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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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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九枫正在为自己说话引起的反应得意,丝丝在耳边悄悄提醒,段三国有事找他。大家都忙着喝酒吃肉,没有人注意段三国和杭九枫正说着重要的事。段三国要杭九枫也放马鹞子一马,天下的仇都要报,天下的恩也不能视而不见。线线不说话,一上来就将手架在杭九枫的腰上,丝丝赶紧学着妹妹的样子。有四只温软的手在身前身后推拉,不知不觉地杭九枫就到了关押马鹞子的地方。

隔着窗户,马鹞子张口就叫姐夫:“你不能吃了树上的枣,忘了树的恩!我没杀你,你也不能杀我!”

杭九枫扭扭腰,抖落身上许多的手:“你的记性让狗吃了!我全家都快被你杀光了!”马鹞子不认账:“那是打仗,不能怪在我一个人头上。”

段三国上来堵住马鹞子的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无油盐的话!”

段三国像是早就想好了,眨眨眼就有主意冒出来。他将两个女儿支到一边,从门缝里递了一把尖刀给马鹞子。

圣天门口三八(3 )

段三国说:“二女婿,你可以让九枫将先前的仇存下来,留待今后再行处置。”

杭九枫还没弄明白一个人的仇恨如何才能存下来,关在屋子里的马鹞子已经将自己的一只耳朵割了下来。少了一只耳朵的马鹞子抱着头在原地打着转,不时将冒着鲜血的头伸到窗口让杭九枫看。

“人家这样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么要紧的一块肉掉下来,他连哼都不哼一声,杭大爹如果没死,一定会佩服这样的好汉!”

段三国用话激杭九枫。

一腔血性涌上来,杭九枫拧开门上的锁,眼睁睁地看着马鹞子钻进两道山头墙中间的窄缝,拎着段三国给他的半瓶酒逃往后山。段三国在身后撵着吩咐,等到翻过两座山了,再将酒浇在那只成了光窟窿的耳朵上。段三国确信,马鹞子再有忍劲也挡不住酒浇在伤口上的烧劲,一旦有酒浇上去,惹出来的叫喊声,能够穿透一座山。

这时候,第五道八种热菜一样接一样地掇出来了。首先上桌的是如意肉糕,往后依次为水晶丸子、佛手鳜鱼、油焖童子鸡、红烧酱牛肉、荷叶粉蒸肉、豆豉回锅肉和黄花烩精肉。第六道菜则是四山珍、四海味。四山珍为野鸡、野兔、野猪和麂子,前两味是捉来活物,现宰现杀,所以不是烧就是炒。后两味就是去天堂也难得找到,所以只有腌过和熏过的,烧菜时用小火焖上半天,其味道反而更加撩人。四海味分别是蝴蝶海参、玻璃鱿鱼、玛瑙海带和金丝鱼翅。大围席吃到这里,三十二桌酒席上的二百五十六个人或多或少地松了口气。面前还剩有酒的人纷纷举杯叫着:“喝清了!”酒干之际,第七道四饭点、四素菜应声而上:糯米饭、细米粑、千层饼、银丝油面、蒜泥苋菜、香椿炒蛋、雪花豆腐脑和香菇粉丝汤。第八道也是最后一道是四茶点、两消食和两看菜。四茶点是蜂糕、花生、瓜子和香仁,两消食是削成片的甘蔗和去了皮的荸荠,两看菜里除了头天夜里就上过桌子的红烧鲤鱼,另有一只用红纸包裹着大得像洗面盆的红花月饼。

从来没有如此酒足饭饱过的穷人们意犹未尽,他们想闹上三天三夜的洞房。离了席,大家闹哄哄地挤到小教堂门口,独立大队的哨兵用枪挡着不让进。喝了酒的穷人胆子格外大,三五个人一伙,将几张桌子摞在一起,想从窗户钻进去。逼急了的哨兵当即朝天开了一枪。夹在人群里的余鬼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只要扛起枪,天下的军队就是一个样!”想闹洞房的穷人们知趣地一哄而散。

