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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出世-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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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凄然摇了摇头:〃岳师长,这你就别多想了,到时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第十八章
秋凉后,张天心真到省城来了,还和岳大江一起阅了兵。
方营长的手枪营也在被阅之列,散场回来后,方营长就故意气玉环说,手枪营队列排得最齐,正步走得最好,立在阅兵台上的天帅直夸手枪营是威武之师,还三次向手枪营举手敬礼。
玉环看着方营长那副故意做出的神气样,恨得直咬牙,真想先杀了方营长,再去杀张天心。
方营长存心要把玉环气死,又在玉环身前身后踱着方步,阴阳怪气地说,天帅就是天帅,威风不减当年,连岳大江都还怯他三分,能杀天帅的人只怕现在还没出世呢!
玉环实是受不了了,当天便带着儿子铁娃住到了三江货栈汤太太那里。汤太太和老五一直不和,正打算回汤集,一见玉环来了,便拉住玉环的手,抹起了泪。
汤太太说:〃玉环,你来得正好,这里我是呆不下去了,百顺的媳妇整天指鸡骂狗,嫌我老不死,还骂百顺是窝囊废……〃
玉环本来心情就不好,一听这话,忍不住了,把儿子铁娃往汤太太怀里一塞,就要去找老五算账:〃这个臭女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汤太太却抖抖嗦嗦把玉环拦下了:〃算了,算了,别去闹了!反正我是要走了。〃
玉环仍是不依,又高声叫骂:〃这个贱货,她以为自己还是在小白楼呀?!〃
汤太太真不高兴了,指着玉环的额头说:〃你这闺女咋也这么不听话呀!婶说了,马上要走了,还吵啥?〃
玉环只好作罢。
汤太太把玉环拉到床前坐下,才又说:〃你真去骂了百顺媳妇,百顺又要作难了,——玉环,你不知道百顺过的啥日子,花一个铜板都得向媳妇讨,为了讨点吸大烟的钱,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当着伙计的面,给媳妇跪半天。有一回,她媳妇从腿裆里抽出那脏东西,扔到他脸上,要他当大烟吸,他也不敢吭一声……〃
玉环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只对汤太太淡淡地说:〃百顺的事,我再不管了,——我已没有这个弟弟了。〃
汤太太却叹了口气说:〃百顺对我终还是不错的,从没高声说过话,他媳妇只要骂了我,他准过来给我赔情,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说自己不是人。'奇‘书‘网‘整。理提。供'所以,我就想,为了百顺,我也不能再住这儿了。〃
玉环点点头道:〃婶,您老回汤集好,把铁娃也带回去,找个奶娘替我养着。〃汤太太很惊讶,问玉环:〃你自己的孩子,不放在自己身边,想做啥?〃
玉环说:〃婶,我不想做啥,只是老方的队伍要开拔,我也要随着队伍走,带着孩子不方便呢!〃
汤太太这才答应了。
临别时,玉环哭了,抱着铁娃亲了又亲,久久不愿送给汤太太。
汤太太看到玉环和孩子难舍难分的样子,就说:〃要不,还是让铁娃留在你自己身边吧,长大后也会和你亲呢。〃
玉环警醒了,这才摇摇头,硬下心,把铁娃塞到汤太太手上。
汤太太抱着铁娃,在两个伙计的伴同下,上了大车。
玉环目送着大车上了国民大道,走得很远、很远了,才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哭得正伤心时,却听得身后一声怯怯地叫:〃姐……〃
玉环回转身,睁大朦胧的泪眼一看,竟是弟弟百顺。
百顺像个风干的影子,摇摇晃晃立在她面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姐,能……能借给我十块……十块钱么?〃
