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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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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闹日本人,汉口几好噢!”在父母的老屋里站了站,连水都没喝一口,吴诚就匆匆地来见老板娘。吴诚还是不习惯乡下的环境。
没有雕饰也没有刷油漆,白木窗户收进了一窗的绿意。吴秀秀坐在窗前,像一尊雕塑,一窗绿意,倒成了背景。五十多岁的女人,除了憔悴,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居然没有太着意留连,还能像夏日浓绿背景里的女神浮雕样协调,真是个奇迹。这种年岁的汉口女人,大都像残冬街头巷尾那化了一多半的残雪,没有了本来的色,也失去了本来的形,不该有的都有了,该有的都没有了,或让人叹息,或让人觉得惨不忍睹。很少有像吴秀秀这样,像野山深秋摇曳在万绿丛中的一树霜叶,那一份灿烂,那一份卓然不群,让人不由产生一些儿近赏不如远观的怜惜和艳羡。
“芦花婶子,秀娘娘,您家们还是要节哀才好。我晓得,再么样劝您家,都是多余的。二苕师傅是个好人,也是个善人,他的灵魂,是会进天堂的。”冯蝶儿从芦花手里接过茶杯,打开杯盖,见是好多味药泡的药茶。冯蝶儿只认得红枣和桂圆。她朝芦花瞥了一眼,觉得这个管家真是忠诚心细,不像管家,倒像是家里的长辈。其实,冯蝶儿知道,吴秀秀和芦花虽然是东家和管家的关系,但往深里说,她们又是儿女亲家。吴秀秀的独生儿子刘汉柏,娶了芦花的大女儿小月。冯蝶儿这一瞥里,还有自己感激的意味:这次她带回了吴汉生,吴汉生的姆妈祁小莲,几天自然是把笑挂在嘴角眉梢,人都年轻了一大截。芦花忐忑地问了二儿子吴用的信息,得知儿子另有任务,一切都好,也把喜欢掺在感谢里,冲淡了丈夫横死的伤悲,居然在嘴角露了些笑意出来。
“是呀,是呀,二苕师傅这样的好人,肯定会进天堂的。”
二苕的死,虽然对芦花是天大的打击,但吴秀秀心里难过的滋味,也是一般人所难以理解的。从少女时进刘园,二苕夫妇就跟秀秀生活在一起,二苕夫妇跟她和刘宗祥,简直就是一家人。不要说二苕是为保护刘宗祥而死的,就是正常死亡,在秀秀看来,就跟自己家里一位亲人过世了一样。
芦花也发福了,只是因为她身个大,不显得臃笨。芦花心里,刘宗祥吴秀秀一家的命运,与她芦花一家子是紧密相连的。有刘宗祥的风光地位,才有二苕和她芦花一家的幸福和兴旺。几十年了,满汉口的人力车夫,谁家不是穷得叮当响?至今也没听说有哪个人力车夫发旺了。惟独二苕一家人过得像上等人一样,孩子都读了书,大儿子吴诚还是祥记商行的大掌柜,在汉口商界,已经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了。小月成了老板家的媳妇,小两口恩恩爱爱,只是,现在不晓得在过得怎么样——听说是在重庆,重庆在四川,远得很,那个地方的人,也不晓得几喜欢吃辣的……芦花站的地方,离秀秀比蝶儿稍远些。冯蝶儿的到来,似乎淡化了芦花的丧夫之痛。她两只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揩。她的手其实很干净。冯蝶儿的突然到来,芦花心里真的是很高兴。这个与刘宗祥一家渊源很深的姑娘,这么多年没见了,要说,也应该是进四十的人了噢,还美得像当年的小姑娘一样。就是这个女子,外表文弱秀气,还带着队伍咧。自己那个喜欢舞枪弄棒的儿子,就听她的——看唦,汉生这伢,她带出去了几年,如今几有规矩哟。这些天来,吴秀秀基本上很少吃东西,从眼眶上的那一圈黑圈可以知道,也基本没有很好地睡觉。这下好了,蝶儿姑娘来,可以让秀秀宽宽心了。芦花的印象里,蝶儿姑娘有学问,知书达理,还性格开朗,十几年前在刘园的时候,就是大家的开心果。