醉酒般的天门口一直迷糊着。

能活动的只有十几个哨兵,加上那些总在觅食的饿狗。

冷不防后山上突然响起一声呐喊:“独立大队的杂种们听着,老子是猫托生的,有九条命,你们杀不了老子,谁敢动老子下在线线肚子里的种,老子就用蜡烛油揭他的皮!”伴随马鹞子的喊叫,藏在后山上的自卫队士兵放了两阵排子枪。

从麦香怀里惊醒过来的傅朗西,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没料到马鹞子留了一手,在后山上藏着一个班的士兵。马鹞子也失算了,他以为独立大队真的去了河南光山,不然他会将驻在县城的自卫队全调来埋伏着。杭天甲不敢带人追赶,眼睁睁看着马鹞子被手下的人接走,一溜烟地往县城方向逃去。

弄清了马鹞子逃走的情形,傅朗西气势汹汹地下命令,要杭天甲将杭九枫拉到河滩上枪毙了。杭天甲带着杭九枫,走走停停,一里路走出十里长。好不容易走上河堤,常守义一阵风地跑来。董重里已经说服了傅朗西,让杭天甲刀下留人。杭天甲长叹一声,并没有向董重里和常守义表示感谢。杭九枫的话也不太像感谢:反正丝丝就要生孩子了,杭家已经有了下一代的种,自己完全可以放心死去。回到小教堂,杭天甲拎出那只铁酒壶,当着众人的面,将马鹞子的耳朵投进去,使劲摇了近百下。围着观看的人一个也没离去。“我不管什么革命意志,老子只要你记住一点:谁若是杀了杭家人,你就是杀了他的儿子和老子也算不上报仇。谁剁了你的左手,你就得剁他的左手,剁右手的都不是杭家的子孙!”两眼血红的杭天甲将壶里的酒连同耳朵一起倒在一只大碗里。杭九枫喝酒时嘴张得很大,一只耳朵淌了进去,又被他吐出来。杭九枫像是没有看到那只耳朵,别人脸上的惶惶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见。

趁人耳朵酒还没有完全发作,杭九枫回到屋里,用丝丝丰硕的双乳紧紧抵着自己的胸口。丝丝看出来独立大队又要往天堂撤,她要杭九枫抓紧时间陪陪自己。温柔之际,杭九枫听到董重里站在大门口与段三国说着闲话。

董重里这次回天门口,除了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里就只没见着雪柠。段三国告诉他,没有了亲人的雪柠,在半年时间里长大了不少,再过两年,就可以结婚生孩子了。想见她很容易,早晚云多的时候,雪柠都会到无遮无掩的河堤上去看云。段三国问董重里,是不是他没有和杨桃说上话,才用雪柠做幌子。这句画蛇添足的话惹得董重里勃然大怒,他厉声斥责段三国,凡事不要自作聪明。段三国竟然不怕,理直气壮地说,董重里的春心藏得太深,平常女人唤不出来,只有杨桃能行。雪大爹就是证明,他老成了那种样子,还能被杨桃撩起心中欲火,何况年轻的董重里。董重里的语气突然变软了,说出的话甚至带着几分佩服:按段三国的情形,前面也是一死,后面也是一死,可两边的人都没杀段三国,还都请段三国喝喜酒,这样的事恐怕在天门口难有第二件。段三国连忙卑微地贬低自己:明明是一个打更的命,让他当镇长是将母猪当马骑。

圣天门口三八(4 )

