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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出世-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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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二爷那时就认定卜守茹肚里怀的是个儿。

后来,卜守茹果然早产了一个男孩,马二爷给他取名天赐。

这都是后话了。

第十章

这场折磨和凌辱,让卜守茹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里,卜守茹身心都是极度痛苦的。

在身心的双重痛苦中,卜守茹想起了许多往事,想着想着就流泪。且老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她这么做值不值?除却轿号和轿子,难道她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么?

看来是没有。

她的巴哥哥走了,只怕永远也不得回了,父亲已把她逼上了这条为轿业而争战的绝路。她退不下了,——她不向马二这老杂种低头服软,不接受这受辱为妾的命运,就得硬着骨头,打着精神在这条绝路上走到头。

直到这时候,她才理解了父亲。

她没有退路,父亲也是没有退路的,城里麻石路上浸着父亲的血、父亲的汗,那遍布西城的三十六家轿号,就是父亲在这纷乱人世上活过的证明。一个从一文不名的叫花子,到被人称爷的落落大男人的证明。为了它,父亲不在乎毁了自己亲生闺女,甚至会不在乎把一个世界都推入血水中。

这番理解却并没有取消仇恨,对父亲的恨反倒加深了:这个做爹的明知她将走的路是多么无望,他还是让她走下去,她那么求他都没用。他夺去了她的巴哥哥,及与巴哥哥分割不开的祥和未来。

还有就是对马二爷的恨。

那夜的凌辱,卜守茹一生一世也难以忘却。这老杂种竟然那么对待她,如不是为了肚里的孩子,她相信马二会在那夜用这最古老、最野蛮的法儿弄死她的。

恨到极致,卜守茹就想到了杀人,——杀马二爷。

真就付诸行动了:能下床活动时,找了把剪刀在怀里揣着,想瞅机会把马二一剪刀捅死。——本来还想给麻五爷和帮门的弟兄带个话,让麻五爷和帮门的弟兄也想想法儿,在外面动手。可在马家门里找不到靠得住的人,才把这念头先搁下了。

动手的机会却难找,马二爷知道已难拢回她的心,再不做无望的努力了,还小心的防着她,每回过来看她,不是离她远远的,就是带着刘四。

马二爷说的清楚:从今往后,他只为她肚里的孩子。

卜守茹老下不了手,慢慢却又想开了,觉得杀了马二爷也未必就好。

真杀了马二爷,她就得给马二爷抵命,这实是不值。她正当年轻的花季,马二爷却已是手扒着棺材沿的人了。再者,拼个双双命归黄泉,正合了父亲的心意。一直想看她笑话的父亲,待得她被官府的铁绳锁走,只怕真就会重回石城,来收她的轿号了。

是的。她的轿号。父亲的轿号如今都是她的。还有从马二爷手里弄下的十五家轿号。她正是为了这些轿号,才吃了这许多苦,受了这许多罪,今天,决不能为一时的意气而毁了这已到手的一切。

争战的路还长,一切才刚刚开始,她决不能像个窜上空中的烟花,亮亮的闪一下,就永远完结。

这才想到了一个〃忍〃字。

忍下了这口气,天地便豁然开朗了,这日早上,当马二爷再到卜守茹房里来时,卜守茹把揣在怀里的剪刀掏出来,扔到了马二爷面前,平静地说:〃马老二,和你说实话,这几日我一直琢磨着要杀了你,可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值,你老杂种还不配姑奶奶以命相拼。〃

马二爷虽道一直防着卜守茹,却仍是很吃惊:〃你还真……真想杀爷?〃

卜守茹点点头:〃你老杂种若是和姑奶奶我一样年轻,我早就下手了……〃

马二爷又问:〃你……你和爷说这些干啥?〃

卜守茹道:〃让你知道,姑奶奶今生今世是要和你拼到底的,姑奶奶就算不用别的手段,只一个年轻,就是你老杂种拼不过的!你不想想你弄我时的那份恶心样!〃

马二爷想了想,点点头说:〃不错,爷是老了,可你别忘了,爷还有儿,就在你这贱货肚里养着呢!我拼不过你,我的儿拼得过你!你也有老的一天,死的一天,到那时,你就是拼出了一个世界,也不能带到棺材里去,也得留给我的儿!〃

卜守茹笑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养的是我的儿,他断不会成为我的对头。〃

马二爷阴毒地说:〃不一定吧?你不是卜大爷的亲闺女么?你咋着对你爹的?苍天会有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哩!到得报应落到你身上时,爷在地下都得笑醒了。〃