“蝶儿呀,是不是要走哇?我看你把衣服都清理好了。唉,这么多年冇见面,你这回突然回我这里,我心里,唉,高兴噢又高兴不起来。我晓得,你是有大事在身的人,这回来这里,总是有么事要办。唉,不要紧,有事,你就说。”
吴秀秀没有从窗户那边转过身来,可以看见,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手上的手绢,朝脸上揩了好几次。
“哦,噢,秀娘娘,您家真是,几空的心啰!别的话我不好说,您家肯定相信,蝶儿不会做坏事,蝶儿做的事咧,是跟日本鬼子,跟祸害老百姓的拐家伙作对的事——就这样子说,你家信得过啵?我这次来呀,一来是看看刘老板和您家们,二来咧,也是有点公事。”
冯蝶儿不便明说,她是新四军五师江汉城工部的人,一直在汉阳蔡甸一带活动,负责汉口地下党的联络工作。蔡甸离柏泉不远,就是隔着条汉水。从冯蝶儿活动的地域来说,她有机会经常与吴秀秀见面,但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不能这样做。冯蝶儿早已不是当年大革命时的热血青年了,江汉城工部汉口联络组的负责人,这副担子可不轻。
“我心里明白,明白!蝶呀,公事上,有用得着的,钱哪,出力呀,尽管说!你晓得,我和汉柏的爹,这一辈子虽然不怎么热心挨政治的边,但是大义正义,我们都是清楚的。”
秀秀转过身来,接过蝶儿手上的茶杯,顺势把蝶儿拉到长凳上,身挨身地坐着。
“蝶呀,不晓得该不该问哪——汉江呢,你们在一起不?你爹呢?我那老师,还健旺啵?”
“哎呀,秀娘娘哦,我都来了几天了,您家都冇得么话,么样今天,话都是一摞一摞的呢!”冯蝶儿紧贴着吴秀秀,好像在寻找当年还是小姑娘时,被秀秀疼爱的感觉。吴秀秀也好久没有被小辈亲近了,年轻时节刘园的繁盛境况,一幕幕飞快地闪回脑际,一丝由衷的笑,挂上了她的眉梢。
“哎呀,秀娘娘,让我慢慢地给您家汇报……哦,不,跟您家说哦,汉江咧,我们是……在一起呀;我的爹咧,您家还真的把我问住了,我真的不晓得他您家在哪里,听说是在重庆。唉,我爹呀,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是喜欢到处跑。”
说到丈夫李汉江和爹的去向,冯蝶儿下意识把嘴巴对住了秀秀的耳朵,降低了声音,听得秀秀耳朵痒痒的。其实,冯蝶儿并没有与李汉江在一起。从延安分手的时候,冯蝶儿从抗大直接到了敌后,李汉江跟随刘伯成的部队上了前线。
“呀,哎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冯老师在重庆,那不是跟汉柏小月他们在一起吗?”秀秀的心情真的好多了。
吴秀秀和冯蝶儿在一起,的确是一道很显眼的风景。如果说秀秀是秋天万绿丛中的一株霜叶,那么,蝶儿就是盛夏时节万顷碧荷丛中盛开的一朵水芙蓉。
“是呀,是呀,这真是太好了哇!不晓得汉柏小月他们么样了哦?”芦花一直在旁边听,没有作声,可听到了女儿女婿的消息,不由自主地破了主人家说话自己不插嘴的习惯。
“但愿我爹能又跟汉柏他们在一起。可您家们要晓得哦,那个重庆,是和我们这里差不多大的城市咧,还是个山城。么事叫山城?就是修在山上的,走街穿巷都要爬坡上坎,出个门,就像上山下山一样,不晓得要爬几多坡。就像我们武汉,又叫做江城一样的唦,到处都是江,到处都是湖。”冯蝶儿也的确不知道重庆的情况,反正就要走了,说点闲话,“噢,这不是吴诚么?么样,你也来了?”正说到兴头上,吴诚进来了。
除了年轻,从脸膛眉眼看,吴诚简直就是他爹二苕的复制品。丛身架上看,吴诚比他爹还要高一些。或许因为二苕有年纪了,肩背有些塌的缘故。