玉环像没听见这声音,也没看到这影子,掏出手绢,揩干脸上的泪,平静地走开了。
百顺还在身后有气无力地叫:〃姐,五……五块也行,我……我有了钱就……就还你……〃
玉环心里真难过,不知咋的,手就伸到了怀里,掏出一把票子,看都不看,便扔到了身后……
送走汤太太和孩子,玉环去小白楼找了老六。
玉环一见老六的面,就开门见山对老六说:〃我得走了,去杀张天心,定好在火车站杀。当年张天心在溪河车站杀了俺爹,今日我要在省城车站杀了这老王八。〃
老六点点头道:〃我料到了,一听说张天心到这来,我就算定你不会放过他。〃
玉环眼中聚满泪,哽咽着说:〃老六,也……也只有你知道我的心,我兄弟,我男人都……都不知道我的心……〃
老六柔声问:〃姐姐,我……我能帮啥忙么?到时要不要我去?〃
玉环摇了摇头:〃不要你去,该安排的岳师长会安排的,我和岳师长都商量好了。〃
老六提醒玉环说:〃岳师长的话也不能全信的,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靠得住,你得想到,姓岳的会杀人灭口,没准在你打死张天心后,他就会让手下的人打死你,——他不敢碰张天心,却敢杀你!〃
玉环淡淡道:〃这我己想到了,——我就和你说实话吧,这次去了,我就没想过活着回来!败了,我自然要送命,成了,我这辈子的心事了了,也不想活了!老六,你说咱活着有啥意思?这世上的男人有几个还有男人味?〃
老六叹了口气:〃也是的,这世上的男人一多半都该去奶孩子!〃
然而,话头一转,老六又道:〃正因为这样,姐姐才不能丧气呢,姐姐才得生法活着回来,让世人知道,没他们这些臭男人,咱,——咱也能成事!〃
玉环苦笑道:〃既没男人,还要我们这些女人做啥?!〃
老六热烈地说:〃我们女人会教他们咋做男人!〃
玉环摇了摇头:〃男人不是教出来的,我过去就太蠢,老认为能教出来,就做了一场梦。〃
老六马上想起了不中用的百顺和方营长,知道玉环心中很苦,就甩开这话题,又劝道:〃不管咋说,姐姐都得想开些,若这一去真回不来了,那我劝姐姐还是别去,仇要报,却不能再搭上一条命啊!〃
玉环点了点头,强作笑容说:〃那当然,只要能活着,谁也不想死的。可我得作最坏的打算,万一我回不来了,我要求你一件事。〃
老六问:〃啥事?〃
玉环眼里汪上了泪:〃帮……帮我把铁娃带大。铁娃现在已去了汤集,我让汤太太请个奶娘带,汤太太年事日高,若是有个好歹,日后……日后却要请你带。我不会亏你的,汤副旅长分割我们姐弟家产时,给……给我留了一笔钱,还……还留下了汤集的五十亩地……〃
老六忙打断了玉环的话:〃姐姐,你……你别和我说这个。我……我是个啥人你知道,带不好你儿的,你……你说啥也得自己活着回来!〃
玉环坚持道:〃我……我是说万一……〃
老六仍是摇头:〃就算姐姐万一回不来,也还有百顺,有方营长……〃
玉环满脸是泪,叫道:〃他们会把我儿子再带成个软蛋!孬种!我孙玉环信不过他们这两个废物,只信你……〃
老六被玉环这天大的信任震撼了,愣了半晌,才说:〃姐姐,你……你若真是这么想,这……这忙我就帮了!我断不会让你那铁娃变成软蛋的!我……我就把他当做……当做我的亲儿子看待!姐姐,你……你只管放心!〃
玉环哭出了声,搂着老六说:〃我……我放心,有你老六这话,我……我就放心了……〃
老六眼中的泪也出来了,她抹去泪,仰起脸,正经对玉环道:〃姐姐,你别再喊我老六了,老六是我在小白楼里的排行,我的本名叫钱慧珠,老家离汤集也不远,你这一去若真有个好歹,我就离了小白楼,去汤集领咱铁娃。等咱铁娃大了,我会把他的来历和你今日做下的这些事都一一告诉他。〃
最后,老六又带着无限追悔说:〃姐姐,过去我也是对不起你的,百顺变成今日这样,与我也有关。我从没拿百顺当正经男人待过,就像男人玩我一样去玩他,玩得他没了血性,整个成了面团儿。〃
玉环摇头叹道:〃妹妹,姐姐不怪你,——你不玩他,他也不会有出息,男人都是生成的,不是教出来的,我方才说过……〃
第十九章
枪击张天心是在三天以后的一个下午。
为了便于隐身,更为了事后向舆论交待,岳大江让自己的亲信周副官长亲自给玉环剪了头发,为玉环换了身少校军装。又按玉环的要求,给玉环配了支二十响的驳壳枪,和整整二十发子弹。嗣后,岳大江便让玉环充作副官处的副官,呆在周副官长的车里,准备行动。
