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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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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接过说:“我错了吗?没有错呀!”

天旺说:“我说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记住你,你就要罚我酒,你说了我远走高飞了,就不罚酒,说不过去。”

银杏笑着说:“你说的是真的?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记住我?”

天旺说:“是真的。”

银杏说:“就为这句话,我喝了这杯酒,也值。”说着,便端起酒杯,刚要喝,突然停下来说:“刚才我给你代了半杯,你也给我代半杯,好么?”没等天旺答应,她就先喝了半杯,然后将酒杯交给了天旺。

天旺已到了兴头上,拿过杯子,一昂头,就将那半杯喝了。

银杏高兴地说:“这才像个真正的男子汉。”

天旺喝了一口茶,等气喘匀了,才说:“真正的男子汉,是不是应该都能喝酒?”

银杏说:“在我们草原上,能征服烈马,能大碗喝酒的汉子,我们才视他为真正的汉子。你既然来到了我们草原,就要学会喝酒。”说着,又斟了酒。

天旺说:“好,难得今天的好心情,人生难得几次醉,为了我们的友谊,我们碰一杯!”说着,便端起酒杯。

银杏高兴地说:“好呀!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刚碰过酒杯,银杏说:“这一次,你可以慢慢喝。”

天旺说:“这一次,我偏不听你的。”说着,一口喝干了。

银杏高兴地说:“好好好,这才像个男子汉,我就喜欢这样的男子汉。为了奖励你,我给你跳一段舞,好不好?”

天旺说:“好!好!”天旺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是,他的舌根已经发硬了,他也就不说了。

银杏便轻声哼哼着,在地上翩翩跳了起来。那舞也似喝醉了酒,东倒西歪的,看似要倒,却没有倒,看似歪了过去,却是分外的夸张,那舞姿就有了别样的神韵。

天旺看得激动了,也跟着哼哼了起来,那声音也是带了醉意,拐了来拐了去,却与那舞姿十分的合拍。终于,那声音还是把持不住了,跑了调儿了,那跳舞的人儿,也跌到了一旁。天旺一看,银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就去扶。他刚扶起银杏,银杏就扑进了他的怀中,将他紧紧地抱住了,两人的嘴唇,很自然地吮吸到了一起。他们先是在地上,渐渐地,又从地上转移到了炕上。他们谁都记不清了,究竟是谁先主动的,是自己脱去了衣服,还是对方脱了自己的衣服,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她们都脱去了,一块儿钻进了同一个被窝,又一起进入到了梦乡……

36

老奎接受了胡老大的请求,心里便有了负担,想着怎么才能说通保德,要他让个步,成全了这桩婚事。老奎当年成全了新疆三爷的婚姻,又成全了胡六儿的婚姻,那时用不着出彩礼,一撮合,就撮合到了一起,而且一过就是几十年,过得都很滋润。现在,一牵扯到彩礼,问题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但是,胡老大求上门来了,又是为了锁阳,再不简单,他也想简单一些。

在一个冷飕飕的晚上,老奎进了保德的家,寒暄了几句,就进入主题,对保德说,锁阳瞅准了你家的玉花,胡老大又请我来提亲,咋办呢?保德就嘿嘿笑着说,咋办?你老支书说咋办就咋办。保德过去给老奎当过生产队长,听惯了老奎的话,所以一出口就是你说咋办就咋办。没办法,习惯养成了自然,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了。老奎听了自然高兴,就说,是你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保德说,我的丫头也是你的丫头。老奎的心里就一阵熨帖,便掏心掏肺地说了起来。老奎说,锁阳这娃是没说的。保德说,就是,没说的。老奎说,我本来是想让他给我当女婿,可是咱没那个命。保德说,有时候,也由不得人呀。老奎说,要说对亲家,对上胡老大这样的亲家也没说的。知根知底,放心。保德说,没说的,放心得很。老奎说,彩礼嘛,不能不收。保德说,是哩,不能不收。我还有儿子哩,将来给儿子娶媳妇,还得给对方送彩礼。现在的习俗就是这么个习俗,没办法,习俗还是得随。老奎说,你打算收多少呢?保德就说,这个嘛,说的就是五千。老奎说,胡老大的意思让你让一下,太多了,他可能承受不起。再说了,亲戚对好了,以后你要有了难处,他们该帮忙还得帮。如果一次性把关系搞僵了,两家人疙疙瘩瘩的,也不好。保德说,至于将来嘛,就很难说了,有了难处,还是得靠自己,靠亲戚是靠不住的。老奎一听这话,就知保德不肯让步了。心想,这保德,表面上看去很是实诚,实诚人也有实诚人的固执。便想你就是要彩礼,心也不能太狠了。太狠了,别人说不起你的丫头,就不说了,到头来,你还得降价处理,倒把丫头养成了怨家。老奎想着,便缓缓地抽着烟,抽完了,话也想好了,才说,村里的面粉厂前年要承包,想包的人很多,结果呢?一问价格,月包费一千元。都吓跑了,不包了。村委会没辙,开会又压到八百,才包了出去。现在讲的是市场经济,价格也是跟着市场行情走的。婚姻大事,不要着急,与老婆子慢慢商量商量,觉得能通融了,你们两家就对个亲戚,不好通融了,谁也不欠谁的,各过各的日子。老奎说完,就站起身来要走。保德挽留他再坐一会儿,老奎说不了,不了。我还有事。

