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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奴-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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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小狼,却似乎比秘色还要更加倔强。无论秘色如何诱哄、劝导,甚至佯怒地驱赶,那小狼就是定定地蹲在秘色身后,两只小眼睛牢牢地盯住秘色,一动不动!
晨光已经渐渐明亮起来,如果再不走,可敦城内的人们起身了之后,自己的行踪恐怕就已经无法再做掩饰。秘色只得蹲下身抱起小小的幼狼,共同走向前方那未知的命运……
从此,两只双生的幼狼,各分一边。
买色兹留在了回鹘,留在了艾色里汗那里;瑟又麦则来到了契丹,跟随在秘色身边,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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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又麦,又跑去哪里了?一整天都不见影子,夜深了才回来……”秘色轻轻抚着雪狼的头顶,像是轻轻呵责着自己淘气的孩子。
雪狼低低呜咽着,全然不见了狼天生的野性和威仪,倒像是一个撒娇的孩子,跟母亲低低地认错。
瑟又麦柔软光滑的皮毛,在秘色之间悠悠滑过,缓缓熨帖了秘色的心,让她的心渐渐宁静了下来。是啊……就算宁静的岁月总不长久,就算眼前将会变数横生,但是担心远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会扰乱了心神,错过了眼前本来能够抓住的瞬间幸福。
不去想了……不想了。该来的总归要来,又何必早早做下不一定准确的判断和准备?
就这样静静等着吧,看看到来的事情是什么,再想办法因应,也就是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年,已经将秘色的心锻造得稳定而又成熟。如今已经二十二岁的女子,对待任何的风吹草动,已然学会了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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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随着寒凉的夜风,吹来一阵幽幽的笛声。如泣如诉,百转千回,在这无月的夜晚,显得格外悲伤。
是谁?是谁在吹笛?
秘色的心突地悸动,恍若猛然推开一扇窗,窗外有瓣瓣飞花随风而入,纷纷扬扬,罩满周身。
最恋笛声,却也——最怕笛声啊。
大唐的月光之下,曾经有一个男子,清雅如莲,一管玉笛直令飞花轻舞,星月无言。
回鹘的草原之上,也有一个绝美的少年,紫竹笛音诉心声,清越笛音化作最美的语言。
笛……该是一个缘。还是一个劫?
可是……如今耳畔的笛音,却绝不可能来自于这两个男子……
他们一个身在大唐,远如关山明月。
一个身在回鹘,回首便是痛彻的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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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这笛声不该是竹笛吧……契丹目下由于尚未统一八部,对于汉族文化接受的还相对较少,所以汉人的乐器还没有出现在契丹草原之上。
这笛声……或许该是羌笛,或者是契丹人惯用的胡琴(二胡便是契丹人的乐器,后传入中原),在这样无月的夜晚,被草原上寒凉的风远远吹来,扭曲了本来的音色,让自己错认为是竹笛了吧……
不敢听竹笛,一听心欲迷。
眼前总是会飞扬起那清雅如莲的粉蓝色衣袂,翩翩袅袅在皓月朗空中轻若飞花,可是却会在一转身之下,蓦然惊现一朵花钿一般绽放在眉间的胭脂记!
迷乱……迷乱……
清雅如莲的身影本该是陆吟,可是为什么却在一转身间化作了倾尽天下人心的艾色里汗!
三年前的元日迷梦,就又会随之袭来。
明明是一个梦啊,明明梦中的人是苏里唐。那般荒唐而不堪的梦境里,那般绝望而癫狂的激情中,明明、明明是苏里唐的蓝眸,苏里唐的面容,可是为何总在心思飘忽之间,隐隐觉得在黑暗中撞见了一抹胭脂红!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明明是一个梦啊。
明明蒙住了他的眼睛……
怎么可能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情,怎么可能瞥见眉间的殷红!
这蓦地被似是而非的笛声扰攘而起的心绪,怎一个,乱字了得!
五 契丹 4、天青绝色(预求四月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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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条喜讯传到迭剌部,迭剌部首领、兼任部落联盟于越之职的耶律亿,率军大败室韦,将室韦赶至漠北,从而打通了契丹东西两条通路。东可直达辽东,控制出海口,加强了对女真的辖制;西可连接丝绸之路,加强与西域的贸易往来。
此时,大唐衰微,回鹘势弱,室韦新败,沙陀、黠戛斯、女真等各族尚未成气候,此为契丹龙兴的天时。
疆界横跨东西,沟通东西贸易,坐拥东西贸易交流的必经之路。契丹民族的马匹、皮毛等成为上佳的商品,为契丹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此为契丹龙兴的地利。
天时、地利,只差人和。契丹八部结束分裂,统一成为强有力的集权制王权,已经势在必行!