卜守茹冷冷一笑道:〃那好,咱就走着瞧吧!〃

伤好之后,再见到麻五爷和帮门弟兄时,卜守茹只字不提被马二爷的凌辱,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只对麻五爷和帮门的弟兄说,这一阵子是生了病,才到香堂来得稀了。

然而,这话骗一般弟兄可以,对麻五爷却是骗不过的,麻五爷和卜守茹一做那事,立马发现了卜守茹身上的伤痕,——伤痕不在别处,偏又是在那些地方,让麻五爷好生惊疑。

麻五爷当即便问:〃卜守茹,你……你得的是啥病?这……这身上是咋啦?〃

卜守茹淡淡地说:〃与你无关,你别管……〃

麻五爷怒道:〃你是我的人,我能不管么?你给我说,是哪个王八蛋这么作践的你?〃

卜守茹心里涌起一阵痛楚,脸面上却隐忍着:〃叫你别管,你就别管!〃

麻五爷却起疑了,暴突的双目紧盯着卜守茹的脸孔道:〃你他娘的该不是又和哪个野男人好上了吧?〃

卜守茹再没想到麻五爷会往这方面疑,抬手一巴掌扇到麻五爷脸上,扇得极是响亮:〃放你娘的屁!〃

打完麻五爷的嘴巴,卜守茹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份痛楚,捂着脸呜呜哭了,边哭边说:〃不……不是为了你这混账东西,我……我哪能落到这一步!我哪能让……让马二那老杂种这样作践?〃

麻五爷这才知道卜守茹是为自己方吃了这莫大的苦头,当即就愧了,抓过卜守茹的手打自己的脸,后又自打耳光,说是错怪了卜守茹。

卜守茹软软地倒在麻五爷怀里,满脸泪水说:〃你麻老五口口声声说要我仰仗你,可……可我被马二那老王八这么作践时,你……你这狗东西在哪里呀?〃

麻五爷益发愧得不行,眼圈也红了,哽咽着道:〃我……我当时哪知道呀?我……我若是当时知道,就是拼着一死,也……也得去帮你!你也是,我不这么激你,你还不说!〃

麻五爷是条汉子,说罢,连那事也不做了,立马穿起衣服,要到马家找马二爷算账。

卜守茹上前将麻五爷抱住了:〃别这样,老五!〃

麻五爷问:〃咋?〃

卜守茹说:〃你不想想,你找到马家,和马二爷去说啥?〃

麻五爷道:〃说啥?就说说他老王八作践你的事!〃

卜守茹又问:〃你咋说?你咋知道老王八作践了我这些说不出口的地方?〃

麻五爷呆住了。

卜守茹偎依着麻五爷说:〃老五,你真有这份心,我就很满足了,也算没白对你好一场……〃

麻五爷道:〃正因着你对我好,我……我才不能饶了马二这老东西!〃

卜守茹说:〃算了,这口气我都忍了,你也就先忍了吧,来日方长,咱都不能为了这口气乱了自己方寸的。〃

麻五爷仍是不愿忍,口口声声说,自己从没受过这种气。

麻五爷认定,马二爷不单是凌辱卜守茹,也是凌辱他,——马二既知道自己的小妾是和他好,还这么做,不是故意要治他个有苦说不出么?

便想到,自己和卜守茹已是有苦说不出了,就得让马二爷也尝一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抱着膀子想了半天,麻五爷搂住卜守茹道:〃那好,不能明着去找马二,老子就给马二来暗的,明日老子一把火烧掉他十家轿号,后日再往他布机街的总号里扔颗炸弹,弄完了,老子再笑眯眯地去找这老王八蛋喝酒,透点口风给他!〃

卜守茹立马想到,马二爷的轿号将来都是她的,便不主张烧轿号,正经地对麻五爷说:〃老五,你若是真咽不下这口气,就扔颗炸弹吓吓马二,轿号却不要烧,水火总是无情的,闹得不好,烧到我的轿号里就糟了……〃

麻五爷道:〃卜守茹,你放一百个心,我咋着放火也烧不到你的轿号里去的。〃

卜守茹仍是不依:〃那也别烧,作践我的是马二,又不是轿子,你逮着那死东西煞哪门子气?更甭说这些轿子没准哪一天就不姓马了。〃

麻五爷从卜守茹的话里听出话来,知道卜守茹心里还贪着马二的轿号,便应了卜守茹,说是那就扔两回炸弹吧!明日先往马二爷总号里扔一颗,后天再往马家大院扔一颗,叫卜守茹小心了,后天晚上别回马家去。