出了门来,老奎的脸上就一阵阵发起烧来。在红沙窝村,没有他说不成的事,没想到他刚刚下了台,说话就不灵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心想这说媒的事儿,以后不干了,说啥也不干了。这次要不是看胡老大可怜,看锁阳这娃好,他也不会来碰这钉子的。回到家里,女人问他咋个相,老奎就长叹一声说,保德还是不松口,还是那个价。女人说,他不松口就算了,女子是他养的,媳妇是胡老大说的,你唉声叹气个啥?老奎说,这世道咋就成了这个样子了?过去虽然比这穷多了,可人的心,都很善良,也不贪。那年,段凤英那样嫩秀秀的闺女,嫁给胡老六儿时,新疆三奶一分钱的彩礼都没有收,石头娶媳妇时,胡老六不照样有多少力出多少力嘛。现在咋就变成这样了?人都钻到钱眼里去了,能靠收彩礼收发吗?女人说,你说哪辈子话?那时候,新疆三奶和段凤英是讨饭讨到这里来的,只要有人要,巴不得哩。咋能和保德的丫头比?老奎说,她们是讨饭讨到这里来的,你总不是讨饭讨来的吧?我也没有给过你家一分钱的彩礼,不也把你娶过来了吗?你娘家有难处了,我不也像儿子一样对待老人吗?人呐,都得将心比心,以心换心。你对我好,我才对你好,你要是太克扣了,我就是想对你好,也好不起来。女人就笑了说,哪辈子的事了,你还记得那么清楚?现在风气就是这个风气,订亲谁家都收彩礼,你也怨不得谁。老奎说,说的就是这个理儿。现在的风气咋就成这样子了?按说,比过去的生活好多了,可人心,却越来越脏了。女人说,你把你的心款款放在壳囊里吧,想不通就不想了,想那么多,愁不愁?老奎就不说话了,也不想了,就把心款款地放进了壳囊中。放了两天,保德却找上门来了。保德找上门来,话就说得相当客气了。保德说,为我这事儿,老支书你亲自上门来了,无论怎样,就是看在你面子上,该让步还得让步。你走后,我与老婆子商量过了,让到四千,看胡老大能不能接受。保德为了进一步说明他所要的这个价格的合理性,又列举了六社的张拐子,石家庄石扁头,都收四千的彩礼,他要这么多,也在行情之中。老奎听了,心里舒服多了,便说,好吧,我给胡老大回个话,看看他是咋个相,如果能成,就早些把婚订了,双方的心里也踏实些。保德说,是哩,是哩,你支书说咋就咋。老奎就笑了,笑着说,你别只说光面子话,叫你让个步,你比吃屎还难,还说我说咋就咋。保德也笑了说,现在的风气就这风气,我不收别人的,将来娃子娶媳妇了,别人可要收我的呀。老奎说,收吧,收吧。你收他的,他收你的,到头来,收来收去,谁也不占便宜不吃亏,刚好拉平。

送走保德,老奎觉得心里平顺多了,脸上也有了点光,就颠颠地上了荒滩,在那找到了放羊的胡老大。一开口就说:“老倒灶,人家让步了,就看你的了。”

胡老大脸上的皱纹一下展了开,说:“让到多少了?”