这个终将成为契丹之龙的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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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草原迟来的春天,也在五月,姗姗地来了。
春雪初溶,江河解冻,迭剌部的契丹汉子们三五成群地,来到河面上钓鱼。契丹人喜欢凿冰钓鱼,趁着这早春时节,冰面已经隐有松动的机会,轻易便能凿穿数尺厚的冰面。而那些藏在冰面下的鱼儿,早就感知了春天的到来,它们会欣欣然地等在凿穿的冰窟窿之下,以为冰开了便是融化了,所以急急忙忙想跳出水面来,却不成想轻易地便做了契丹汉子们网底的猎物。
秘色的瓷窑,也更加忙碌了起来。其他部族的契丹人,也对迭剌部民众在使用上精美的瓷器羡慕不已,于是趁着春天来到,路途通畅了,便早早地来到秘色的瓷窑,选购各种瓷器。
瓷器,曾经是中原汉人独享的珍品,作为重要的商品,经过丝绸之路,远销西方各国。契丹人自然早就慕名,但是因为瓷器转销到草原后身价倍增,除了各部酋长贵族,一般的民众断然无力承受。
再加上,瓷器本身易碎的特征,并不适于契丹人游牧而居的生活特点,如果价格再极为高昂,契丹民众即便买的起也是用不起的了。
而如今,瓷窑就开在草原上,价格甚至比自己制作皮囊、木碗还要实惠,所以契丹各部的民众无不趋之若鹜,秘色的瓷窑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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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生意这么好,秘色应该乐呵呵地在瓷窑里忙着才对。可是事实却是,秘色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望着眼前桌案上一堆釉色矿石发呆。
不知为何,她试验了这么久,总是做不出家里瓷厂出产的秘色瓷。釉色矿石是相同的,烧制温度是相同的,可是烧制出来的产品,仅仅是普通的绿釉瓷,釉色在亮度和厚度上总是要差一点,出不来秘色瓷的那种光亮透影、如雨过天晴的天青釉色。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秘色百思不得其解,却越是无解越是不想放弃,已经连续几个昼夜没有睡过好觉,真担心自己哪一天忽然一夜白头。
正出神间,忽有一个瓷厂中的汉子跑来禀报,“月理朵姑娘,瓷窑里来了个汉人,他说我们瓷厂里的产品都是废材,还点名要管事的出去见他!”
秘色淡淡扬眸,“算了,不用理睬。他想买瓷,我们便按件收钱;如果不是,就随他去好了。”秘色的心思全都沉溺在釉色的研究之中,哪里有心情去应付这无聊之人。
那汉子似乎稍有迟疑,话似说不说地喃喃,“他还说,最垃圾的就是我们的绿釉瓷,本来能成为冠绝天下的秘色,可在我们手上却被摆弄出一片惨绿……”
这句话宛如一根针,一下子扎入了秘色的心房。秘色腾地站起身来,“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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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高宽旷的瓷窑里,炉火冲天。虽然刚刚是契丹草原的早春时节,但是炉火的高温已经让所有的窑工无法穿得住衣衫,一个个赤膊着上身,强健的肌肉上隐隐透出油亮的汗。
这般燠热的窑房里,却因了一个人,而横生出一方清幽。只见远离炉火的另外一边,放置着各种瓷器成品的桌案前,背身坐着一个男子,一袭粉蓝色的宽袖长袍,清雅得宛如这清丽粉嫩的早春秀色。长发微绾,一根白玉长簪横差髻中,鬓边余发随风轻舞,一派淡雅闲情。
一见那服色与背影,秘色的心重重一震!
这服色,这背影,实在是像极了一个人啊!
是他吗?不是他吗?
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秘色的心狂跳如雷,她尽力压住脚步,缓缓向这个背影走来,“就是这位公子,要见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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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闻言,悠然转过身来——面前似有清风拂过,飘来瓣瓣飞花,秘色眼前不觉一花,恍惚之间似乎望见陆吟在对她微微轻笑!
秘色压抑不住心底的悸动,脱口惊呼,“陆吟!”
