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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GL)-第2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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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可秀叩首抬头,心里默默道:“姨母,我们会带小枫回来拜祭您。”

这么多年过去,也是时候揭开真相了。

不论事实多么让人惨痛,该面对的终究要去面对!

这么多年过去,小枫也应该成长了。

花家人的血液里,没有怯懦逃避!

***

同日的北周早晨,《大周官报》发布讣告,诏告天下臣民致哀服国丧。

官报登载了昭和天子的一份遗诏,释解了北周臣民对于天子暴卒的疑惑。

“……人生得一对手,至幸矣。死于对手之战,非逝于病老,长空当笑。”让人宛然若见皇帝陛下负手长笑的豪迈洒脱,不少军民听到、读到这里都潸然落泪。

“朕之一生,致力华夏,文强武盛,威服四夷,惜大业方成一半,人生至憾,莫过于此。归天之际,告吾臣民,国域初定,天下未平,当节哀顺变,军民齐心,安我黎庶,卫我国疆。于戏,国风浩浩,华夏巍巍,朕之英灵,化为国魂,佑吾大周,文昌武盛,千秋不殆。”

昭和天子在遗诏中立下“文昌武盛”之愿,等于是立下了大周的国策,让军队和武林都安了心,而他在太子即位的遗诏中又立言“‘与士大夫治天下’不变”,这让文臣也安了心。

太子柴赟的即位可以说十分顺利。

宋王赵谌也很规矩,按朝制致丧哭灵,每日致丧后回到王府便闭门不出,不见任何访客,包括太傅何栗的请见也拒之门外,一副安分不生事的态度。

之前,周帝尚未薨逝,皇城司潜在凤翔府的都察子就接到了冯益指令,便下令潜在宋王府的察子暗中活动,在王府悄悄散播宋王南下将有性命之危的恐怖言论,让赵谌很是不安了几天,但没过几日,就命令王府主管杖毙了几个嚼舌头的寺人宫女,府内各种恐慌议论顿时一清,王府内的察子也吓得暂时不敢动作。

如今,枢府军情司和兵部职方司在北周京城的间作也接到了指令,相继活动起来。但两边活动的重点不同:枢府军情司的重点是在京城坊内散布谣言,譬如辽国要打燕云了,西夏要反攻河套了,宋王要复辟了,军中不服太子要哗变了等等,总之以扰乱民心为要,又要以保护自己为主,不能让雷暗风的人顺藤摸着了瓜,弄得自己暴露,得不偿失;而兵部职方司的间作接到的指令是接近何栗、綦崇礼这些有怀宋之心的大臣,鼓动他们复宋,同时接近并收买宋王身边信任的人,蛊惑赵谌生出复朝之心。

但赵谌的心意似乎很坚定,说无兵无权,复朝渺茫,徒生内乱,让外胡趁隙而入,又说他是赵宋子孙,理当归宋,表达出南归的决心。

兵部侍郎卢法原接到回报后很头痛,他可以想见赵构的愤怒,而职方司潜在凤翔府的间作也必定要承受更沉重的压力。

北周职方司的人不是吃素的,搞不好就露了形迹,折了人手——他们兵部职方司可是花了七八年的功夫,费尽无数心血才在北廷京城安置下情报网,可不希望折戟于此,否则,又要花费好几年的功夫重新布置。

比卢法原更头痛的,是暗中勾当皇城司的冯益。

官家召见了他,责斥皇城司的无功,说:“非常之时,要有决断。”

冯益出了福宁宫,背心一片冷汗直冻进心里,官家这句话,分明是在暗示他解决了宋王。

宋王若死在周国内,与大宋毫无关系,麻烦头痛的是周朝新帝。

宋王一死,官家的隐患就解除了,还能在舆论上对周朝加以谴责,甚至以此引起周朝内乱,一举数得。

但冯益也清楚,一旦他按官家旨意行事,最终必定落不得好。

但不按官家旨意行事,他立即就会没命。

冯益左右为难。

就在卢法原和冯益都头痛的时候,周朝的告哀使到了临安。

宋廷对于是否遣使致奠又发生了争议,派,就等于承认周朝;不派,就等于不承认周朝——海州越来越拖沓的商谈很可能会越发拖沓下去。

散朝后,赵构又先后召入卢法原和冯益,责斥兵部职方司行动拖沓,责斥皇城司蠢蠹无能——暗里催促冯益尽早动手。

冯益夜里辗转反侧,委实难决,次日晨起去御药房勾当公事,明显精神不振。他叫进义子冯清——在御药房当差、暗里也是皇城司亲事官——秘密商议此事。

冯清脸都白了,出门望了眼四周,又插上门回身道:“义父可要三思啊,做了此事,必定是要被——”他在脖子上比了个嚓的姿势:必定是要被官家灭口的。

冯益颓然靠在椅子上,“洒家何尝不知,但不应旨,咱父子俩立时就得交待了。”

