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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旗袍-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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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斗会陷入了僵局,瘦高个红卫兵急得抓耳挠腮,转来转去,不甘心好不容易挖到的罪证得不到落实。忽然他瞥见了站在一旁的高军,灵机一动,说:“对付这种死硬分子,就得不择手段。来,把狗崽子押上来。”

高军正在发呆,虽说他竭力表现得和高原势同水火,但毕竟是亲生父子,他吐在爸爸脸上的浓痰,还挂在爸爸的胡须上,刺着他的眼,有好多次他想冲过去帮爸爸擦去。高原在台上受罪,他在台下也受着煎熬,他后悔一时冲动,跟着走这一趟了。

高军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有七八个红卫兵一拥而上,扭胳膊的扭胳膊,按头的按头,推推搡搡,把他押到了台上。

高原心中一痛,嘶声叫道:“放开他!我们早断绝父子关系了,不关他的事!”

高军带着哭腔喊道:“你们干什么?我和高原没关系!放开我!放开我!!”

白香衣愣了一下,她依稀从高军的脸目上看到了春晖的影子,想不到,高原的儿子都这么大了,看样子比春晖小不了多少。她悲哀地想,原来高原一离开孔家屋子就把她抛在脑后了,忍不住哀怨地望了高原一眼。

瘦高个倒背着手,趾高气昂地走到高军跟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一带,使高军仰起脸来,疼得高军直咧嘴。“你说和他没关系就没关系了?你要拿出实际行动来看看。你劝劝他,让他老实交待问题,我就放了你。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他一天不交待,我就斗你一天,两天不交待,我就斗你两天。哼,拿墨汁来,先给狗崽子画个大花脸。”

高军的脸吓得煞白,他正是好面子的年纪,被揪在台上示众,已经让他无地自容,听说还要涂成大花脸,简直比杀他还难受。一个红卫兵拿着蘸了墨汁的毛笔凑了上来,高军下意识地往后躲,无奈头发被人揪着,躲不开。当脸皮上一凉,他闻到一股墨汁的臭味,便彻底被屈辱感击垮了,他哀哀地哭喊:“爸爸,爸爸,救救我。求求你啊爸爸,救救我!救救我!”

高原的心碎了,不管多大的屈辱降临在自己身上,都能咬牙挺住,但是唯独见不得儿子受到丁点的委屈。他挣扎着想冲过去解救儿子,可是却被几个红卫兵死死按住。

高军的哭喊唤起了白香衣的母性,仿佛在台上受辱的不是高军,而是春晖,她愤怒了,突然疯狂地冲过去,撕扯抓住高军的红卫兵。“放开他,放开他!”。村里人看到了白香衣的另一面,此时的她活像一个农村泼妇,手抓嘴咬,歇斯底里。

红卫兵们没想到白香衣居然敢贸然反抗,措手不及,被白香衣冲散了,暂时解除了高军的危机。高军却对白香衣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他冷冷地瞟了白香衣一眼,鄙夷地说:“臭女人,滚开!”

白香衣被骂愣了,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不是春晖,而是高原和另外一个女人的孩子。

瘦高个气急败坏,一挥手,叫道:“同志们,上!要把这些敢于和党和人民作对的坏分子坚决打倒!”

红卫兵兵分两路,一伙抓住了高军,一伙抓住了白香衣。瘦高个走到白香衣面前,啐了两口,说:“让她跪下!给人民认罪!”

白香衣死命硬撑,但力不从心,被按倒在台上。

瘦高个又走到高军面前,笑嘻嘻地说:“怎么样?看他们不打自招了吧?没准你就是他们两个生的小杂种!”

高军向白香衣投去愤怒的目光,说:“我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忽然他两眼一翻,身子一挺,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起来。红卫兵们见状害怕,一撒手,高军咕咚一声直挺挺地躺在了台上。

高原心如刀绞,奋力向儿子这边冲,眼看要挣脱了束缚,又有几个红卫兵冲过去,拳打脚踢,把他牢牢地按住。高原眼里噙着热泪哀求说:“放开我,让我看看高军。放开我,求求你们。”

瘦高个踢了高军两脚,说:“喂,不要装死,我们革命者是不会被假象蒙蔽的。”

“他真的犯病了,让我看看他。”高原继续哀求。

瘦高个眨眨眼睛,说:“看也可以,你得先交待问题。”

高原一心担心着儿子的安危,情急之下,狠着心说:“是,我和这个女人有不正当关系。”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一片哗然。瘦高个露出得意的神色,但不肯就此罢休,继续追问:“还有呢?继续交代!”

