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坚硬如水-第9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疑砗螅辔伊秸稍叮窖垡徽2徽5赝盼以谧瞿且话言仓楸省H展饩痛铀哪抗庵凶吖ィ趿咕痛铀矍巴说剿砗螅钡娇嵫椎娜展庹樟怂济挥辛樾选K谎艄庹赵瘟耍成狭骱沽恕N易鐾炅恕�17 支圆珠笔站起来,伸伸懒腰,看见她还呆呆坐在日光下,心里便有些些善意了( 有时候,善良是革命者的天敌)。“日头晒着你了,”我说,“给你爹说,见好就收吧,我当了支书,也不会让他吃啥儿亏。”她往后退到阴凉处,脸上是被日光晒透了的黑红色。“我爹病了,病了几天啦。那天看了你们印的东西他就倒在床上啦。”她说,“高爱军,今儿我爹 60 大寿,想摆两桌筵席高兴高兴哩,你趁这当儿去给他道个歉,赔声不是,我程桂枝以后对你好,对你娘好,把你娘从岗上接下来一起过日子。只要你对我爹好,我就一定对你娘好行不行?”我盯着坐在那儿的程桂枝。她的脸那时候因为从来没有过的乞求呈出了过夜猪肝的深紫色。我忽然就有了从未有过的恶心她,从未有过地瞧不起她和可怜她。我觉得我怎么会和这样一个既丑又呆的女人结婚呢?怎么会和她生下一双儿女呢?她居然可以拿对我娘好来做条件,居然可以以本应存在却早已不存的孝心来谈革命中的大是大非呢?难道革命的问题是可以用家庭的手段解决的?难道阶级斗争是可以用搅面条的筷子调和吗?难道无产阶级可以接受资产阶级一把小米,几颗豆子的恩赐吗?我在程桂枝的脸上盯一会,看看我手腕上的“ 海鸥” 表,拿起那笔、本和印盒出门了。“高爱军!”她突然站将起来把我叫住了。我没有扭头站在大门里。“我爹 60 大寿你不去是不是?”我冷冷“嗯”了一下说:“程桂枝,你对你爹说,现在到处都在节约闹革命,工厂在节约一锹煤,城市在节约一滴水,全国上下,人人都在多、快、好、省地抓革命,促生产,要把社会主义建设推向一个新阶段。毛主席说:‘ 勤俭办工厂,勤俭办商店,勤俭办一切国营事业和合作事业,勤俭办一切其他事业,什么事都应当执行勤俭的原则。’ 增加生产,厉行节约,已经成为社会主义建设的根本原则。可你爹身为党员干部,几千口人的带头人,却在 60 岁生日时大操大办、铺张浪费,这到底是啥意思哩?是为了过生日,还是别有用心呢?”我走了。说完这些我就出门了。我听见程桂枝怒不可遏地在我身后跳着又一次叫了我的名,唤着说:“ 高爱军,我会让你后悔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这话的真正含义,顺手把大门关起来,大声回敬了一句话:“后悔的不是我,而是你爹程天青。” 然后,我就扬长走去了。午时的胡同像是一条热布袋,知了的叫声仿佛炒过的沙粒一样从树上倒下来,从那空布袋里流过来,滚过去。谁家的狗吐着舌头,看见我懒懒地抬抬头,就又在树下睡去了。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时刻,没有任何异样的时间里,程岗的革命形势发生根本的改变了。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改变了。这是偶然,也是必然(偶然总是孕育在必然之中)。因为这个时间的平常,因为形势的瞬息万变,因为我对革命太过专心和用力,致使曙光从黑暗中突现那一刻,使我没有觉察它就降临了。被我关上大门的高爱军家悄无声息。被我的脚步丢在身后的程岗镇悄无声息。我走出村子时,镇政府的旧北京吉普车不知从哪开回来,我看见那个总是剃着平头的中年镇长王振海坐在车里边,绕着程岗镇边上的村外公路,朝镇政府大院的方向开去了。我希望他能停车和我说句话,可那车一溜烟地开走了。我知道他不会停车和我说话的。他不认识我,还不知道程岗镇上藏龙卧虎,正隐身着一个天才的革命家,不知道那位革命家就是他这个中年镇长最得力的掘墓人。我望着那远去的吉普车,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吉普车的方向砸过去,看着那石头撞在一棵桐树上,把那棵桐树砸得皮破汁流,才朝十三里河那儿走去了。