冯清脸色白了又白,想起家中藏着的那一千两金票,加上这几年搜刮的,足够他们爷俩隐姓埋名吃喝下半辈子了,心里交战几番,所幸冯益正陷在颓然恐惧中,没有觉察到他的异状。

“义父,为了咱爷俩的性命,如今只有……”他凑上前,附在冯益耳边低语几句。

冯益的眼睛先是瞪大,跟着面泛怒气,旋即又是惶恐,踌躇……终于,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官家,非是奴婢对您不忠,实在是,蝼蚁也要贪生啊!

***

转眼,北周告哀使在都亭驿已经住了有十来日,枢密使和鸿胪寺的官员每日陪着北周使臣官员胡吹海聊,又安排到京里有名的道观寺庙挨个燃香,道僧颂经,搪塞时日。

而宋廷接到的情报显示,北周根本没有乱起来——京城宣布戒严三月,士民无事不得出门,茶楼酒肆瓦子都关门歇业,就算是散布谣言也无地可散啊。军情司的间作高手在夜里出入,往民户里撒传单,但北周职方司里也是高手辈出,夜里五城禁兵轮值举火把巡夜,职方司高手潜伏在暗巷里,一有动静便冲天而出,缉拿贼犯,军情司的高手不得不谨慎行事。

兵部职方司和皇城司的人手也是劳力无功,宋王府和王妃家族,以及何栗等几位与宋王亲爱的前大臣的宅弟都被北周职方司的人严密监视,即使取得机会煽动了几位大臣,但从十四日起包括宋王妃家族在内的几家都被新帝下旨禁在家里,名曰“防备宋廷刺杀,施加保护”,根本无法出门走动,只能让亲信随从扮装带信溜出去,也多半是被截获,即使历尽辛苦送到宋王手中,也没见掀起什么波浪——宋王的表现太平静,平静得让某些人跳脚干着急。

就在朝中争议渐渐偏向遣使致奠时,辽国的使臣通过高丽商船入宋,对宋廷君臣传达辽主之意,说辽国愿意与宋朝结盟,而且必能说动夏国结盟,三国共攻周朝,事成后,辽国只要收回燕云,夏国只要收回失地,其余皆归宋朝。

赵构顿时心动。

丁起在朝上少见的严词厉色,说华夏之事,不容外族插手,勾结胡族谋取中原,置天下舆论何地?又说燕云、河套本为中原之地,出卖中原之地勾结胡族,与后晋儿皇帝石敬瑭何异?说得赵构脸都青了。

李邴道,中原之地是中原家业,勾结胡族夺取中原,就好比勾结外人谋夺家业,纵是庶夫之家也不耻做出此事,何况泱泱一国?炎黄先祖若知,必骂后辈子孙不肖。

朝会上驳斥激烈,就连很少在朝上表态的谯定也坚决反对此议。

赵构甚至得不到胡安国的支持。

这是靖康国破之后十年舆论风向造成的结果。

《西湖时报》第一主笔陈东曾经评论道,宣和年间联金攻辽纯属昏策,联合一个野蛮不知文明的胡族攻打一个已经近服汉化的胡族,这是自己扼杀“华夏教化”,引入野蛮消灭文明,这是华夏之悲,文明之悲。

报纸上又论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五代十国,说每一次乱世都是文明的低谷,儒道不存,礼仪沦丧,而每一次有胡族掺入的中原乱世是华夏文明之大害。

《国学论刊》专门办了一期“论华夏文明之传承”,邵伯温论道“华夏之文明为大,一姓之江山为小,有文明才有华夏之江山,无文明则华夏不存矣”,胡安国也写道“要继圣人之学,当昌文明,要昌文明,当强国家,要强国家,当树士夫节气,君子怀仁,义而不屈”……

这许许多多的文章和评论都道出了一个中心:中原王朝何以傲然为“中国”?——因为有源远流长、傲视外夷的文明,所以中原是华夏,外族是蛮夷。

而维护华夏文明,是中原王朝最重要的事——有华夏文明,才有华夏民族;华夏文明灭,则华夏民族灭,更不用谈继往圣之学开万世太平了。

就如卫希颜在靖康之后整饬军队期间多次演讲的,“我们经历了耻辱,但我们的精神永远屹立不倒,不会被任何强大的敌人摧垮,因为我们的身后是华夏!——它,就是我们的民族之魂!”

