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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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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祖上来自中原大地、有着长途迁徙历史的厦门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城市建设成温馨家园,并创造了不同于当今中原文化的另一种文化
也许,原因就在于厦门是岛,而且是一个美丽的小岛。
三 岛与人
美丽小岛厦门,是祖国母亲的娇女。
厦门位于我国东南海域,是一个三面大陆环抱、一汛碧波荡漾的海湾中的小岛。她很像我们祖国母亲的一个美丽而娇嗲的小女儿,一面偎依在妈妈的怀抱里,一面伸出两只小脚丫去戏水。与西安、太原、南京、武汉这些大哥大姐相比,厦门的地位和命运有些特别。她既不是洛阳、江陵、苏州、曲阜那样的古都名邑,也不同于深圳等新兴的“明星城市”。她在中国古代史上名不见经传,在近现代史上却榜上有名。1842年,她被列为五大通商口岸之一。但正如马克思所说:“让出五个新口岸来开放,并没有造成五个新的商业中心,而是使贸易逐步由广州移到上海。”①新中国成立以来,她既没有像上海那样,充当温顺的“老大”,承担起养家糊口、供养弟妹的责任;也不曾像广州一样,做一个敢于外出冒险、为别的兄弟姐妹一探道路的“老三”。当然,她也决不会有北京那样父母般的权威。她更多地还是像所有那些小女儿一样,娇哄而又乖巧,闲不下也累不着。可以说,在整个中国近现代史上,厦门都既不那么寂寞冷清,也不那么非凡出众。五口通商有她,五大特区也有她,但她从来也不是当中最冒尖、最突出的一个。甚至正式被称为“厦门市”,也是1933年的事。那时,上海可早就变成“大上海一啦!是啊,厦门太小 祖国母亲甚至不忍心让她挑起过重的担子,却又从来不曾冷落过她。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第624页。
难怪有人说,厦门是纯情少女,而且似乎还情窦未开。
的确,与北京的风云变幻、上海的沧海桑田、广州的异军突起相比,厦门的近代化和现代化历程虽然充满戏剧性,却奇怪地缺少大波澜。从海岛渔村到通商口岸,从海防前线到经济特区,如此之大的变化,如此强烈的反差,却似乎并未引起什么大的震荡。厦门人似乎不需要在思想上转什么大的弯子,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所有这些突变和沧桑。厦门,就像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漫不经心地就度过了“女大十八变”的青春期。
于是,厦门人的文化性格中,便有太多的矛盾,太多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理解。
比方说,厦门人是保守呢,还是开放 便很难说。一方面,厦门人的确很保守,很封闭。他们消息不灵通,而且似乎也并不想灵通起来。尽管厦门有着相当好的通讯系统和网络,但在特区建设中却并未很好地把信息当作资源来开发和利用。厦门过去不是、现在也仍未成为各类信息的集散地。厦门街头的早点小吃,几十年一贯制地只是面线糊、花生汤、沙茶面那么几种,远不如上海和广州丰富,更逞论引进新品种。风行全国的川菜只是靠着外来人口的增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进厦门,西安饺子宴则终于落荒而逃。直到近两年,才开始有了北方饭店湘菜馆之类,而且和广州相比,生意还不怎么样。这并不能完全归结为口味(怕麻辣)问题,事实上许多吃过川菜的厦门人也完全能够予以接受。问题在于许多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去尝试一下。不敢,或不愿,或不屑尝试新口味(包括一切新事物),才真正是厦门的“问题”。
但是,另一方面,厦门人又是非常开放的。在同等规模的城市中,厦门大约最早拥有了自己全方位开放的国际机场。这一点直至今天仍为许多省会城市所望尘莫及。麦当劳、肯德基、比萨饼一进厦门,就大受欢迎,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看来,在厦门,对外开放比对内开放更容易,接受西方文化比接受中原文化更便当,这可真是怪事!
又比方说,厦门人是胆大呢,还是胆小 也很难说。一方面,厦门人常常会给人以“胆小”的印象。“北京人什么话都敢说,上海人什么国都敢出,广东人什么钱都敢赚,东北人什么架都敢打,武汉人什么娘都敢骂”,甚至连那些同在闽南地区的石狮人或晋江人,也还有“什么私都敢走”或“什么假都敢造”,厦门人敢什么?好像什么也不敢。但是,另一方面,厦门人的胆子又并不小。两岸对峙时,炮弹从屋顶飞过,厦门人照样泡茶,你说这是胆小还是胆大?不好说吧?
