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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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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袖,此刻还在东洋避难。

“刘先生呵,真的起了大风,大家都得加衣服啊!”冯子高也颇有意味的幽了一默,“算了,说点生意上的事罢。刘老板,我冯某毕竟是食祥记之禄,要忠祥记之事哟!”

“您家说,就等您家说这题目咧!您家不晓得,盼了一些时,等您家回来出主意呀!您家不晓得吧,为拆城墙的工程,穆勉之差点把我算计到棺材里头去了咧!”一听说要谈生意上的事,刘宗祥的精神就振作起来了。他从窗边走过来,坐在冯子高对面的沙发上,同秀秀坐在一起。“呃,秀秀,你坐不坐得唦?坐不得,就到床上去歪着啵!”

“么样,怕我听了什么秘密?”秀秀一笑,坐着不动。

“刘老板叻,您家这些时的情形,我都晓得。么样晓得的?您家就莫问那清白了哦!”冯子高又回复到刘府军师的神态,整一整袍子下摆,一撩,也坐到沙发上。“我只想进言两句。一句咧,是尽量莫结仇;二句咧,是即刻收小步子,缩小摊子,多备几个窝子。”

刘宗祥盯着冯子高的嘴,似还等着什么点子从里面蹦出来,可是,这张嘴阖上了。他与秀秀对望一眼,秀秀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说,怎么样,这个军师和我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吧!

第9节

王玉霞丰腴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柔柔绵绵的胸脯子,把他的骨头突起的胸贴得汗津津的。王玉霞在哭,在默默的抽泣。冰凉的泪水和黏黏的鼻涕拱了他一头一脸。整个温香的身子都在往怀里拱,都在往深处贴。他无言,无言而激动,激动地把心爱的女人搂住,像搂住自己的生命用力且动情。他发现自己是这样的强壮有力,勃勃有生气。他生命的犁耙,激动地寻找心仪已久肥美的土地。他要深深地插入生命的犁铧,播种这一份激情……

“鬼叫个么事哦?鬼叫!”

王利发困难地睁开眼睛。眼睛发涩。昨夜冒雪到铁路外往包子铺运牛骨头,一脚踏空,踩到一个被积雪掩着的水凼子里,闪了腰。要不是有点武功底子,身子还灵活,恐怕牛骨头都运不回来。老爹站在床前呵斥几声,就转身到前堂收拾去了。自从开了这爿包子铺,王大爹就很少训斥儿子了。王利发捋了一把头上、脖颈里的汗,又在冰湿叽叽的裆里掏了一把,黏乎乎地粘了一手。他向外屋扫了一眼,抽出手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浓腥熏得他自己都皱起了眉头。

“唉,王玉霞哟,个鬼堂客,怎么闯到我梦里头来了咧!”旁边偏厦灶间一阵浓烟飘进来。王利发口里咕咕哝哝,爬起来,匆匆穿上盖在被子上的棉袄棉裤。嗨,这么大的烟子,简直像是薰黄鼠狼哦!这炉子是该重新盘一下子了。

“伢叻,手脚麻利点哪!今日是么日子呀,慢吞吞的!今日会蛮忙的呀!”老爹把头探进屋,吼一声,又缩回去了。

咿?今日是么日子?噢,明日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咧,今日要祭灶神送灶王菩萨上天啊!

过早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店堂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酱香味,菜香味,牛骨头汤辣乎乎的香味,混在热腾腾的水汽里,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咳嗽声,打喷嚏声,大声打招呼说话声,叭叽叭叽的咀嚼声和呼呼噜噜的喝汤声,也趁在热腾腾的水汽里头,搅成一团。

“呃,伙计,喝完了?么样,还来一碗?”

“哦?您家挤着坐吧!不是还想再来一碗咯,这样大的一碗汤,掉到里头能淹死人哟,喝两碗,不胀死?”“挤就挤点吧,挤着还暖和些!”

“这里是暖和啊,我多坐一下,一会儿杀人从这门口过,好看得清楚些啊!”

