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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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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静处,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主人尽是些有钱的华商和那厌倦了宦海生涯的落魄官吏。日本人占领汉口的这几年,这条街上的商铺多被日本商人“借用”,而这些小洋楼也就被有钱有枪的日本人“征用”了。

挤在鳞次栉比的楼房中,这栋二层小楼显得破旧而猥琐。

这家茶馆的主人是老两口。男的是个瞎子,看上去接近古稀了;女的或许是生得白嫩,眉目间尚可看出年轻时面目姣好的痕迹,举手投足也很是干练,看上去像是只有五十来岁的年纪。看得出来,这家茶馆平日生意清淡,烧水续水招呼客人,一般也就由女主人承担了。男主人似乎不做什么,成天也就是操着一把胡琴,断断续续地奏些曲子,咿咿呀呀的,倒是这家小茶馆的一道风景。

“诶,瞎子噢,你个把妈拉的是些么调调哦?硬是一点都听不清白咧。拉点戏文唦!”

汉口人喊盲人为“瞎子”,喊的人无恶意,被喊的人也不以为杵。可毛烟筒口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跟比自己年长的人说话,就显得很是粗鲁了。

毛烟筒与孙孝忠两人守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

就毛烟筒坐不住的性格,成天待在这家毫无生气的小茶馆里,真是很难受。但这是洪门山寨寨主的命令:监视对面的那栋洋楼。自从义父毛芋头死了之后,毛烟筒自觉有些失落感。其实,洪门山寨的人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尤其是穆勉之,倒是因了山寨老六毛芋头的死,对毛烟筒反而多了些怜爱之意。虽然不是毛芋头亲生的儿,可毛烟筒身上的那些坏毛病,诸如贪色、贪财、想事爱动歪心思、喜欢惹是生非、处事心狠手辣之类,真像是从他义父毛芋头那里传承下来的。

到底是被母亲课读憋了几年,孙孝忠就显得秀气文静得多,静得下来坐得住:“哎呀,烟筒哥,他拉他的,管他咧!噢,要是过细听哪,这瞎子拉的还是蛮有点味道咧!”

“老板娘诶,掺点水唦。”听孙孝忠这样说,毛烟筒也就罢了。也是,这么个小小的茶馆,这么老的两个老人,惹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噢,好,好,小兄弟,您家还要掺水?”老板娘麻利地给毛烟筒和孙孝忠续水,“我说小兄弟,我这个瞎子男将噢,别的本事冇得,就是爱拉个胡琴,就这样,拉了几十年咧!不是我护着自己男将的话,凡是听了的,都说拉得好咧!”

这是早年同吴秀秀李大脚王利发这些人一起住在铁路沿、后来又跟吴秀秀一起搬到四官殿住的张太太夫妇俩。日本人来了之后,这老两口跟吴秀秀失散了。吴秀秀的一江春茶楼早就歇了业,张太太老两口倒是开起了这家小茶馆,聊以度日。

“这位小兄弟诶,您家要是实在坐得累,就出去转下子唦。”

饱经世故的张太太,早就看出这两个年轻人每天到自己的茶馆里来,不是来喝茶的,而是另有目的。他们每天必坐在临窗的这张桌子前前,眼睛总是盯着对面的洋楼。她想,这是两个盯梢的。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和对话中,张太太听出他们是洪门的人。洪门山寨的人,么样盯上了那个日本人咧?对面洋楼住的是个日本人,这一点,张太太是知道的。

“转?到哪里去转哪?这天道,热得死人咧,咦!我说老板娘诶,你是不是蛮嫌我们哪?”毛烟筒是个喜欢惹事的家伙,听别人的话,特别爱挑刺。

“哎呀,烟筒哥,跟个老人斗个么嘴唦……诶,你看叻,来了人咧!”孙孝忠朝窗外一指。

好像有六七个人的样子吧,横七竖八的样子,有几个还别着枪,径直朝对面的洋楼里头走。

“嘿,真的咧!寨主算得准哪,我们这些天也冇白守哇。诶,我说哇,瞎子诶!做点好事呵——你停下子好不好哦!”

毛烟筒兴奋地骂。

第2节

等山口太郎趿拉着拖鞋下楼的时候,麻占奎和黄后湖已经准备上楼了。

“噢,哦?这是民宅,您家们是?”

不愧是汉口通,山口太郎的汉口话说得很地道。

“民宅?宅倒是民宅,不过,你是哪国的民咧?”

