、时局涉水,半点都是不由人的……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梦已阑!
' 卷四 ' 第四不熟最好,免得不舍难消。 第三十六话 终领旨·又一交锋(1)
“霍氏扶摇,年十五,通州亭长之长女。肃雍德茂,安正静仪,内外秀华,乐充宫廷。今册封为从六品阮才人,望其温懿恭淑,不负圣心,钦此——”
当那传旨公公高着嗓子诵出册封词时,我便明白,我这一生都注定要被困于这座宏伟美丽的恢恢西辽深宫,是再也走不出去了。
锦銮宫慕虞苑里,我对那传旨公公落身匍匐,行下这谦然严整的宫闺礼。领旨谢恩后,我微抬首,一滴清泪延顺眼角徐徐然滑下去,只是无声。
我明白,与安侍卫之间这夙缘一场,终是没了前路;终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恭喜阮才人了!”这传旨公公虽比不得竟日伴在皇上身边的近侍,更比不得那与我尚未谋面的、只知道素受皇上青睐与宠信的后宫总管公公,却也是个灵透的打紧的人儿。待我一通领旨谢恩,他便忙不迭亲自将我搀了起来,道了那一声“恭喜”。
抬目时似乎窥探到我眼角映下的一瓣泪痕,他面上僵了几僵,旋即颤着声儿小心发问:“呦,才人……您这是怎么的了?”有巴结讨好的意味在里面。
虽然这一小小才人份位并不高,但却是最新受封的新贵,是这后宫里最新鲜的一脉血液,日后浮沉起落还都很是难说,也不怪这传旨公公会谄媚于我。
被他瞧见眸边泪渍,我忙抬袖轻又一拭,再放下那宫袖时,面上已经恢复如素:“初得份位,难免心生欢喜。”我这样淡淡解释。
那公公原也就是随口问上一句,哪里愿管我是真欢喜还是假样子?自然又是一连串的恭维词话,如此罢了。
我心知这些暗地里的规矩,便抬手,并不十分娴熟的召了个宫人过来,命那宫人取些碎银子赏了这传旨公公,也是个彩头。
待送走那传旨公公,侯侍在这慕虞苑中的宫人便对着我一一觐见。
我依礼儿落于主位坐定,听这一干人一个个渐次道了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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