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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全本txt)-第4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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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是不坏!”邬思道仔细看了看,笑着对殷真道:“但笔意太过妩媚,锋中无骨,算不得上乘之作。”殷真也点头道:“先生说的是,这字神韵不足。”一边说,二人随着戴铎进来。
  殷真见楼下热闹嘈杂得不堪,不禁皱了皱眉头,说道:“这太乱了,我们上楼去!”跑堂的一怔,赔笑道:“三位爷请包涵着点。新来的太尊车铭车老爷今儿在楼上宴客,楼上不方便。爷们要嫌底下闹,那边还空着一间雅座,面湖临窗,一样儿能赏景致的……”话未说完,戴铎便笑道:“你别放屁!
  这楼我来不止一回了,上头三四间雅座呢!各吃各的酒,谁能碍着谁?”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饼丢了去。伙计接过看时,是一块“真圆系”,足有五两重,底白细深,边上起霜儿,正正经经九八色纹银,顿时满脸绽上笑来,打躬儿道:“爷台,店里夹剪坏了,恐怕找不出来。”
  “多的都赏你”戴铎道:“你在楼上给我们安排一下”伙计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身子一虾道:“谢爷的赏!楼上实话是还有一间雅座没占。原说怡性堂韦老爷定下的。爷既一定要去,小的斗胆就作主了。只不要大声喧哗,新来的太尊爷性子不好,别扰了他老人家的雅兴,就是各位爷疼怜小人了。”
  三人跟着堂倌上楼来,果见屏风相隔,西边还空着间雅座。点了菜,又要了没骨鱼、骨董汤、紫鱼糊涂、螃蟹面四样佐餐。殷真见戴铎侍立在旁不敢入座,一边向邬思道举觞劝酒,笑道:“钱能通神,一点不假。我今儿能和静仁先生同席举酒,实在缘分不浅,你们又是故交,戴铎也不必立规矩,没有形迹酒才吃得痛快哟”说罢二人举杯同饮,戴铎方拿捏着坐了下首。
  此刻正是巳牌时分,楼外艳阳高照湖波荡漾柳拂春风,画舫、沙飞、乌篷、水上漂各色游船衔尾相接,桥上桥下信??善男扶老携幼攒拥往来。三人高坐酒楼赏景谈天,不一时便酒酣耳热。先是听隔壁一群人凑趣儿奉迎那个车太守“下车扬州,讼平赋均政通人和”,又议及扬州的漆器、剪纸、玉雕、泥塑,谁家做得巧,值多少银子,正觉俗不可耐,一阵琵琶穿壁而来。接着一个女子娇音细细曼声唱道:
  扬州好……第一是虹桥。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箫,处处住栏桡……醉扶湖中画舟,灯影看残街市月,晚风吹上荀儿梢……丢眼邀朋游妓馆,拼头结伴上湖船船。”殷真不无感慨地叹道:“如今世道真正可叹,太后薨逝才半年多,这边早已没事人一般了。”
  邬思道几杯酒下肚,苍白的脸泛上血色来,见殷真怅然若有所思,遂笑道:“这就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无论天家骨肉市井小民概莫能外!先生何必伤感?譬如你我,还有隔壁的车铭,坐红楼、对翠袖、赏美景、听侑歌,可知那边半里之遥就是人市!山阳宝应一带难民在人市啼饥号寒以泪洗面,卖身求一温饱而不可得——心不一,情自然也就不一!”说罢,举箸击盂吭声唱道:
  玉堂意消豪气空,可怜愁对虹桥东。
  当年徒留书生恨,此日不再车笠逢。
  推枕剑眉怅晓月,扶栏吴钩冷寒冰。
  惟有耿耿对永夜,犹知难揾泪点红!