“呵呵,姑娘,小生姓陆,但并非名吟。小生陆天青见过姑娘……”一声清越的嗓音穿过飞花而来,宛如一股沁凉的水,迎面而来。
飞花流过,清风偃息,眼前所有的幻觉刹那间都在秘色眼前化作虚无。陆天青真实的面容呈现在秘色眼前——可惜了那清雅的气质,眼前的这张脸平淡无奇,五官处处全无任何吸引人眼神之处。
秘色的心咯噔了一声,心底刚刚轰然烧起来的火,被冷冷地浇熄,“原来是陆公子,月理朵失态了,还望公子勿怪。”神色之间已然恢复之前的冷肃。
“月理朵……”那陆天青并没在意秘色有意的疏远,径自玩味着秘色报出来的契丹名字,像是自有感触,“我不通契丹语,但是我也能从中领会到这名字的美丽,月理朵,岂不就是月光下美丽的花朵……真美啊……”
秘色嫌弃地看这张平淡的面孔故作风雅地猜度着她的契丹名字,不过倒也罢了,反正这名字只是耶律亿为了掩藏秘色的身份而送给秘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重要呢。
秘色有意地岔开话题,“陆公子,不知您今天到来,是来买瓷呢,还是来订做瓷器?”秘色的意思很清楚,要么你是来买我现成做好的瓷器的,要么你是来根据你自己的需要定制瓷器的,否则我没有必要与你做那些无谓的争辩。
这么明白的意思,陆天青怎么也该听出来了。他哈哈一笑,毫无神采的眼睛望住秘色,“好吧,陆某今天是来订做一件瓷器。”
秘色抬眸,“敢问是何瓷器?”
陆天青又是哈哈一笑,“陆某订做的是一管瓷笛,要天青秘色。如果姑娘能做得出,陆某愿一掷千金;如果姑娘做不出,那么陆某只希望姑娘不要再做这些蠢钝的绿釉瓷了!好好的釉料,好好的瓷土,经过那么多人费尽心血的烧制,可是烧出不来的不过是惨淡的绿釉,真是糟蹋了这些本能烧出秘色瓷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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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色眯起眼睛望眼前这个面容平淡无奇的男子。果然,他此来正是为了这秘色瓷而来,而且一提及就是咄咄逼人!
他会是什么身份?他怎么识得制作秘色瓷的原料?
莫非,他也是瓷商出身?走遍天下,只为仿造秘色瓷,以便货卖各国,赚取巨额的利润!
这样的人,秘色小的时候便听得父亲说起过太多了。
正是因为秘色瓷的皇室独享的身份,使得大唐国内,包括西域诸国,甚至西洋诸国都对秘色瓷,羡慕不已,不惜千金求得一件。但是,沈家的越州瓷窑又是官窑的身份,皇家严令不许秘色瓷外传。每一炉瓷烧出来,皇家的瓷官会选择精品中的精品送入京城,其余的,不论优劣,一律砸碎!
所以,有的以贩卖瓷器为生的商人,在千方百计诱惑沈仲纶偷渡秘色瓷不成的情况下,便走遍天下各处瓷窑,只求能够寻得仿造的秘色瓷……
想来,自己的瓷窑能够吸引了陆天青来,便也是因了这瓷窑藏身契丹草原,不易为大唐官家查知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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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单定制秘色瓷笛的生意,接下还是不接?
显而易见,陆天青要订做这秘色瓷笛,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要的根本不是一管瓷笛,而是以此作为试探,看自己这个瓷窑,能不能做出秘色瓷来!
如果接下……可是一来自己目下的确是还没有找到釉色不准的症结所在,再者就算届时能够成功,也不过是将自己的心血明珠暗投给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如果不接呢……恐怕就要忍受这个陆天青毫不遮掩的蔑视与嘲讽……
五 契丹 5、以身相抵(想要个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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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色心中一动,缓缓开口,“好,月理朵就接下您这单子。但是,天青秘色瓷乃是天下至宝,不能保证每一炉都能烧制得出来,所以恐怕要耽误些时日。如果,陆公子不介意时间,能够留下等待,那么月理朵相信,定能不负公子所托!”
对于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来说,最宝贵的是什么?不是一单交易的利润厚薄,而是——时间。拖延时间,无异于湮灭了无数个赚钱的机会,一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只为了一单生意,而抛掷大段的时间!