麻五爷说到做到,第二日夜间,马二爷设在布机街的总号真就挨了炸。

炸弹是从临街的窗外扔进去的,脱手就爆响了。也实在是巧,那当儿马记各号的管事们都在总号里拆账,聚了一屋子人,当场炸死了一个管事和一个账房,还伤了几个人。

马二爷一听禀报,立时愣了,坐轿先到了布机街,看了一片狼藉的总号,后便起轿去了邓老大人那里,要邓老大人的官府帮他拿匪。

到了邓老大人面前,马二爷对总号被炸的内情仍很糊涂,仍没想到是麻五爷手下的弟兄干的,更没把这事和凌辱卜守茹联系起来,以为是被革命党瞄上了。

马二爷是对不起革命党的,大半年前,一个革命党吃他告密,被官府捉去掉了脑袋;三个月前,还有两个革命党被官兵追着,往他轿号里躲,他非但不让躲,还让手下的人抓,结果抓到一个,另一个却逃了。

没准就是那逃掉的革命党来报复了。

邓老大人也被革命党和炸弹闹得焦心,就派了衙门里的人随马二爷去看挨炸的现场。衙门里的人看过回来说,确是革命党作案无疑,那炸弹早先炸过邓老大人坐轿的。

马二爷这下子慌了,坐在邓老大人府上不愿走,问邓奇%^书*(网!&*收集整理老大人讨主张。

邓老大人除了让官兵严加防范,哪还有啥更好的主张?

邓老大人便把许多官兵派上了街。

官兵一上街,麻五爷往马家大院扔炸弹的计划就困难了。

然而,麻五爷终是麻五爷,使坏的本事也实在是大。

第二日晚上,卜守茹刚一出门,麻五爷就通过巡防营的钱管带,借了几身官兵的衣服,让几个弟兄穿着,找到马二爷门上。

马二爷一看是官兵,大意了,正要把兵爷们往屋里让,为首的一个弟兄突然从怀里掏出炸弹,明打明地扔到马二爷脚下,砸痛了马二爷的脚背。

马二爷不知是因着脚背的痛,还是因着怕,立时趴下了。

身边马家的下人们也趴下了。

趴了半天,见炸弹没响,马二爷和家里的下人们,才想起那伙来送炸弹的假官兵,遂蜂拥出门去追。

然而,这哪还追得上?门外的街上,官兵倒有不少,只不过孰真孰假,谁是负责拿革命党的真官兵,谁是扮作官兵的革命党,马二爷可就说不清了。

该世界实是乱了套。

这时候,不单是石城,整个大清天下都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革命已成了天下大势……

第十一章

革命说来就来了,来得迅猛且嚣张。

这年秋里,武昌城头一声炮响,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成立,举国上下为之震动。大清朝廷惊慌失措,于万般无奈之中起用袁项城。项城率北洋官兵誓师郭德,旋即挥师南下,进逼武汉三镇,隔江和新生的民国形成对峙。

消息传到石城,革命党便借着武昌的势头大闹起来。

武昌起事后只十天光景,江防会办府和知府衙门就吃了三次炸弹。

两次炸响了,一次没炸响。

最让石城百姓称道的是第三次,炸江防会办府。

十数个上新学的男女学生,硬是不怕死,揣着炸弹,攥着土枪,大天白日硬往会办府的大门里冲。绿营兵排枪乱射,把学生们全打倒在沿江大道上,学生们还是把带去的炸弹拉响了。

一个女学生拉响炸弹后还嘶声高呼:〃中华民国万岁!〃

官府大为惊恐,会办大人和邓老大人把绿营和巡防营官兵全派出来,日夜大抓革命党。——也不论真假,疑是革命党便抓,抓住就杀,杀了还一律把人头装在特制的木笼里,挂在城门口示众。

一时间,石城里遍满腥风血雨,也不知造出了几多担着革命名义的野鬼冤魂。

这就震动了驻在石城东门外的新军第八协协统刘家昌。

刘协统原倒没准备响应武昌民国政府,进行一场光复石城的革命,可满人的绿营官兵在江防会办大人和邓老大人的指令下,这么抓人,杀人,刘协统看不下去了,心里就想动。

然而,那当儿革命形势尚不明确,刘协统手下马标、炮标的两千弟兄又在城外,刘协统要动却动不得,便先忍下了。路矿学堂的革命党学生跪在刘协统面前,求刘协统起兵,刘协统也没应。

