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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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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冯子高讲蛐蛐经,透出张腊狗和陆疤子都是蛐蛐迷嗜蛐蛐如命的话风之后,秀秀对一切有关蛐蛐的事就很关心了。她甚至向冯子高借《促织经》。冯子高虽然不理解她如此突然地迷上蛐蛐的动机,但也不问,还是尽力给她弄到经过万历年间周履靖续增的《促织经》,还主动给了她一本袁宏道的《促织志》。他还告诉她,袁宏道是有名的文章大家,是著名的公安三袁之一。这样的正经人,尚且不以蛐蛐虫类为小道,不仅爱,而且爱出著书立说的大名堂来。冯子高的本意,是借机让她多读书,促她识字博物。秀秀也的确没有辜负先生的教导,读得很投入。她甚至觉得这些书比那些子曰诗云有味道得多。

“秀秀姐,为么事要把那好的蛐蛐卖给那两个坏家伙咧?”小花子拿出卖蛐蛐的银子,要递给秀秀。

太阳西斜了。西边天幕上,云飞云涌,如巨大的海潮托着,太阳在跳跃,在翻滚,如酗酒的汉子跌入汹涌的河,无可奈何,随波逐流。幽幽的桂花,被夕阳曛出中人欲醉的醇香。归飞的宿鸟叽叽喳喳,几只灰喜鹊仍在枝头飞飞跳跳,哑嘎嘎地争辩着什么。

“你只管卖给他就可得了。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你们捉的你们卖,钱你们留着。”秀秀对李家花子兄弟很感激,特别对小花子有些歉意。小花子也算是个蛐蛐迷了,能让出两只蛐蛐来,已经是给了她很大面子。

“下雨了?”大花子停下锄头,仰头望天。当头浓密的树叶枝条如翳如盖,透过绿荫,瓦蓝的天只有几片游丝样的云,无聊无绪地向夕阳的方向飘游。他用手摸摸头,摸到一手白乎乎的鸟粪。

“鬼雀子……”大花子一脸懊丧,又自嘲地笑笑,他是不怎么爱骂人“带渣子”的。他朝秀秀和小花子看看,他们也在笑。

秀秀掏出那方白手绢,要为大花子揩鸟粪,大花子的脸红得像蒸熟了的螃蟹,一闪身跳到月季丛另一头去了。

吴二苕匆匆地找秀秀,说汉口同知大人黄炳德要到刘园来吃饭,请她张罗。吴二苕最近娶了媳妇,是老家柏泉许家湾的姑娘,叫芦花。想到刘园事多人少,秀秀请二苕夫妇都到刘园来住。吴二苕跟刘宗祥外出,芦花就做些端茶送水的事。芦花与吴二苕很是般配。吴二苕五大三粗,孔武有力,身兼车夫保镖二职。芦花人高马大:大手大脚大脸盘子,大眼睛,高鼻阔嘴。所有的部件都大,就显得很协调,一点也不粗苯,反倒是手脚麻利异常,做完这又做那,宽大的屁股和颤颤的胸,总在人眼前晃。