  吟罢鼓掌大笑,却不自禁滚出两行泪来。
  殷真已是痴了。邬思道疑得不错,他不是常人,更不是什么“皇商”,原是当今天子膝下皇四阿哥爱新觉罗·胤禛,已经封了贝勒,地地道道一个龙子凤孙,因生性冷悄严峻,京师人称“冷面王”的就是。这次却是领差安徽督办河工,因高家堰、宝应一带决河,特来扬州调运粮食赈济灾民。他早闻邬思道才名,这次邂逅相逢,见他已是残废,原是心里失望,此刻见邬思道酒后形骸放浪。飘逸潇洒英风四流的神态,不禁大起怜爱敬慕之心,又想到他不合仗义执言开罪朝廷,为天下不容,且终生无望再入仕途,转觉神伤。胤禛正想着寻话安慰,屏风一动,一个长随打扮的人进来,却不言语,横着眉下死眼盯了三个人一阵子方问道:“方才是哪位先生唱歌儿,又提到我家车老爷的讳?请借一步说话,我们老爷有请!”
  胤禛仰靠在椅上,一只手扶着酒杯,只微睨了一眼戴铎,戴铎忙站起身来,正要说话,邬思道已架了拐杖起来:“是不才,车铭与我同榜孝廉,又曾为同社文友,怎么——我不能叫他的讳?”
  他带了酒,神情显得冷峻傲岸,长随被他的神气慑得有点气馁。听说是自己家主同年,又见胤禛跷足而坐,戴铎从容侍立,更不知什么来头,倒有点不知所措了。
  正在发怔,便听隔壁有人大声吩咐:“来呀!把这当中屏风撤掉,我见识见识是哪位年兄?”接着便听一群人“扎”地答应一声,几个人轻轻抬起屏风挪转到一边,顷刻之间雅座打通,合成了一大间。胤禛微微冷笑啜着香茶时,对面雅座是三间打通的,却也只有一席酒菜,摆着冷盘孔雀开屏、百合海棠羹、一盂冰花银耳露,几十样细巧点心梅花攒珠般布列四周,中间大碗盆中的主菜,却是牛乳蒸全羊——胎中挖出的羯羊羔儿:这是扬州四大名菜之一——张四回子蒸全羊了。七八个请来陪坐的名士坐在旁边,正中一个官员身着八
  蟒五爪白鹇补服,也没戴大帽子,油光水滑的辫子从椅后直垂下去,圆圆的脸胖得下巴上的肉吊着,看样子酒也吃得沉了,油光满面地乜斜着眼盯着这边。邬思道架着拐杖迎上一步,抱拳一拱道:“车铭先生,久违了!”
  “啊嗬,这不是邬思道嘛!”车铭眼中放出光来,一下子坐直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闹天宫的孙行者!是八卦炉倒了呢,还是佛祖不留心弄掉了五行山的镇山神咒,你居然又出来了——我给诸位介绍一下:你们看这位,架着双拐,行动如债女荡秋千,站立似谢家碧玉树,一脸书卷气。当年可了得,我兄弟不敢望其项背!真的是一语既发词惊四座!当年——”
  “当年同窗结社作八股。”邬思道静静地听他揶揄,抓住话口破颜一笑紧盯一句!出题‘昧昧’。好像就是车仁兄,把‘日’字边写成了‘女’,开篇惊人;说‘妹妹我思之’,我只好接了句‘哥哥你错了!”不知如今可有长进?”
  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几个名士控背躬腰跌脚打顿,笑得换不过气来,胤禛“扑”地一口酒全喷到戴铎身上,几个歌伎拿手帕子捂着嘴咯儿咯儿笑得东倒西歪。
  “是你记错了吧?”车铭涨红了脸,强笑道:“我两榜进士,殿试选在二甲四十名,闱墨遍行江南,怎么会出这种错儿?——今日一见,也算故人相逢,有道是贫贱之交不可忘,我和你对酌三百杯!那两位——呃——请过来,来呀!”