依我看,厦门人并不缺乏“胆量”,但缺乏“闯劲”;并不缺乏“定力”,但缺乏“激情”。甚至连厦门人自己也承认,“爱拼才会赢”的闽南精神不属于厦门,而是闽南其他地区如晋江人、石狮人的精神。厦门人的精神,恐怕只好说是“爱泡精神”。他们实在是大爱泡茶 “爱泡”远远超过“爱桥”,以至于厦门医院的病房里会贴出“禁止泡茶”的告示,而一位厦门作家也会激愤地说:“别的地方是‘玩物丧志’,我们厦门是‘泡茶丧志’!”小小一杯茶,当然泡不掉闯劲和激情,但如此地钟爱泡茶,岂非证明了他们多少缺乏一点闯劲和激情?
总之,厦门人的“胆小”不是“胆小”,而毋宁说是“慵散”;他们的“胆大”也不是“胆大”,而毋宁说是“无所谓”。也许,他们看惯了潮涨潮落、云起云飞、斗转星移,深知“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道理,变得什么都无所谓 我不知道厦门人那种见惯不怪、处变不惊、满不在乎的心态是不是这样形成的。反正,不管有多少风云变幻,鼓浪屿琴声依旧,厦门岛涛声依旧,厦门人也泡茶依旧。“悠悠万世,惟此为大,泡茶。”深圳飞跃就飞跃吧,浦东开发就开发吧,不起眼的温州、张家港要崛起就崛起吧,厦门人不否定别人的成绩,但也不妄自菲薄或自惭形秽,当然也不会有太多的紧迫感,觉得这些事有多么了不起,而只是平静地看他们一眼,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去喝他们的茶。
也许,这都因为岛城厦门实在是太美丽、太温馨
美丽无疑是一种良好的品质。有谁不希望自己美丽一些 但是,对自己美丽的欣赏,却很可能由自恋发展为自满,又由自满发展为自足。同样,小巧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如“大有大的难处”,小也有小的便当。大与小的优劣,从来就是辩证的。小城好规划,好建设,好管理,但也容易造就眼界不高视野不阔心胸不开朗。温馨当然也很好。温馨如果不好,难道剑拔弩张、杀气腾腾,或者冷若冰霜、水深火热就好么?但是,生存和发展的辩证法却又告诉我们:“不冷不热,五谷不结”,过于温馨,会使人心酥腿软,豁不出去,当然也就难得大有作为。其实,在许多方面,成都与厦门不乏相似之处。成都号称“天府之国”,一马平川的肥沃土地上,清泉流翠,黄花灼眼,金橘灿灿,绿竹漪漪。远离战火的地带,四季如春的气候,丰裕繁多的物产,富足安逸的生活,再加上千百年文化的熏陶,使成都出落得风流儒雅。但是,成都人却并不满足于安逸和温馨。在走不出去的情况下,他们就用麻辣来刺激自己,以防在温馨安逸中混灭了生命活力。所以成都人(广义一点,四川人)一旦走出三峡,来到更广阔的舞台上,便会像北京人、上海人、广州人、湖南人、山东人一样,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厦门人,能行么?
厦门人常常会自豪地宣称:厦门是中国最好的地方。我愿以一个外地人的身份,证明此言不诬。可不是么?北京太大,上海太挤,广州大闹,沈阳太脏,南京太热,天津大冷,成都太阴,三亚太晒,贵阳太闭塞,深圳太紧张,而别的地方又太穷,只有厦门最好。我来厦门后,不少亲朋故旧来看我,都无不感叹地说:你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养老的好地方。(图三十六)
的确,厦门确实是养老的好地方,却很难说是干事业的好地方。不少有志成就一番事业的年轻人来到厦门后,终于憋不住,又跑到深圳或别的什么地方去 平心而论,厦门人的事业心的确并不很强。他们眼界小,野心小,胆子小,气魄也小。心灵的半径,超不过厦门60平方公里的市区范围:考大学,厦大就行;找工作,白领就行;过日子,小康就行;做生意,有赚就行。厦门籍的大中专毕业生,最大的理想也就是回到厦门,找一份安定、体面、收入不太少的工作,很少有到世界或全国各地去独闯天下,成就一番轰轰烈烈大事业的雄心壮志。甚至当年在填报志愿时,他们的父母首先考虑的也是能否留在或回到厦门,而不是事业上能否大有作为。总之,他们更多追求的是舒适感而不是成就感,更多眷恋的是小家庭而不是大事业,更为看重的是过日子而不是闯天下。
因此,当厦门人自豪地宣布:“厦门是中国最好的地方”时,他无疑说出了一个事实,同时也不经意地暴露了自己的问题和缺点。试想,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已经“最好”了,他还会有发展,还能有进取么?