秘色的意图很清晰,她就是想要陆天青自己知难而退,于是把这个球重新踢回了陆天青的脚下。
秘色等着陆天青自己取消之前的订单。
除非,他不是,真正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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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没想到陆天青竟然一击桌案,爽朗地应下,“陆某就留在此地等待,何时成品出炉,何时陆某离去!”
秘色绝对无法想象,球这么快又被踢了回来。而且由于自己以为胜券在握而毫无防范,而那球又飞来得太急、太快,于是重重地砸在了秘色的心上,扯出震击而来的空空的疼。
秘色心底的好胜心如疯长的春草,“好,既然如此,月理朵就邀请陆公子住下!衣食费用,全都算在月理朵账上!”
陆天青顺势大笑,“好,却之不恭,陆某就此留下!只是,陆某大男人家,如果衣食费用都要姑娘张罗,不免太没用了。陆某情愿自卖自身在姑娘的瓷窑,以做工之力作为给姑娘的衣食费用吧!”
事已至此……秘色还能说什么?
除了点头答应下来,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人家这诚心,都甘愿自卖自身在你的瓷窑里给你卖苦力了;人家跟你订做一个瓷笛,将来也是要另外给钱的,断不至于用做工的付出来抵赖。于情于理,秘色都绝无拒绝之理……
可是,却不知怎地,秘色总觉得自己已经一不小心踏入了一个设好的圈套。只是,这圈套还没开始收紧,所以秘色现在还感觉不到现实的威胁……
这个圈套,到底是什么呢?自己有什么值得他陆天青这般煞费心机布局设计的呢?
秘色只是隐隐地,似乎抓到了一个关键——瓷笛……瓷器各种品类的都可能,也都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一根瓷笛?
那么说,这陆天青,也是会吹笛之人咯?
难道,他真的是商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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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个夜晚,无法入眠。秘色瓷的问题一直一直萦回在秘色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尤其,自从陆天青到来后,秘色的梦境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瓷笛……
清雅如莲的背影……
陆为姓氏……
久久,久久地缠绕,看不到一个重点,得不来一丝解脱……
陆吟……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想起你?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所以上天才要用这样的梦境惩罚于我?惩罚我竟然沉溺于回鹘的迷情中无法自拔,惩罚我竟然因之而忘记了你真重的情……
陆吟!陆吟……
如今,你到底在哪里呀?是不是,身边早已经拥有了心爱的姑娘?说不定,更有一个小小的娃儿,已经学会跟在你身后,蹒跚学步了吧?
陆吟……在你的记忆中,是否还有一个人,叫做沈秘色?
陆吟……十几年前的越州初见,早已经从你的心头,淡淡远去了吧?
尘归尘,路归路,陆吟,是不是,你我今生,从此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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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又是笛声……
秘色的心,颤抖起无限的苍茫,忍不住披衣起床,掀开帐帘,走入草原初春的夜,遥望银色月光下广阔的天地。
是谁在吹笛?在这无梦的夜晚,在这惹动烦乱的初春……
那吹笛的人,也是无法入眠么?也是,满怀难平的心绪么?
这一次,秘色听得仔细,不是契丹的胡琴,不是西域的羌笛,而就是横笛,源于中原的清越竹笛!
秘色的心,忽然涨满春风,仿佛夜色中浮起淡淡的亮色,氤氲如云,银白似月,催动着秘色,朝向那个方向,奔去——************
那笛声,竟然是从瓷窑中飘飞而来的。秘色站在瓷窑门前,愣怔无比。心下有小小的跳跃,但是更多的则是无边无垠的失望。
瓷窑中的每一个人,秘色都熟悉得宛如十根指头,怎么可能会有那个清雅如莲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般清越如月的笛音!
秘色颓然推开瓷窑巨大的木门——房内,依然熊熊燃着的炉火,将整个内中世界映照成一片彤红。木板搭起来的案子上,各色泥胎整齐摆放。另一边,烧制出来的成品,釉色簇新,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幽幽的光。
往日一片忙碌的瓷窑,如今在宁谧的夜色里,竟然显出难得的幽静却又粗犷的美。就像一个裸着上身的汉子,劳动之后身上流着火滴着汗,虽然没有衣饰的装扮,但是那裸露的阳刚便已经是这个世间最完美的景致了。
秘色踏入瓷窑,左右顾盼,想看到到底是谁,这么晚了还留在瓷窑里,吹着这般清越而又美妙的笛声。
炉火。
木案。
无言的瓷器。
秘色翠色的裙袂成为偌大个瓷窑中唯一灵动的存在。转身,再转身;不见,依然不见……
明明就是在这里啊。明明是那般清越的笛音。
怎地会遍寻不见?怎地会平地消失?