老奎说:“让到四千了。”

胡老大脸上的皱纹又渐渐收紧了,说:“四千?他再不让步了?”

老奎说:“叫他让步,比叫他吃屎还难。让到这一步,我看他是不再让了。”

胡老大这才说:“多谢支书了。这四千,我还是愁呀,愁也没办法,就这么定了吧。”

老奎说:“定了吧。现在啥都在涨价,过去娶一个媳妇,一斗粮食就够了,土地承包那几年,也不过几百块钱,现在一涨就涨到了三四千、四五千,再过几年,就涨到上万元了。”

胡老大说:“儿子越多,越愁肠。愁肠也没办法,就是借账累债,也得给这几个先人把家安了。安了家,眼睛一闭,两腿一蹬,也就放心了。”

老奎说:“人活一辈子为个啥?还不是为后人们。要紧张了,我给你凑过去五百元,先把婚订了,订了谁都踏实了。”

胡老大说:“你给我说好了这件事,我感谢都没有感谢,怎好再向你借钱呀?”

老奎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谁没有个难处?有难处了,就互相帮助着点,过了这个坎,就好了。再说了,哪家娶媳妇不借账?都是东借西借,事情过了,慢慢也就还上了。”

胡老大说:“对哩,你说得对哩。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放宽了许多。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这几天我把款凑一凑,凑够了,给你个话,就把婚订了。”

老奎说:“你先凑别的,我那五百块,你啥时拿来都行。”

胡老大说:“啥时候,人都有你这么好心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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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奎就笑骂道:“你老倒灶的心肠不好吗?我看也好着哩。好心肠有什么用?现在的人心都脏了。生活比先前富了,心却都脏了。”

胡老大说:“是哩,现在的人,咋都变脏了呢?按说那时候,要比这穷多了,可谁又盘算过自己的事儿?要是我会盘算,锁阳的妈妈也不会走上那一步呀。”

老奎说:“时代不一样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追求,我们那时候追求的是精神,现在追求的是物质。”说着就站了起来,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就一个人守着吧,守到哪天不能动弹了,就回来享福吧。”

胡老大笑道:“等哪天不能动弹了,也就到了闭眼睛的时候了。这辈子,怕是享不上福了,到下辈子生个城里人,再享福吧。”

两个老汉说笑着,就这样分手了。

在老奎的一手操纵下,锁阳与玉花终于订下了婚,老奎也算了了一番心事,自是高兴。但是,更高兴的是,他在家里看电视时,看到了他的开顺上了电视。开顺是随市长下到一个工厂里去搞调研,市长在前面走着,开顺在后面跟着。跟在后面的还有好多人,那些人老奎不认识,也就不关注他们了。老奎一眼看到儿子后,就高兴地大叫了起来:“老婆子,快来看,开顺上电视了。”老伴儿正在喂鸡,听到后,捣着两只小脚就颠了来,来了,儿子的镜头已经放过了,老奎就懊悔地说:“你咋不快些来呀,开顺刚才还在电视上哩,他跟着市长去视察工作,一眨眼就没有了。”老伴儿说:“我咋不快呀,差点都绊倒了。天顺真的上电视了?”老奎说:“那还能成假的?”老伴儿说:“他上过一次,还会上的。我们等着,等着他再出来了看。”老奎说:“再出就到十点多了。”老伴儿说:“就是等到十二点,我也要等,我要看看儿子在电视上出来是咋个相。”老奎就咧了嘴笑,笑着说:“还能成咋个相?不就是跟平时一样嘛!”老两口难得这么开心,就说笑着,也没有换台,就一直盯着那个频道看,看到十点钟,儿子果真又出来了,老两口看完,都很兴奋。老伴儿说:“儿子上了电视,我就感到光荣得很,恨不得架上个大喇叭,喊几声,让村里人都知道。”老奎就玩笑说:“那我就给你架个大喇叭,架上你就喊。”老伴说:“你能架上我喊。”老奎说:“你喊了也没用,全村有电视的,只有几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老婆子疯了。”老伴儿说:“你才疯了哩!”