麻占奎手里玩弄着一根马鞭,嘲弄地望着眼前这个失势的日本人。哼,失势的凤凰不如鸡,老话真是不错的咧!能这样嘲讽曾把自己撵得满山跑的对手,麻占奎心里像抹了猪油样的熨贴。

出门办事,总喜欢拿根马鞭子,马鞭子仿佛是麻占奎的道具。前几年,在乡下打游击,跟日本人周旋,东躲西藏的,有匹马快多了。跟乡里人斗狠,手里捏根马鞭子,不住地抻一抻拽一拽,显得威风,心里也似乎踏实些。日子久了,这捏根马鞭,抻抻拽拽地,就成了习惯。

“哦……哦……”不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山口太郎一时有些语塞。

“我们是文化运动委员会的,这栋房子,要用来办报纸,限你今天就搬出去!把房子腾出来,我们好办公!”

看山口太郎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麻占奎也不想再绕什么弯子了。

“哦,您家们是陆主任的人?”山口太郎似乎轻松了许多。

“我们是文化运动委员会的!”麻占奎咬着这块牌子不松口。他知道,黄后湖是陆小山的亲信,凡涉及到陆小山,他不能不谨慎。

“今天就搬出去?我怎么搬得赢咧?我总得要找个地方搬哪!”山口太郎的汉口话的确说得非常地道,根本听不出他是个日本人。“美惠子,倒茶唦。”

“真是的!搬的地方你还用找么?”麻占奎手里的马鞭子,啪地一声敲在山口太郎的桌子腿上。

“咦?这日本婆娘!”麻占奎手里的鞭子停住了,眼睛定格在用托盘端茶袅袅袅袅婷婷走近的日本女人身上。

“这是贱内。”山口太郎丝麻缝样细小的眼睛更眯了。八嘎!原来,这家伙还好色!

“后湖兄弟呀,麻烦您家带几个弟兄,把这房子上下里外,过细地搜一搜。”

麻占奎眼睛珠子从美惠子脸上移开,转到山口太郎脸上,见山口太郎圆葫芦样的脸上,眯缝的小眼眨巴得有些意思,就又朝身边的黄后湖脸上看,看到黄后湖一脸的鄙夷之色。

“好吧,好吧……”黄后湖朝山口太郎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转身去了。

这家伙把老子支开,不晓得又要玩么花样!黄后湖心里有话,但不好说什么。来这里之前,陆小山有吩咐,这次行动,由麻占奎负责。

“长官,您家看,这旁边那栋小洋楼,看到了啵?不晓得您家看不看得中?如果不嫌弃,就请您家委屈收下。这是钥匙……今日晚上,我要贱内再给您家送点‘黄鱼’过去、这里眼睛太多了。”

看准了麻占奎是个贪财贪色之人,山口太郎咬了咬牙,送出了一栋洋楼和自己的女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洋楼,本来就不是自己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快安全回国。洋楼能搬回日本去吗?再说了,这女人,也是从慰安妇里挑出来的,不是什么结发夫妻,再说,自己也无能为力无所作为,当礼物送给这家伙算了。

一想起自己失了男势,山口太郎就恨起毛芋头来。前年,就是那个一脑壳瘌痢的家伙,对了,就是穆勉之帮里的,他献媚说领我快活快活,就在汉正街的土窑子里玩了一回。可就是玩了那一回,这裆里就出问题了,开始是恶痒,恶痒之下必有恶抠,恶抠之后就是恶烂。要不是那家伙已经死了,非亲手毙了他不可!

麻占奎朝山口太郎脸上瞄了又瞄,瞄到的似乎是真诚。麻占奎不可能知道山口太郎裆里的隐私。再瞄瞄美惠子,这异国女子羞涩地一笑,转身而去,腰臀把和服动出许多褶子,麻占奎不由呆了。

“吭吭!您家……”山口太郎不得不提醒麻占奎。

“噢,噢,山口先生,也是,也是啊,您家要房子咧也是冇得么用了,您家不是想快点回国么?我给您家弄一张侨民证,今日晚上,就请美惠子女士带回去给您家。”

其实,这张改变山口太郎特务身份的侨民通行证,就揣在麻占奎口袋里。

麻占奎话说得很客气,脸上笑得也很灿烂。

第3节

9月18号,是汉口人这八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走噢,去看日本投降噢!”

汉口的大街小巷,认得不认得的,似乎都在用这句话相互打招呼。

第六战区的受降仪式定在下午3点。

可一些人刚吃完中午饭,就朝中山公园赶。

“老子们今天也看下子日本人鬼子的蔫相!”

“害得老子们惨哪,这些日本杂种!”

“是的唦,是的唦!这些年,老子们过的,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哦。”

“么样不准老子们进去咧?”