  戴铎见胤禛摇头,矜持地说道:“我们和静仁先生也是邂逅,请自便。看样子你们要论文,我们观战。”邬思道踅回胤禛桌边,端起一杯酒,笑道:“要是做官就能长学问,天下可以无书。你今日无非以富贵骄人,岂不知我这贫贱也能骄人!比如这酒,我饮来是酒,你饮来就是祸水,这点子分别,不知你懂不懂?”
  “唔?”
  邬思道脸微微扬起,沉吟着说道:“我这酒,敢粟于颜渊负郭之田,去秕于梁鸿赁舂之臼,量以才斗,盛以智囊,浸于廉泉之水,良药为曲,直木为槽,以尧之杯、孔之觚酌之。所以饮此酒,清者可以为圣,浊者可以为贤!你的酒不同,乃是盗跖之粟酿成,取贪泉之水,王孙公子烧灶,红巾翠袖洗器。误饮一杯,则廉者贪,谨者狂,聪者失听,明者昏视——这还不是祸水?”
  “你依旧如此阴损”车铭本想小辱邬思道几句就罢手的,不料反被邬思道所侮,顿时气得脸色发白,咬牙笑道:“我以俸禄沽酒,怎见得是贪!俊卑你取笑我,我自然也可敬你几句。”
  邬思道淡然说道:“以你今日身份,我岂敢冤枉你?君为扬州太守,境内饥民遍地,嗷嗷待食,你却在此寻欢作乐!先贤有云:四境有一民不安,守牧之责也,难道我错说了你?我虽然闭门读书不问世事,也知道当今营营苟苟的事愈来愈多。嘴硬不如身硬,身硬不如心硬——记得当年同游中岳庙,你指着门前金刚叫我作诗,当时我口占一首说‘金刚本是一团泥,张牙舞爪把人欺。人说你是硬汉子,敢同我去洗澡去!刊车兄,你敢么?”说罢纵声大笑。车铭“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想发作又按捺住了,格格阴笑道:“静仁,没听说过‘破家县令,灭门令尹’?”
  邬思道笑道:“这么俗的谚语有何不知?当日桓温游寺,和尚不拜。桓温说!没见过杀人不眨眼将军么?”和尚反问,‘没见过不怕杀斗和尚么!刊如今是盛世,此地乃名城大郡,你今日非礼欺人,我怕你什么?何况我飘零四海孑身一人,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意,本来就无家可破无门可灭!”
  “放肆”车铭大怒,断喝道,“你一个已革孝廉,在父??官前狂傲无礼,就是罪!哼!我就不信剃不了你这刺儿头!你不是说我这酒是‘祸水’么?来!”
  “在!”
  “灌他!”
  “扎!”
  胤禛的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眼中熠熠闪着火光。康熙皇帝家教极严,明令皇阿哥不得结交外官,干预地方政务,皇长子胤禔奉差芜湖,杖责了一个县令,回去被摘掉了头上一颗东珠,因此他原本无意惹是生非。这个车铭他也知道,昨日见邸报,吏部报的三名“卓异”里名列第三,算是顶尖儿的好官,谁知在下头如此跋扈!眼见邬思道要吃亏,胤禛眼中波光一闪,戴铎立时会意,跨前一步正要说话,邬思道却道:“项铃,我自己能料理这事。”便转脸笑谓车铭:“你如此欺我,是不是看我已残废,无力再入宦途。要是我未除功名,即便不是进士,恐怕你也不敢轻慢,是吧?”
  “对了。今儿就是拿你开开心!”车铭眯着眼嬉笑道“罚几杯酒,顶多是个风流罪过,打什么紧?”邬思道一笑道!函这就是俗语‘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杯祸水我喝。不过先有一诗奉赠,不知可肯雅纳?”
  他这几句话不软不硬,似求情又似揶揄,众人都是一愣。
  邬思道微叹一声,蜇到放着文房四宝的案前,一手拽袖、一手提笔,略一沉思,连着写了几个字。车铭伸着头看时,上头连着五个“苦”字,不禁喷地一笑,道:“这早晚才知道苦?你要识点时务,我怎会难为你?”邬思道毫不理会,握管疾书:
  苦苦苦苦苦皇天,圣母薨逝未经年。
  江山草木犹带泪,扬州太守酒歌酣!