“真的?”

“真的?”

“真的?”

“我一大早晨扯谎做么事!我那个儿子就是守牢的呀!我未必还不清白!”

“噢!”

“哦!”

“是不是呵!”

“杀个大强盗么?”

“哪是个么大强盗唦!就是这旁边苗家巷陆驼子的儿子唦!”

“哦,我晓得了,陆家的那个疤子儿子么!”

“他的爹就是总在旁边卖稀饭的唦!遭孽!”

“嗯,是遭孽!”

“吭吭吭吭!吭吭!”一串带金属声的咳嗽,随着一阵刺骨的冷气冲进了店堂。

“个把妈日的,把帘子放下来唦,把点热气都放跑了!”

“个讨饭的,这一大清早的,哪来的打发唦?”

“呃,老叫花子啊,要就进来,要就出去,把个门帘子挑着,嵌在门口,想把这一屋子都冷死啊!”

“吭吭吭!吭吭吭吭!”老叫花子脸颊深陷,形同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样子,一阵阵的咳嗽把青灰脸涨得通红,束腰的烂草绳子和从大窟小眼里钻出来的脏棉花,一起随着咳嗽声抖。老叫花子唯一令人难忘之处,是深深凹进眼眶的眼珠子,偶尔有精光射出,不过一瞬即逝而已。傍着老叫花子的,是个脸上特脏的小叫花子。也是瘦骨伶仃的,一双眼睛倒很亮,一站在门口,就把店堂扫了几个来回。

这两个叫花子也不张口讨要,甚至连讨饭的必备之物——打狗棍和讨饭篮子都没有,只是一人一只手把挡寒的门帘子掀开,让冷风裹着零零星星的霰雪飞进热气腾腾的店堂。

为客人送汤的王利发,刚端着两碗汤从灶间出来,看到两个叫花子,稍愣一愣,就打招呼:“两位请,冇得关系的,这两碗汤,就是把给您家们的!”他招呼完叫花子,又对等汤的客人笑一笑,“您家稍微等一下,好啵?结个善缘咧!”

哪知两个叫花子听了王利发的招呼,反而把门帘子一放,转身走了。

心神不宁地忙了一阵,见过早的忙劲过去了,王利发选了一块干净的笼屉布,把酱肉包子、菜包子一样选了五个,又把装茶的抱壶用水涮了涮,盛了一壶牛骨头汤,特意拣了几块肉多的骨头,又多舀了些萝卜。他用块破麻袋布,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抱壶裹严,同包子一并抱在怀里,往苗家巷走。

外头的北风好硬!北风在江上回旋一阵,被江风一铲,不知改成了什么方向,胡乱地往人衣领里钻。细小的霰雪粒子,时而沙沙地下,风一紧,打在脸上像针扎。看着包子铺里人好像蛮多,大白天的,街上却没有几个人。偶尔晃过一两个臃肿的人影子,也是扛腰缩颈,拢着手,像后头有鬼在撵一般,匆匆地走。

王利发心里很乱,也很空,像在空旷的冢地穿行。踏在铺了一层薄薄霰雪的地上,沙沙的声音在脚下响着,减轻了像在坟场穿行的压抑感。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和这些偶尔晃过的人影一样,很不真实,虚假得仿佛游魂野鬼。

“往哪里钻?往哪里钻?回去,回去!”

一声断喝,一绺红缨在眼前一晃。王利发抬眼一看,一杆长枪横在面前。矛刺白晃晃的,因与霰雪的颜色接近,容易被人忽略,可那并无危险的红缨反倒让人过目难忘。

“听到了没有?封街,封街了!转回去,转回去!”