“听说是人太多了,要凭票进。”

“日本人在这里斗狠的时候,这些当官的不晓得躲到哪个腰子角里去了,这时节跑回来拣便宜,还蛮狠!”

“是的唦!这早晚他们不晓得从哪个腰子角里钻出来,又跟老子们斗狠,看日本人投降,还要个么票!”

“个把妈的,又不是进戏园子看戏,要票搞么事!”

“老子们汉口人受了八年的罪,开个眼睛荤都这难。”

汉口中山公园门口,人头攒动。

一队宪兵威风凛凛地跑过来,在中山公园门口分两列排开,把围在公园门口的人群挤了开来。须臾,一溜黑色小汽车,朝中山公园门口开过来,从宪兵林里穿了过去。这一溜小汽车里,有今天受降的最高官员——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蔚如,还有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参谋长郭忏和其他一些达官贵人,陆小山的车也在这一溜车队中。

“您家看咯,几多市民来看热闹哦,真是蛮长志气咧!”坐在陆小山旁边的黄后湖,很是感慨。

“嗯!不过后湖哇,今天带你来,倒不是叫你来长志气的呀,是叫你来开眼界,长见识的咧!”陆小山朝前头的车子一指,“你晓不晓得,前头那两乘车子里头坐的是哪个?”

“您家先头告诉我了的唦,是孙蔚如司令和郭忏副司令唦……”

“是呀,是呀,司令副司令,可你晓得不,真正有狠的,不是孙蔚如司令,而是郭忏郭副司令哪?”

“哦?我哪里晓得这些咧您家!您家说下子看,像我这样的小虾子,么样晓得这些咧。”黄后湖朝陆小山瞄了一眼。这个聪明的年轻人,虽然不晓得身边的这位教官就是自己的父亲,但他晓得教官很喜欢他,不,说喜欢还不准确,应该是很疼爱他。只不过,男子汉的自尊,不愿把这种感觉强化而已。此刻,黄后湖知道,昔日的教官现在的上司要给他讲些官场内幕。

“你晓得,武汉是哪个的势力范围?是陈诚的唦!陈诚跟委员长的关系,你是晓得的咧。这是一。再咧,委员长的侍从室主任叫林蔚。这林蔚、陈诚和郭副司令,既是浙江的同乡,又是保定军校的同窗。孙蔚如咧,司令是司令,可他是西北军的人。这些关系,你要弄清楚。”

陆小山头歪在车座的靠背上,他的思绪,飞回几年前的恩施。

在恩施,陆小山就跟郭忏来往密切,郭忏也很喜欢这个干练老成的军统少将,要不然,郭忏也不会将陆小山塞进“前进指挥所”,不会把接收文化产业这么个肥差给陆小山。也正因为有郭忏这个硬后台,陆小山才敢于抓房子抓票子到处伸手。这些,他很想传授给黄后湖,但一时又不宜说穿。

“陆主任,您家不说透,我也晓得一些,我晓得,您家跟郭副司令蛮好。”

“嗯,嗯,你晓得就好,晓得就好。也是呀,有些事啊,要是你完全晓得吧,也不好,有些事咧,你要是一点都不晓得咧,也不好。”陆小山朝黄后湖脸上瞄了又瞄,心想,我的个儿哦,聪明得很咧,还是蛮拓代的咧。

汉口话“拓代”,相当于北方话里“有遗传”的意思。不过,这“拓代”比“有遗传”生动多了:你看,这两辈人相像的,就像某种字帖都是从同一块碑上拓下来的一样!

毛烟筒和六指、孙孝忠,这洪门山寨的三个年轻人,从人丛中挤出来,都满头大汗。他们三个人只有两张票。通过陆小山的推荐,穆勉之当了税务局缉毒科的科长,税务局就给了穆勉之两张票。穆勉之和孙猴子都没有来中山公园看热闹的意思,就把票给了三个年轻人。哪知守门的兵们很认真,多一个都不放行。按孙孝忠的意思,就自己不进去算了,可毛烟筒不同意,说是弟兄伙的,要进就都进,要不让进就都不进去。

“个把妈这些当兵的,晓得有几拐哟,硬是死脑壳,差张把票怕个么事咧。”六指嘴里虽然骂骂咧咧,脸上却笑嘻嘻的。在他看来,什么受降不受降,进去不进去,一点都不重要,不就是和过年逛四官殿集家嘴这些热闹地方一样,图个热闹快活么,犯不着弄得不高兴。穆勉之收的这个义子,性格上不像穆勉之,没有很深的心机,为人还很随和。

“是的唦是的唦,个把妈,把个票蛮当个事!连揩屁股都嫌小了,一张窄纸条子!真是的,要不是他们人多,手里又有枪,老子不弄死他们几个!”毛烟筒忿忿地骂,削瘦的脸气得通红。

