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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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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未雨绸缨,你就得事先“储备”一批“哥们”,还得个个有能耐,比如能一下子批六张卧铺票,而且还都是下铺什么的。
生活在上海人中间,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事实上,不少外地人都有伺感:你也许很难和上海人交朋友(但并非不可能,我自己就有不少上海朋友),却不难和他们共事。上海人是比较计较,账算得很清。但这在保护了他自己利益的同时,也保证了你的权益;在维护他自己人格独立的同时,也尊重了你的独立人格。至少,和他们交往时,你不必处处设防。这就轻松。你甚至不必太在意自己的形象和对方的态度。因为如果上海人对你大皱眉头,你也可以回他一句“关侬啥事体”的。更何况,在现代社会交往中,“哥们”总是少数,更多的还是要面对“泛泛之交”。那么,轻松一点,岂不好?
其实,困难并不在于如何评价这两种文化以及如何与两地人相处(最好的是,你在上海有合作伙伴,在北京又有“铁哥们”),而在于如何解释:恰恰是没有多少圈子意识的上海人,却比圈子意识特强的北京人,有着更明显的城市社区文化特征,这又是为什么
道理仍在于“城滩之别”。前已说过,所谓间城”,本身就是一个圈子,是一个把无数小圈子圈在一起的大圈子。而且,“城”越大,城内的小圈子就越多,人们的“圈子意识”也就越强。因为在这样一种空间状态下,任何人都只有进入一定的圈子,才会有安全感,也才会觉得与“城”协调。北京的圈子特别多,北京人特别爱“抱团儿”,就是这个道理。结果当然也是顺理成章的:“城”这个圈子本身越大,被它圈住的小圈子的“圈子性”也就越强。而小圈子的“圈子性”越强,则大圈子的“圈子性”也就越弱。这样一来,当然也就只有城内各圈子的社区性(甚至没有社区性只有圈子性),而没有或少有全城的社区性或一体化文化
更何况,任何城都是要有墙的,而墙的文化功能,正在于分割空间。这种分割,可以从大到小、由外至内而层层推进。结果,如果城很大,城内圈子很多,那么,生活在最内圈、最里层的人,就不大能够感觉到城的存在,而只能感觉到自己圈子的存在。
滩就不一样。滩没有空间阻隔,滩上的人也是个体的、只有松散联系的。用上海话说,就叫“不搭界”。既然人与人之间是相互“不搭界”的,则他们便只好和“滩”搭界。因此,个体的、单独的、游移的人,反倒容易与“滩”认同,并通过与“滩”的认同,而与滩上其他人认同。所以上海人平时在上海可能“不搭界”,一到外地,却很容易“扎堆儿”、“成气候”。上海人比北京人社区特征更明显,到了外地也比北京人更“扎眼”,原因之一可能就在这里。
所以,北京城与上海滩,就有着不同的文化品格。