所有这些话都被杭九枫和丝丝听见了。丝丝将自己的嘴唇挪到杭九枫的嘴唇上,对他说了些天门口女人中传得很盛的话。董重里有见花谢的毛病,非得有女人愿意用嘴舔他才好得了,所以董重里才会看中从小就在雪家当丫鬟的杨桃。丝丝说,如果杭九枫也得了见花谢的病,她也愿意这样做。趁着杭九枫被温柔控制,丝丝赶紧劝他不要再喝人耳朵泡的酒。话没说完,杭九枫就吼起来,他要丝丝赶紧生孩子,别的事少多嘴。丝丝坚持将要说的话说完,杭九枫若是放不下人耳朵酒,心窍就会像那些大窟窿耳朵,只能漏风,无法想事。杭九枫鄙夷地反问,马鹞子不是不苕吗,这次奇袭天门口,他为什么就想不到?莫说会想事的脑袋抵不上一把快刀,就连十年不磨的钝刀也能决定它的死活。丝丝怔了怔,赶紧解开衣襟,将白嫩的胸脯交给杭九枫。杭九枫伸手过去时,仍旧有些不快活,他要丝丝将自己的话记得牢牢的,女人管男人用身子最好,用嘴巴最讨厌。

圣天门口三九(1 )

梅外婆要来天门口的消息是冯旅长亲口对雪柠说的。鄂东保安团扩编为保安旅,冯团长也水涨船高地当上了旅长。听说儿子当了旅长,处在弥留之际的父亲,将最后一口气含在嘴里不肯咽下。冯旅长明白父亲的意思,他带着随行卫队清一色地骑着白马、背着蓝盈盈的德国造冲锋枪赶回六安家中。离天门口还有五里路,冯旅长就下令冲锋。那些马和人比夏天滚过山腰的白云跑得还快。

如果不是捎信给雪柠,冯旅长完全可顺着宽敞的河滩,绕过天门口直奔六安而去。冯旅长在黄州城外九十里的上巴河遇到梅外婆。气质高贵的梅外婆在武汉三镇都能处处显得与众不同,更莫说在白沙似雪、绿草如茵的乡间河畔。冯旅长从疾如星火的奔波中停下来,与梅外婆相互寒暄了一阵。梅外婆拒绝了冯旅长的护送,宁可继续坐着那吱吱呀呀的小轿,一步步地来见孤苦伶仃的外孙女。冯旅长说,梅外婆高贵得就像最蓝的天空上惟一的白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自己亲口向雪柠转告。

不管有没有冲锋枪,在近乎乌合之众的独立大队面前绕着走,不但对自己说不过去,只怕临死还想看看儿子如何出息的父亲晓得了,也会被气得再死一次。冯旅长下达命令时很轻蔑,他将马鞭一指:“撵鸭子去!”

钉了铁掌的马蹄,在西河边如冰雹降临般猛然踏响。

纵贯天门口的小街上,仍是一派歌声嘹亮。

被撵急了的野猪,猛地掉头回击,所用办法总是格外简单。偷袭得手的独立大队,不再花费额外的力气,组织数千人来开公审大会,他们草草做了几十顶纸帽子,往那些曾经对穷邻居们大开杀戒的富人头上一戴,就将他们送到人一生当中能够走得到的最远的地方去了。因为缴了自卫队的不少武器,独立大队杀人时不再用刀。反水回来并且向穷人下过杀手的富人,只要被抓住,没有一个幸免。一排排枪声响过,枪口下的头颅全都炸开了花。行刑之后的激动迅速转换成阿彩的歌声,在天门口所有的角落里飘扬。身着军装头戴军帽的阿彩因为藏了拙而显得格外好看,她在小教堂门口打着拍子,不厌其烦地教人唱歌。

不时有唱得不好的人被阿彩叫着名字柔柔地责骂。在好听的责骂里,歌声一阵比一阵嘹亮。歌声越多,因亲人之死而产生的压抑或张扬的哭声也越多。有一个女人哭得特别有理,她一声声地要富人们赔她的父母,哭诉着说,丈夫死了可以再找一个,儿子死了可以再生一个,父母死了那可是生不出找不回的呀!