“算了,算了,我说两个哥诶,算了,我们到别的位置去玩,也是一样的唦!寨主再三嘱咐了又嘱咐,叫我们这些时都莫在外头惹事咧。”这三人中,孙孝忠最温厚。

孙孝忠性格的形成,主要得益于他的母亲杜月萱。

从小,杜月萱就亲自教儿子读书,除教儿子识字外,更注重讲些礼义廉耻的道理。在杜月萱心里,深埋着世事沧桑的悲痛。年轻时节,追求新潮的她,本当在女校完成学业。由于自己年轻不谙世事,挡不住穆勉之的撩拨,半途废了学业,毁了婚姻毁了前程而沦落风尘。要不是孙猴子把她从紫竹苑弄出来,很可能现在她杜月萱还是紫竹苑的老鸨。从良之后,尤其是跟孙猴子有了儿子之后,杜月萱更珍惜为人妻为人母的生活,把过去的生活埋藏在记忆深处。好在她的过去,也只有穆勉之和孙猴子知道,而她年轻时节与穆勉之的关系,连孙猴子都不清楚。

按杜月萱的意思,儿子就不应该跟毛烟筒这样的人一起玩。

“跟好人学好人,跟巫婆学跳神。跟着烟筒那样的伢在一起,能学到么好?你自己要学好,凡是要动脑筋,莫别人么样做你就跟着么样做,像你爹样的冇得脑壳。”碍不过孙猴子的面子,杜月萱同意儿子经常到山寨帮帮忙什么的,可每次出来,她都嘱咐了又嘱咐。听堂客这样教导儿子,孙猴子也就是笑笑而已,不生气。

“好,好,你小些,我们就听你的。你说咧,到哪里去玩?”毛烟筒晓得孙孝忠的娘对自己看法不好,他也不想过多地得罪杜月萱。他倒不是怕杜月萱,而是怕孙猴子。孙猴子是跟寨主一起闯江山的好汉,性子又硬,得罪不得的。

“呃,孝忠诶,我听说,朝底下走,有处位置,是专门让日本人在那里集中住的,听说那里随么事都有,随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卖的。”六指是从义父穆勉之那里听来的,说汉口有处日侨集中地,那里蛮好玩。

“是的,我也听说了的,就在日租界里头,离这里也不远。”

“好咧,走咧走咧,要去,那就快点走咧。”孙孝忠抬头看了看天色。他记得母亲的嘱咐,每天,不可回家太晚。

第4节

汉口日租界一带,呈现出与汉口其他地方不相称的繁荣。

前两年,美国飞机经常来轰炸汉口,目标自然是日租界。打枪都有可能偏离目标,美国飞机朝汉口日租界丢炸弹,也就难免丢到别的位置,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惨剧也没少发生。当然,美国炸弹落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汉口的日租界。现在,汉口当局把这里作为集中日本侨民的地方,等待回国的日本侨民,大都集中在这里。眼下,这断壁残垣之间,搭盖了许多临时住所。有芦席盖顶的,有稻草铺顶的,有用砖垒墙的,有用木板子钉墙的。就是这样的住所,也是汉口市民你一把草我一根木料凑拢来的。汉口当局动员市民为日侨搭盖临时住所的时候,市民们不是没有怨言……

“把老子们当奴隶欺侮了八年,抢东西,烧房子,战场上,老子们还不晓得死了几多好伢们!这早晚他们被老子们打败了,老子反倒要帮他们盖房子住!”

“一想起这些狗日的东西祸害了这多年,吃他们肉的心都有哇!可一看这些杂种如今遭孽的相咧,心里又去不得!么办咧,人么,不能像他们畜生样的冇得一点人性唦。”

把汉口的日本人集中之后,就有不少市民经常来这里转,也是看稀奇的意思,转着转着,就生出许多感慨:嘿嘿,就是临时住在这里,他们还过得蛮快活咧!该做么事的还是做么事,你看唦,生意做得几热闹哦。

善良的汉口人,的确不了解,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与人类其他族群相比,日本人确有超乎寻常的生存能力。

在国内,日本人可以箕踞在榻榻米上,以艺妓的轻歌曼舞佐酒休闲;扛着刺刀太阳旗横行在他国的土地上,日本人能以烧杀掳掠助兴,越助越发兽性;战败被困在太平洋的孤岛上,日本人能以战友尸体腐肉或干脆杀战友、杀自己的随军家眷取肉充饥,甚至将这些同胞的肉风干以备不时之需!