还在门口,吴诚就认出了冯蝶儿。出于职业习惯,吴诚进门先同吴秀秀打招呼,然后,喊了一声“姆妈”,再对冯蝶儿弯弯腰,礼节周到地把笑挂在脸上,眼睛在屋子里游走了一圈。这些动作,如果是别的大个子男人,一定显得很不协调:苕大的个块头,还眉眼周到过细得不得了,真少见。放在吴诚身上,竟显得很自然。读了上十年书,又在生意场中历练了这么多年,魁梧的汉子吴诚,把读书人的斯文清雅和生意人的精明干练融化在一起了。
在吴诚眼里,这是乡下富庶人家常见的那种青瓦青砖的瓦屋。以堂屋为界,两边各两间厢房,高大宽敞。这还不是乡下最气派的房子。真正气派的乡下富豪住宅,是那种外有门廊,上有飞檐画栋、内有天井四合院样的建筑。在柏泉这一带乡下,不要问哪家发富了,哪家是财主,只看房子就行了。照说,在柏泉,最有资格起楼盖厦的,是刘宗祥。二苕就曾多次提醒过刘宗祥。一来刘宗祥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二来吴秀秀坚决反对在乡下张扬,于是,就在祖屋的基础上翻修了一通,实用而已。
“吴诚,你么样也来了哇?”在公众场合,儿子是掌柜,芦花是不和儿子说什么的。可今天不同。芦花记得,秀秀在回乡来之前,曾一再嘱咐吴诚,守好摊子照好门。吴诚跟到乡下来,不是好事。
“亲家,莫拦他,让他说——吴经理,你说,这里没有外人。”
谈生意上的事,秀秀从来不对吴诚直呼其名,而称他为吴经理,与当年对赵吉夫一样。刚开始,吴诚很是惶恐,被吴秀秀狠训了一顿——在吴诚的记忆中,这是老板娘第一次公开训他:“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叫吴诚?称你为吴经理,你以为是抬举你?你本来就是经理么!你要习惯别人这样称呼你!如果别人不喊你为吴经理,要么是跟你关系太亲热,要么就是瞧不起祥记商行,或者说,是认为你不配当祥记商行的经理!”
听吴秀秀说没有外人,芦花就走到门口,警惕地朝外头看。她看到,与冯蝶儿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汉生,穿一身与柏泉乡下人一样的破旧衣服,腰里系根稻草绳子,手里拿把镰刀,除了吃饭睡觉回屋,就总是在屋前屋后转悠。芦花看到,小伙子弯着腰在离房子不远处割草,时不时地直起腰朝周围瞄一瞄。芦花朝屋里的冯蝶儿脸上瞄了瞄,觉得自己的警惕是多余的。
“穆勉之的人早上到我那里,说,日本人要采购一批军粮。说,本来,是委托汉口商会办这件事的。可看到最近日本人与祥记发生了冲突,给祥记造成了损失。不幸的发生,虽不干穆老板洪门山寨的事,但与山寨的人有牵连。穆老板认为,他与刘老板虽谈不上很亲密,但还是多年生意场面上的朋友。为表示歉意,穆老板把这笔生意让给祥记做,日本人也同意了。”
吴诚与赵吉夫的不同处很多。最大的不同处是,赵吉夫性子像温吞水,无论多急的事,总是不紧不慢的;吴诚年轻,肚子里有“字墨”,性格中有很强的好胜心,办起事来,就显得利索得多。其实,在刘宗祥和吴秀秀看来,赵吉夫的不紧不慢是表面的,办事的老到和牢靠,尤其让人放心。
“就这些?”吴秀秀问。听吴诚叙述的时候,吴秀秀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就这些,差不多都是原话。我是这样回他们的:我说,穆老板的好意,我先领下来。近来,祥记发生的事,的确很是不幸。可就我所知,我们老板娘,并没有怪罪穆老板的意思。对于他介绍过来的生意,我是这样表示的:穆老板介绍给我们的这笔生意,一来由于祥记这多年来生意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小生意冇得做的,大生意又做不来;再说,事关重大,我一个人作主怕是不妥,老板和老板娘都不在城里,能否宽限几天,容我们有个商量的余地。”
“嗯,话说得是不错,有柔有刚,不接不推,有蛮大的伸缩性——你心里到底是么样看这件事呢?”