红缨仍在晃动,白晃晃的矛刺似乎跟着晃出一片刺眼的烁热。

王利发像突然醒过来一样,抬头向四周张望了一圈。街沿两边和接街的巷子口,不知什么时侯已经站出两排人来。每个巷子口都有一个持红缨枪的兵。街沿上,每隔几步,也有一个持红缨枪的兵。站在街沿巷口的人,前面的都缩着颈子,佝着腰,把下巴尽量往衣领里塞。后面的人也不怎么往前面挤,只是偶尔伸出颈子往前探一探。人虽多,但街上却很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吸鼻涕丝溜丝溜的声响。王利发脑袋顿时一片空朦,连刚才行走在荒冢里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是抬起抱着包子和牛骨头汤的手肘,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做什么。一条寸多长的乳白色的稀鼻涕,凝固了一样,悬停在王利发的鼻头下,就是不肯滴下来。王利发已经忘记,他本来是到王玉霞家去的。他怀里抱的揣的,是送给她和她的伢吃的。他已经忘记怀里同他的体温一样的暖呼呼的包子,五个酱肉的,五个菜馅子的。今天的酱肉包子里的酱,是用牛骨头汤煎了的;今天的菜馅子,他出主意用了红菜苔的梗子,用刀细细剁了,用淡淡的盐渍了,挤了水,再用猪油拌了……他只觉得像喝了半斤散汉汾酒,浑身发飘。哦,刚才店堂里过早的人说今天要杀人,真的是疤子?

“镗镗镗!净街啦!镗镗镗!回避呵!”

两个穿黑衣的卒子,抬一面大锣。抬后面一头的,持一把缠着白布的锣锤,边敲边吆喝。锣太大,中间已经被敲得钲亮,声音沉宏,穿透巡卒沙沙的嗓音,往人胸腔子里钻,震得胸膛一阵发颤。

净街的大沙锣刚过去,四名持长矛的兵走过来。他们沉重的靴子把霰雪踩得吱吱响,像从一地的老鼠身上踏过。这四个兵肯定没有从老鼠身上踏过的感觉。他们目光呆板,颈子也无一例外的缩着,长矛被从这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好像矛柄上有刺。

也的确没有几个人注意这四个没有精神的兵。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他们身后的囚车上了。囚车由一匹酱黄色老马拉着,仿佛无可奈何地下意识地朝前挪。老马瘦得肋条根根可数,后胯骨高高隆起,像一对扁平尖锐的矛,随着后腿的移动,“矛”尖一耸一耸的。马身上稀稀疏疏的毛结成一团团的疙瘩,没有几根毛的尾巴盲目地一甩一甩,表示它还是活的。也许明白没有多少人注意它,老马连响鼻也不喷一个。囚车的围栏是用手臂粗的木头钉成的。囚犯的头,从囚车上铁制的圆枷里伸出,双手和双脚被锁在囚车中央的铁柱上。

陆疤子穿一身皂色棉袄棉裤。这是上次王玉霞送进去的。此时,陆疤子的眼睛闭着,平时胡子就很硬戗的,现在长得把那道长疤和嘴唇都盖住了,倒显出了少有的威猛。能够表情达意的嘴和眼睛都闭上了,就看不出陆疤子此时在想些什么。其实,陆疤子内心,并没有临刑死囚的麻木和空洞,从他脸上那道隐在毛发中长疤的颤动上,可以知道这一点。

“爹!爹——呀!”一声极脆极尖锐的童音骤然在人丛中响起,把飞扬的霰雪振得顿了一顿!

“疤子!疤子呃!”突然,在童音飞起处,王玉霞向人丛外拼命地挤。人丛如决堤般在她身旁散开。然而,一团火焰一晃,一杆红缨枪的矛刺,就冷森森地逼到了胸前,把王玉霞像堵堤口样地堵到了人墙之前。

陆疤子从囚车的圆枷上转过毛发蓬乱的头,眼睛倏地睁开,又在北风的刺激下眯缝起来,努力在人丛中寻找。他脸上隐在胡须中的长疤,剧烈地颤动。

“疤子!疤子!把脑壳伸起来!把腰杆子挺起来!我把你的儿养大!为你报仇!疤子呃!我的个好人叻,你放心地走哇!”隔着枪兵,王玉霞撵着囚车喊,脸上没有泪,圆圆的杏核眼燃着两团火。她把儿子高高举起,像举起一面生命的旗帜,向着陆疤子呼呼啦啦地飘!