北京文化是兼容的。官方体制文化、知识分子文化和民间民俗文化处于一种多层共生状态,各拿各的号,各吹各的调。各类圈子,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并无统一的社区性。如果说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北京才有的“大气”:大雅、大俗、大派头。要之,北京是雅能雅到极致,俗也能俗到底俗到家。比方说,你能想象用诸如“奥皮”、“驴肉”或“小脚”、“裤子”之类的词儿来作地名 北京就能。北京不但有“臭皮胡同”、“驴肉胡同”,而且还有“母猪胡同”和“屎壳螂胡同”;不但有“小脚胡同”、“裤子胡同”,而且还有“裤裆胡同”、“裤脚胡同”。任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皇上眼皮底下的地名儿。嫌俗?改了就是。比方说,把“灌肠胡同”改为“官场胡同”。这可真是只有北京才可能有的文化奇观。
上海文化则是消融的。各色人等,自由发展,公平竞争,但最终却把他们统一于上海的社区性。精英分子固然难免因此而有些“海派作风”,中小市民却也会因此而多少有些体面和雅致。结果,上海人无论职业阶层、社会角色如何,都会多少有些“上海味”。因为他们都生活在这个高度社会化和高度一体化的上海滩上。他们的生活方式大体相仿,他们的价值观念和审美取向当然也就难免大体,致。甚至上海的街道名称也没有北京那么五花八门,它们往往是真正的“地名”:东西向的多以城市命名,如南京路、北京路;南北向的则多以省份命名,如福建路、四川路;总弄文弄则标以数字,一看就知道是上海的地名。
总而言之,大气的北京城城内有城,官、学、民三种文化各安其位,各守其本,形成一体化前提下的多层次;开阔的上海滩滩外有滩,五湖四海风云际会,天南地北交互消长,形成多样性前提下的一体化。北京与上海,是两类不同的大城市,有着两种不同的大手笔。北京“一体多层”,上海“多样统一”。北京大气,上海开阔。
同样,北京人和上海人,也有着不同的文化特征。
北京人是身份感比社区性更明显(所谓“丢份儿”、“拔份儿”即含有注重身份的意思在内)。一个北京人,首先是官员、学者、平民,然后才是北京人。当然,所谓“身份感”,不一定就是职业、阶级,也可能是指“品类”,即“君子”与“小人”、“高士”与“败类”。不管什么时候,北京人都不能丢了身份,这就叫“倒驴不倒架”。因为倘若丢了“份儿”,就没人承认你是北京人 岂止不是北京人,就连是不是人,只怕也还麻烦。
上海人则是社区性比身份感更突出。他们首先是上海人,然后才是商人、职员、自由职业者。上海学者余秋雨曾因不会说上海话而感到窘迫,上海市长徐匡迪也曾因不会讲上海话而受到歧视。的确,在上海人看来,是不是上海人,比什么都重要;而会不会讲上海话,则往往决定着你在上海和上海人那里所能享受到的待遇。在外地,一句上海话,往往就能引起上海人的惊喜:“侬上海人呀!”接着就是用上海话热烈地交谈。至于对方是什么职业身份,则往往不在考虑之列。我自己就曾用这种办法“哄骗”过不少上海人。尽管最后不得不承认我的上海话是“洋泾浜”的,还是能赢得不少的赞许:“‘洋泾浜’侬也晓得呀!”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形成了这样的现象:全国各地都有“小上海”,却几乎从来没有“小北京”。因为北京人一到外地,首先是融入自己阶层的圈子里,官员归官员,学者归学者,当然也就不可能像上海人那样,首先是上海人归上海人,并一起传播上海文化,把当地改造为“小上海” 结果是,爱“抱团几”的北京人,到了外地,便成了并无社区特性的散兵游勇,而平时“各顾各”的上海人,在外地却大成气候,当然,不是某个上海人的气候,而是上海文化的气候。
也许,这就是上海滩,这就是上海滩的秉性和秘密。
弄清了这些秘密以后,我们似乎可以回答前面提出的问题了:什么是上海人?上海人的社区文化特征是什么?他们究竟有什么资格和本钱看不起外地人?
