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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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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从地上爬起身,眼睛都盯着供台上的四十九个雪白的馒头,老奎就对保德说:“分了,每户一个整的,剩下的掰开分了。羊抬回去,晚上打平伙。”大家听了都高兴,就眼巴巴地等着领馒头。领了馒头的,有的当场掰成几半,分给了家人,有的就装在口袋里,省给了家中的老人孩子,有的人忍不住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于是,就忍不住尝完了。这个季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都缺粮,今儿见了白面馒头,胃的欲望可想而知。没有领到馒头的,看到别人吃得那么香,喉结头子一动一动的,忍不住就跟了咽口水。在红沙窝村,人的最高要求就是不要限量,让他放开肚子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后来林彪事发,大家在批判林彪时就骂,林彪那个坏松,你又不愁吃不上白面馍馍和炒肉拉条子,不好好的过日子做甚,还要偷马列的大衣,还要反毛主席。由此可见,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幸福的标准不高,唯一地要求就是吃饱肚子,在批判林彪时想的也是肚子。通常,人们在劳动歇息时,谈论最多的也是填饱肚子的事。一次,新疆三爷说,前几年,他在车站上听一个人说,他们公社有一个人饭量太大,放开量让他吃,他一顿能吃二十个馒头。一个馒头二两,二十个馒头就是四斤。这事儿被县上来的领导知道了,就把他送到县医院去做检查,一检查,却发现这个人长了两个胃。这下好了,国家有政策,凡是长两个胃的,国家要多供应一份口粮。大家听了,都很羡慕,说这人咋那么好的命,长了个双胃,可以白得一份口粮。
这话不知怎么被杨二宝的女人田大脚听到了,田大脚就找到新疆三爷,问他是从哪里听到的,国家是不是真有这政策。要有,她也到县医院去查查,看看她是不是长的双胃。
新疆三爷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究竟是哪个公社的,我也没有细问。”
胡六儿就接上话茬说:“大脚嫂,长双胃的能吃四斤面的馍馍,你能吃上四斤面?”
田大脚说:“能,不相信你给我四斤面的馍馍,让我吃着你看。”
胡六儿说:“你要吃不上怎么办?”
田大脚说:“我倒给你八斤白面。”
胡六儿就笑了,说:“我哪能有四斤白面?要有,也轮不着打赌,我就把它消灭了。”
田大脚的饭量大,村人都知晓,她究竟能不能一顿吃四斤面的馒头,就难说了。那年吃大食堂时,田大脚也与人打过睹,不过,那次只睹了十二个馒头,算起来是二斤四两。田大脚真的就一肚子吃了。晚上睡下,杨二宝非常担心,不时地问:“怎么样,胀不胀?胀的话,就出去走走。”田大脚已经睡迷糊了,迷糊中的田大脚就仰过身子说:“我不胀,你胀就上来吧……”
田大脚比男人能吃,她的劲也比一般男人大。一次翻地歇息时,男人们比拔腰,看谁的劲大。保德用一只膊,就把胡六儿夹了起来,在地上转了几转,放下后,胡六儿直喘粗气,大家都围了笑。田大脚几个婆娘们也凑过来看热闹,有人就玩笑说:“大脚嫂,听说你劲大,你能拔过胡六儿吗?”
胡六儿一听,就有点兴奋地说:“我敌不过保德,怎么也该比大脚嫂劲大吧。”
众人一听,就起哄说:“大脚嫂,上!胡六儿嘛,两头捏着屁胀死的一个人儿,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田大脚也是个不服软的人,就说:“胡六儿,你敢吗?”
胡六儿说:“摔跤我就敢。”
田大脚说:“摔就摔,看谁有本事能把谁压住!”
田大脚身高马大,胡六儿精瘦矮小,田大脚揽着胡六儿的脖子,胡六儿抱着田大脚的腰,两人刚纠缠在一起,大家就一齐起哄,女人们给田大脚加油,男人们给胡六儿打气。女人们喊:“大脚嫂,使绊子!使绊子!”
男人也喊:“胡六儿,压住她!压住她!”
一个想压住对方,一个想用绊子绊倒对方,两人都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没几下,两人一起摔倒了,因田大脚身子骨大,一翻身,就把胡六儿压在了身下,女人们就喊:“大脚嫂,压牢他!”
男人们喊:“胡六儿,翻起来!”