  ——无锡书生邬思道谨赠
  写完展纸一吹,拈着踱至窗前,眺望一下,回头笑道:“我这个多愁多病书生身,可是要打你这倾国倾城的乌纱帽了!这张诗稿对仁兄而言,也不亚当年我在贡院写的揭帖!你今日于国丧期间携妓高歌画楼,已经触了大清律,知道么?”
  谁也不防这潦倒书生还有这一手,满楼人都惊得呆若木鸡,痴坐无语。胤禛先是一怔,心下大悟,不禁目中灼然生光:这真是个无双才士!良久,车铭方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要干嘛?”
  “我要——”邬思道看了看楼下,“怎么说呢?这楼下人可真多!看见楼上飘下一张诗帖,凭我邬思道的文名,写的又是本朝本郡太守,三天之内,保你全扬州都知道了。若或碰巧有个皇阿哥或部院大臣什么的,或者有个御史、按察使什么的官儿,正愁着考功司察他的功课,没准儿连原诗奏明当今——仁兄,邬某可要与你同生死,共荣辱了……”说罢哈哈大笑。
  车铭见他说着话手一晃一扬的,真怕这个愣子手一松,立时就招惹无穷后患。听说城里如今真的住着个黄带子阿哥,就这省官道司里面也有不少对头,这国丧期间携妓高乐儿,“丧心病狂”四个字就得葬送了自己似锦前程。就没这些麻烦,老百姓口碑如铁,唱起来,三年察考时就是手拿把掐的凭据!想着,车铭头上已沁出冷汗,勉强挤出笑脸道:“静仁——静仁兄!开个玩笑嘛,不当家拉花的,何必认真呢?来来来,还有那两位,坐过来,我敬你们三杯‘祸水’!”
  胤禛大笑起身道:“不论美酒祸水,我都吃不得了。戴铎,你留下陪着他们吃酒,我还有事,先告退一步了。邬先生,今日一会实在投缘,明儿我请你小酌,还有事相求。”邬思道微笑不语,戴铎知道馆驿中还有一大群官员等着胤禛召见,也不好相留,只好赔笑道:“是,省得了。”   
 
  
第二回  虎踞关冤家巧聚头 人市口小童偶作戏
 
  邬思道酒量很窄,与这群人又不投缘,不多时已酩酊大醉。车铭一肚皮的懊恼,还要装出笑脸奉迎这个倒霉书生,眼见他们要辞,心里巴不得,却还要假惺惺邀留。邬思道醉眼迷离地笑道:“筵无好筵。这‘祸水’可不敢吃多了,就此别过吧。”说罢,踉踉跄跄扯了戴铎下了天光湖影楼。
  “静仁!”戴铎看天色时,已近申牌,一头走一头笑道:“我以为你吃了大亏,已挫磨了昔日锐气,看来竟是锋芒不老!车铭这人我也听说过,心底瓷实着呢!难道不怕他对景时整治你么?”按戴铎的意思是想引出个话头,试探他肯不肯投胤禛门下。邬思道却笑道:“亏你还是天子脚下混世面的,不晓得投鼠忌器?我虽不济了,像彭鹏、施世纶这干文友都做着官——你不知道人心,但凡做了官,利禄心只有愈来愈重的,他才不犯着和我这破罐子碰他的金饭碗呢!这个车铭其实也小有才学,只太无耻,我才教训他。为这个扬州府肥缺,他先叫夫人曹氏拜徐乾学的四姨太为母;徐坏了事,又巴结户部尚书梁清标,认了干爹才选了出来。这还是个人?好便好,不好我还有诗呢——昔日相府拜干娘,今日干爹又姓梁。赫奕门庭新户部,凄凉馆地旧中堂……”他没吟完,戴铎便截住了,笑道:“罢罢!你真醉了,我没说一句,就引出你这一车话!你如此不饶人,连我也怕了你了”邬思道听了不言声,恍恍地望着远外,半晌才道:“……十年一梦,醒来时人去楼也空。项铃,心气再高人已凋残,我这人还有什么指望?只有心智可用,有谁能知?只有口舌之利,难道连嘴也封住?”