刘协统对路矿学堂的学生们说:〃你们要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的好日子不会太长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没多久,各地消息纷纷传来,今日这个省独立,明日那个省独立,屈指算算,大半个中国竟都属了民国。独立的各省还在上海开了会,一致承认中华民国湖北军政府为代表全中国的临时政府。

大清治下的地盘已少得可怜了。

刘协统这才认定自己的新军是〃忍无可忍〃了,遂于阴历十五夜间,亲率全协两千多弟兄,在巡防营钱管带的策应下,暗地里从聚宝门进了石城,打着灭满兴汉的旗号突然举事。

这是个决定石城历史的日子。

在这决定历史的日子里,刘协统坐着八抬大轿,拖着十数门铁炮,于子夜时分,悄悄来到了江防会办府对过的大花园,要与据守江防会办府的绿营决一死战。

刘协统到了大花园,实就是到了会办大人的鼻子底下,会办大人竟不知道。

也无怪,刘协统太诡,会用疑兵。

白日里,刘协统还请会办大人到东郊去看新军演操,夜里就起了事,谁也防不及。就是到了大花园,已让炮标的弟兄把铁炮对着江防会办府支起来了,许多弟兄都还没见到刘协统的面。

刘协统那夜根本没从八抬大轿里走出来。

支起了铁炮,刘协统决定先礼而后兵,遂又在八抬大轿里亲自草拟了给会办大人、邓老大人并那绿营的《劝告书》。

刘协统能武亦能文,《劝告书》写得极有文采,开篇便道:〃国家者兆民之国家,天下者大汉之天下,安有窃国家天下于异族而亿万年不衰者乎?武昌义举,天下响应,实乃天意。君不见革命大势已成,民国人心所向乎……〃

因此,刘协统劝告会办大人和邓老大人顺应潮流民心,说服绿营放下武器,和他一起实现石城和平的光复。

忠于大清的会办大人和邓老大人既没被刘协统的文采打动,也不要刘协统奉送到面前的和平,杀了送《劝告书》的弟兄不说,还先行下令炮轰刘协统置身的大花园。

刘协统这才认真火了,下令开炮。

十数门大炮轰隆隆响了起来。

火光、烟雾,瞬即淹没了江防会办府。

会办府告急。

会办大人不知道钱管带已参加了起事,竟命钱管带率巡防营的官兵前来增援,钱管带真就带着一营弟兄从江边靠近了会办府,和正面新军的刘协统形成了夹攻之势。

会办大人和知府衙门的邓老大人这才慌了,弃了本还可以守上一阵的江防会办府,带着几百口子绿营残兵渡江逃跑。跑得急慌,会办大人和邓老大人的船不慎翻沉,二位大人双双跌入江中淹死,石城遂告光复。

这便换了朝代,进了民国。

刘协统解民于水火倒悬,光复石城有功,又有手下两千号弟兄的拥戴,便顺理成章当石城的新主子。

这新主子开初叫军政督府,是刘协统自封的。没多久,刘协统正式得了民国大总统的委任,才又依着民国的建制改了名称,叫做镇守使了。

做革命党不再杀头,革命党便普及开了。

光复后不到一个月,革命党竟然满街都是,就连麻五爷和他的帮门弟兄也成了革命党,一个个神气活现的,到处剪男人的辫子。

麻五爷对革命持着热烈欢迎的态度,四处向人吹呼自己当年交结的那些革命党朋友,还怀揣五响毛瑟快枪大大咧咧地到马二爷府上去吓马二爷,做出一副很贴心的样子,要马二爷小心自己的老命。

马二爷和城中一些绅耆被这番变化弄得目瞪口呆,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不论咋说,他们硬是不信大清就这么完了,仍然开口一个〃大清〃,闭口一个〃圣上〃,还相互勉励着,要不忘前朝。

既要不忘前朝,辫子便断然剪不得,这就违了民国政府明确颁布的《剪辫令》,也就给麻五爷带来了敲诈的借口。

麻五爷对马二爷这帮不剪辫子的古董们一一收取小辫保护费,每月月规银二两。因着卜守茹的关系,麻五爷对马二爷格外关照,月规竟收了十两。收了保护费以后,却并不实行保护之责,只是交待马二爷们自己小心着,把辫子盘起来,以免人头落地。