一个拼命压着,一个拼命在翻。压的压了一阵,翻的也翻了一阵,没有翻上来,田大脚就想起身,然而,就在这时,她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胡六儿牢牢地箍着她的腰,不再翻了,也不让她起,却拼命地晃着下身,渐渐地,她才觉到身下就有一个硬物鹊起,顶在了她的小腹处。田大脚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明白后,她的脸由不得一红,就松开手,正色地说:“松手!”
胡六儿这才从梦中醒来,松了手……
后来,田大脚发现胡六儿一见她,就怪怪的直盯着她看,目光有些呆滞,田大脚觉得孽障,就说:“胡六儿,别看我了,看也没用,你还是抓紧说个媳妇吧!”
胡六儿说:“哪里说去,我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谁还跟我?”胡六儿说的是实话,村中好几个光棍汉,都三十多了,就因穷,才娶不上媳妇。田大脚看着他实在可怜,就叹一声走了……
晚上要打平伙,村里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打平伙是这里的一个习俗。人馋极了,队里就杀只羊,每家每户按人口摊些面,吃一顿大锅饭。当然,是按户分,根据人口多少把饭分下去,一家人再分。这里面还有个问题,就是每家每户缴的面不一样,有的缴得白一些,有的缴得黑一些,有的缴得很及时,有的没有面缴,得赊账。于是,村里就有了新的改进,由集体出粮,按人口垫付了,等秋天分粮时再按人口如数扣除。这样省了好多麻烦,也少了一些报怨。
这次打平伙有一只大羯羊。大羯羊给人们带来了希望,村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相互见了,就说,倒灶鬼日的,今天终于能闻到个荤腥味了。听的人就应声说,是哩,壳囊里一点油水都没有了,馋都把人快馋死了。大家都盼着晚上的手抓羊肉和羊肉汤揪面片。于是,磨面的磨面,盘灶的盘灶,剁肉的剁肉,不一会儿,一只黑眼窝大锅就支在了新泥的灶上。等水一开,将肉下到锅中,再煮上一会儿,肉味就飘了出来,渐渐地,那味儿便越香越浓,在村中四溢开来,村人就都嗅了鼻子闻,边闻边说,香死了,好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儿了。自说自语地唠叨着,就夹了饭盆子,踏着黄昏的晚霞,趋香而来,来到了村头。黑眼窝大锅支在村头旧碾房的墙角,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旧碾的旁边,有一棵弯脖子沙枣树,平日里,调工开会都在这里,夏日的晚上,乘凉宣谎也在这里。现在,树下已聚集了不少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男人们就围到一起抽烟,谝闲传,女人们就叽叽喳喳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手里却总是闲不下,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搓麻绳,孩子们便互相追逐,欢得像青草地上的小驴娃。
太阳西沉下去了,还有人陆续走了来,手里拎着个饭盆子,老远里,就能看出来,是挂着笑来的。来的是新疆三爷,来到近处,杨二宝就玩笑说,三爷,来迟了,我们已经把肉吃完了。新疆三爷就说,吃完了好,锅里剩下的可就都是我老汉的了。杨二宝哈哈大笑着说,想骗一下这贼老汉,还骗不过去。新疆三爷说,我一看你们一个个嘴皮子干巴巴的,就知道肉还早着哩。胡六儿就说,三爷,肉还早着哩,跳一段新疆舞吧,跳完了,肉也好了,才能吃得香。众人都起哄说,三爷,来一段,让我们高兴高兴。新疆三爷便高兴地说,好,来就来一段,好久都没有穷欢乐过了。新疆三爷刚亮出了一嗓子,谝闲传的男人们,纳鞋底的女人们,玩耍的小孩们,就都围了来,围成了一个大圆圈。