冯旅长指挥卫队发起冲锋时,独立大队派往下游方向的侦察员一口气点燃了三堆白烟。如果只点一堆白烟,所警告的是自卫队来了。两堆白烟则是代表来的是广西桂系的政府军。侦察员本想提醒镇内的人,正在袭来的是特别精锐、特别会打仗、特别熟悉大别山的保安旅。可傅朗西理解错了,大家一齐跟着他错,都以为来的又是自卫队加政府军。在枪林弹雨中泡大的杭天甲,仗着刚从自卫队手里缴获的机枪,还有由坚硬的青砖垒起来的狭窄街道,再辅以铁沙炮,他保守地预计,独立大队至少能抵抗一天。两边的武器一接上火,杭天甲才明白,一支冲锋枪就够厉害了,三十几支冲锋枪一齐扫射起来,想说厉害也不知从何说起。面对空前强大的火力,独立大队连抬头放冷枪的机会都没得到,仓促之中不得不扔下笨重的铁沙炮,追着那乘抬着傅朗西的黑布抬椅,像失去耳朵的马鹞子那样苦苦地撤向后山。依旧是雪大爹在世时的做派,冯旅长给了一个小时,让雪柠为他们准备吃的和喝的。

吃了喝了,冯旅长跳到马背上,召来许许多多的男女,冲着被遗弃的铁沙炮屙屎屙尿。雷来电去的冯旅长只用一个排的兵力,就将号称两百多人的独立大队撵得鸡飞狗跳。冯旅长的话足以为那些大伤元气的富人们撑腰:三天后,他的队伍还要经过天门口,傅朗西如果有种,就不要跑得连人影都没有,双方在此比个高下。

那些被枪毙的人的灵堂还没设置好,黑布抬椅又回来了。

跟在傅朗西身后的常守义一点也不狼狈,见人就说,他已经接了冯旅长的战书,要在天门口与不知天高地厚的政府军拼个鱼死网破。常守义警告说,这一次虽然不分田不分地也不分财产,征粮征款的事,一点也不能少。没有征到粮款,独立大队就不会离开天门口。杭天甲没有跟着大家热闹,他和杭九枫抬起铁沙炮,放进街边的小溪,泡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依然不让别人插手,父子俩一个拿着顶端缠着布条的竹竿从炮膛里往外掏秽物,一个用抹布反复擦拭炮身上的屎尿臊臭。随着铁沙炮重新露出本色,几个男人大声唱起阿彩教的歌谣。

雪柠站在家门口,不时地往梅外婆可能出现的方向张望。男人们的歌唱,有些让她心动。雪柠正想着,如果不打仗、不杀人,那该多好,杭九枫的声音顺着溪水淌下来:“我不会唱歌。我唱歌就像打枪一样。”雪柠转过身来,正想看清是谁问了自己心里想着的问题,遍地飞扬的风,走街串巷,倚窗傍门,百般无聊地从贮放在阁楼上的麦草里吹起一节麦芒,钻进她的眼睛里,拍不能拍,揉不能揉。雪柠看不清正在走近的人是谁,她请他帮忙把麦芒从眼睛里吹出来。来人嘬起双唇,脸贴脸地在雪柠眼睛上轻轻吹了几下。麦芒重入风中,雪柠才发现眼前站着常守义和杭九枫。她以为是杭九枫替自己吹掉麦芒,朝着他说了一声谢谢。

圣天门口三九(2 )

常守义是上门来征粮征款的。他抢着说,雪柠谢错了人,是自己帮她吹掉麦芒的,又问雪柠找到雪狐皮大衣没有:

“得到雪狐皮大衣的人,能像九枫那样擅长保养皮货才行,这种天气要多拿出来晒,不然会遭虫蛀。”

一种嘲笑的表情浮现在杭九枫的脸上:

“到底是看桥的出身,你莫说这样的话气我。自从大白狗被波斯猫咬死后,剥下来的皮我何时晒过?”