“没有了,没有了,快让我看看高军,让我看看!”高原看到高军不时抽搐几下,心便跟着撕裂似的痛,他哀求着,如癫似狂,几乎要崩溃了。

“还不老实!告诉你,不交待实质问题,门都没有!”瘦高个死抓不放。

“她,她还是一个妓女!”高原为了能够尽快到儿子身边,终于不管不顾,口不择言。

瘦高个如获至宝,满意地挥挥手,红卫兵们一撒手,高原就扑到儿子身上。高军的脸色雪白如纸,气息微弱,高原手忙脚乱,蜷起高军的胳膊腿,又去掐他的人中。嘴里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高军,高军,醒醒啊,醒醒……”

高原的眼中只剩下了儿子,一切的喧哗和吵闹都被他置于身外,专心致志地抢救儿子。过了好久,高军才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来,有气无力地睁开茫然的眼睛,喃喃地说:“爸爸,咱们回家。”高原热泪横流,紧紧抱着儿子说:“回家,咱们回家。”

高原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寻找瘦高个,想请求他网开一面,允许他们回家。他看到了混乱的一幕,白香衣站在一条板凳上,身上披着一件粉红色的破烂旗袍,脖子上挂着两只破烂不堪的鞋子,脸上不知被什么颜料涂的红彤彤的,双眼紧闭,忍受着连绵不绝的羞辱。

在高军晕倒的时候,白香衣也在挣扎,想冲过去,可是身单力薄,无法挣脱。当她听到高原说出和她有不正当关系的时候,她便身子一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颗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高原说她是妓女的话更是一声晴天霹雳,震得她几欲晕厥。她知道自己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清白已经付诸东流,原以为这个秘密被宝柜带进了坟墓,另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玉爱也被巧妙地躲开,却万万没想到高原居然也知道,并且在这样的场合公之于众。白香衣似乎明白了,高原一去不返,是注定的,她曾经把高原给予她的爱视为珍宝,现在想来却是错觉,高原和嫖客们没什么两样,他早知道了自己的过去,却深藏不露,为的就是要玩弄她寻求快活。她曾无数次幻想和高原再次相会,然而她没有想到,再次相会,她没有等到款款深情,却等到了捅心窝子的钢刀。

村民们忽然群情激昂,他们都感到受到了欺骗,开始有人向白香衣吐口水,发展到最后,仿佛谁不表示一下对她的鄙视就不足以证明自己的立场,有人跑回家翻出当年白香衣送出的旗袍给她披上,有人拿来破鞋子给她挂在脖子上,还有人拿来红纸,吐上几口口水,往白香衣的脸上抹,于是白香衣的脸上便出现了妖异的红。白香衣心如死灰,像木偶一样任他们摆布,屈辱的泪水流干了,心绝望麻木了。

小三和桂兰也象征性地吐了白香衣口水,他们不能因为她而自毁政治前途。

高原心悸地看到了自己的杰作,他为自己深爱的女人带来的灭顶之灾。他深深懊悔着,大声疾呼:“刚才我说的是假话,不是真的。”

没有人听他的话,也没有人理睬他,现在重点已经不是他,而是转移到了白香衣身上。高原想冲过去,解救白香衣于水深火热,可是高军在他的怀里说:“爸爸,我害怕,不要离开我。”高原的心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对儿子的爱,一半是对白香衣的爱,他为自己无力保护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感到悲哀。

春晖在不该出现的时刻出现了。他和同学们串联了很多地方,最重要的是去了北京,去了天安门广场,毛主席在城楼上一挥手,他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幸福着,迷醉着,狂热着。从北京回来,他急着回家告诉妈妈,他见到了毛主席。离学校老远,他就听见校园里吵吵嚷嚷,但他没有在意,批斗会是司空见惯了的,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走进校园,他赫然看见台上挨批斗的人竟是妈妈。他惊恐的眼睛里蓄满泪水,腿软得迈不动步子,浑身抖成一块,既不能进,也不能退。

孔树林家的老五发现了春晖,如获至宝,现在形势大变,他不再忌讳小三和桂兰。他冲上来,像拎小鸡一样把春晖提到了台上,大声吆喝:“大家瞧瞧,瞧瞧这对狗男女生的狗杂种。”

瘦高个瞅瞅春晖又瞅瞅高原,心满意足地说:“这就是强有力的证据,还真他妈的像!”