新疆三爷唱的是大坂城的姑娘,跳的也是大坂城的姑娘。新疆三爷在新疆呆了三年,别的没有学下,只学下了这首歌,也只会跳这个舞。新疆三爷唱的时候老跑调儿,跳的时候也老是腰来腿不来,但是,没有一个人说他跑了调儿,也没有一个人说他跳得不好。新疆三爷的这支歌,这曲舞,不知在田间地头唱过多少遍了,也不知道跳过多少次了,村里人就像第一次听,第一次看,每次都觉得新鲜,每次都惹得大姑娘小媳妇哈哈大笑。笑完了,还要追着新疆三爷问东问西,问新疆的姑娘长得真的那么漂亮吗?问她们穿的是啥,吃的又是啥?皮肤白不白?挨饿不挨饿?新疆三爷就捡好的说,说得大姑娘小媳妇们羡慕得不得了。此刻,听到新疆三爷的歌声,劈柴的,和面的,烧火做饭的,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向这边巴望了起来。新疆三爷唱完了,跳完了,大家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不肯散去。谁都知道新疆三爷就会这一首歌,只会跳这一曲舞,但还是有人要求新疆三爷再来一个。新疆三爷就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新疆三爷正要退出圈子时,看到金秀正操着面手巴望着。就说,你们让金秀来一段李铁梅。大家一起拿目光看去,见金秀的两只手上还沾着面。金秀就说,不了,不了,我还要揉面。众人就说,你让别人揉,过来热闹热闹。在她身边的几个女人就说,你放心去,我们揉好就是了。金秀说,好的好的,说着就搓干净手上的面,摇曳而来。来到了圈中,很大方地一站,就亮开嗓子唱了起来。其实,金秀在听到新疆三爷的歌声时心里早就痒痒了,也想唱两嗓子。金秀的生性爱唱,爱热闹,也爱出头露面。每年春节,她都在大队里演戏,前些年演《三世仇》、《血泪恨》,这几年又演起了《智取威虎山》、《红灯记》。她在《红灯记》中扮过李铁梅,这次唱的仍是李铁梅。大家虽然听过不止一次了,同样还是爱听。尤其后生们,更爱听。后生们不光爱听她的歌,更爱看她这个人儿。听着她的歌儿舒服,看着她这个人儿更舒服。等金秀唱完了一段,后生们就一起吼着,让她唱一首《老房东查铺》。金秀也没推辞,就又唱起了《老房东查铺》,金秀记下的歌儿很多,收音机里唱过的,她都会唱。人们都羡慕她的男人四狗子,说四狗子娶了好媳妇,搂着媳妇睡觉,就像搂了个收音机,想听啥歌,不用拧开关,收音机就能唱。
金秀刚唱完,听见队长保德吼了一嗓子:分肉喽!众人一听,蜂拥而去,都围在灶台前,嗅着鼻子说,好香呀!会计拿着个清单,一个个的叫名字:“刘三贵,七人。”被叫到名字的人,就亮亮地应着声儿,将盆子伸到灶台处,蹲在灶台上的保德,操着一个大火钎,在锅里捣腾了一阵,找到了用七根麻绳绑着的那份,就叫:“七人的。”接着,会计又喊:“杨二宝,四人。”保德找到了四根麻绳的肉绑份,叫道:“四人的。”分到了肉的人,有的就端了回去,有的却蹲在旁边,与家人分着吃了起来。一张张脸,被热气腾腾的羊肉烫得变成了歪鼻子斜眼。还没分到肉的人,都拿眼睛看去,边看边咽着口水,那喉结头子便一滚一滚的,直到会计叫到了他的名字,那喉结才安稳了下来。
4
“龙眼”挖过了,平伙也打过了,但是,“龙”还是没有哭,雨也没有来。一直到了夏收,不需要雨了,却下了一场子小雨,农人们就气得骂,这倒灶天,专门跟人做对,需要雨的时候,一滴都不下,不需要的时候,尿水就来了。夏收时,最怕的是风,风一吹,麦穗一摇,就把粮食摇到地里了。夏打时,最怕的是雨,雨一来,麦穗被雨水一泡,就会生出芽来。尤其是麦子打碾过,还没扬出来,被雨一淋,可就完了。所以,这个时候,是农人最忙的时候,早上天还麻乎乎的,就到地上去收割麦子,晚上直到黑洞洞的时候,才收工。每到三夏,是抢收抢打的季节,每天上下工,都是两头子不见日,一直忙上一个来月,等粮食入库了,才能松一口气。还好,这场小雨,是刚开镰下的,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盼星星,盼月亮,人们最盼望的就是早一天分到新粮食。