心蓦然堕入死寂。所有的亮色,所有的期待,都已经化为泡影。
脚步一个踉跄,秘色的身形跌坐在木案之前,案子上的瓷器彼此磕碰着发出脆裂的响声,就像此时秘色片片碎裂的心。
秘色的泪,悄然滑落。再也压抑不住的哽咽,伴随零落的嗓音飘溢:“陆吟,陆吟……真的不是你吗?果然不是你啊……”
“我怎么会以为会是你?我有多愚蠢,我有多愚蠢啊……”
“怎么可能会是你,怎么可能会是你啊……莫说你远在大唐,如今音讯杳然;就算你依然还镇守在天德关,你也不会知晓,我已经离开回鹘,来到了这片更为陌生的契丹草原……陆吟,陆吟,即便你知道我现在契丹草原,你也断不会来见我的啊……我是这么不堪的女子,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再见你的颜面……你该把我忘记,你该把我忘记啊……”
炉火熊熊,给俯身哭泣的秘色披上一层柔暖的红纱;瓷器寂寂,幽幽釉光处处印满秘色纤弱的翠衣……天地无声,万物吶言,都静静地陪伴在秘色身畔,陪伴着她动情发泄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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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色不知道,其实就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果真是还有一个人的。但是,那个人却不能见她。当秘色颓然推开瓷窑大门的刹那,那人便飞身登上屋顶高高挑空的房梁。
秘色的寻觅,秘色的哭泣,秘色的孤寂……全都像一根根布满尖芒的刺,重重、重重地刺在他的心上。却不敢闪躲,更不敢拒绝,只能眼见着那尖刺刺出殷红的血,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那悲凉而怆痛的眸光,紧紧锁住秘色的身形,只能一如天地,静静地、静静地陪伴在她身畔。他多想,多想让自己来代替她,所有的伤,所有的痛,他都心甘情愿独自来背,可是——却不能,还不能啊……
只能等待,只能任由心上的创口血流如注。为了他日的相见,必须要学会暂时的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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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窑门外,忽然传来尖利的狼嚎。惊止了秘色的哭泣。秘色知道,一定是色又麦从外面回来,找不见了自己,故此四处呼唤着呢。
秘色心底涌起暖暖的温意。都说狼是最孤僻的动物,它们不相信任何人,它们不轻易跟任何人产生感情。但是,自己却又是幸运的,不但拥有了这只雪狼全部的信赖,更在这陌生的契丹草原上,彼此成了相依为命的亲人……
人情冷暖,有时竟然不如一匹狼来得真心实意……
秘色起身,想迎出去,她知道色又麦如果不找到她,是不会甘心的。可是,秘色刚刚起身,便已经听到那轻如晚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已经来到了瓷窑的大门外。
“瑟又麦,我在这里。”秘色轻轻地向门外扬声。
正待走向门口,忽地那一阵寒凉的狼嚎声平空而起,远比之前寻找秘色时,更为凄厉。秘色的心不由得惊跳!
瑟又麦一定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按说它不该如此敏感,怎地会突然狂叫至此?
秘色来不及多想,急忙打开瓷窑大门奔了出去——月光下,银色苍茫。威武的雪狼,仿似披了一身的月光,站在深蓝的天幕前,威武骄傲。
瑟又麦看到秘色的身影,非但没有停下叫声,反倒仰高了头颅,幽幽的眸子里闪烁起刀锋一般凛冽的寒光,直直向瓷窑警告地长嘶。
难道,有人?
秘色的心再次惊跳!原来,真的,有人……
秘色带着瑟又麦再次回到瓷窑。依然是空空荡荡——炉火彤彤,釉色幽幽。
瑟又麦仿佛感知得到秘色的困惑,它抬高头颅,引导着秘色抬头向上,将眸子望向高高挑空的房梁——狼叫愈发尖利,含着明白的警告与威胁。秘色隐约见得房梁之间有飘忽的衣袂一闪,仿似一片流云,倏忽闪去。
秘色大惊,厉声喝道,“梁上君子,所为何来?”
明明有人,可是却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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