  “你不要难过!”戴铎心下掂掇着,因未得胤禛明示,也不便作主,只道:“方才你不是说要去北京?何妨和我们四爷说一下,一同北上,到京我给你谋个馆地。”邬思道冷笑一声道:“连你也小看我?要餬口有何难哉!我学的是屠龙术、帝王道!没有英才,我才懒得教呢!”
  戴铎一直把醉醺醺的邬思道送回虹桥对岸的培鑫店,又执手叮嘱了许多话才辞回桥北驿馆。一进门,便见四贝勒的贴身长随高福儿从里头出来,见戴铎便逼手站住了,笑道:“戴头儿,哪里吃酒了,没给咱们带一坛子回来?”戴铎因问:“四爷呢?”高福儿道:“今儿见了一天大人,后晌江宁布政使曹大人带了一干子道台给主子回事儿。这会子正在上头说话,大约是说调粮的事,里头还夹着说关税银两,早着呢!您先在我房里歇歇,客走了再见不迟。”戴铎只好回身进了高福儿房中,沏了酽茶,有一搭没一搭闲磕牙儿。直到掌灯时分,方听上房一声吆喝:“端茶送客了!”接着便见两盏大灯笼从上房导引,一群官员哈腰依次辞出,戴铎这才进来。
  “回来了,正给太子爷写禀札,你连他的廷谕一齐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回头再誊请发寄。”胤禛头也不抬,手不停书,直到写完,方吁了一口气,把信稿和一个通封书简递给戴铎,自踱着方步沉吟不语。
  戴铎接过太子的廷谕和胤禛的信,只略一过目,已经明白大旨,便笑着回道:“万岁爷五十四圣寿,已经有旨四爷不必回京。半月前内廷邸报,陕西去年大旱,今春青黄不接,万岁也有旨,叫四爷一并在此征粮。太子爷想叫爷早日归京,看样子是因为筹办万岁的寿典。四爷这信写得极是,既不愿回去,差使也本来是没办完,就遥叩万岁圣诞的就好。”
  “庆寿典这样的眼面差使能轮到我E驴只有八爷他们才争得到手!”胤禛冷冷道,“我不是怕出力,是怕出了力还要招忌。十三弟来信,说明年要加一个恩科,主考点的是佟国维。如今都在暗中打点。又要塞私人,又要外头堂皇,太子叫回,无非想叫我替他拢人。你想想十八个兄弟三十六只眼,都瞪得血红,这种坏了良心的事我也干不来,还要代人受过。如今这风气,我就是哪吒,能摆布得好么?”戴铎心里雪亮,这位四爷和十三爷胤祥是“太子党”的,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不凉不热,各存体系。所谓“八爷”,却是八阿哥胤禩,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十四阿哥胤禵,统是一窝子势力,朝中称为“八贤王”最是得罪不得。这干人见事就躲、见人就笼络、见利就夺,连皇太子也不敢招惹,所以想调回胤禛帮手,想想胤禛走马灯似地地办苦差,为太子出死力,太子胤礽一点也不顾惜痛怜,也真叫人寒心。但“八爷党”里的十四阿哥胤禵现就是胤禛一母同胞,戴铎也不敢说什么。戴铎一边想,笑道:“就是四爷这话!我们奉有明旨,督修河务,办粮赈灾,这还忙不过来呢!我看这信得加上一句,明说万岁严令河工差使不办妥不得回京,四爷不敢自专。太子爷胆小,未必敢和皇上去争的。”
  “很好。”胤禛笑了笑,说道,“就怕他们弄不住我,又去寻十三弟的晦气。科场的事舞弊拆烂污,十三弟脾气不好,弄出事来不得了。”十三阿哥胤祥是阿哥里头最泼辣豪爽的,因自幼失恃,受尽哥哥们的欺侮,养成野性难训,只胤禛看不过,从小儿收到自己府中时时呵护,因此胤祥敬重这位严兄宛如慈父,从不违拗。戴铎当然知道其中原委,因安慰道:“四爷甭着急,十三爷才十七岁,万岁爷未必叫他独个儿办差,或到时候称病也罢。”胤禛叹道:“也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那位邬先生,你们谈了没有?不知他肯不肯到我这里办事?”