这一天终于来了,麦场上扬出一堆麦子,还没来得及过秤,分粮的人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分完粮,天已黑了。有的人家早就断粮了,回到家,来不及磨面,就搭起铁锅,炒麦子吃。很快的,一股香喷喷的熟麦子味飘了出来,飘到村中,又与别的家中的熟麦子味混合在一起,就四溢开来,愈来愈浓,愈来愈香。有的小孩已经用小木碗端了炒粮食在街门前吃,吃得咯嘣咯嘣地脆响,见了来人,炫耀说,我吃的新粮食。来人就玩笑说,给我点吃。小孩立马缩回身子往家里跑。来人就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村里没有电,家里很闷,为了省油,透风,一到晚上,人都到了村口,到村口的弯脖子沙枣树下去骚风。随着天越来越黑,人也就越聚越多,有的在搓捆禾杆的草腰子,有的在哗哗磨镰刀,有的端个碗来,坐到一边吃炒粮食。村口透风,小风儿一吹,分外凉,人们都已习惯了在这里乘凉、喧谎。等人到齐了,挂一盏马灯,出纳把当天的工分记了,队长把明天的活儿安排了,也就该到了睡觉的时候,人就渐渐地走了,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分粮的这天,人还没有到齐,村中便传出了有人吵架的声音,起初,有点隐隐约约,吵着吵着,声音越来越大,继而,便听到了打架的声音。有人耳尖,听出了是杨二宝与他的婆姨田大脚在吵,在打。就叹一声说,又是这两口子。村人都知道,他们两口子,三天两头不吵嘴就打架,很难安生。听的人就说,真是一对冤家。过去分开过得好好的,合啥哩?合到一搭里就吵,还不如再分开算球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杨二宝和田大脚也有一本难念的经。他们的一切矛盾,都来源于一个“食”字。田大脚饭量大,吃得多,而且,不会做长远计划,有了,控制不住,就想吃,不管明天的死活。杨二宝却恰恰相反,精细吝啬,有粮的日子当作无粮的日子过,长流水,不断线。这样两种性格的人,生活在一个家庭中,冲突在所难免。过去生活紧张时,一直是杨二宝当家,掌握着面柜子的钥匙。但是,锁子能锁住面柜柜,却锁不住田大脚的肚子,田大脚肚子一饿,就管不住自己了。趁杨二宝不在之机,撬开面柜上的锁子,偷着烙饼子吃。被杨二宝发现后,就是一顿毒打。打过了,记下了,等下一次肚子饿了,想控制又控制不住了,又偷着吃。如此再三,杨二宝就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找老奎来处理。老奎来到杨二宝的家,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儿,就转出了一个点子。老奎说:“我看你们俩口子三天两头的又吵又打也不是个办法。”
两人都说不是办法。
老奎又说:“依我看,你们两人不如分开过算球了。两个娃一人带一个,谁也不占便宜不吃亏,等以后日子好转了,再合到一起住。你们看,咋个样?”
杨二宝说:“分就分开,我没有意见。”
田大脚也说:“分就分,谁怕谁,离了张瞎子还连毛吃鸭子?”
两人都同意,老奎就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当即,把剩余的一点粮食分成两股,二人各自归箱上锁,另立了户头,各起炉灶。田大脚带女娃秀旦,杨二宝带男娃天旺。
他俩虽然分了家,但没有分房。本来就是一间屋,想分也无法分,睡觉还得挤在一个炕头上。起初,二人不免有些尴尬,睡觉故意背个身子,各搂一个娃。日子久了,杨二宝就有点忍不住了,等两个娃睡着了,就悄悄去掀田大脚的被角。田大脚就装作睡着了,不理不睬。杨二宝再掀,田大脚就忽地转过身来,气呼呼地说:“你做啥呀?”
杨二宝就说:“做啥?就想做个事儿。”
田大脚说:“我又没有多吃你的一两粮,凭啥让你做?”