十年的舆论风向,将原本模糊的价值观清晰地树立了起来,并为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接受。

即使范宗尹,也不敢为了做天子的“孤臣”,而悍然背离这种价值走向。

因为辽国的横插一脚,朝中风向大倾,政事堂、枢密院、门下省、御史台,都一致赞同遣使哀悼,承认北周,迎回宋王,回归赵宋宗室,至于南北之战要谨慎,绝不能让外族趁虚而入。

“当前,先交接河南十九州为重要。”——宰相的话获得了崇政殿上所有重臣的赞同。

赵构回宫后就吐了一口血。

他神色狰厉地将染血的巾子掷给康履,吩咐拿去处理了,又令道:“传冯益!”

康履应声,未几脚步匆匆回来,禀道:“官家,冯益三天前领牌子出宫,‘干办御药’,如今还没有回宫。”

赵构当然知道冯益“干办御药”是办什么去了,他神色微霁,希望冯益不要让他失望。

——赵谌,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北朝!

作者有话要说:柴赟:赟字音y春,意为“美好”(多用于人名)。

雷动给雷雨荼赐这么个名,也是取字形之意,寄喻了国策——文武并举。

看见读者君(王不留行)的评论,修改一个BUG重更~~抱拳致谢该读者君(情节记忆得比作者君还深啊)

☆、清明纷纷

已是三月,墓园里百花齐放;有牡丹、芍药、木香、棣棠、蔷薇、锦李、月季、杜鹃、宝相、绯桃、香兰、紫笑、映山红等花;种种争艳。花惜若喜欢花团锦簇的模样;说是有生机;于是墓园里除了栽种松柏等长青树外,还种了各季花植,即使腊月也有寒梅怒放;经年都是花香不散;在花氏墓园也是如此;不像墓地,倒似赏景的园子——花惜若说;不要弄得阴阴沉沉的,看了就不爽心。

卫希颜很喜欢花惜若这种心性;虽然她未能有幸见过花惜若,但不妨碍她对她的景仰。就在这春花烂漫中,到了三月初八清明,从卯时起就飘起了毛毛细雨,墓园里的花草含珠带露,花香的空气中透着一股清新,让人十分精神,无论活人还是逝者——如果逝者有灵。

清晨,名清方一家上得山来,与名重落一家会同在墓园里上坟祭祖。

名重生与名重落父母双亲的墓地就在名重生夫妻俩墓地的北面,相隔着一排松柏和一个小花圃。

祭过名父名母和名重生夫妇后,卫希颜、名可秀与名清方一家又一起下山,回凤凰山云家墓园祭奠云家祖宗及父母伯叔——墓里都是空的,只有一排排的白色大理石墓碑静静地矗立在松柏花草之间,安静宁谧。

在云青澜、唐碧颜夫妇的墓碑旁边,是卫希颜的义父卫信南的墓。

卫希颜和名可秀在墓前拜祭。

“阿父,”卫希颜跪在竹席上道,“前日萧先生来信说,《卫氏医验集》第二版已经修订完毕,择日即可付梓发行。您设想的牛痘防治痘疮法经萧先生他们十几年验证,已经成功,此法将正式刊印在《医验集》内。太医院和青谷医学会将联合推行青谷改良的人痘水苗法和牛痘接种法,六月先在江州(江西九江)种痘,然后再推往其他州府……”

卫希颜说的痘疮即天花。

此疫在中原王朝最早发生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汉军南征交趾而带回,当时称为“虏疮”。晋代药学家道家葛洪在《肘后救卒方》中记载永徽四年痘疮流行时,追溯痘疫源头也记为汉光武年间征虏带回,并在书中记载了两种药物治疗方法,但没有预防之法。唐代的儒家医药家孙思邈借鉴治疗狂犬症和疥疮症的“以毒攻毒”之法,取用天花口疮中的脓液敷着在皮肤上预防天花,此为人痘接种法有记载之始,但因成功率低、危险性大不被推行,然江南民间仍有郎中传授人痘法预防痘疮。