  “爷的意思没有明说,奴才没敢自专。”戴铎赔笑道:“这个人才具人品都极出色,可惜是个残疾。奴才晓得爷用人的规矩,不是落难的从不收用。所以奴才没敢提起。”胤禛不以为然地哂道:“他还不算落难?朝廷缉拿了十年的钦犯,落魄江湖怀才不用!这样人物岂可失之交臂?你们这些人虽有忠心,只能安慰我,不能为我出谋分忧。又不是叫他跑马拉弓,捕鹰捉虎,计较人家两条腿做什么?他住哪里?我现在就亲自去请!”说罢便往外走,戴铎只好跟着,吆喝小厮们:“给四爷备马,把斗篷带上,防着晚间风凉!”
  不料刚至二门,高福儿迎进来禀道:“四爷,海关道陈天顺求见。说是奉四爷宪谕,回说买粮用钱的事。”胤禛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戴铎。戴铎忙道:“邬思道吃醉了酒,就是这会子去,也不得好好说话。不如明儿我陪主子去,消消停停就把事情办了。”胤禛皱着眉怔了半日,也只好罢了。
  胤禛一晚上没好睡,邬思道沉敏机辩、才智犀利的影子一直在心里晃漾。他虽没有和戴铎多谈,但酒楼一会,已下定决心,非把这个邬思道笼在自己袖中不可——皇阿哥之间权势倾轧,机械万端,他太需要一个这样的策士智囊随身谋划了。朦胧到鸡叫才睡去,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胤禛一骨禄翻身起来,赶忙洗漱了,略用了点点心,便叫上戴铎高福儿,换了便衣迤逦奔虹桥南的培鑫客栈。店主听说是找邬思道,拍手笑道:“爷们来的太不凑巧!邬爷今早天不明就算了房钱,叫小的觅船,说要去瓜州渡游玩几日,再到北京看个亲戚……”几句话打发得他们主仆三人都愣了。高福儿见胤禛阴沉了脸,笑着道:“爷也是的,我还当是个什么人物儿,姓邬的不过是个孝廉,这样儿的篾片相公要一把有五个,要两把——”他话没说完,胤禛盯了他一眼,下头的话竟生生憋了回去。戴铎忙道:“四爷,您别生气。这事怨奴才不会办事。
  禀爷一句话,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包在我身上,到北京我把他请到爷府里!”
  “怎么见得?”
  “说来话长了。反正这会子没事,我们陪四爷人市上看看,我给你说说静仁先生的故事儿。”说着三人慢步向西走着,戴铎叹道:“您看邬思道待人冷冷的,其实也是个痴!他有个姑父叫金玉泽,当年纳捐在南京虎踞关,补了个千总的缺。邬思道中秀才,邬老爷子寻思,乡试反正要去南京,就写了封信给金玉泽,叫邬思道去姑父家读书,就近儿应试。
  “邬思道在燕子矶下船。他头一回进南京六朝金粉之地,呆头呆脑地,就急着先游了莫愁湖,又逛了老城隍庙。那日四月初八,佛诞日。老城隍庙人山人海,烧香的许愿的善男
  信女挨挨压压挤得满街都是。邬思道顺着秦淮河,一手擎着一包炸蚕豆,一头走一头吃着观景致。因不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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