春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大声质问:“你们凭啥斗俺妈?俺妈是人民教师,是国家干部!”

瘦高个不怀好意的笑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错!大错特错!你妈是寄生虫,是阴险'文'地隐藏'人'在人民'书'内部的'屋'阶级敌人,是最最下贱的破鞋!看看那个人,那就是你的狗杂种爸爸,你是一个私孩子,一个狗崽子!”

春晖茫然地顺着瘦高个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里蹲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怀抱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尽管陌生,春晖却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们。高原也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春晖,这个孩子和高军如此地相像,他无条件地相信了春晖也是他的儿子。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抢救高军,却把另一个儿子推进了万丈深渊。

春晖尖声叫起来:“不!不!俺爸爸是孔宝柜,他早死了,你们撒谎,撒谎!”

听到儿子的喊声,白香衣犹如万箭穿心,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嘿嘿……哈哈哈……”

没人听到过如此悲痛欲绝的笑声,会场里静了下来,人们面面相觑,听着白香衣如痴如狂的笑声发愣。那种笑声没有人希望听见第二次,凄厉而悲凉,是绝望的万丈深渊,是凄惨的悲凉噩梦。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36 妖娆

台下一阵骚乱,春生拿着一根扁担,猩红着眼睛横冲直撞。这一天他在睡闷觉,迷迷糊糊,似睡似醒。白香衣的婚期越来越近,他的情绪也越来越坏,好像装了满胸腔子的火药,随时都能爆炸。他动过许多念头,如何阻止这场婚礼,可是想来想去没有一个行得通。

存粮慌慌张张地跑进家来,在院子里大叫:“奶奶,奶奶,斗白奶奶,学校里斗白奶奶了。”他一听,火气上撞,趿上鞋,抄起扁担撒开腿往学校跑。

春生抡起扁担,带着呜呜的风声,逢人便打,打得台上的红卫兵和村民们抱头鼠窜。孔树林家老五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心中冒火,瞅了个时机,就地一滚,滚到春生的脚边,抱住他的腿,把他掀倒在地。红卫兵们蜂拥而上,死死按住了春生。

瘦高个又跳到台上,叫嚣道:“奶奶的,竟敢破坏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给我捆上!”

“俺操你们的祖宗,谁敢?”玉翠披头散发,一手握着一把菜刀赶来了。她额头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红点,眼珠子瞪得溜圆,把手里的两把菜刀敲得当当作响。这一天她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正歪在炕上打盹,隐约听见院子里存粮的话,就挣扎起来问个究竟,正好看见春生拿着扁担出门的背影。她怕出事,从厨房里拖出菜刀,紧赶慢赶追了过来。大家看见她来势汹汹,都有一份怯意,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来。

她大大咧咧地走到台上,用菜刀点了点按住春生的红卫兵,命令说:“把俺家老二放了!”

瘦高个蛮横地问:“你是什么人?文化大革命你也敢破坏?”

玉翠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骂:“哪儿来的私孩子?毛还没干呢,就来这里撒野!”

瘦高个涨红了脸,回敬说:“一看你就是地主婆,居然敢骂革命小将!”

玉翠跳着脚骂:“俺日你奶奶的腿!毛主席亲自来了,也要说俺是响当当的贫农,你敢骂俺地主婆,就是不尊重毛主席!”

这个大高帽瘦高个可不敢戴,忙说:“骂你和尊重毛主席两回事!”

玉翠冷笑了一声:“毛主席不是号召你们向贫下中农学习吗?你敢说没有?”

“是说过。”瘦高个不得不承认。

“那你打算咋学习?”