至宋朝时,种人痘法在江南民间已有改良,取代了唐朝的痘液法和痘衣法(穿患者衣服染痘),而是将痘疮患者的痘痂取下阴干,研成末,用管吹入接种者鼻内,称为干苗法,真宗朝的宰相王旦之子王素就是用这种方法种痘成功,此子活到了六十七岁。但这种人痘法还是不成熟,种痘后也可能染了死亡,只是小范围的试行,而且争议很大,最终未被官方推广。

但医家中还是有人在孜孜以求地探索更好的人痘接种法。

卫信南的先祖辈就是真宗年间给王旦之子种人痘成功的那位峨嵋山道医的徒弟——后来随道医离开东京,游历到大名府后安居,娶妻生子,世代传医,代代都留有人痘法的医札。至卫信南行医时因得罪了大名府通判被判流刑,在家人打点后判到江宁府青浦县安置,未开医馆前常常行医到乡下,给人也给牲畜看疾。

曾经青浦县邻县的乡里有一户专养猪牛贩卖的村民家里发生牛痘疫,一头母牛的乳。头部位发痘,出现局部溃疡,传染给了牛栏内的其他几头牛,看管牛栏的小儿子也染了牛痘症。这种牛痘病很少发生,治疗此疫的大夫和卫信南常有书信交流医术,就专门谈起此事。没几年,邻县那个村发生了痘疮疫,肇头就是那户养猪牛的人家,因病猪死后掩埋不当而起,最后一家人生了痘疮传染到村中,而这家人中唯一没染上痘疮的是那个曾经得过牛痘症的小儿子,这让随行冶疫的卫信南产生了极大兴趣,他一直在研究人痘法改良,此事让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是否染了牛痘也能预防痘疮呢?与接种人痘孰优孰劣呢?

只是,卫信南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想法进行调查试验,就遇上了唐碧颜的事,辗转流徙到矩州的小山村后再也没有出过村,他的种牛痘设想也就无从验证了。

卫希颜当年在他的医札读到这段记录时十分吃惊,在将卫信南的医札整理后交给萧有涯时,和萧有涯谈及种痘之法,萧有涯也一直在研索更好的人痘法,卫信南的札记相当于又拓了一条路,之后,青谷的痘疫大夫便分成两组,一组继续研究改良人痘法,一组则试验畜痘法,包括牛痘、猪痘、羊痘。

经对十余年的不断试验和改良,青谷人痘组制定了水苗法,比起以前的人痘法更容易出痘,而且痘苗采用连续接种七次后精练出来的“苗性和平”的“熟苗”作疫苗,这种痘疫苗毒性已减,接种后比较安全;即便种痘后还是染疫,病情也比不接种减轻得多,不至于产生危重的病情。

而畜痘组最终试验确定的牛痘法与水苗法相比,种痘成功率略低,但牛痘种痘后的安全性更高,而且种痘后不会传染,但是也有弊端,就是痘种难得——耕牛得牛痘症的很少。青谷牛痘组为了研究此法,专门辟地雇农夫养了一群产奶的母牛,让其得牛痘传染,以便提取痘种。

卫希颜寻思或许可以趁机推广牛乳强身健骨。现在,凤凰书院、朱雀书院的男女学子每天在校的膳食中就有一杯牛乳,虽然也有京中人家跟风,向的乳牛场订牛乳,但还未形成风气。她心想随着枪炮研制,太仆寺的养马可以减少,空出的经费拿来建奶牛场,军中将士的膳食谱上也可以每天加入一杯牛乳了。

她一边思忖着,一边叩首起身。名可秀又对着墓碑合揖行了一礼,说道:“痘法若大行,必活人无数,阿父功德无量。”

卫希颜接口道:“阿父必会说,这是萧先生和青谷大夫们的功劳。”若无萧有涯和青谷那帮大夫,卫信南的人痘改良法不可能完善,他提出的牛痘种痘设想也没可能在十二三年内就实现。

“设想者与躬践者俱为可贵。”名可秀认真地道,“前者是创,后者是行,无创则僵化陈腐,无行则空中架阁,二者缺一不可——小到医道,大到民族、国家、文明,皆是如此。”

师师在她二人身后抚额,仰脸叹,“又来了。”真是何时不闻国事声。她道:“红。袖,你百年后,一定要谥号文正。”

名可秀奇道:“为何?”

师师一本正经道:“范文正先天下之忧而忧,你就是名文正啊!”