“有点像俄罗斯女人。”刘宗祥第一次见到芦花,就暗里对秀秀说。

秀秀瞟他一眼,没有作声。刘宗祥感到这一眼很暧昧。他很想告诉她,俄罗斯是个外国名字,没有别的意思,又担心越抹越黑,只有讪讪一笑作罢。

芦花是个勤快女人,三下两下就做完了打扫揩抹的事,又要同大花子到园子里去做。秀秀说,该做么事就做么事,内外要分清楚,芦花要做,可以在屋里把被褥拆洗得勤一些。

“就让婶娘和张妈管就行了,我今天想回去看叔叔。”吴秀秀想回去看叔叔是托辞。在刘园的常客中,她最不喜欢的人就是黄炳德,每次见到黄炳德,秀秀都有作呕的感觉。她觉得黄炳德让人恶心。黄眼睛珠子像夜猫子一样盯人,邪兮兮,冷森森的,做官的没有一点做官的样子,倒像个地痞流氓老混混,满嘴吐的都是丑话,一见到女人,眼睛里头像是要伸出一只手来,一笑那满口的黄包谷牙像要吃人……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黄炳德四十多年所好不多,一是财,二是色。什么打牌喝酒甚至抽鸦片,都在其次。鸦片烟人人都抽得上瘾,而黄炳德对鸦片烟没有多大的反应,抽也可,不抽也就是打打呵欠而已,没有别人那样鼻涕眼泪齐流要死要活的丑态。他在财上是从来不放松的。他认为,财是一切的根本。至于色,黄炳德是与性命等同视之的。性命性命,性与命紧相联,没有性,要命何益?他每次看到入眼的女人,就如饥饿的汉子看到肉包子,极其饥肠辘辘,极其地忍受不住。因此,他一方面怕遇见他搞不到手却又十分入眼的女人,可同时他又非常想见到十分入眼的女人。他常常在这色字的怪圈里头饱尝幸与不幸的煎熬。

“刘老板的意思,像是要你出面招待一下。他您家说,你是管家,不出场怕不好看……”秀秀虽然年轻,但这一两年来表现出的精明、聪明、能干、泼辣和处世的心计,都让二苕佩服。二苕不敢以小辈待她,对她很客气。

“冯先生在不在咧?”秀秀问。她知道刘宗祥最近在收买后湖私地的事情上不顺手,这次请黄炳德到刘园来“玩”,肯定与买地有关。刘宗祥的商务活动仍以置买土地、填地建屋为主,最近又新辟了祥记银楼,经营金银珠宝首饰。填土公司早已经在填城墙内土凼六渡桥那边的地,填好的地上有的已经开工建屋了。刘宗祥既然把她作为事业上的帮手,这等关乎大片土地购买的大事,秀秀明白她必须全力以赴。边往浮碧轩那边走,秀秀就想,后湖农民渔民的私地,与黄炳德有么关系?

秀秀到后房去换衣服,经过望湖亭,见冯子高一人站在亭栏边的格子窗前沉思默想,一脸忧郁。

刺杀瑞征的罗汉在这里治伤,终于没有活过来。罗汉这是第二次刺杀瑞征了。第一次是在北京,他没有受伤。这次清兵防范严密,罗汉开枪后,击中的轿子里的人不是瑞征。五抬轿子一模一样,罗汉运气不好,加上受伤后不配合治疗,怒气一天比一天大,只要醒着,就不肯吃药。

“大丈夫做事,当一鼓作气。某已是再而衰了,岂盼三而竭乎!此身本一蜉蝣耳,冯君,放某去罢!”罗汉的嘴唇嗫嚅着。这嘴唇已如凋萎的残叶,在干枯的枝头,一任秋风播弄而颤抖。死亡已经把死亡特有的颜色涂上了罗汉的脸颊,没有了病容的黄,只有灰白中透出的青黑。这具年轻的躯体,曾经那样慷慨激昂过,热血沸腾过,现在却像突然抽走了薪柴的灶膛,在逐渐冷却,冷却到成为一段青冈木,在开出了白生生的银耳后,整个的生气,随着银耳的采摘而消失了……

冯子高耳边又响起罗汉悲愤的叹息。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们这一批立志要把皇帝从金銮殿上拉下来的人,从来都是活了今天就没有打算还有明天的,何况,慷慨赴死是一大快事呢!