四 “城市部落人”
人的秘密,从来就是文化人类学的最高秘密。
许多学者都指出,上海人一直是中国一个非常特殊的群落。他们在中国,就像犹太人、吉普赛人在西方世界一样扎眼醒目。无论走到哪里,上海人往往都会一眼就被认出。他们身上那种“上海味”,几乎是洗也洗不掉的。而且,正如犹太人、吉普赛人尽管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却仍能保持自己的文化特征一样,上海人在离开了上海以后,也仍是上海人。我们甚至可以断言,如果哪一天,大上海真的“沉没”了,上海人也不会因此而消失。
因为上海人是“城市部落人”。
“城市部落”是完全不同于传统社会中国人的一个“族群”。在古代中国,随着原始社会的解体和中央集权的封建大帝国的建立,原先属于各个氏族、部落和部落联盟的“原始族民”逐渐一体化,成为至尊天子属下的“王朝臣民”。在这个漫长的历史时期,中国虽然有城乡两大社区,但在本质上,它们却并没有多大区别。城市和乡村基本上是同质的,市民和农民也基本上是同格的。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滨,莫非王臣”。如此,则城市乡村皆为“天子治下”,市民农民都是“王朝草民”。乡下的秀才可以进城做“京官”,城里的老爷也乐意回乡当“乡绅”。中国古代的城市,似乎从来也不曾成为既吸引穷人又吸引富人的磁石。而且,除皇族外,从官宦、文人到小贩,几乎谁也不曾把城市当成自己的永久居留地。他们只要有几个钱,就会想方设法在乡下买几亩地,随时随地准备回到乡下去。当然,如果有足够的资金,他们也会在城里购置些房产,以供享乐和避难。但仍要在城里修园林建别墅,让自己觉得好像还生活在乡下一样。总之,他们总是游离于城乡之间,把城市当作寄居之地,而在内心深处倾向于和眷恋着乡村。事实上,中国古代的城市,往往不过只是乡村社区的派生物和共同体。显然,这样的城市,并非真正的城市;这样的市民,也非真正的市民。所以,我宁肯称之为“城”和“城里人”。
上海和上海人却完全两样。
上海从来就不像中国那些古城一样,是什么乡村社区的派生物和共同体,而是它的对立面(上海人特别看不起“乡下人”,就是上海这种城市性质的心理体现)。(图十九)作为乡村社区的派生物和共同体,“城”只能是中央政府统治广大农村的中心区域和派出单位。北京城是全国的政治中心,国内其他一些大城市,如南京、西安、杭州、成都、武汉、郑州,都或者曾经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或者现在仍是区域性的政治中心。中国古代的城市,基本上都是这样的“中心”。在上个世纪初,中国3000以上人口的1400个城市中,至少有80%是县衙所在;而万人以上的城市,则半数是府治和省治。在那里,巍峨的城墙和高大的城楼,象征着帝国的权威与尊严,也象征着古老中国的封闭与保守。
上海却从来就不是什么“政治中心”。它也没有什么巍峨的城墙,而只有平坦开阔的滩涂。当然,它的城市规划、建设和管理也迥异于北京等城市。它的经济生活靠市场规律来运作,它的社会生活靠法制原则来治理,政治权威在这里远非是最重要的,而个人的聪明才智(或曰精明)反倒可能更有用武之地。上海人迥异于国内其他城市人的种种处世哲学和价值观念,比如余秋雨、杨东平等学者都曾指出的不关心政治、缺乏政治热情、不大看得起领导、没有集体观念、自由散漫、精明、会盘算、讲实惠、守规矩、重理性、世俗、西化、商业气息重、好诉讼而恶打斗,以及“建筑在个体自由基础上的宽容并存”等等,无不根源于此。无论我们怎样评价这些处世哲学和价值观念,其与传统中国格格不入,则毋庸置疑。一句话,上海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中国传统城市的新型城市,上海人也是颇异于传统中国人的“都市新人类”。在古老的中国大地上,他们是一个新兴的“部落”,一个不属于森林、山野、乡土、畜群,而只属于城市的“部落一,——城市部落。
于是,我就只好把他们称之为“城市部落人”。
“城市部落人”这个提法,可能会帮助我们揭开上海人文化特征的秘密。
余秋雨曾谈到上海人的“尴尬”:他们最看不起外地人,然而只要一查老底,却又个个差不多都是“外地人”。因此他们是一群“来历不明的尴尬人”。其实,这正是“城市部落人”的特征。所谓“城市部落人”,就是只属于城市这个“部落”,而不必讲究其他的什么“来历”(比如“祖籍”)。这里必须强调指出,所谓“属于”,不是“户籍”意义上的,而是“文化”意义上的。比方说,有的人,尽管在上海住了很久,却仍与上海文化格格不入,就不算上海人。相反,一个人,哪怕只是刚刚迁入上海,只要他与上海文化心心相印,那就是上海人。这就好比一个本族人,如果没有履行过“成年礼”的手续,就不算部落正式成员;而一个外族人,只要经过了部落的“成年礼”,就是这个部落的一员一样。也就是说,一个人,不论祖籍哪里,来自何方,只要进人上海,接受了上海文化的“洗礼”,在内心规范、行为方式和生活秩序诸方面都与上海文化相认同,那么,他就是上海人,就是上海这个“部落”的“城市部落人”。