实际上,厦门不如外地的地方多得很。
比如说,厦门就没有北京大气和帅气。北京雄视天下,纵览古今,融会中外文化,吞吐世界风云,那气魄、那气派、那气度、那气象,不但厦门永远都望尘莫及,而且生活在这美丽温馨小岛上的厦门人,即便到了北京,面对燕山山脉、华北平原,也未必能真正深刻地体验到这些。他们多半只会挑剔些诸如北京的风沙太大、出门太难、“火烧”(一种饼)太硬、“豆汁”太难喝、到八达岭玩一回太累之类的“毛病”,然后嘟囔一句“还是厦门好”便回家。认为什么地方都没有厦门好,这正是厦门人的不是。
厦门没有北京大气帅气,也没有广州生猛鲜活。广州好像是一个精力过剩的城市,永远都不在乎喧嚣和热闹,永远都没有睡眠的时候。一进广州,一股热潮就会扑面而来。当然,广州的拥挤和嘈杂也让人受不 但广州的活力却令人向往。更何况,广州人拿得起放得下。要革命便北伐,北伐失败了便回来赏花饮茶。厦门人放倒是放得下,可惜不大拿得起。要他们北伐一回,准不干。所以广州(也包括广东)可以一次次走在前面,厦门却一回回落在后面。难怪鲁迅先生当年在厦大没呆多久,便去广州了,其中不是没有原因和道理的。
厦门不如上海的地方也很多,因为上海毕竟是“大上海”。尽管上海人被讥为“大城市、小市民”,也尽管厦门人出手比上海人大方,待客比上海人热情,但并不因此就成为“大市民”。厦门人在上海人面前多少会显得“土气”,露出“小地方人”的马脚(比方说那一口闽南牌的普通话就带有“地瓜味”),就像菲律宾、新加坡见了大英帝国一样。小平同志南巡时曾感叹于当年未把上海选作特区,但不是特区的上海却并不比早是特区的厦门差,而近几年来浦东开发的速度又让厦门望尘莫及。这不能简单地归结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应从两地的文化和两地人的素质去找原因。总之,不管上海的市民是如何地“小市民”,再大度的厦门人,却也无法使厦门变成“大厦门”。
其实,厦门和厦门人不如外地和外地人的地方还多得很。比方说,厦门不如西安古老,不如深圳新潮,不如武汉通达,不如成都深沉,不如天津开阔,不如杭州精细。又比如,厦门人不如东北人剽悍,不如山东人豪爽,不如河北人开朗,不如湖南人厚重,不如陕西人质朴,不如江浙人精明,不如四川人洒脱,不如贵州人耿直。即便美丽温馨,也不是厦门的专利:珠海、大连、苏州,美丽温馨的小城多着呐!甚至如福建的长汀、湖南的凤凰,虽不过蕞尔小邑,上不了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节目,其独特的风情和韵味,也不让于厦门。
如此这般说来,厦门人,你还能那么怡然自得、满不在乎、自我感觉良好么?