“冯先生!”秀秀本不想打扰他的冥思,但又担心他过于思虑伤了身子。

望湖亭建在一隆起的坡坎上。坡坎本身就高出浮碧轩许多。站在望湖亭上,向南差不多和城墙齐高了;向北远眺,后湖的烟波水势,田畴苇荡,尽收眼底,的确是个纵目赏景的好地方。

“噢,是秀秀!那天教你辛稼轩的《水龙吟》,还记得么?”冯子高见秀秀也上了亭台,脸色又开朗了。他一直坚持在教她读书识字。《三字经》、《千字文》之后,把《论语》、《孟子》走了一遍,也就是个过场,认得罢了。他多半是用诗词歌赋一类“闲篇”教她。冯子高这个“脉”摸得很准。对于《论语》、《孟子》之类,秀秀皱着眉头听,皱着眉头读,一脸的苦恼写在五官上,像是吃了黄莲之类的药,挺直的翘鼻子上皱出许多细细的纵纹,小肉嘟嘟的嘴唇叽叽哝哝的,读几句就牙疼似地吁一口气。倒是冯子高教她读诗呀词呀,元人小令一类的东西,她记得很快。读这些东西的时侯,秀秀柳叶眉的眉梢一闪一翘的,细长的眼睛波光莹莹,荡出无限的鲜活,一副受用领悟的神态。“要是根基打得早些,说不定还是个女才子呢!”冯子高对女弟子的禀赋很满意。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设馆授徒,能见到学生功成名就,有个清纯的女谈伴也是闲时一乐。

“哪能不记得咧!”秀秀上了亭子。亭子上的风比下面大多了。冯子高的长衫下摆被风撩得不住地飘。秀秀脸上的细汗珠子,一下就干了,脸上柔软的茸毛一紧,感到了仲秋落日后的凉意。她的头发结成一条粗长的辫子,几丝散发在风中飘飞,衫子被风吹得贴了胸,傲然的乳胸、坦荡的腰腹,线条流畅,凹凸有致。

“……重湖叠崦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哪里哟,您家这是柳永的《望海潮》咧!哪里是《水龙吟》唦?”秀秀咯咯地笑,以为冯子高在考她,岂不知冯子高是因有佳人佳景而发感慨。

“是这样的,您家?”秀秀以手抚栏,正视前方,“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缊英雄泪。”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在正值盛年的冯子高清癯的脸上,秀秀读出了世事、人事的苍凉。“要不是为革命党的事忧心,冯先生这样的人品、才气和交游,该有几洒脱。人总是为物所累,不为此,即为彼,说到底咧,还是为自己所累。谁叫冯先生去革命的呢?是他自己要提着脑壳去奔。是谁叫宗祥哥去买地的呢,是他自己,他自己要买了卖、卖了买。我为么事明晓得他有妻室还要跟他好呢?还不是为自己心所累……”

“冯先生,该解的还是要自己解。凡事咧,要提得起放得下才好。”秀秀小心翼翼地劝冯子高,自己心里却在想:这读书还是蛮害人的咧。过去有些事不明白,倒还快活些,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就是哪里。读了点书,有些道理通了,人像是多了几个心窍,凡事前思后想,这也作难,那也不好,倒比过去还多了些烦恼。

“也只能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了!”冯子高长叹一声,转身下亭。“我们去罢,呵,秀秀呀,我顺便问一下,那只异形蛐蛐,放在哪里养着咧?”

“小花子它们把它卖了。”秀秀说,说得很平淡。照说,从刚才那么沉重的话题转到蛐蛐上头,秀秀应该感到突兀的。

“他们家境不好,如遇到识货的,怕也能卖到几两银子咧!要真碰到个行家就好了,好好调养些时日,怕是要轰动今年的赛事呢!”

望湖亭离浮碧轩就几步路。走下八角形的小亭子,再下二十几道石坎,就到浮碧轩的曲形回廊了。

第5节

客厅里,刘宗祥正与同知府的师爷说话。刘宗祥穿一套派力司深蓝色小燕尾服,里头的白衬衫领子处结一蝴蝶结,显得庄重、利落。刘宗祥是在洋教的,官府视他为半个洋人,对他洋打扮、洋作派早已见惯不惊。当然,要仿效他也很难。不在洋教,不在洋行混事的,剪辫子恐怕就是大忌,而拖着辫子穿西服打领带,一定很可笑。