到了第二日,村里有电视的几家看了,就传开了,说开顺成了大干部了,成天和市长在一起,还上了电视。杨二宝自然也看到了,看到了,就装作没有看到,见了人也从不提说,但是,心里却感到一阵阵的失落,觉得自己样样都活在了老奎的前头,就是子女们不如他的争气,一个跑掉了,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是死是活,连个音讯都没有。另一个,跟他开车跑运输,虽说比在家劳动强些,但毕竟不如开顺光彩。俗话说,心强命不强,养下的娃娃光尿床。有些事,真是这样,是由不得人的。

开顺上了电视,红沙窝村的人自然引以为骄傲。几朝几代,红沙窝村从没有上州里做事的,这开顺,是第一个,而且就在市长身边做事。市长是什么级别?就是旧时的太守爷呀。能在太守爷身边做事,真是不得了的事。村人都把这新鲜事儿当作了饭后的谈资,你说给我,我又说给他,不到几日,一传十,十传百,话又传到老奎的耳朵里。别人一夸开顺,老奎心里自是受用,就乐呵呵地笑。老奎很难呵呵地笑过,老奎呵呵地一笑,别人才发现,原来老奎也会笑。镇党委书记王登峰不知咋听到了,有次,他来村上检查工作,还特意到老奎家里还看望了一次老奎。老奎很是感动,想起第一次见面向他反映杨二宝的问题时,他云遮雾罩地说了一大堆话,让人越听越糊涂,当时便对这位年轻干部有了些不太好的看法。现在想来,他还是不错的领导,知道关心人。

37

天旺醒来时,已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了。当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光着身子与银杏搂在一起,想起酒醉之后的事,再看看现在的样子,一阵害怕,如果让人闯见了怎么办?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了,又如何交待?他一骨碌翻起身,立马穿好衣服,看银杏还在熟睡中,便轻轻给她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像个贼一样,悄悄走了出来,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他的住所,六叔和酸胖已经来了。酸胖正在和面,见他来了,便问你到哪去了?六叔还以为你回了家呢。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到村头转了一会儿。说完赶紧架锅烧水,以此来掩饰他的慌乱。六叔说:“脚咋样,好些了吗?”天旺说:“好些了,明天我就可以下窑了。”六叔说:“急啥哩,你又不缺那几个钱,等好利索了再下,别留下什么后遗症了。要我说呀,你下什么下,玩上两天,回家去吧!我们是委实逼得没办法,我是要供学生上学,酸胖还要挣钱娶媳妇,才来受这样的苦,你跟上来凑什么热闹?气消了,赶快回……”六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咳咳咳!咳咳咳地咳嗽了起来。六叔咳嗽越来越厉害了,每次咳嗽一来,半天就上不了气。在旁的天旺和酸胖都替他着急,但是,这种事儿,别人着急是不顶用的,你只是干着急,他上不来气,你也无法让他上来气。等六叔咳嗽完了,天旺才说:“六叔,你一咳嗽起来,让人听了都难受,你应该看看医生,吃点药。”六叔将手一挥说:“没用,这种病,我知道,看医生也没用,瞎花钱。就这样了,老了,不球中用了。”酸胖说:“六叔,上次你吃的药不是有效果吗,怎么就不吃了?”六叔说:“停了,早就停了。那药,贵得很,吃不起,就停了。”天旺和酸胖听了,都不再说什么了,因为他们都清楚,农民们大都是这样,一般的病都是不吃药的,不是怕吃,而是舍不得花钱,抗一抗就过去了。有的就抗了过去,有的,抗不过去了,再花钱吃药时,已经不管用了。不管用的,只能认命了。该死的娃娃球朝天。他们就用这样的话,来诠释一切,倒也坦然了。

晚上睡下,天旺怎么也睡不着,想起白天的事,就心惊肉跳。白天的事儿,真是来得太突然了,他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就突然的来了,想挡都挡不住。那的确是一件好事儿,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好事。他第一次感到了女人的美妙,也感到了生命的神秘。那是摄人魂魄的刹那,是欲仙欲死的玄妙,虽是短暂的,留在心底的,却是美轮美奂的永恒,是让人一生享受不完的回忆。银杏真好,确实好。但是,这种好,对他而言,却有一种做了贼似的心虚,就跟调皮的小孩偷吃了邻居家的红枣,那枣虽是好吃,又脆又水,香甜宜人,但是,那毕竟不是你的,偷吃后,总是心惊,怕被邻居发现了,那就成了丢人的事。想想,与银杏的事,就是这个道理。他更担心的是,等银杏酒醒了,知道了白天的事,银杏会怎么看他?要是银杏说他趁机欺负了她,他又如何向她解释?如果事情闹大了,让她的家里人知道了,那就更糟了。一往这方面想,他就由不得脸红心跳,六神无主起来。就这样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次日听到六叔叫酸胖起床,他便一骨碌翻了起来。六叔说,你睡你的,别急着下窑,等好利索了再说。他说,我已经好了,今天就下吧。他本来是想再缓两天,等脚好彻底了再下,可是,一想起昨天的事,他就睡不着了,他就像那个偷吃了邻家红枣的小男孩怕见到邻居一样,也怕见到银杏。为了躲开尴尬,只能先逃到窑里再说。