事实上,有可能会阻碍厦门发展的,便正是厦门人那种根深蒂固的“小岛意识”。岛原本具有开放和封闭的二重性。因为岛所面对的大海,既可能是畅通无阻的通道,又可能是与世隔绝的屏障。只要想想英伦三岛、日本列岛上人和塔西提岛、火地岛上人的区别,便不难理解这一点。厦门岛上人当然不是塔西提岛、火地岛上人,但也不是英伦三岛、日本列岛上人,总体上说他们是既开放又封闭。其封闭之表现,就是抱残守缺于一隅,自我陶醉于小岛。厦门人有一种奇怪的观念,就是只承认岛内是厦门,不承认岛外辖地(如集美、杏林)是厦门。最奇怪的,是对岛内的厦门大学,也不承认是厦门。厦大的人进城,要说“到厦门去”,则所谓“厦门”,便只不过岛内西南一小角 至于鼓浪屿上人,则坚决否认自己是“厦门人”,而坚持说自己是“鼓浪屿人”。看来。越是“岛”,而且越“小”,就越好。这可真是地地道道的“小岛意识”。这样狭窄’的眼界,这样狭小的胸襟,是很难能有大气派、大动作、大手笔的。
显然,要想把厦门建设得更好,要想创建能够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新文化,我们就必须走出厦门看厦门。
四 走出厦门看厦门
走出厦门看厦门,就是要跳出小岛,放开眼界,以比较超脱的态度和比较开阔的视野来看待厦门的成就、问题和前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局促于一角,局限于一地,岂能有高屋建领的认识?《厦门日报》曾以“跳出厦门看厦门”为题展开讨论,想来用意也在于此。但我之所以说“走出”而不说“跳出”,则是因为只有“走”,只有脚踏实地的一步一步地走,才能真有感受,真有体验。
然而,厦门人最大的问题,恰恰又在于他们总是走不出去。
在全国各城市的居民中,的确很少见到像厦门市民这样不愿出门的人 中国人安士重迁,好静不好动,终身不离故土的人不在少数。但就大多数人而言,尤其是就当代有文化的青年人而言,他们倒更多地是“出不去”,而不是“不想出去”,或者自身的条件限制了他们不敢去想,“想不到”要出去。像厦门这样,公路铁路、海运空运齐全,手头又比较宽裕,却仍然拒绝出门的,倒真是少数。不少厦门人终身不离岛,许多厦门人不知火车为何物。厦门的旅行社都有这样一个体会:组团出厦门要比组团进厦门难得多。不要说自己掏钱去旅游,便是有出差的机会,厦门人也不会多么高兴。如果去的地方差一些,还会视为“苦差”而予以推托。这显然完全是错误观念在作祟。一是认为天下(至少中国)没有比厦门更好的地方,到哪里去都是吃苦;二是认为外地怎么样,与我没有关系,看不看无所谓,看了也白看。所以,厦门人即便到了外地,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除了“还是厦门好”以外,他们再也得不出别的结论。
到外地出差、旅游尚且如此之难,要他们到外地工作、上学,就更难 每年高考,厦门成绩好一点的考生,往往会一窝蜂地报考厦门大学,连清华北大都不愿去,更不用说别的学校 他们其实也知道,比如西安交大这样的学校是非常好的,但他们就是不想去,因为他们不愿意离开厦门。如果厦门没有好学校倒也罢 既然有一所全国重点大学,为什么还要到外地去?他们想不通。一位家长曾瞪着眼睛问我:“到外地上学又怎么 毕业后还不是要回厦门工作!”我不懂她所说的“还不是”有什么根据。谁规定厦门的孩子毕业后就该在或只能在厦门工作,就不能到别的什么地方工作 “青山处处埋忠骨”,“天涯何处无芳草”,谁说只能在厦门工作来着?看来还是自己“划地为牢”。
其实,世界大得很,世界上的好地方也多得很,并非只有厦门。厦门再好,也不能把世界之好都集中起来吧?不但世界上、全中国还有比厦门更好的地方,即便总体上不如厦门的地方,也会有它独特的好处。我们实在应该到处走一走,到处看一看,各方面比一比,才会开阔我们的眼界,也才会开阔我们的胸襟。自得其乐地死守一个地方,无疑于“安乐死”。安乐则安乐矣,生命的活力却会磨损消沉。更何况,到处走一走,看一看,本身就是一种人生的体验。因此即便是到贫穷落后的地区去,倘若把它看作一种体验,也就不会自去。人生百味,苦也是其中一种。在厦门这个美丽温馨大花园里长大的孩子,更该去吃点苦头,否则他的人生体验就太单调了,他的心灵也就难得丰富起来。