天下师爷出绍兴,无绍不成衙。这话果然有理。汉口同知府的莫师爷就是地道的绍兴人。他不会汉口话,官话里头掺一些夹舌根咬舌尖的下江话,听起来总有些“嘁嘁嚓嚓”敲小镲的味道。莫师爷属于汉口人嘲讽的“两头一掐,炒不了一碟子”的小个子身材。生就一张倒三角的尖削脸,脸上绝无多余的肉,且脸颊向里陷进去。小星眼,袖珍猫鼻,就是嘴巴大,加之他长得没有下巴,牙巴骨像是从下嘴唇处直接转弯长上去了。这样精致且不凡的长相,扣在头上的那顶小小的瓜皮帽,看上去都太大,显得眉际以下没有了内容,唯有一张似乎是凭空悬在帽子下的阔嘴在那里张张合合,仿佛半空里一个深邃怪异的黑窟窿在动。这形象不能往深处想,往深一想,容易让人毛骨悚然。

“张妈,么样还不点灯咧?”进门点头打招呼,秀秀觉得莫师爷坐在避光处的脸相特吓人,就岔开去喊张妈。冯子高接上去同莫师爷打哈哈。

“莫师爷,把您家拖步了哇!”莫师爷虽然不会说汉口话,听倒是听得懂的。

“哪里,哪里话!随便玩玩么,说不上劳累的,说不上的!冯先生,仙风道骨,今犹胜昔了哦!”

“莫师爷谬奖了,几根贱骨头而已哟!”这边刚点上灯,厨房就催可以开饭了。刘园很少接待成批的客人就餐。私家花园的雅致,除了园林山石亭台水榭的出奇见巧之外,三五人的雅聚小酌也能使景物活泛起来。人一多,吆五喝六,“五奎手”、“八匹马”、“哥两好”地一闹腾,只能是亵渎佳景、暴殄天物。

菜都做得很精致,也很实在。珍珠元子,挂黄鱼丝,香菇兔丁,菊花鸡,鸳鸯蛋,腐竹焖牛肉,红烧洄鱼,炸猪排,四个冷碟子外加一青花瓷钵八珍脚鱼汤。

莫师爷于饮食一道,看来颇有心得,不是那种随便下筷子的角色。香菇兔丁只搛香菇,腐竹焖牛肉只搛腐竹,八珍脚鱼汤只用汤瓢舀汤,对菊花倒是赞不绝口。

“花黄鸡乌枸杞红,色香味形皆上乘!刘先生,您这是人间天上呢!此味只应天上有,天上有呵!”灯光下,喝了几小盅酒,脸上有了些色,莫师爷的脸才有了轮廓。他喝汤喝酒的动作都相当斯文。每舀一瓢,都以小碟承匙,慢慢送到嘴边,每一盅酒,喝时都双手向人虚让一让,作出以袖掩杯的样子。但每次喝完,那嘴总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吧嗒,这一吧嗒就吸引人向他的嘴巴看。

“这人倒是不会藏拙,连扬长避短的道理都不懂,居然还吃师爷这碗饭!”冯子高的眼神就有些嘲讽了。刘宗祥却觉得师爷的城府很深。这是一种于前途绝望、于眼前不满因而敢于恣肆放纵,并以这种放纵恣肆掩盖城府的人。这种人如果是君子,可以一副清高孤傲对人,但他们又可以很快从君子跌出小人的脸谱,逼急了,就成为那种杀无肉剐无皮的比小人还要小人的癞皮。

“莫先生,看起来您家与我之间,说话办事以窄巷子里头赶猪直来直去为好。”刘宗祥端起一杯酒,与莫师爷做了个碰杯的动作,见莫师爷点点头,阔大的嘴露出赞许的笑,就接着说下去。“上次后湖清丈,多蒙师爷从中鼎力,刘某感激之余,薄有表示。秀秀噢,前天封好的五百两银子,送莫先生当酒钱。”刘宗祥呡一小口酒。他喝的是葡萄酒,用的是一只高脚玻璃杯。这种透明镂花的玻璃杯汉口还不多见。莫师爷还是忘不了他的绍兴加饭,冯子高喝的是茅台酒。秀秀本来以茶代酒作陪,但莫师爷死活不依,一张阔嘴一张一合地数落,不满意。秀秀不得不也换成葡萄酒,但不敢用大高脚杯,与冯子高一样用小酒盅。