行动前,岳大江在自己的师部最后一次问玉环:〃你知道你今天要干的是什么吗?〃
玉环淡然道:〃杀人,——刺杀张天心。〃
岳大江点点头,又说:〃张天心是天帅,曾经统兵十二万,现在也是非同一般的大人物,手下仍有不少党徒,你也知道么?〃
玉环道:〃知道的,——不过这已经没意义了,张天心在我眼里只是个尸首!〃
岳大江仍不太放心:〃玉环,你要明白:闹不好,你可能送命,——你不会后悔吧?〃
玉环摇摇头:〃不会,——我孙玉环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
岳大江盯着玉环的脸端详着,找寻这张脸上最后的迟疑和动摇:〃你若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派人到车上去干。〃
玉环脸上没有丝毫迟疑和动摇的痕迹,极是平静地说:〃不必了,岳师长。我有把握在车站了结这事。〃
岳大江大为动容,像对待自己忠诚部下一样,亲手斟了一杯酒,高高举起递到玉环面前:〃来,玉环,我岳某敬你一杯,感谢你为我,也为国家,为地方除却这一心腹大患。〃
玉环接过酒来,却不喝,坦率地说:〃岳师长,我已说过,我是为父复仇,你也好,国家、地方也好,一概与我这小女子无关。你这杯酒只能敬给我爹。〃
将酒倒在地上,玉环双手捧着空酒杯跪下了,对着想像中的父亲哽咽着说:〃爹,你看见了吧?咱孙家的人还没死绝!你没了儿子,还有女儿,你女儿也姓孙!她今日必得给你讨还血债……〃
在玉环的泣诉声中,岳大江眼圈禁不住红了,——不是为当年溪河车站死去的老长官,却是为面前的玉环,为自己那惴惴不安的良心。
说心里话,这时候玉环若是声言退出,刺张一幕也得演下去,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他确会立即实施第二套方案,——让周副官长以护送为名,上车干掉张天心。
然而,这样一来,刺张的性质就变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政治色彩便再也抹不去了,——他的副官长杀掉张天心,他对各界舆论,对张天心的旧部,对有关方面都无法交待……
玉环竟是这样的决绝、坚定,明明知道他是借刀杀人,却为了昔日冤仇心甘情愿为他所用,——今日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岳大江逼迫玉环干的,是玉环自己要干的。
在玉环找上门之前,他只想过要设法让方营长和百顺去干,——按他的设想,方营长和百顺去干,和玉环干是一样的,都可以私仇解释。
方营长和百顺却都是软蛋,那次在督府门前没敢下手,这次只怕还不敢下手,——不是玉环及时站了出来,只怕张天心还能没完没了的活下去,让他整日为这老尸首提心吊胆……
玉环实是可敬哩!
带着对玉环的深深敬意,岳大江又向玉环交待了一些行动细节,交待得很细,——还把玉环的二十响拿过来,亲自检验了一下,最后,才让那位副官长把玉环提前送进了省城火车站。
分手时,岳大江向玉环道了声:〃珍重!〃
玉环一句话没说,笔直一个立正,举手对岳大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又让岳大江感慨不已。
望着玉环义无反顾的背影,岳大江情不自禁地轻声赞道:〃好一个红颜巾帼……〃
一切布置妥当后,中午,岳大江为张天心饯行,暗中安排部下灌了张天心和张天心的随从吴大赖子不少酒。
吴大赖子完全醉了,站都站不稳。
张天心也喝了不少,直夸岳大江讲交情。
岳大江说:〃这是应该的嘛,天帅不管在哪,总还是天帅么!〃
趁着张天心醉意朦胧时,岳大江提出要张天心的枪,说是作个纪念。
张天心当即把枪给了岳大江。
岳大江也回赠了把嵌银柄的漂亮洋手枪给张天心,让张天心去赏玩。
张天心接过枪时问了句:〃老弟,咋没子弹呀?〃
岳大江道:〃子弹原是有的,只是玩光了,正托人到上海去买,买到当亲自派人送到天帅府上。〃
张天心未疑有诈,把枪收起来,也没再说啥。