的确,人有时是需要“生活在别处”,过一过“别样的生活”的。见多才能识广,少见必然多怪。厦门人既然那样地热爱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园,就更应该出去走走看看,就像到别人家去串串门,以便把自己家建设得更好一样。当然,我们无意要求厦门也变成北京、上海,或者变成广州、深圳。没有这个可能,也没有这个必要。坦率地说,城市太大,其实不好。厦门的城市规模现在正合适。而且,厦门现在也正处于良性发展阶段。其他大城市面临的许多问题,如环境污染、交通堵塞、住房紧张、水资源恐慌等等,厦门都没有。但小城也有小城的麻烦和问题。小城之大忌,是小家子气和小心眼。补救的办法,就是经常出去走走看看。因此,我们应该鼓励厦门人走出厦门,甚至应该规定厦门的大中专生必须到外地学习或工作若干年后,才准其回厦门工作。我们当然也应该有选择地从全国各地引进人才,改变厦门的市民结构。苟能如此,则厦门这道“门”,就不会变成闭关自守划地为牢的小门,而能够确保成为兼容各种文化、吐纳世界风云的大门。
易中天《读城记》——成都府
成都是府。
成都是天府。
天府的人好安逸。
府,原本是储藏文书或财物的地方,也指管理文书或财物的官员。周代官制,设有“天府”一职,“掌祖庙之守藏,与其禁令”,看来是给周天子守库看家的。所以后来,天府也泛指皇家的仓库。天子富有四海,富甲天下,皇家的仓库通国库,自然是要什么东西就有什么东西,要什么宝贝就有什么宝贝。由此可知,一个地方,如果被冠以“天府之国”的称号,当然也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所在 《战国策》云:“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汉书·张良传》也有“金城千里,天府之国”的说法。不过,两书所说的“天府”,都不是指成都,也不是指四川,而是指关中地区。后来,成都平原的优势明显超过关中平原,“天府之国”的头衔,便几乎成了成都和成都平原的专利。
说起来,成都号称“天府”,是当之无愧的。这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年平均气温约摄氏17度,平均降水量约980毫米,气候之好,是没说的了;一马平川,良田万顷,草木常青,渠水长流,地势之好,也是没说的 至于物产之丰富,生活之便利,在咱们中国,更是首屈一指。民谚有云:“吃在广州,穿在苏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无非说的是广州菜肴好,苏州丝绸好,杭州风景好,而柳州棺木好。但要说都好,还是成都。广州、苏州、杭州、柳州的好处,成都都有,却无其不足。成都地方比苏州大,气候比杭州好,好玩的地方比广州多,好吃的东西比柳州多,何况夙产蜀锦、号称“锦城”,还怕没有好衣服穿?吃好了,穿好了,玩好了,便是死在成都,也是“快活死”、“安乐死”,是“死得其所”吧?
更何况,成都的文化积累又是何等厚实 两汉的司马相如、扬雄不消说了,唐宋的李白、三苏也不消说了,王维、杜甫、高适、岑参、孟浩然、白居易、元镇、贾岛、李商隐、黄庭坚、陆游、范成大,哪一个和成都没有瓜葛,哪一个没在成都留下脍炙人口的诗章?武侯祠、薛涛井、百花潭、青羊宫、文殊院、昭觉寺、望江楼、王建墓、杜甫草堂,哪一个不是历史的见证,哪一个没有“一肚子的故事”?有如此之多文化积累的城市,天下又有多少?也就是北京、西安、南京几个吧?
这就是成都。诚如王培苟《听雨楼随笔》所言:“衣冠文物,济于邹鲁;鱼盐粳稻,比于江南。”成都,确实是我们祖国积累文化和物产的“天府”。
物产丰富,吃食就多;文化丰盈,话题就多。于是,成都人的一张嘴,就怎么也闲不下。成都人能吃也会吃,能说也会说,吃能吃出花样,说能说出名堂,而最能体现成都和成都人这一特色的,便是成都的茶馆。
一 成都的茶馆
有句老话:北京衙门多,上海洋行多,广州店铺多,成都茶馆多。
这也不奇怪。北京是城,而且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国脉所系,中枢所在,自然衙门多。上海是滩,开埠早而摊子大,首屈一指的国际化大都市,五湖四海风云际会,欧风美丽浪打潮回,洋人多自然洋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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