“刘老板,在下对您这种豪爽佩服至极,佩服至极呀!”莫师爷喝干一杯酒,可能由于见了银子,忘了作以袖掩口的动作了,显出小酒盅与阔嘴极不成比例。他喝的时侯,冯子高担心那酒盅掉会进那阔嘴里去,不由自主下意识地也跟着张了张嘴。“刘老板哟,这东西重得很咯,我们都被这东西所累哟!”莫师爷瞄一眼秀秀搁在他手边的银包,一副谦谦君子的神态,出口就是一番很有哲学意味的感慨。但刘宗祥从中品出了别的味道。

“莫先生,这算什么重呵,刘某还有借重先生的地方咧!过两天,叫我的车夫二苕,呃,二苕喂!”见二苕应声而进,刘宗祥又吩咐:“过两天,等银楼的那批首饰做出来,送几件到府里,让莫师爷指点手艺。听说先生是这上头的行家,很具法眼的!”

刘宗祥这一钩鱼饵抛下去,莫师爷果然上钩了。本来他还准备在银子数量上拗一拗的,现在听到刘宗祥许以一套首饰相赠,也就心有灵犀,大为快意。

“听黄大人说,刘老板置买后湖农户渔民地产有些梗阻?在下这里倒有拙计一条,不知当说不当说?”莫师爷端起一盅酒作出欲干杯的样子,停在嘴前。由于嘴被酒杯遮住了,他眼睛和鼻子才有机会被人注意到。这是一对几乎等于没有的绿豆眼,且深深地藏在皱巴巴的上眼皮和鼓囊囊的下眼皮里。因为喝了几盅酒和灯光的缘故,这对小绿豆眼才反射出两束冷冷的光,表示了它们的存在。鼻子仍不甚分明,基本无鼻梁,只有表示鼻梁位置的那道短短的凹槽;亦无鼻翼,只有表示鼻翼形状的仅突起一点但仍比嘴唇低的粉红色的鼻孔。“好在鼻孔不大,否则与天蓬元帅无别矣。”冯子高早就认识莫师爷,两人之间无交情的诸多原因中,除禀性、人生道路等等之外,冯子高难以正视莫师爷的这副尊容,是很重要的因素。可以想像,经常面对一张视之欲呕的脸,金银宝贝山珍海味有何用处?不过,冯子高对莫师爷的作幕参赞之道,还是不敢小看的。

“莫先生胸有锦囊,黄大人身边的智多星呵!”冯子高知道刘宗祥购买后湖农民渔民的土地进展甚微,特别是农民,眼看后湖筑起长堤,以后每年的洪汛都将被拦在堤外,庄稼可免涝渍之虞。再则,京汉铁路擦着后湖走,明显预示后湖将要热闹起来,种粮种菜,作房产地皮,都是看涨的行情,远不是三瓜两枣卖地可以比拟的利润。农民以耕种为生,无土地即无性命。刘宗祥买私地困难重重的原因,是瘌痢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刘宗祥本想请黄炳德来刘园“搓几把”,顺便探探有无良策。不想黄炳德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叫莫师爷来应酬。可莫师爷因有刘宗祥的钓饵在前,就不来虚套子,竟是洞若观火,一语中的,直奔主题。

对冯子高的夸奖奉承,莫师爷自然是很舒服。他也作出一副洗耳恭听后很是感激的样子,捏着小酒盅,咧着阔嘴做出微笑的答谢状,但那深藏在上下眼皮子中的绿豆眼,却不断往刘宗祥身上瞟。刘宗祥开始没有会意过来,让他们先去打哈哈,秀秀边唤张妈热菜换杯地照顾场子,边听三个男人互相探虚实,如在近台看戏,很能看出一些奥妙。