吴秀秀脸色明显地开朗了。刘宗祥身体还没有复原,这件事情,吴秀秀觉得自己可以拿得下来。在冯蝶儿看来,当年那个外柔内刚临事有决断的吴秀秀又回来了。
“我是这样想的:穆勉之弄过来的事,绝对冇得好事。再说,事情还是替日本人办的。这是对待穆勉之那边所有事情的前提。五年前,日本占我们汉口的时候起,我们祥记就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绝对不给日本人办事!刘老板就一直是这样做的。为了这个规矩,我们停了大多数的生意,有的只是应付门面而已。可话又说回来,在这件所谓的生意上,穆勉之到底又想对祥记搞点什么鬼呢?我们能不能借力打力,把鬼引到穆勉之自己家里去呢?只是事情来得急,匆忙间我还冇来得及想好。”
看到老板娘脸上舒展了,吴诚觉得自己的思路可能与老板娘有些合拍,才憨憨地笑着从母亲手里接过茶杯来。
吴秀秀朝冯蝶儿脸上瞄,当然是鼓励的意思。
“秀娘娘,您家的意思,是让我也参谋参谋噢?本来么,生意上的事,我是一窍不通,也是不便插嘴的。可吴经理刚才说了,事关重大,么样把鬼引到穆勉之屋里去,这想法太好了,太好了!至于引鬼的办法么,我想听秀娘娘的高见,听听跟我想的是不是一样的!”冯蝶儿笑着说完鼓励的话,脸色复又严肃起来。
“这笔生意,我们接!不图赚钱——日本人发的那种军票,冥纸一样!就图出口气,图为民除害,图给您家冯家小姐送份礼。”吴秀秀说着说着,口气竟轻松起来,“我说亲家,我的经理您家的公子,大老远地来了,还不快弄点合口的东西。”
“好,好,合口的东西,现成的,现成的。您家不晓得哟,您家的婶娘祁小莲,硬是叫我在这里陪您家,厨房的事,由她包圆。也是,祁小莲总是苦瓜样的,这几天,像个笑弥勒。”一迭声答应的芦花,脸色也晴朗了。
这下好了,冯姑娘一来,我儿子一来,秀秀终于高兴了!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秀秀可不能出事,不然,这个家一垮,汉柏小月又不在跟前,刘老板还在养伤,唉,还有个秋桂,这个疯丫头,不晓得疯到哪里去了……
吴秀秀几个人都没注意到,刚车过身,朝厨房走的芦花,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10节
从法租界往下走,在日本租界那条巷子口,一串长椭圆形的灯笼,把这栋颇有东洋调子的小楼,抹上一层暧昧的粉红。不远处摇曳着的树影,调进粉红里,在格子门窗上晃动出一些怪诞的图案,可以使人想入非非,也可以使人毛骨悚然。
毛芋头盯着这一串灯笼看了好一会,看不懂:“这日本矮子,硬是跟我们不同款,写字咧,也不写完,总是只写半边!挂灯笼咧,也不并着挂,硬是串得像葡萄!”
这是一家日本妓院,除少数日本女子,多是朝鲜女人。毛芋头看到的挂成一串的灯笼,虽有照明的功能,主要功能是广告,相当于中国铺子的招牌。毛芋头是个睁眼瞎,扁担倒下来也不晓得那就是个一字。但是,不认识字不等于没有见过字。毛芋头就属于这种情况。在他见过的中国字里,没有像日文这么总是只写偏旁的。如果毛芋头知道日本字本来就是从中国学过来的,他一定还会骂:个把妈,这日本矮子,要学老子们中国字么,就好好点学唦,为么事要偷懒呢?读书识字,毛芋头是个睁眼瞎,对于享受,他也不是个很讲究的人。不像孙猴子,还很讲究个口味,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吃不合自己口味的东西。毛芋头没别的嗜好,就喜欢逛个烟花巷之类的,也不在乎品位,偶尔赶个新奇。今天,他巴巴地寻到这日本妓院来,纯粹就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日本人横行霸道的,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女人,是个么胃口!与跟着日本人混事的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毛芋头虽然没有很明确的民族大义一类的气节,但“我是中国人,他们是日本人”这样的概念还是有的。毛芋头跟日本人在一起混事,那是服从穆勉之的命令。再说,混事混事,重点在一个混字,混完之后,哪个还认得哪个呀?何况还是日本人!看看他们在汉口整死了几多中国人吧!他们可以下死手整死别的中国人,哪天把脸一翻,不一样可以整死我毛芋头!什么鸡巴维持会,还不是给他们日本人看门!老子们这也是冇得法子,你日本人有枪,占在上风头,连狗日政府的军队都打他们不赢,老子洪门山寨也就只有退一步咧。毛芋头谈不上有什么爱国主义一类的思想。在毛芋头脑袋里,只有模糊的淡漠的“我们是中国人”的概念和浓厚的帮会情结。如果毛芋头山寨弟兄们知道他来逛日本妓院,肯定会惊讶得嘴巴半天合不拢。目前还是日本人得势的时候,一般汉口人,见到日本人,躲都生怕躲慢了,谁还往日本人租界跑呢?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这些时跟日本人有了点关系,再加上来之前有四两汉汾酒先在肚子里头垫着,眼下已经有点朝脑壳上冲了。毛芋头胆子再大,也不会主动找日本人有关的东西沾火星。
毛芋头朝那格子门推了好几下,推不开,正准备开口骂,格子门朝旁边一滑,开了尺来宽的个缝,从缝里探出张粉脸来。粉脸在毛芋头脸上扫了一遭,本来很是媚人的眼光,只在他的头上停了一下,像是受了惊吓的兔子,就滑到他身后去了。粉脸眼光的意思很明白:这是颗人脑袋么?这颗肮脏吓人的脑袋要进来么?是不是弄错了,还有其它什么人要进来噢?粉脸没有在毛芋头身后看到别的东西,就把粉脸缩进门缝。毛芋头看出了粉脸关门的企图,抢先在门缝里楔进一只脚。
“么样哇?婊子铺关门——真的是不搞了?”