红梅已经先一步到了十三里河滩上。她把她的闺女桃儿也领到了河滩上。桃儿正脱光双脚,坐在河边用白藕似的两个脚片在水里拍打着。红梅看见我好像有些对不住我的模样儿,瞅桃儿一眼说:“不让来,她就哭哭唤唤,没有法儿哩。”我朝桃儿那边望望说:“来吧,没事儿,以后有机会再说。”我俩都知道有机会了再说啥儿话,再做啥儿事。我们相对坐在一排柳树下的树阴里,她穿了一件那时镇上很少有人敢穿的布裙子(城里已经十分流行了,这该死的城乡差别哟),露出的玉白双腿和假的一样动人心神儿。我看见她小腿上的细绒毛,稀稀的在柳树枝叶间偶而漏落的日光里,闪着一丝一线金黄的光。她知道我在看着她。我们有很长日子没有单独呆在一块了。我们都极想有机会单独呆在一块儿。好像那当儿她知道我心里想了啥,她把微偏的身子转转往前挪了挪,和我坐得更为正面些,更为贴近些。然后,她把她穿的方口平绒步鞋脱掉了,露出了她的十粒鲜红的脚趾甲,又把她的裙子朝上拉了拉,露出半截丰嫩的大腿来。我有些口干舌燥了,咽了一口唾液儿。河滩上静静悄悄,流水哗哗,日光下的白色水鸟在那条河坝聚起的水面上起起落落。小桃儿在那大声地唤:“妈———妈———鱼儿———”(程岗的孩子都管母亲叫“ 娘”,只有桃儿才叫妈)。红梅回过头去大声说:“ 桃儿,自个耍吧,妈和你伯说说话。”桃儿就卷着裤腿在河边捉鱼了。红梅看着我,让目光翻过我的肩头,又看了看通往村里的渠堤路。我问:“来人没?”她说:“没有。”又问:“要么……我们去那边树林一会儿?”没有谁比红梅更知道那时我需要啥儿了。我爱她,死了都爱她。问完那句话,她做出了要起身走去为我牺牲的架势儿,我知道,到那儿,只要我点一下头,她就会不顾一切地为我把衣服脱下来。可我摇摇头:“非常时期,大局就是一切。”她深明大义地点了头,把脚放在了我的大腿上,让那十粒红趾甲在我面前闪着红彤彤的光。这时候,程庆林来了,红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起身去给程庆林发了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后来每到一个,她都去发一支笔、一个本。她边发边和他们说些啥,使人们很快都随她陷入了一片神秘的革命情景中。我坐在河滩高处的一个篮儿似的石头上,看着大家拿着那笔、那本望着我。我说:“还有谁没来?” 红梅、程庆林都说:“到齐了。”不消说会议可以开始了,可以直奔主题说我要说的事情了。可我说:“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把那些传单发出去以后,不到三天,副支书程天水———就是庆贤他叔。” 我望着坐在自己一只鞋上的庆贤道:“他在昨儿夜里找我了,说他有一次不小心往地上坐着时,毛主席语录从他的裤口袋里掉出来,他一屁股坐在了毛主席语录本儿上。他说他压根不知道犯了大错误,他不配当这个副支书,他甘愿把副支书的这个位置让给咱们其中的哪一个,甘愿做一个普通群众受教育,甘愿做一个被别人领导的老百姓。”话到这儿我歇了口,扫了一眼大伙儿,看见大伙的目光里都有噼啪的火苗跳动着。我说:“ 还有村里的电工也找我交待了,说他有一次想试试毛主席语录的皮儿绝缘不绝缘,没想到电线短路把那语录皮烧焦了,把毛主席像烧坏了。他说他不配做电工,随时都愿把电工的权力交出来。还有大队会计说他曾经把毛主席像章掉在一堆猪屎上。妇女主任说她有一次把孩娃的作文里的句子当成了毛主席的话……如此等等,这说明了啥儿呢?” 我的嗓门抬高了,不断把手中的竹杆圆珠笔儿在空中舞动着,“说明我们初战告捷了,说明我们胜利在望了,说明那些犯了错误或严重错误的人在我们面前、在革命大潮来临之前发抖了,退缩了。还说明啥儿呢?说明了对革命的运动,一切党派、一切同志都将在运动中受到检验和弃绝,都将受到考核和评判。我们不怕他们犯错误,犯了错误改正了就是好同志。可对那些犯了错误又不愿改正,不愿老实交待、甚至企图蒙混过关的人该怎样去处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发动群众———发动群众———再发动群众。