“尊重贫下中农,虚心请教。”

“这不就得了。这也就是说俺能骂你,你不能骂俺,俺可以揍你,你不能还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瘦高个一时语塞,被玉翠问住了,总觉得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于是他收敛了一下嚣张的气焰,赔笑说:“老大娘,那你把你儿子带走,别妨碍我们批斗阶级敌人。”

“俺们村的事用得着你个私孩子指手画脚吗?快滚快滚,别朝巴一样戳在这里,碍俺的眼!”玉翠寸步不让。

“可……”瘦高个颜面扫地,还要不甘心地分辩。

玉翠早不耐烦了,说:“你奶奶个熊,想让俺用这个教育你吗?觉着不过瘾,家去斗你爹你娘去!”说着又把菜刀敲得当当作响。

小三看不过去,想站出来说话,被桂兰扯住了衣襟。

瘦高个见讨不了好,扩大战果无望,垂头丧气的挥挥手说:“撤!”

红卫兵们呼啦啦爬上了卡车。高原扶起儿子,高声喊:“等等我们。”

瘦高个在驾驶室里催促司机说:“别理他,走!”

汽车发动了,高原情急之下喊:“别走,我们没有路费。”

瘦高个脸色铁青,冷笑着挥挥手,汽车冲了出去,拖着漫天的尘土。

白香衣扔掉身上的破旗袍破鞋子,从凳子上跳下来,款款走到玉翠跟前,眼圈一红,无限感激地说:“谢谢嫂子。”

“别谢俺,俺是为了俺儿子!”玉翠哼了一声,把菜刀往地上一扔,冷冷地说:“你们都给俺听好了,以后谁敢打俺儿子的主意,俺就用这个说话!”

白香衣没在意玉翠的恶劣态度,脸反正丢尽了,再丢也没什么可丢的。她拉过呆愣愣的春晖,飘然走过高原身边,瞧也不瞧他们爷俩一眼,走回屋去,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高原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香衣。在应该狼狈的时候,白香衣却依然表现出一种优雅,那是一种铭刻在骨头上的优雅,向四周悄无声息地漫溢。高原想和白香衣说些什么,但是白香衣不给他机会,经过了十多年的相思,蓦然重逢,却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不曾说出口。

村民们远远地看了他们爷俩一会儿,也稀稀拉拉地散了。

玉翠揪着儿子春生,破口大骂,把自己身上的器官问候了一个遍。这本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没有人笑。玉翠拖着扭头望向白香衣的房门的春生,走过高原身边。“少见啊,小高兄弟。”

高原心里一热,说:“嫂子好。”

玉翠没有回应他,却骂春生:“自己拉了屎自己擦,哪个能跟着舔你的腚沟子。分不出香臭的疯厮,人家赶着往脸上抹粉,你却只知道抹屎。”骂完了,才对高原笑笑说:“俺也不让你家去坐了,小庙里放不下天罗大神仙。”

高原讪讪地说:“那嫂子走好!”

诺大的校园里只剩下了高原父子,望着这个生活过许多年的校园,高原百感交集。

“爸爸,你为什么不是一个工人阶级,要不是一个农民也行,你知道吗?都是因为你,我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没有面子。我不愿意回去了,不愿意听见人家叫我狗崽子。我都和你划清了界限,可是他们还是不会放过我。我后悔有你这样的爸爸,你是我的耻辱,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高军忽然爆发了,控诉有高原这样的父亲的悲哀。

高原无语,面对儿子的指责,高原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当儿子说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时候,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让他痛得窒息。他又一次望向白香衣的房门,现在所有的人都有理由不原谅他,尤其是白香衣。

白香衣的房门忽然打开了,春晖怯生生地探出头张望了一下。高原心里一动,这个满面泪痕的孩子和高军长得太像了,他非常迫切地想从白香衣的口里得到证实,这个孩子的身体里也流淌着他的血。

白香衣也出现在门口,她已经换了衣服,洗净了脸。高原随着白香衣的一举一动,心忽上忽下,上是痛,下也是痛。白香衣和春晖说了些什么,向外推春晖,春晖却一味向后缩,娘俩僵持了一会儿,白香衣放开春晖,向高原父子走来。高原恍惚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伸长着脖子,看着一个穿着宝石蓝旗袍的女人,娉婷走来。白香衣还是那么明亮,亮得让高原心惊肉跳,亮得让高原自惭形秽。

白香衣在离高原两三米的地方站住,把一个用橡皮筋缠着得纸卷扔在地上,扭身往回走。

高原不再矜持,快步追上白香衣,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一个远离高军和春晖的角落。

白香衣弹弹被高原抓过的衣袖,冷着脸说:“高老师,你儿子看着呢,请放尊重些。”

高原急切地问:“那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吗?”