“爹!放心走!我为您家报仇哇!”

王利发陡然感到手里一轻,低头一看,抱在怀里装牛骨头汤的抱壶被人夺走。

“哦,老叫花!”他正要喊,旁边的小叫花子空空儿把他的手肘子一碰,怀里的包子也到了小叫花子手里。

净街的兵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叫花子就一阵风样地飘到了囚车跟前。

“找死呀!到这里来要饭?要死呵!”疲疲沓沓的四个兵,陡然来了精神,枪矛一伸,就要下手。后面骑在马上的蓝顶子狱吏认出了老叫花子,手一摆,制止枪兵的鲁莽,示意两个叫花子可以送一餐永别饭。

“给我的兄弟送一碗断头饭哪!您家,也看在叫花子的讨要不易上啊!”老叫花子让小叫花子在下面一顶,居然爬上了囚车,“兄弟呀,黄泉路上无老少,您家先走一脚,老叫花子再苟活几天,你的伢还冇长大呀,你的仇还冇报呀!来,喝口热汤,以汤代酒!这包子,也吃两个,这些东西,都是王利发王朋友送的咧……”老叫花絮絮叨叨地说,不仅没有一句脏话,居然没有一声咳嗽。

陆疤子看着老叫花浊泪盈盈的眼睛,俯下脸,喝了一口牛骨头汤。

“啧,啧啧啧!好烫!好汤!”陆疤子朝老叫花子一笑,又往人丛中王玉霞的方向一瞄,毛发蓬乱的头猛地一摆,老叫花子手上的抱壶啪地一声,摔碎在囚车前,热腾腾的牛骨头汤,在雪地上烫出一幅极怪异的图案。

秀秀站在窗前,不动声色地看着陆疤子的囚车从窗前经过。当王玉霞和她伢凄厉的叫声刺进耳朵时,秀秀先是感到心一阵狂跳,继而腹中一震,疼痛像夏日遥远的雷声,隆隆地朝她压了过来……

当晚,秀秀产下一男婴。这男婴一出产门,不待接生婆拍打,即迫不及待地大哭不止!

“怪了,这伢胸前的一大团,像一幅什么画……”接生婆为小伢揩身子时,发现这个不拍即哭且啼哭不休的婴儿胸前,红呲呲的皮肤下,隐隐现出暗紫色的一块,像一幅说不清白的怪异图案。

第十章 1911年吴秀秀冯子高

第1节

早春二月的太阳,悬在长江和汉水交汇处的天上,被一阵一阵潮润凛冽的风揩抹得毫无血色,苍白清瘦得一如三秋冷月。

从四官殿沿江左拐,进宗祥路,吴三狗子明显地闻出了北风中浓浓的腥味。

“个狗日的,怎么这样子腥?”吴三狗子抽抽鼻子,又回头瞄了乘客一眼。这乘客是个穿灰色长棉袍的先生,青缎子小帽下的一张脸,白净而清秀,他是从秀秀住处不远的巷子里上车的。

“后湖的风好腥!”瞄一眼乘客后,吴三狗子搭讪。这位先生要到宗祥路花楼街口,不远,马上就到。吴三狗对这位先生无端生出好感。

“呵,不是的呀,今年的风就是腥!”先生小声嘀咕。乘客话里的意思,吴三狗子听不明白。后湖除了淤出的田地种了庄稼和修了房子外,大部分湖荡水凼,芦苇成林,野草铺甸,自生自灭,自有一股水腥草腐味。往年,有城墙挡着,城内与铁路外的棚户和湖区一带,形同两个世界。城墙一拆,后城马路一修,加之刘宗祥的填土公司近十年的经营,城内已与铁路边的面貌大致相近,也是市廛喧哗的格局了。只是城墙一拆,后湖潮湿的挟裹着水腥气的北风,敞敞扬扬地往城内涌,总在向沿江的人们提醒一个事实:我们都是汉口的!