当群众真正地、彻底地被发动起来了,那些犯有错误并想蒙混过关的就水落石出了。就图穷匕首见,大白于天下了。“现在,应该说程岗的群众已基本觉悟了,既将被我们完全彻底发动起来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党员、每一个团员,每一位革命青年,必须真正地肩负起先锋队的作用,肩负起战斗队的作用;应该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真真正正地站在革命的风口浪尖上,顶风雨、战恶浪,与天斗、与地斗、与程岗的阶级敌人斗;应该大公无私,破私立公,敢字当头,把你们所知道的以程天青为首的党支部中每一个成员的错误言行毫不保留地揭发出来,使他们成为过街老鼠,昭然于天下,大白于群众面前;使群众们认识到,能够领导他们既抓革命、又促生产的不是现在的程天青,而是由我们每一个人所共同组成的新的机构、班子和支部。“眼下,程天青已经生病了,说明他们不仅发抖了,而且已经心惊胆战、魂不守舍了。说明革命的成功就在不久的将来。为了在革命成功之前,在我们夺取政权之前,避免我们内部发生矛盾,避免我们中间出现不应有的争功夺利现象,有一点我向各位说清楚:那就是革命虽然是为了夺取政权,但不是旧权力的一次分配;夺权以后,大家中间有职务高低的差别,谁的职务高?谁的职务低?谁的权力大?谁的权力小?这取决于大家在揭发中的表现和努力,取决于革命觉悟的高与低,取决于组织、发动群众的能力的大与小。我们不论功行赏,但不会不考虑各位在座的表现。这一点我必须讲清楚,取得政权以后,哪怕是生产队的副队长、记工员、放牛的、看守庄稼的———这些好事决不会落到在运动中坐视一切的人,对革命漠不关心、麻木不仁的人头上。”我说:“现在,本子在大家的手里,笔也在大家的手里,请大家静心地回忆几分钟,对程天青这个村支书和副支书、村长、副村长,包括大队的一切干部和他们的直系亲属和子女,有啥儿意见,要揭发啥儿,就请都写到那个本子上,按上自己的手印吧。”我讲完了话,不知道我的话在程岗的革命骨干中起了何样的鼓动和作用。但有一点我十分清楚地看了出来,那就是他们还不敢真正地站到程天青的对立面,不敢在那本子上写啥儿。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相互观察,似乎这当儿只要有人率先在本子上写上揭发的材料,别人就会跟着刷刷地写起来。我说:“ 还有一点请放心,无论谁揭发了谁,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把这些揭发人的姓名公布出来的。”这当儿情况有些不妙了,有人把握在手里笔索性放在了脚地上,长叹一声说:“ 我真是想揭发,可真他妈的一点不知道。”说这话的是副支书的侄儿程庆贤。他的话如同传染一样,又有几个把笔放在了脚地上,泄气地说着类似的话。经验告诉我,这时候必须阻止这漫不经心的逆风吹去刚被唤醒的革命者的热情。我望了望那些搁笔说话的人,把目光落在了红梅的脸上。红梅立刻心领神会。她从人群边走到了人群前,说:“我揭发我公公程天民和程天青,他们时常在程庙的第二节院里坐着议论国家大事,对革命形势长吁短叹。有一次说县城的革命青年让一位老红军游街了,程天青说他认识那红军,他要碰见那些让老红军游街的青年,他就一铁锹把青年的头给砍下来。”(我爱红梅)我说:“写下来,这就是罪证。”红梅就在众人面前沙沙地往本子上写起来。事情就这么简单,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过,更多的时候是东风压倒西风。看红梅那样说了,那样写了,程庆林就跟着说:“ 我揭发以程天青为首的党支部三条罪状,全部都写在本子上,有一天革命需要我公开说出这三条罪状来,把我程庆林的头砍掉我也敢站出来公开当证人。” 说完后程庆林就往前挪一步,蹲在红梅边上,将本儿放在膝盖上,也跟着沙沙沙地写起来。(旭日出东方,禾儿都茁壮;甘露洒下来,鲜花都怒放;大河涨水浪滔滔,鲤鱼迎着浪头跃。阶级风浪阵阵起,风吹浪打不动摇。)