白香衣冷笑:“笑话!春晖姓孔,他爹是宝柜。”

高原忽然跪下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咱们的儿子,求你饶恕我吧!”

白香衣怔了怔,冷笑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软骨头!”说完,她高傲地昂起头,像一个尊贵的女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回了屋。她看到春晖正在照镜子,脸上布满了疑惑。

高原捡起纸卷,里面是二十元钱和十斤粮票。高军饿了的时候,高原才做通了他的工作,爷俩踏上了归途。他强忍着不回头,但他感觉到有一束目光在目送他离去。当他站在大坡上,终于忍不住回头的时候,看到学校门口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那是春晖,他的另一个千真万确的儿子,一个不能相认的儿子。他的视线有一些模糊,下意识地向春晖挥了挥手,他忽然有一种冲动,要告诉高军,站在那里的是他的哥哥。可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高军走下大坡,孔家屋子被隔在了大坡那边,他感觉到那道大坡已成千山万水,他再也没有跨越的能力。

两天以后,一个带着眼镜的城里女人来到了村里。她是高原的妻子,听说高原父子被红卫兵们撇在了孔家屋子,来接他们回去,在路上她和高原父子错过了。在学校里,她看见一扇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知道有人要办喜事。她敲开那扇门,一个举止优雅的女人接待了她。在那个瞬间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没想到这小村里,居然还有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当她问起高原父子,那个女人告诉她,他们已经走了。她忍不住好奇,问谁要办喜事,那个女人说:“我。”她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就告辞了。回到城里,高原曾经和一个妓女鬼混的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于是那个和她有一面之缘的女人,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她和高原的婚没离成,到死这根刺也没有剔除,一辈子和她争抢高原的心。

白香衣并不想把婚礼搞得多么隆重,却尽量让全村人都知道这场即将举行的婚礼,因此早早地贴出了大红的喜字。门庭有史以来的冷落,村里人都像避瘟疫一样地躲避着她,但是她自己打点得津津有味。春生自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这使白香衣的心隐隐作痛,转念一想,这样断了更好,本来就到了该断的时候。

以前总害怕婚期的到来,现在她竟盼着婚期到来了。农历九月十六如期而至,白香衣让儿子请一天假,参加婚礼,被儿子粗暴地拒绝了。早晨起来,白香衣发现下霜了,菜园子里的大白菜上凝着一层细小的冰晶,在初生的太阳下熠熠生辉。白香衣想,等举行过婚礼,就得收获白菜了。

事先说好的,胡桂花的表弟带着铺盖卷过来,一对新人在主席像前面三鞠躬,然后双双去公社领取结婚证,回来后摆一桌酒席,请亲戚朋友们吃喝一顿,婚就算结完了。

白香衣从早晨等到中午,望眼欲穿,终于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学校门口,却是春生。

“娘,你不用等了,那人不会来了。”春生的眼睛躲躲闪闪,不敢正视白香衣。

这是春生第一次在没有人的时候喊她娘,把白香衣的眼泪都叫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心痛。白香衣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

“是他亲口告诉俺的。”春生的眼神很茫然,目光落在窗棂上的大红喜字上。

“是你,一定是你。”白香衣扑到春生身上,撕扯着他的衣服。“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做?我需要一个家,一个名正言顺的丈夫,你知不知道?”

春生就势把白香衣搂在怀里,问道:“那天那个姓高的说的话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白香衣伏在春生宽阔的胸口上,哀哀地哭。

春生蓦然把白香衣推开,冷酷地说:“俺没有对他做啥。俺想好了,从今以后,你就是俺的干娘,以前算俺不懂事。今天俺去找那个男人,是想告诉他,让他以后好好地待你。可是他说,他不要你了。”

白香衣听着春生的话,一步步后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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