毛芋头一边嚷嚷,一边把那扇梭门扒得更开些……
“哟!啧啧啧啧!真是有味咧,真是穿得跟我们天声戏院台子上戏子差不多的咧!”
毛芋头进得门来,朝很有些惊恐的粉脸浑身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很夸张地咋呼着,也不管对方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么样哦?有客来了还不欢迎?你这是么样在做生意的呀?是看到老子的脑壳不清爽呀还是么样哇?”
“八——嘎!”
“八——嘎——!”
有从门缝里伸出惊讶脑袋来的,有提着裤子从房间里惊慌地冲出来的,刚才还灯红脂香的风流场,顿时喧腾一片。
开门的那个粉脸,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孤零零的毛芋头站在相当于汉口房子堂屋的厅里,听着一片声的“八嘎”,很是不解:这日本婊子行,怎么一点规矩都冇得呀?来了嫖客,不欢迎!再说,老子进来,和你们这些嫖客有么相干咧?么样还骂人咧?你嫖你的我嫖我的——各忙各的唦,真是,未必婊子不够了,生怕老子抢你的?
别的日本话毛芋头听不懂,这“八嘎”或者“八嘎牙鲁”,毛芋头还是听得懂的。这得益于前一段时间同日本人的接触。见到中国人,日本人开口吐出的,大多是这几个音。听多了,毛芋头知道是骂人的,相当于他自己经常吐出来的“婊子养的”、“个把妈日的”。
毛芋头被日本人捆起来了,捆在妓院厅堂中间的柱子上。
“个把妈的日本矮子!一点做生意的规矩都冇得!老子来送钱把你们,为么事把老子捆起来?简直邪完了,婊子铺还代捆人!”
毛芋头本来就是个犟家伙,跋扈惯了的,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妓院虽然是他喜欢来的地方,但在他心目中,妓院也是最下三烂最不入流的地方。在这里被侮辱,毛芋头很是受不了。
两个一丝不挂、三个光膀子只穿着裤衩的日本人,围着被捆着的毛芋头转,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稀罕物样地瞅。很显然,这些日本人不是没有见过中国人,也不是没有见过像毛芋头这样丑陋的中国人,是没有见过像毛芋头这样胆子大的中国人:居然敢到日租界来撒野,居然敢骂日本人!这是中国人吗?这是汉口的中国人吗!
毛芋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真还把日本人搞懵了。
这是一幅很怪异的图景:几个赤身裸体七长八短的男人,围着个被捆的一脑袋瘌痢癞疮的男人,僵持着。
突然,一个光屁股的日本人,转身冲进房间,眨眼间又冲回来。在他做这个短距离冲刺的过程中,毛芋头一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这个异国男人的下体。直到日本人又冲过来高叫“八嘎”的时候,毛芋头才发现,这个光屁股的异国男人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战刀,而且,这把要命的家什正被光屁股高高扬起,意思是要把他的瘌痢脑壳剁下来!
“完了,老子抖了几十年的狠,今日,把个瘌痢脑壳掉在这里!”毛芋头暗自叹息一声,垂下他那很少垂下来的瘌痢脑壳。
“八嘎——八——嘎!”
二楼的楼梯口,传来一连串的喝骂声,喝骂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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