随着红梅和庆林的公然揭发,大家竟全都开始往手里的本子上写起来,有的把本子放在膝头上,有的把本子放在石头上,有的索性把本子放在脚地,人就爬在沙地上写。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远处,秋庄稼都已成熟,飘着深红色的玉蜀黍的香味;近处,白亮亮的十三里河水上,有桃儿的嬉耍,有鱼鹰穿过云彩斜刺下来的身影。身旁河滩上的柳林里,浅浅的风平缓而又凉爽。往程岗镇后边流过的水渠里,不断有青蛙的叫声和跳入水中的扑通声越过渠堤响过来。日头已至头顶,日光在大家身前身后照晒着,把每一个人写着的影儿都窝成一个淡浅色的团。我看见手快的人已经写了一页,还标出了!〃#的顺序儿,手慢的已经写了大半页,字迹歪歪扭扭,在那本儿上,如在一张白纸上堆了一片粪便。我在那些写着揭发材料的人中间走来走去,决定待这些人把揭发材料上交之后,就连夜写成大字报,让明晨村人一觉醒来,看到程岗一夜之后如白雪飞舞,大街小巷的墙上都是程天青和程天民脸上的脏臭和粪便,罪恶和屎尿。我决定革命成功以后,就是在纸上摊了一片粪便的人,如果他没能力当大队干部或生产队长,也要让他当山坡上的护林员,生产队的记工员,或大队电磨坊的管磨者。总之,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不仅是革命时的首要问题,也是革命成功后的首要问题。革命不能论功行赏,但革命决不能让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同志吃亏在前,又黄连在后,这是革命的利益问题,也是农村发动群众时首先要考虑的前提问题。我在大伙儿的揭发中计划着写大字报的笔、纸、浆糊这笔开支从哪出;想着革命的风暴即将如暴风骤雨般降落在死水一潭的程岗村,想着死水微澜将成为大江东去,一碗冷水也将翻江倒海。我知道在河滩上的这次会议,将载入程岗革命的史册,将因为这次会议上的揭发,使程岗革命进入一个真正的转折时期。我知道我在程岗发动革命的一些行为,还不能和县城、和九都、和省会那些革命者的行为相提并论,他们会嘲笑我的这种作法像乡村小儿科,就像共产党革命的初期,有人嘲笑毛泽东在韶山冲发动的农民起义是土包子造反一样。这种嘲笑,是他们对农民的不够了解,对农村和土地的陌生所致,是对程岗镇和二程故里特有的封建文化的不够熟悉,缺少洞察。恩格斯说过:“ 无产阶级的解放在军事上也将有它自己的表现,并将创造出自己特殊的、新的作战方法。”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的革命战争,实现了恩格斯的这个伟大预言,创立了伟大的毛泽东的军事思想。明天,当我在程岗大队革命成功以后,当我在程岗镇成功以后,当我在县成功以后,在地区、甚至省里革命成功以后,谁能不把河滩上这次秘会载入史册?在后人为我书写传记或回忆录时,谁能不把这次极具个性的揭发方式重重地写上一笔?当后人研究我的生平史和革命的奋斗史时,谁能不说这是一次我革命生涯的伟大而深刻的急转弯呢?我在大家沙沙的笔声中走来走去,我清晰地意识到了这次发下去的 17 支土制圆珠笔和 17 个最便宜的笔记本,将成为一种历史的纪念物时,我却没有意识到,更为唐突和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件发生了,更为令人惊讶的一个时刻来到了。我没有意识到,我在沙滩的这次如运动战、麻雀战一般的集会所结果出的更直接、更迅速的意义已经显露出来了,突现出来了。没想到这次集会带来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收获,从另一方面证明了这次集会的伟大意义和作为程岗革命转折点的复杂及深刻。这当儿,在程庆林率先把写好的三页揭发材料按上手印,正往我的手上递着时,从水渠那头传来晴天霹雳般的狂唤乱叫声:“高爱军———高爱军在那河滩上没有?———高爱军,你疯到哪里了?”我沿着那唤声望过去。“喂———你们那儿是一堆死人吗———高爱军在那不在那?快让他跑步回家吧!他媳妇桂枝上吊啦———”我轰隆一声呆住了。所有的人都轰隆一下呆住了。“高爱军———你媳妇桂枝上吊啦,人都死啦你犯魔症到哪去啦———”