三点正,师部那边不急不忙发出送客的汽车,火车站这边岳大江的副官长已风风火火的到了,对玉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张天心的枪被骗下了,他那幕僚长醉成了泥,你干吧,全当是对付一头死狗。〃
三点二十五分,车站四周禁了街。
岳大江的护兵队把进站口和月台围了个密不透风,玉环一副军人的样子,随那副官长出来了,径自插入护兵队中。
因有那副官长在身边,玉环出现在护兵队中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三点三十五分,四辆小汽车开到了火车站进站口。
岳大江从第一辆车中钻出来,张天心从第三辆车中钻出来,出来后,二人手拉手站在车旁说话,说得热情而恳切。
目睹着面前的一幕,玉环觉着岳大江的虚伪真是不可思议,知道几分钟后张天心就要一命归天,还在一本正经地演戏。玉环真想当着岳大江的面,一枪放倒张天心,让这老家伙死得更明白些。
然而,玉环最终还是没当着岳大江的面下手,——她得言而有信。
根据她和岳大江事先商定的方案,她不能在岳大江面前干,得在张天心独自走到月台上再干。
玉环开始向月台移动。
这时,一个不在计划中的意外发生了——
玉环迎面撞上了方营长。
方营长正带着自己手下的一干人马在月台上警戒。
玉环一看不好,未待方营长叫出来,先走到了方营长身边,低声说了句:〃与你无关,知道么?〃
方营长脸色苍白,哆哆嗦嗦道:〃咋……咋会与我无……无关呢?你……你是我老婆……〃
玉环阴阴道:〃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方营长又说:〃这么干不行,我负责月台保卫,出了事说不清。〃
玉环道:〃那你快滚!〃
方营长不滚,四处张望,似乎想喊手下的兵抓玉环,可又迟疑着。
这要命的时候,深知内情的副官长过来了,拉住方营长就走。
方营长无可选择,只得随着副官长走了,走了老远,还不甘心地向月台回头张望……
三点四十二分,玉环企盼了十几年的时刻终于到了,——张天心在一帮便衣随从的护卫下,一摇一摆来到了月台上。
这个杀人如麻的屠夫老了,也胖了,那走路的样子却没变,依旧像鸭子似的。
当年他就是这样摇摇摆摆走到溪河车站站台上的,就是在那站台上一枪打死了她父亲,让她父亲的血溅满了月台,溅到了老屠夫乌光铮亮的马靴上。老屠夫还骂她父亲不配带兵哩,——这老屠夫就配带兵么?他那十二万兵马呢?如今都上哪去了?!
日月轮回,老屠夫今日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玉环一点也没慌,迅疾拔出压满子弹的驳壳枪,闪到月台一端的墙柱后,在张天心走到距自己不到五步开外的时候,突然从墙柱后跳出来,对张天心大喝了一声:〃张天帅,姑奶奶给你送行来了!〃
张天心一下子呆住了,结结巴巴问:〃你……你是谁,想……想干啥?〃
玉环举着枪哈哈大笑道:〃我是当年孙旅长的儿,今日来向你讨还溪河的血债了!〃
言毕,玉环再不敢迟疑,瞄准张天心的脑门连连抠响了枪机,未待张天心作出反应,便把张天心血淋淋击毙在地上。
张天心身边跟着吴大赖子和几个便衣保镖,身后还有许多岳大江的护兵,这些人都被眼前这突然的刺杀惊呆了,先是四下逃散,继而,便衣保镖就对着玉环这边开了枪,子弹打得墙柱和洋灰地直冒烟……
玉环没等到那乱飞乱撞的子弹击中自己,先将枪口瞄向自己脑门,坦然地把枪再次抠响了。
在那临死前的最后一瞬,玉环又看到了父亲。
父亲正于一片血红的阳光中,从溪河车站那个失落的黄昏向她走来,亲切地向她微笑着,和她说话。
父亲说:〃帮着你娘带好弟弟……〃
父亲说:〃别忘了下车给弟弟买大肥肉……〃
父亲说:〃当兵吃粮这种输输赢赢的事是常有的……〃
玉环于一片恍惚的红光中冲上前去,一声声喊着〃爹〃,〃爹〃,挂着满面泪水扑到了父亲的怀里,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述说着一个红妆女儿不屈不挠的喋血故事……
后来,红光渐渐将她和父亲的身影淹没了。
后来,她和父亲化作了那连着天,接着地的红光。
后来,她和父亲像一阵风,渐渐飘上了高远而美丽的天空。
她于那悠然的飘浮中恍惚看到,岳大江在一帮副官卫兵的簇拥下,从月台的一端冲过来,一路嘶喊着:〃不许开枪……〃