杨二宝被呛得无趣,过了半天,才又说:“凭你是我的老婆,我们分了家并没有分炕,睡到一个炕上,就得往一搭里睡。”说着,又去掀被子。
田大脚说:“你少骚情。我还饿着肚子,哪有那个兴趣?”田大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显然缓和了许多,也没有再阻止他。
杨二宝就嘿嘿笑着说:“明个吃菜糊糊粥,你和秀旦都过来吃。”田大脚这才主动掀开被子,让杨二宝钻了进来。
杨二宝和田大脚分了家,秀旦儿和天旺姐弟俩也跟着分了家。分了家,就成了两家人,姐弟之间,也就有了划分。一次天旺端着半碗黑炒面吃,被秀旦儿看见了,八岁的小姑娘盯着看,看了一阵,就咽起了口水。秀旦儿实在忍不住,就对比她小四岁的弟弟说,天旺,给我吃一口。天旺说,我爹说了,不能给人吃。你咋不向你妈要去?秀旦儿说,我家没粮了。天旺说,我家也没了。秀旦儿说,你让我舔一口,就一口。等我家有了,我给你还。天旺说,那天你吃油渣,一见我你就跑远了,撵都撵不上。秀旦儿说,往后,我有好吃的保证给你吃。天旺这才让秀旦吃了一口。
分了一年,杨二宝每次与田大脚睡觉还要出粮,觉得划算不着,又与田大脚合到了一起。按说,杨二宝凭借他的劁猪杀猪手艺,给家里补贴不少,应该说日子会过得比别人家好,但是,田大脚不会过日月,有了就想吃个饱肚子,想控制,却控制不了。每年到了困月,照样断粮。为这事,两人总是隔三差五的不是吵仗,就是打架。杨二宝骂她是饿死鬼转世的,叫花子放不住隔夜的食。
这次,他们打架还是为了一个“食”字。分了粮,杨二宝上自留地屙屎去了,回来后,看到田大脚正在炒粮食。吃点炒粮食本也没有啥,问题是田大脚一炒就炒了一升多。杨二宝进门一看就火了,就骂她炒的太多了,是一个破吃浪费的懒女人。田大脚一听,也火了,觉得骂她别的什么她都可以接受,骂她是破吃浪费的懒女人,她就接受不了。自己哪一点懒?哪一点浪费了?一升粮食还不够一家四口人吃一顿,这就是破吃浪费?好多天都没有吃过一个饱肚子了,刚分了粮,吃一回饱肚子算个啥?会精打细算的杨二宝当然不这么理解,他有他的道理:一是,有了粮,也当没有粮的日子来过,不能有了就可以放开肚子吃。二是,吃炒粮食要比吃面浪费大,应该少炒一点,吃个新鲜就行了,等把粮食磨成面,这样就可以省一点。两个人话不投机,就骂了起来,骂着骂着,杨二宝就动了气,一伸手,就给了田大脚一个嘴巴。田大脚虽然力气大,曾把胡六儿摔到在地下,但是,她不是杨二宝的对手,每次打架,她总是吃亏。这次也不例外,她挨了三个嘴巴,才还了一拳。
后来,当杨二宝出了事,田大脚才明白过来,这一切似乎与她也有很大的关系,要不是她那么贪吃,杨二宝也会省心些,杨二宝一省心,也不会走上那条道的。可是,一切都晚了,她只有怨自己命苦。
5
又到了春天。
终于到了春天。
多少个饥肠辘辘的夜晚,娃们饿得睡不着觉,大人们就哄孩子说,到了开春就好了,有野菜吃了。人们等呀盼呀,终于等来了大地复苏,终于盼来了野菜吐芽。于是,河滩上,荒坡上,挖野菜的人就黑压压地盖了一地,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捕食的乌鸦。有了野菜,日子好过多了,但是,野菜吃得久了,胃难受,老吐酸水。娃们还是喊着肚子饿。大人又哄他们说,再等一等,等到新粮食下来就好了。于是,大人娃娃们都在等,等待着新粮食下来。生的希望,永远在前方,它就像一个高悬在空中的金苹果,让你充满了向往。
就在这一年的春天,杨二宝出事了。
这年的春天和任何一个春天没有什么严格的区别。一到春天,风就一场一场的刮,刮得天昏地暗,刮得人的心里直发毛。春天是风的季节。在沙窝窝里,不刮风,就不叫春天了。人们已经习惯了沙漠中的春天,也习惯了春天中的风。就在这个春天里,刮来了一场老黄风,迷住了杨二宝的眼,也迷住了他的心,这场老黄风,也就成了他生命中一道永远抹不去的阴影。
那场老黄风,是在春种快结束的时候刮起来的。黄风与黑风刮来的架势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从西北边来的,所不同的是,一个黑色的,一个是黄色的。黄风没有黑风那么可怕,但风头儿也很猛,吼吼地叫着,来势像要把天地吞没了似的。在地上干活的人被风一搅骚,就干不成了,大家便蹲到沟坡坡下避风。女人们用头巾裹紧了头,像个蒙面女侠,男人没有蒙面的习惯,就缩着脖子,眯缝着眼儿,承受着风沙肆虐。风头来得快,走得也快,不到一顿饭的时辰,风头走远了,风力突然弱了下来。可天上,却黄澄澄的,像下着土。人可以睁大眼睛看,但看不清对面,也看不远处。队长保德就开始吼:动弹吧,开始动弹!避风的人就从坡坡下站起身来,抖掉了满身的黄沙,一个一个地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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