  我、红梅、程庆林和所有的人的脸都苍白了。红梅苍白的脸上还僵了很厚一层米黄色,望着我,她的额门上立刻出了一层汗。“红梅,”我镇定自若说,“你把大家写的揭发材料收起来,千万不能丢一本。”(我多么伟大哟,有将军风范哟) 说完我就迎着从水渠上逆流而上的狂唤乱叫朝着村里跑。那叫我的村人看见我,就对准我把他的叫声砖头瓦块一般朝我砸过来。“爱军,你快些,你媳妇脸都变青啦!舌头都耷拉出来啦!慢一步你和她话都说不上一句啦!”2  转折桂枝死了。桂枝淅沥哗啦就死了。在我往家里跑着时,“桂枝上吊啦” 那句话冰凌条样冷冷地横在我的脑子里,及至跑到家里,那冰凌条就在我脑子里炸开了,使我浑身又冷又热,打摆子样站立不住了。她大概是在我到河滩不久上吊的,是邻居来家里借水桶挑水时发现的,待唤人来把她从梁上卸下来,她人已经没有气儿了,体温像风吹云散一样不见了。那时候村人们把她抬到屋门口的迎风处,让她的头对着院落里,指望风能把她从死里吹回来,可那指望很快就灯熄光灭了。她的脸已经青起来。我拨开人群时看见她的双眼直愣愣地朝上翻,眼白上灰蒙蒙布下一层云。那时候我想她可能已经没救了,想不就是我没有答应去给你爹做寿,这有啥儿想不开?过不过生日有那么重要吗?能比你的命还重要吗?我弯下腰把手放在她的鼻子前,企图从那儿抓住让她生还的一根线,可她的鼻前寒寒凉凉,像我的手放在了一块冰儿上。我知道她已经没救了。我预感到一场鱼死网破的复杂局面已经摆在了我面前,摆在革命面前了。我缓缓地从地上立起来。来给桂枝卸吊的左邻右舍都正用异样的目光望着我。女娃红花和孩娃红生立在桂枝的身边,他们似乎明白家里发生了啥儿事,又似乎不明白家里到底发生了啥儿事,半是惊恐、半是痴傻地看着我。过一会,他们默默到我身边求救似的每人拉着我的一只手。不消说,一个危险的时刻到来了,从村人的目光中我看见了那危险的不仅是我高爱军,还有程岗的革命和前程,方向和路线。在河滩上集会的人也都跑来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屋里屋外静得能听到空气的流动和拉锯一样响。我有些心慌,像无数条虫儿在身上、心上蠕动着。红梅走来了。她脸色黄白,过来把红生、红花拦在她怀里,像一个伟大的母亲样把孩娃们揽在她怀里。(伟大的红梅,我死了都爱你!) 当红梅把孩娃从我手里接过去时,我看见围在门口的人群外,靠屋里的桌子下,有样东西被人摔碎了。我从桂枝身边走过去,围在桂枝脚头的几个邻人给我让开了路。所有的目光都随着我的脚步朝着屋里看,就都一下看见,那原来放在桌子里边的毛主席的石膏像被摔碎在了屋子里,贴在正墙上的毛主席像也被揭下来撕得粉碎,揉成了一团一团,扔到界墙边、桌子下,粮缸缝儿里和门后的角落里。还有摆在桌上的四卷本《毛泽东选集》,有两本在桌子上,有一本翻着书页,将掉未掉地悬在桌子角,还有一本米黄色的书皮被撕成一条一条扔在柜子下。我朝东边里屋走去,掀开门帘,看见桌里墙上的主席像也被撕掉了,又快步到西屋去,撩开门帘,看见原来摆在窗台上的几十个毛主席像章被弄得满地星辉,四处尘埃了。(她一定是 一 边 撕 着、毁 着 这 神 圣 的 东 西,一 边 骂 着 我:“高爱军,我让你去革命!高爱军,我让你去革命!” 桂枝,你咋能这样呢?这是捅天的大罪哟……我想到那 200 张传单,在程岗哪都发到了,就是没发到桂枝的手里去———灯下黑呀。)我从西边屋里退将出来了。扫了一遍那些望我的人,我对大家说:“谁都别动,要保护现场。”我在人群中用目光找到了程庆林,“你快去通知镇上的派出所,让他们带着照相机立马赶过来。”程庆林有些莫名地望着我。我吼:“还愣着干啥?”程庆林说:“爱军哥……”我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红梅走过来,毅然地说:“我去吧。”(伟大、可爱的红梅呀!)程庆林没有再说啥,看看红梅,明白了啥儿,转身就往门外跑去了。我望着人群中的任齐柱和田壮壮:“你俩去站到大门口,任何闲人不要让进到院里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