麻五爷言之凿凿地说:〃大明换大清时,是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眼下革命了,大清换了民国,汉人又得了江山,就改了规矩,留辫不留头,留头不留辫。〃马二爷实是气得要死,可再没有邓老大人做靠山,便不敢和麻五爷硬拼,就日日躲在家里抽大烟,躺在烟榻上回想先前大清圣上坐龙庭的好时光。有时想着想着,眼泪鼻涕就流得一脸一身。

天长日久,马二爷对革命恨意日增。

恨意绵绵之中,马二爷不止一次端着烟枪在卜守茹面前发狠,说革命就是谋反,革命党没一个好东西,像那麻五爷,将来是一定要被满门抄斩的,他马二爷即便就此完结,也决不和麻五爷这种混账东西再来往。

卜守茹但凡听到马二爷这么说,总装作没听见,根本不予理会。

那时,儿子天赐已落生了,卜守茹自己奶着,——马二爷本要给天赐请奶娘的,卜守茹不要。

卜守茹怕奶娘奶孩子,孩子大了会对自己不贴心。

辛亥年冬天,天赐已一岁多了,长得很像卜守茹,小模样极是讨人欢喜。

卜守茹因着天赐的关系,心收了些,自己的轿号只让仇三爷侍弄着,没事不大去了,和麻五爷的来往也稀了。有时看着天赐红扑扑的小脸膛,卜守茹甚至想,从今以后,自己得做个好母亲才是,啥轿号、轿子,啥革命、光复,实都不是她这个女人家该管的事。

然而,马二爷老是躺在烟榻上咒骂革命,老是翻来覆去地念叨前朝邓老大人执掌石城的好时光,就迫着卜守茹适时地记起不少往事。

往事弥漫着血腥味,让卜守茹心里直发颤。

卜守茹才又想到,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正得借着马二爷好时光过完的时候,奋力撑起自己的一方天地。

那当儿,卜守茹已认定:马二爷作为打天下的男人的一生已算完了。瞅着烟榻上马二爷的老脸,卜守茹不止一次地想过,这老杂种不知哪一天就会带着他对革命的仇恨,闭眼睡过去。

这场革命实在是来得好。

马二爷仇恨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

细想想也真是,革命真就不错。革命让马二爷依靠的邓老大人毙命江中,让马二爷失却了自己的好时光。可革命并没有掀去石城的麻石路,石城的麻石路上依旧行着红红绿绿的轿子。做了民国镇守使的刘协统,仍是和前清的邓老大人一样钟爱轿子,说满街行着的轿子是石城一景,是地方安定的象征。

于是,卜守茹便在某一日马二爷再次攻击革命时,抱着天赐笑笑地开了口说:〃你老骂啥呀?这革命有啥不好呢?革命不就革掉了你一条小辫么?又没革掉你的轿号轿子!〃

马二爷烟枪一摔道:〃你只知道轿号、轿子,就不知天下大义!〃

卜守茹觉得好笑:〃啥叫天下大义?你那天下大义我是知道的,里外不就是有邓老大人的粗腿好抱么?〃

马二爷道:〃邓老大人和我好是一回事,天下大义又是一回事。连圣上都不要了,这天下还会有个好么?〃

又阴阴地说:〃你莫看民国今日闹得凶,日后咋着还难说呢!当年长毛起乱,不也很凶么?还封了那么多王,可你看看,今日长毛在哪里?还不是被曾相国赶尽杀绝了?〃

卜守茹讥笑道:〃只可惜你那曾相国早死了,再不能还魂喽!〃

马二爷便又叹气,一边叹气一边说:〃曾相国不在,勤王保国的义士还会有,你看着好了……〃

卜守茹恶毒地道:〃好吧,就算有那勤王保国的义士,就算皇上老儿还能坐龙庭,你马二也还是完了,你手扒棺材沿了,等不到那一天了!〃

马二爷气死了,抓起烟榻上的茶杯,狠狠向卜守茹砸去。

卜守茹身子一偏,茶杯落在对面墙上碎了。

怀里的天赐吓得哭了起来。

天赐一哭,马二爷心疼了,忙从烟榻上爬起来,要从卜守茹手里夺孩子。

卜守茹不给,一把把马二爷推开,拍哄着天赐,冷冷看了马二爷一眼,转身走了……

拥戴革命的心,差不多是被马二爷这么一点点逼出来的。

自然,还因着轿子,因着钟爱轿子的刘镇守使。

听麻五爷和帮门的弟兄说,刘镇守使指挥起事时都没骑马,都是坐的八抬大轿。卜守茹便很真诚地想,就是冲着这般钟爱轿的刘镇守使,她也得拥戴革命。

然而,尽管如此,卜守茹却并没想过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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