吴三狗子觉得今天的风尤其腥。这不仅是水腥气,也不光是鱼腥气,有点像屠宰场冲洗血污后,干干净净的场地上挥发出来的那种味道。他又抽了抽鼻子,这次,他抽得很响,“咝咝咝咝咝”,有些夸张。

也难怪,吴三狗子今天心情不错。

他去看望秀秀。几年来,对这个侄女儿,吴三狗子逐渐有了敬而远之的感觉。聪明,能干,有决断,少顾忌。“硬像个男人!可惜,脱胎到人间来的时侯,太跑快了。”刚涌上这种想法,吴三狗子又觉得不该。这不是亲叔叔应该有的想法。吴三狗子觉得侄女离他越来越远了,当年棚户的家庭氛围,叔侄间的亲近可能太短,现在,似乎细节都回忆不起来了。秀秀到刘园管事,吴三狗子一次也没有进过刘园,秀秀搬到四官殿,他倒来过几次。他对秀秀不明不白地怀伢生伢持沉默态度。他无法接受他做了堂外祖父这个事实,但又似乎说不出反对的话来。反对什么呢?有支持才有反对。人世间,任何行为都昭示着一种权利和义务。有过支持的义务才有反对的权利。三狗子明白他的位置。对几年前的秀秀,他是她多年不见的叔叔,对现在的秀秀,他是一个富有的侄女的叔叔。吴三狗子成天拉着富人跑,他觉得他就是一匹马。现在还年轻,是一匹马,再过几年,就是一头牛。他没有对命运的伤感。他觉得做马可以,做牛也行,就是不能做狗,虽然他的名字叫三狗子。做牛做马的吴三狗子总把与他拉的人清清白白地划开。“不是一个槽里吃食的牲口,何必非要往一起凑不可呢!”他不到刘园去,他不到秀秀那里走动。尽管照理他应该到刘园感谢刘宗祥,他应该以长辈的身分经常去看看侄女。秀秀搬到四官殿之后,吴三狗子觉得毕竟是侄女的家了,不是刘园,所以,他还能够心安地踏进门。今天又不一样了。今天是吴三狗子的伢满周岁,他是特地来请秀秀回去吃酒贺周岁的。

吴三狗子在黄包车夫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重义气肯为人帮忙是有口碑的。拉这么多年的车,汗水洒八瓣的几个钱,不是三朋四友“打平伙”一起吃了喝了,就是三个两个地周济了为难的车夫弟兄穷哥们。前年,三十大几的光棍汉子才娶了个媳妇成了个家。

说起吴三狗子娶媳妇,棚户的黄包车夫们关心了好多年。吴三狗子同他的师妹好。当年,吴三狗子只身下汉口谋生,举目无亲两眼一抹黑,只有一身气死牛的力气。棚户车夫祁老六留下了他,让他在棚屋栖身,帮他租车,带他穿街走巷满汉口跑。吴三狗子感恩戴德拜了祁老六做师傅。尽管拉黄包车不需要拜师傅。师傅老了,师傅得了咳血的毛病跑不动了。这些年里,吴三狗子像服侍老父亲一样服侍祁老六,直到前年把师傅的丧事办得圆满了,才在众人的撺掇下同师妹祁小莲拜堂结成夫妇。

客人在花楼街口叫停,客客气气地付了钱,往洋街对面的一栋小楼进去了。吴三狗子目送客人进楼,转身又朝四官殿码头去。他想还等几笔生意,从武昌过江来的人,常常有要坐车的。等了好久,见没有生意,就又朝后城马路方向走。

一蓬水汽像被憋得久了,袅袅娜娜地从这家包子铺门口往外窜,带出牛肉汤和酱肉包子的香味。

“噢,带几个包子回去,喝点酒,吃点菜,免得弄饭。今天给伢做周岁,伢的大姐也是稀客,就买点好的吃!”想到秀秀答应回棚户来团圆贺周岁,吴三狗子放下车把到包子铺去买包子。