“城市部落人”正是上海人不同于中国其他城市(比如广州)人的紧要之处。广州也是中国异质程度很高的一个城市,广州人也和外地人大不相同。但是,广州与北京等地的差异,只有部分是城市性质不同所决定(北京是“城”,广州是“市”,详后),还有相当程度是地域文化不同所使然。所以广州人与内地人虽然区别很大,和其他广东人却差别不多。内地人一般把他们统称为“广东人”,并不分门别类地叫做广州人、汕头人、湛江人。尽管他们之间确有差异,但广东人与内地人的差异也确实大于他们之间的差异。甚至可以说,即便没有广州,广东文化也依然存在。但没有上海,也就不会有上海文化和上海人。上海人完全是上海这个城市造就的,因此只有他们才是地地道道的“城市部落人”。
“城市部落人”当然与传统中国人颇多抵忤。
道理也很简单:传统中国是一个“乡土中国”。农业生产是乡土中国的主要经济生活方式,中华文明主要是一种农业文明。农业文明形成的一系列价值观念、道德规范、审美意识和生活方式,在传统中国人心中,早已扎下根来,已经成为传统中国人的“文化无意识” 而“城市部落人”却有着另外一整套全然不同的内心规范、行为方式和生活秩序,二者之间的格格不人,也就可想而知。外地人对上海人的种种“看不惯”,便多半因于此。
然而,城市文明毕竟要优于农业文明。上海人往往“看不起”外地人,原因就在这里。也就是说,上海人足以自傲于国人的,不是权势,也不是金钱,而是他们那一整套全然不同于农村文明的内心规范、行为方式和生活秩序,即可以称之为“上海文明”亦即“城市文明”的东西。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是明显地优越于外地人那种农业文明生活方式的。事实上,在上海人那里,“外地人”往往即等于“乡下人”,而上海人的社区性强于身份感,原因也在这里。他们很在乎是不是上海人,说到底,其实是更看重“城市人”或“城市部落人”的身份。因为只有这,才是能使他们自我感觉良好的“本钱”。
显然,所谓“上海文化的社区性”,或“上海社区的文化特征”,也就是“城市部落”的文化特征。它既是现代城市的,又具有某些原始部落的特性。比方说,部落族民特别看重和自己部落文化的认同,有相当统一的文化习惯和行为方式,并很注意通过各种方式(图腾族徽、服饰文身、语言手势等)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别开来。上海人也一样。精明就是他们的图腾,上海话则是他们的身份标志,而上海人和外地人之间的界限也划得很清。当然,上海人不是原始人。他们这个“部落”,比原始部落是先进多 比方说,原始族民与部落之间的关系是人身依附关系,而上海人与“上海城市部落”之间的关系则是文化认同关系。而且,这种认同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强制性。同时,上海人与上海人之间,也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而是相对独立、松散的“自由人”。因此,上海是一个“现代部落”,上海人则是“城市部落人”。
上海这个“城市部落”的形成,有着极为特殊的历史原因。
上海城市文化性格的定型,大约是在本世纪前半叶。那时的上海,和今天的深圳颇有些相似之处。比方说,它们都是当时最年轻的城市,是现代化程度最高或最具现代性的城市;它们都由大量的移民构成,都引进外资搞市场经济,与世界的联系最密切,最能自觉按照国际惯例办事;它们也都是急遽上升的城市明星,都为世界和国人所瞩目等等。有资料证明,从1930年到1936年(这也是旧上海的“黄金时代”),上海华界人口中比例最高的一直是21岁到40岁之间的青壮年,其比例高达38%左右;次为41岁到60岁、13岁到20岁两个年龄段,分别为近20%和15%左右,而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中青壮年人口比例还要更高。这也毫不奇怪。因为年轻人总是最不安分和最敢冒险,最少牵挂而最敢离乡背井,最少成见而敢离经叛道,对本乡本土的索然无味和外部世界的精彩新鲜最为敏感,最急于到具有诱惑力和刺激性的地方去释放能量和一显身手。当然,他们也最容易接受新鲜事物和新思想、新观念、新生活方式,比如那些“和国际惯例接轨”的东西。因此,正如今天闯深圳的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当年闯上海的也多半是年轻人。年轻人朝气蓬勃,极富创造性。当他们来到一个迥异于家乡的地方,又接受了异质文化的熏陶时,就理所当然地会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来。