雪柠望着杭九枫:“我也像阿彩,宁肯相信雪狐皮大衣就在你手里。”

杭九枫也望着雪柠:“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喜欢狗皮,我不喜欢什么狐狸皮。我拿它做什么?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是想有朝一日用它笼络你?那是做梦,我永远也不会喜欢假斯文的女人,我喜欢阿彩,还有丝丝。她们才是我的女人。”

雪柠不说这些了,她将话题转向常守义:

“冯旅长对我说,常娘娘领着梅外婆快到天门口了。”

常守义并不高兴:“住在武汉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自找苦吃!”

杭九枫粗鲁地说出他的心事:

“你不就是羡慕年轻漂亮的女人吗,跟我学就行!”

“屁话!我再娶两个老婆,独立大队真要共产共妻了!”

常守义要雪柠传话给常娘娘,让她回来后继续在雪家做事,这是惟一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办法。

常守义从雪柠家里征得二百块银元,加上从别处征来的三百块银元,全部交给雪柠,要她想办法换成法币。一旦离开天门口,四处游击时,银元不好用不说,还容易暴露行踪,一般人过日子哪会动不动就用银元买东西哩!雪柠让伙计办了这件事,对常守义和杭九枫说,希望他们还天门口以安宁,不要再来打扰。

杭九枫拎着满满一袋法币不紧不慢地走着。

“你就不怕再有麦芒掉进眼睛,没人给你帮忙吗?当然,我帮的是小忙,九枫帮的是大忙,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有你雪柠了。”

这番充满暗示的话,由常守义说来,尽是暧昧之意。

血缘清白的雪柠,就这样面对着混沌不清的天门口。

铁沙炮洗净了,晒干了。杭天甲和杭九枫将它架在小教堂外面的空场上,上足十二分炮药,冲着从东向西款款而行的白云放了一炮。事先,那些能跑会赶的小孩到处乱叫,要放炮了!

要放炮了!铁沙炮平白无故地发出炸响时,不管穷人还是富人,全都吓得不轻。独立大队没有等冯旅长回来,第三天凌晨,人们还在熟睡,傅朗西就坐着那乘黑布抬椅,集合起全部人员,带着新征的粮款,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冯旅长率领横挎冲锋枪的骑兵如期而至。

只剩一口气的父亲,见到儿子后,猛然抖擞精神,吃下两大碗鸡汤挂面。冯旅长的父亲不肯死了,他要等着看儿子当师长、军长和总司令。冯旅长对雪柠说起父亲的意愿时,懒洋洋地提起闻风而逃的独立大队:这种乌合之众,就是被他剿灭十次,也难得到国民政府的器重。

冯旅长一心想带着保安旅与在鄂豫皖三省之间的大别山区活动的工农红军主力决一死战,只有与比独立大队强大得多的反国民政府的工农红军主力作战,他的军事指挥才华才能受到最高指挥官的注意。“别人以为我张狂,放着平平安安的水路不走,硬要往处处是陷阱的山路上闯,其实那些家伙不了解我的抱负!”冯旅长一得意,就将快要长成大姑娘的雪柠当成红颜知己。通过自己的研究,冯旅长发现,工农红军主力每次向某个目标运动,总是选择那些既不是交通要道,又不是荒无人烟的途径,从天门口到六安,正好符合这些要素。冯旅长带人亲自跑几遍,正是为了日后有机会在这一带与工农红军主力打一场大仗。冯旅长总在天门口歇脚,是因为他已认定,天门口是这样一场战斗的最佳战场。

从下马到上马,冯旅长停留的时间,依旧是一个小时。

天堂和天堂不一样。

天堂的白云和天堂的白云也不一样。

因为梅外婆就要到了,越来越爱看云的雪柠,时常会被这种只能产生在天门口的念头逗得轻轻地笑。左岸的河堤上,当年的青草已经没有办法不让最早出土的叶片枯萎。因为屡屡成为刑场的缘故,左岸河堤的这一段特别肥沃。本来长不高的地皮草竟然长到齐腰深。那种颜色或金黄或淡紫,常常被孩子们掐下来,拿在手里勾来扯去比输赢的打架花,也灿烂得能够与太阳花媲美。低飞的燕子翅膀上挂着一缕缕炊烟,一圈圈地撒在无声的田畈上。