下了窑,就成了另外一个世界。每人头上有盏灯,灯不大,光晕如豆,在黑黑的窑里,却也能亮出眼前的天。灯是古老的石英灯,窑是原始的煤窑,从窑中猫了腰下去,渐深渐远,一起直走到掌子面,用镐头吭哧吭哧地刨下煤,装进两只筐,再挑着它,吭哧吭哧爬上来。一个来回,就是一个多小时。从早上天不亮进山,到太阳落山收工,一天最多能背十趟。十趟下来,人也就像熬干油的灯了,耗尽了全身力气,爬出洞,骨头仿佛散了架,人也就瘫了。等回到他们的窝棚里,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再美美地睡一觉,次日起来,就像油灯里加满了油,又能熬一天。这就是背煤汉的生活。

到了第六趟,六叔就不行了,气喘得厉害,实在没了力气。腿脚开始发起了抖,每迈一步,都感到非常吃力。但是,他还要迈。他仿佛觉得,眼前的这一长串路,都是用钱铺就的,多迈一步,就可多得一分钱。为了他的富生能上完大学,能像开顺一样成了国家的人,他不能停下来,再累也不能停。这样想来的时候,他又来了劲,腿脚也没有先前那么抖了。每次,当他挺不住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想想他的富生,一想富生,就像头上的这盏灯,给黑暗的窑里带来了一丝光明,他便也有了希望。他这辈子,不行了,就这球样了,再加上得了这种病,又没有钱治,就是有钱,想治,也治不好了。治不好就不治了,也不瞎花钱了,省着点,让娃子上大学吧。盼着娃娃们能有个出息,不要再像他这样受罪就好了。汗水一个劲儿地流,从头上流下来,渍得他睁不开眼,他就半眯着,瞅着眼前。瞅着眼前的时候,也就看到了摔到地上的汗瓣。那汗瓣一摔到地上,立刻就没有了。那汗瓣其实也是钱,如果一个汗瓣能值一分钱,流上十个汗瓣就是一毛钱,一百个汗瓣就是一块钱。流吧,为了多挣几个,汗水嘛,它要流就流去。渐渐地,他终于看到了亮光,他知道快到洞口了,再努力一下就出去了。一出去,路平了,就好走了。然而,这一次,却不像以往,刚出了洞,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大雪,随着一股冷气从他的口中灌下,堵在了他的胸口,他的气就上不来了,眼睛一黑,就晕倒在地上。

天旺和酸胖看到六叔晕倒了,两人吓坏了,慌忙赶来,扶起六叔,又是搓胸,又是灌水,经过一番折腾,六叔才慢慢睁开眼来。一阵咳嗽过后,才幽幽地说:“还死不了,你们放心好了。”天旺说:“六叔,你不能再下窑了,回吧,回去休息休息。”六叔说:“灌了一口冷气,有点胸闷,再没啥,你们放心吧。”说着,又挑起煤担,晃悠晃悠地向堆煤的方向去了。

天旺让酸胖下了窑,他却等着六叔。看六叔的身影在白雪皑皑的冬日里,像只黑色的小甲虫,渐渐地走远了,到了煤堆,将煤卸了,又晃悠晃悠地朝他走了来。来到近处,

六叔说:“等啥?”

天旺说:“等你来了一起下。”

六叔说:“天旺,脚咋个相?要是还没有好利索,就别下了。听六叔的话。”

天旺说:“好了,好利索了。”其实脚还有点痛,天旺怕见了银杏尴尬,就称谎说好了。

六叔又是一阵咳嗽。六叔本来个子不高,咳嗽起来,身子就团成了一个小疙瘩,头脸涨得通红。天旺过去,就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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