她嘴唇动了动,想对岳大江说:〃晚了……〃
却没说出口。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她耳畔四处响着马靴击打月台地面的脚步声……
第二十章
玉环的丧事和张天心的丧事都是岳大江一手包办的。
岳大江对两人的死都很伤心,一再说天帅死得冤,玉环死得也冤,并称自己和方营长都有责任。
岳大江说,他的责任在于过分大意了,知道天帅的仇家很多,不该请天帅到省城来散心;方营长的责任就更大了,自己的老婆自己管不住,硬让她偷了军装和枪,在车站闹出这场杀人自杀的惨剧。让他一下子失去了一老一小两个贴心体己的朋友。
岳大江恶骂了方营长一通,让方营长卷了铺盖。
办丧事时,方营长也来了。
岳大江又骂:〃你还来干啥?玉环就是死在你手上的,你他妈还有脸来?!〃
方营长不敢言声,拉着百顺往一边躲。
百顺对姐姐的死并不怎样伤心,也就劝方营长不要伤心。
方营长说:〃我伤啥心?我对你姐只有恨!她自己找死不说,还害了我!〃
百顺道:〃她只害了我,根本没害你,你不就是丢了个营长么?那官不当也好,当下去早晚也是个祸。〃
方营长想想也对,他心里清楚,这场行刺与岳大江有关,他那营长是当不下去的。岳大江开革他,一来是瞧他不起,二来也算手下留情,放他一马。
方营长这才又说:〃当不当营长倒没啥,玉环还是害了我的,她不该把我儿子弄没了。儿子是我的,不是她的,她凭啥抱走我儿子?!〃
方营长估计儿子在岳大江那里,想去要又不敢……
因为岳大江尽心尽意,两边的丧事都办得很隆重。
岳大江在葬礼上大发了一通感慨,说这都是军阀时代种下的祸根,由此可见军阀混战,于国于民于军阀自身都是没好处的,今日所幸有蒋总司令扫平各路军阀,完成国民革命,这种冤冤相报的仇杀悲剧才不至于再有发生,全国民众和平幸福的新生活才有望到来……
岳大江为仇杀的双方治丧,没有谁认为这有啥不合情理。
——就连百顺和方营长也没意识到这不合情理。
众人都道岳大江够朋友,讲义气,两下里都对得起了。
省城《新民报》主笔因此在时评文章里写道:〃岳师长大江将军之葬礼演词,为一个相恨相仇的旧时代做了总算账,天帅归天,红颜殒香,旧时代的故事终于了结。于此新旧时代交替之时,置身于仇杀双方之间,岳师长大江将军之演词更显出其意义之博大深邃,实已寄寓了对三民主义和平新社会的深深祝福和期望……〃
《顺天报》访员某甲,对此却有另外的看法,也于葬礼探访后,在《顺天报》上著文说:〃红妆孤女孙玉环以一腔青春的热血,为军阀混战时代的仇恨画下了赤红的句号,其言亦悲,其行亦壮。然而,却也并不值得。张天心本为旧时代之一介屠夫,纵然是恶死百回亦不足悲惜,孙父同为军阀,魂丧溪河自然活该。唯孙玉环太过幼稚,以一具美丽年轻的生命,为旧时代的灭亡殉了葬,也为中国封建旧传统、旧道德殉了葬。〃
该访员为此疾呼:〃青年国民们,睁大你的眼睛,绝不要再有第二个殉葬品了!让我们对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旧传统、旧道德,鼓足青年人的勇气骂上一句:滚你妈的……〃
葬礼结束后,方营长心里空落落的,喊百顺去喝酒。
百顺不想喝酒,只想吸大烟,让方营长请他去烟馆。
方营长气了,二话没说,头一扭,自己黑着脸独自往馆子走。
百顺见大烟没了指望,只好摇摇晃晃随着方营长去馆子喝酒。
馆子依旧是老来顺。
——昔日百顺、玉环、老五和方营长一起来过的。
方营长半斤酒下肚,哭了,说:〃百顺,你知道么?我……我还是想着玉环的,我不愿她死,真不愿!我们早在省城易帜那日毙了张天心,就没有今日这一出了!回想起来,我觉着自己仿佛是在做梦。〃
百顺叹着气说:〃我也像在做梦呢,我……我老觉着我是在汤集,在那刘老板的戏班子里,演《苏三起解》哩!你不知道当时我唱戏有多入迷,嗓子有多好。可我姐偏不让我唱,硬叫我去学拳玩枪!〃
方营长这才想起了玉环的那把勃朗宁,便问:〃那把枪呢?还在你那里么?若在,就送我吧,也算我方某和你姐没白好一场。〃
百顺苦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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