提着铜锣的段三国在绸布店里打赌,独立大队肯定躲在西河右岸哪座垸里,用不着屙九泡尿的工夫,就会回来,否则他就将三女儿输给别人。独立大队一直不见踪影。狡猾的段三国要绸布店的伙计先替自己找个小老婆,没有小老婆,三女儿就没法生下来。独立大队不来,自卫队自然要来。

还是因为到处招惹鲜花嫩柳的风,这一次它吹入雪柠眼睛里的是蜘蛛吐在空中的半根飞丝。

这时候就得有人将她的脖子温柔地托住,用毛笔蘸上一点墨汁滴在眼球上,使飞丝显出真形,再用手指轻轻粘起来。活着的男人里,雪柠最愿意由柳子墨来做这样的事。如果常天亮能看清飞丝,让他来做,雪柠也觉得很好。飞丝粘得眼球最难受时,雪柠还想到常守义,曾经帮自己吹掉眼睛里的麦芒的常守义没有理由不伸出援手。男人每帮一次女人,身上的杀气就会减少一分。雪柠双手捂着眼睛,想揉又不敢揉,大声喊着在水线边挖贝壳的杨桃。杨桃远远地答应着,不等她跑近,风风火火的马鹞子已经伸手将雪柠揽在怀里。少了一只耳朵的马鹞子,从天门口难得一见的衬衣口袋里取出一支黑杆钢笔,拧开笔帽,对着雪柠的眼球轻轻捏了捏笔胆。纯蓝色的水滴砰然掉进雪柠的心里。因为纯蓝墨水的缘故,从雪柠眼睛里掐出来的飞丝,变成了一根绣花丝线。

圣天门口三九(3 )

雪柠用自己的食指贴着马鹞子的食指接过半根飞丝,她说马鹞子的手粗中有细,不拿刀枪还有很多事可以做。马鹞子跟着感慨起来:老天爷让人下凡,将什么都想好了,有男人,就有女人,一个人行善,另一个人报恩,有谁欠了血债,就会由他的对手来报仇。并不是自己不能干别的,但是已经生就了一副舞刀弄枪的命,再想其他的出路,等于是有脚不走路,非要倒立过来,用手在地上爬。

“老子一进县城,就有人送钱来,让我拦住冯旅长,硬是从他那里买来一支宝贝似的冲锋枪。”马鹞子夸耀的冲锋枪,果然同大家刚刚从冯旅长的骑兵那里见过的冲锋枪一模一样,蓝盈盈的钢铁上刻着许多外国字。马鹞子亲自背着它,实在觉得不方便或者累了时,才让时时不离左右的勤务兵替自己背一下。凡是女人,不管老少,莫说伸手摸摸,就是有人朝冲锋枪多看几眼,马鹞子也会不高兴。德国冲锋枪是用钱也买不到的厉害武器。马鹞子在冯旅长面前扬言:“你若是不肯卖冲锋枪给我,我只好自己动手,将剩下的这只耳朵先割了,免得再让独立大队的人来割,丢国民政府的脸。”此话一出,冯旅长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他也不想看到马鹞子在自己面前割下那只仅有的耳朵。马鹞子向雪柠介绍冲锋枪时,心有不甘地说,傅朗西和董重里都是书呆子,他们想不出让自己吃尽苦头的毒招。对付这样的书呆子,用不着好枪好炮,如果没有杭九枫、杭天甲和常守义等人在鞍前马后出力,几支土铳就能打得他们满脸开花。说到这里,马鹞子表示出自己的疑惑:常守义是什么人,杭九枫和杭天甲又是什么人,傅朗西和董重里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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