难怪,在眼下这些五花八门的临时住所里,根本没有一点战败国侨民集中地应有的悲凉和低沉,多的倒是盎然的生气和浓浓的商业贸易气息。

难怪,第一次见到日本人随遇而安的闲适和活跃,毛烟筒这伙汉口的年轻人,就被眼前的热闹弄得眼花缭乱。

“嘿,这些日本人,过得蛮快活咧!”六指朝眼前这些临时住所瞄了一遭,很是感慨。

“听说哇,这些材料,都是是老子们汉口人捐献的咧!老子汉口人就是宽厚,不像婊子养的日本鬼子,心不晓得几狠!要是我哇,是不得把么东西给他们的。老子不用刀子捅他们,就算是好的了!”毛烟筒咕咕浓浓的,眼睛珠子只是在日本人摆的摊子上扫。

在这些五花八门的临时摊子上,真是随什么东西都有。军刀匕首,水壶皮带,手表戒指,还有些女人用的东西。

“诶,这是么事哦?是做么事用的咧?么样卖呀?”

毛烟筒用一根手指,挑起一副女人的胸罩,问的声音很夸张。

“噢,先生,这是女人用的。女人,用来做这个的干活……”卖杂货的日本人,三十多岁年纪,油腔滑调地把胸罩拿到胸前比划着,向毛烟筒推荐,“你的太太,用这个,好得很的,好得很的!”

“哦,日本人是讲究些。”毛烟筒接过胸罩,揉捏着,把玩着,嘴巴里头不住地咕哝,“个把妈日的,这东西,像个大眼罩咧,几柔酡噢!”

“哎呀,烟筒哥,你买不买唦?想要,就跟嫂子买了算了唦。”看毛烟筒拿着胸罩一脸的想入非非,六指就笑着怂恿。孙孝忠到底脸皮薄,车转身看别的东西去了。

“我买?我买了做么事咧?给她?哎呀,你们不晓得哦,她的那个位置哦,跟我的差不多,瘪得像干皂角,要这个有么用咧!”

前几天,由穆勉之做主,给毛烟筒娶了一房媳妇,叫春香。毛烟筒长得丑,又爱寻花问柳惹是生非一身的坏毛病,明白一点的人家,哪个愿把好姑娘嫁给他呢?因了已死的山寨老六的情分,又看毛烟筒总不安分,穆勉之就做主成了这桩婚事。春香的爹是洪门山寨老一辈的弟兄伙。这老洪门弟兄碍于穆勉之出面,加上自己这个姑娘也长得冇得蛮多的看相,26岁了还待字闺中,说了好多人家,媒人只瞄了一眼,就支支吾吾说几句面子话,一走就再也不转来了。因此之故,春香的爹娘也很是伤脑筋。既然寨主出面,就做顺风人情给了穆勉之这个面子。新婚几天,可能是还有点新鲜味,毛烟筒守在家里,没有到处跑。还不到十天,他就厌烦了,屁股上像长了刺,在家里坐不住,借口为山寨做事,又带着六指孙孝忠三瓦两舍地窜。

“呃,孝忠兄弟诶,么事让你盯得不眨眼睛哪?”

毛烟筒突然发现,自己的表演没有了听众,再一看,六指已经朝前走了,孙孝忠倒是站在一旁,可他不晓得看到什么新样东西,看得痴了。

“噢,噢,你是在看那个姑娘伢哪……嗯,嗯,真是个蛮秀气的姑娘伢咧。嘿嘿,我说兄弟呃,你的眼睛还是蛮毒的咧,一盯,就盯上个清爽的。这东西么,像这样的姑娘伢咧,还值得戴!”

顺着孙孝忠的眼光看过去,毛烟筒看到一个长相很秀气的姑娘,姑娘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

“哎呀,烟筒哥,看你说的,看你说的!我看哪,这姑娘伢,我像是在哪里碰到过……嗯,嗯,像是那回你带我到那个么慰安所……的那个姑娘伢……”孙孝忠终于回忆起来了。对面走过来的这个姑娘,就是上次毛烟筒带她逛日本人慰安所碰到的朝鲜女子。美枝子——是的,是她!怎么不记得咧!尽管是在夜里,可这是我孙孝忠的第一次哦!

“呃,我说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做么事噢?往前头走唦!”可能是看毛烟筒和孙孝忠两个没有跟上来,六指又转来喊。

“嘿,六指兄弟呃,跟你说噢,孝忠兄弟碰到她的……那个姑娘伢了!”毛烟筒眼睛眨巴着,对孙孝忠开玩笑。

“哦?孝忠都开窍了?这是好事唦!看中了?看中了就上唦!我说孝忠兄弟呃,我是不习这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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