“其实男人斗心计,也不过如此!”她想起自己设计的叫李家花子兄弟卖蛐蛐给陆疤子和张腊狗的一场戏,心里有些得意。她看刘宗祥对莫师爷的眼光没有反应,就在桌子底下用脚捞他的脚。

“莫先生,据刘某所知,黄大人许多要务,都是先生一手参赞的!先生高才,我辈是望尘莫及的。”刘宗祥已经注意到了莫师爷的眼神。他很熟悉这种如鸬鹚投向渔人的眼神:你要我下水去捉鱼么,先喂几条小鱼给我充充饥吧!实在没有小鱼,小青虾也行呵!

“秀秀呵,这五百两银子也实在是沉甸甸的,就是给我,也嫌压人哪!这样吧,换一张银票,就用我那边法国银行的银票,拿那张八百两的,三百两是莫先生今天的车马费。”刘宗祥还没有吩咐完,秀秀已经起身办理完了。这不就是演戏么?取一张银票,费什么事呢!

“哎呀,刘先生,何必这样子破费呢!秀秀姑娘,别忙别忙!”莫师爷见刘宗祥已经接收到他发出的信息,并且作出了及时正确的反馈,大感快慰,两只绿豆眼倏然收光。看到莫师爷这种神态,秀秀大为吃惊: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能做到说有光就有光,说冇得光就冇得光咧?

“外国人就是会想心思,几百上千的银钱,一张花花纸就行了。哪像我们笨咯,真是笨咯!”莫师爷装着欣赏外国人的银票印制精美的样子,验证银票无误无讹,再以漫不经心的动作掖进袖子里。“刘老板,据我所知,后湖一带地产之所有权,自大清开国以来,从未细加勘核。只因后湖广袤,淤地虽有,涝旱出没不定。加之历时太长,今年或是可耕之地,明年或是泽国一片。因此之故,对各地农人渔户占墩为村,辟墩为市,朝廷也一直是眼开眼闭而已。有的办理了凭证,有的却是麻子混豆子。据在下所知,这种麻子混豆子无产权凭证的,比有凭证的多得多。如同知大人向张中堂上一呈折,对后湖之地重新清丈一次,于国于民将善莫大焉……”说到这里,莫师爷就打住了。吱地喝下一盅酒,又叭嗒叭嗒地连连咂几下嘴,很是得意。

这的确是解决刘宗祥眼下问题的釜底抽薪之计!很明显,这条计谋的核心是把后湖的私地官冕堂皇名正言顺地化成官地。此计一旦实现,后湖很大一批农民渔民将由土地的主人变成佃户或无家可归者!冯子高暗暗佩服且又大为心惊:这可是条毒计呀!

“黄大人的意思咧?”冯子高还想摸摸底。

“嗬嗬嗬!冯兄,这个何须问得?俗语云,火到猪头烂,再说,莫某这番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哟!余下的文章,刘先生、冯兄都是大手笔呀……”

刘宗祥和秀秀都听明白了。

后湖因汉水改道而逐年淤出的土地,属于私人耕种渔樵的那一部分,使用者大多没有官方发放的凭证,如果不去管它,几十年上百年也就谁种谁收那地就归谁,这当然是约定俗成的事。事实上也一直无人去管,也不好管。谁去管,都是件烫手的事。激起民愤,怎么收场?但现在刘宗祥下决心要买后湖的地,下决心要干这件事,采用莫师爷的计策当然是上上之选:把地从农民渔民手上收归朝廷,朝廷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还不是由黄炳德他们去变把戏么!

“对,应该由黄炳德去办,烫手不烫手是他的事,怎么收场也是他的事,我只是向朝廷买地。至于黄炳德愿意不愿意去干这烫手的事,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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