红鼻子杜拉昨夜输得很惨,到现在仍然神情沮丧。他摸摸口袋,下午的酒钱还没有着落。他甩甩手上的棒子,浑身酸疼。

“他妈的腊狗张,趁酒醉把钱都给赢走了!”杜拉突然嘲笑起自己来:连个支那狗都赢不了,真是大笨蛋。他又甩甩手中的棒子,伸起胳臂,打个长长的哈欠。没有办法,酒瘾又上来了。杜拉无聊地接连不断地甩动手中沉甸甸的棒子。这虽然是一根极普通的杂木棒子,却是权力和特权的象征。凭杜拉的白布包头和手中的棒子,可以在英租界神气活现自由自在地出入。除非是英国绅士和小姐在身边,杜拉还怕谁呢!印度人是英国人的影子,主人不在身边,影子就是主人。

“是哪个支那狗的破玩艺,挡在这里?”杜拉发现吴三狗子的车停在附近,不舒服的心情仿佛找到了出气的地方。他一边嘀咕,一边用棒子敲打车蓬。其实,这辆车没有停在租界里,停在宗祥路边的华界内。非租界地,是可以停放黄包车的,即使不能停,也不关杜拉们的事。

“呃,搞么事,搞么事唦!”吴三狗子从包子铺一出来,就发现红鼻子印度巡捕用棒子砸他的车。红鼻子杜拉只是手痒,想干点让人家不舒服的事,随便什么事都行,只要让人家不舒服。人家不舒服了,他就舒服了。现在,见吴三狗子边叫边跑气极败坏的样子,红鼻子杜拉就很舒服,似乎昨天晚上输给张腊狗的钱,现在都从这个支那车夫身上赚回来了。

“为么事打我的车?为么事?”吴三狗子一手抱着包子,一手指着杜拉的红鼻子。这个大牯牛样的红鼻子巡捕,每见中国车夫从洋街口走,总是朝地上吐口水。几次红鼻子在租界口为英国人拦车,临走时,这个可恶的红鼻子总是朝车夫屁股上敲一棒子,完全是赶牲口的意思。吴三狗子认识红鼻子杜拉,三狗子也曾被他打过几次。虽然不是打得很重,但那侮辱人的神气,让人很不舒服。今天,吴三狗子实在忍不住了。车是车夫的饭碗,把饭碗敲砸了,怎么活?吴三狗子恨不得在这个红鼻子上揍一拳头。

“他妈的,支那猪!”红鼻子杜拉的鼻子更红了。他被吴三狗子指到鼻子上的神气气得直抖。在中国这么多年,有哪个支那人敢对洋人这样!印度人不也是洋人么!

“支那猪,不想活了!”杜拉一掌推开吴三狗子。吴三狗子没有防备,手里又抱着刚买的包子,被杜拉推得一个趔趄,转了个身。杜拉挥起棒子,对准吴三狗子的后脑壳就砸了下去!吴三狗子被砸得又转了个圈,头低着,抬起眼皮想盯红鼻子一眼,但一阵天旋地转朝他压过来,他只来得及扬起手臂,口里喊着儿子的名字。

“汉生汉生……”

吴三狗子像一袋装着棉花的布包,软软地倒下去,血,殷红的血,从嘴角、鼻孔往外涌。他终究没有喊出声来。他的喊声,只是临倒地之前嘴唇的翕动。

“支那猪,耍赖皮吗!”红鼻子杜拉用厚重的皮靴朝吴三狗子踢了两脚。

“人都被你打死了,还要踢!”

吴三狗子倒下去的地方,已经围拢几个人。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声呵斥红鼻子杜拉。

“他自己累得倒在地上!支那猪!”红鼻子杜拉往租界内退了几步,挥着棒子耍赖。

“子高兄,你看,对面租界外,一个印度巡捕无端把个黄包车夫打倒了。”宗祥路洋街对面的二层楼上,一个学生打扮的青年人朝冯子高喊。这个学生打扮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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