唐十七、名清方、希汶、燕青几人都噗哧笑出来。

卫希颜笑道:“师师总算正经了一回。”这谥号才衬得起名可秀一生功绩。

名清方也跟着笑道:“可秀若得此谥,那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名可秀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无语,片刻摇头失笑,“大哥说后无来者倒未必,江山代有俊杰出,一代更胜前一代,没准后人比我们更强。”

“这话也有理。”名清方笑着拍了下名令泽、名令琰兄妹俩的头,“听见姑姑的话没,立志要趁早。”

师师也伸手摸儿子燕纪云的头,“我们家云云也要做俊杰哦。”

三个孩子你望我、我望你,都懵懂不明地应了声。

几位大人都笑起来。

***

次日,三月初九,虽过了清明正节,仍在清明节期内。下午,苏澹一家与何栖云母子一起上山,给名重生夫妇上坟拜祭。

早晨的时候还飘了阵雨,这时雨早已经停了,阳光透了出来,照得墓园里的含雨带露的百花灿烂生辉。

卫希颜给何栖云看她写完的随笔,顺便让这位前书记官给她润色润色文笔——何栖云曾评她写的奏章札子有一个优点:叙事直白,不生歧义;言外之意,文采乏善可陈。

何栖云一边看,一边改,一边笑,有时是被内容引得发笑,有时则是被卫希颜的“文笔”引得发笑,有时又抬眸用看“朽木”的眼光看她一眼,让卫希颜颇是忧伤。

苏澹在花团簇绕的墓碑前,坐在苫席上给师傅师公读他的《易学解义》手稿,有时停下来,就这一段说时下易学几派的见解,有时被名可秀插。入,说她的见解,有时师兄妹俩争起来,偶尔惊起花丛中的蝴蝶,俄而又翩翩落回花丛中。

若论易学造诣,名可秀不如专心致易道的苏澹,但她的优势是博学,诸子百家、各学派的书通读,甚至连秘书省国译馆和凤凰书院译书楼翻译出来的泰西学者赫拉克利特、德谟克利特、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的译著她都有阅读笔注,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从不同的角度来论苏澹的著解,虽然未必全让苏澹认同,但其中一些见解的确有印证之益。

两人说着说着,便论到道家儒家,老子孔子。

“……老子之道,是自然之道,天道之义;孔子之道,是人世之道,伦理之义。”名可秀下了一个大致的界定,虽然不全面,但概括了道儒的主要区别——道家是求个人的超脱,入自然寻天道,儒家求的是入人世定秩序,两者各有适从,不能全然拿来做对比,对治国者来说可以借鉴,互作补益,一损全损、一褒全褒的做法便不足为取。

苏澹点头,道:“自先秦以降,形而上的学说可分为自然学说和治世学说,此为道家和儒家之别……”他继承的就是自然学说流派,即日月星辰运行、万物枯荣自有它的道理,这个道理不因人而变,因人也是万物之一种,受万物规则的统辖,而不是凌驾于自然之上。

如将儒学推上“独尊”的董仲舒的学说,就不为自然流派所接受——

董仲舒说“人之德行化天理而义,人之好恶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自然学派认为这是强将人的性情化为天道之理;至于董仲舒提出的为后世儒家继承的阴阳三纲学说——“天有阴阳二气,而功能各异。……天好生不好杀,好德不好刑,尊阳而卑阴。……君臣、夫子、夫妇之义,皆取阴阳之道:君为阳,臣为阴,父为阳,子为阴,夫为阳,妻为阴。”——也被自然流派臧否,认为“天有阴阳二气,而功能各异”这是合乎自然道理的,但将阴阳赋予尊卑,再赋予“王道三纲”就是儒家的扯附了,非为自然之理。

因是,像苏澹这种自然流派的学者,敬畏的是天道自然,对皇权和三纲并无敬畏和从服之心,因为皇帝不可能是“天之子”,不过是人间权力的至尊,而王道三纲亦非自然之道,只是儒家的治世学说——合则用,不合则无视之。故称易学家们为儒家学者,并不是准确的说法,只能说易学中的“治世流派”是儒家学者——如二程;当然,更多的易学家是介于自然流派和治世流派之间,二者兼具,如张载、邵雍、邵伯温都是;像苏澹这种纯粹的自然流派处在儒家为统的大环境下,也被世人认为是儒家学者了,即使是陈抟这种摆明了是道士的大易学家,儒者们也要赞他是“精通道儒之学”,非得给他惯上半个儒家名头不可。

两人说着便不知时日,直到苏澹的妻子萧晴带着孩子过来,提醒说“过了申正了”。

名可秀呀了一声,笑着起身,“师兄明日便要启程,早点回去收拾。”

早在寒食清明二节连休前,两府宰执已紧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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