但是,当年的上海和今天的深圳却有着根本的、本质性的区别,那就是:深圳的改革开放是主动的,是已经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对自己民族国家前途命运的一种自觉选择。所以,深圳的每一进步,都易为国人所赞赏;深圳的每一成就,都易为国人所承认;深圳的每一变化,也都易为国人所认同甚至仿效。这样,深圳虽然也是一个全新的城市,深圳人也是全新的一族,却不会变成孤立的“城市部落人”。
上海诞生为一个新兴城市却完全是被动的。它的开放是被迫的,它的现代化也是被强加的。而且,上海的现代化进程越快,现代化程度越高,也就往往意味着其被强迫和强加的程度越高。尽管上海人从这种被强加的现代化中得到了好处和实惠,但也因此招来了鄙视和骂名,被看作“洋奴”、“西息”、“假洋鬼子”,为较少被强迫现代化的内地人看不惯、看不起。因为所谓“上海文明”,所谓上海人的新生活方式,原本就和中国人过惯了的生活处处相悖,何况还是被鬼子们强加的?自然是反感之外又加屈屏,并因屈辱而更加反感。因此,当上海人因其现代化而看不起外地人,在外地人面前不免有点“趾高气扬”时,外地人心里便常常会响起这样一个声音:上海人,别忘了你们城市公园门口竖着的那块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上海人确实应该记住这些国耻,否则,便会连吉普赛人也不如。
事实上,上海这个“城市部落”,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性二律背反中诞生的历史悖论。(图二十)它一方面是民族的耻辱,另方面又是民族的新生;一方面光焰夺
目,另方面满目疮痍。也许正是由于这一点,它的城市人格也是残缺不全的,而且似乎也是一个悖论:一个衔接中国古今、吞吐世界风云的大都市,居然有着那么多的小市民。这些小市民的“小”,和大上海的“十,实在不成比例。他们是那样地“小气”(或曰“小家子气”),小气得简直没有名堂。比方说,他们的看不起外地人,用大讲上海话的方式来展示他们的自傲和满足他们的虚荣,就是“小气”的表现。中国人都是爱面子的,爱面子的人都难免有些虚荣,而大城市中人也多少会有些自傲。但是,别的地方人,即便是虚荣,也表现得大方、得体;即便很自傲,也做得大气、含蓄。似乎只有上海的小市民,才把虚荣表现得那么浅薄、露骨,一眼就能看透;把自傲表现得那么琐碎、脆弱,简直不堪一击。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弄不清到底谁该看不起谁。于是,外地人就会纳闷:不同凡响的海派文化和先进优越的上海文明,难道就是这些人创造的
当然是这些人创造的。只不过,他们在创造这些文明时,充满了痛苦和矛盾。作为身在其中者,他们比外地人更能体会新文明的优越,也更能体会被强加的苦楚,这就使他们一方面因“城市化”和“现代化”而沾沾自喜,另方面又有点理不直气不壮,十分尴尬。
上海人的这种尴尬,几乎随处可见。
比方说,当上海人把“外地人”统统看作“乡下人”时,他们是不敢把北京人也归进去的。北京怎么好算“乡下” 当然是城市。然而北京和上海的差异,相去又岂能以道里计!自30年代“京海之争”起,讨论北京、上海城市文化差异的文章著作(包括本书在内)即便不是汗牛充栋,至少也积案盈尺。我们无妨随便从中拈出几种说法,便不难看出“京海之别”究竟有多大。比如,北京是城,上海是滩;北京是都,上海是市;北京是官场,上海是商场;北京是传统,上海是现代;北京是智慧,上海是聪明;北京是唯美,上海是管用;北京是文学,上海是数学;北京是哲学,上海是科学;北京是神圣的,上海是世俗的;北京是感性的,上海是理性的;北京是大气的,上海是雅致的;北京是古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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