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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有张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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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啥好羡慕的,还嫌中国人不够多啊?啥三十而立,古人寿命短,四十岁告老还乡五十就等死,三十能不立吗?我年轻着呢,含苞欲放。”我没心没肺地抬杠。

“哼,不想,想也没用!现在没工作了,更没门了。”老爸居然用起了激将法。

“不是解决不了而是不想解决——候选人太多,我要顾全大局维护团结嘛。”我一得意,夸下海口,“信不信我明后天就带几个来,你们也过一把选妃子的瘾。”

“真的?”二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又异口同声地答,“瞎说。”

我站起来,拿起包,硬着头皮说:“当然。我现在就去安排。”

“你就在这里吃了吧,再详细说说。”我妈说。

“我今天赚了七千多,还吃啥食堂,改天请客。”我亲了亲老爸的额头,急哧白咧地走了。

4

坦率说,孤独并不让我难堪,我的形影相吊是自找的,我管它叫“光荣孤立”,就像十九世纪的美国外交。我属于高压锅焖饭——早熟型的孩子。男女之情,小学时想入非非,中学时蠢蠢欲动,大学时阴差阳错,毕业后有两次无疾而终的恋爱,失去了激情。那时,全民发财狂潮再起,我也摩拳擦掌,尽管大多赚吆喝却乐此不疲。赚了钱,哥几个啸聚一堂,提前过几天共产主义生活;遇到经济危机了,就赖在父母家里蹭饭,那时还没“啃老族”这个词,说起来我挺有开拓精神的。

发不了财,我也想过考研,至少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说实在的,我厌恶且不擅长一切形式的考试。以死记硬背的方式在规定的时间内回答一帮比你还蠢的混蛋提出的古怪问题、再以他们的标准答案来考查你的智商实在不靠谱,跟电视上“幸运250”似的。十年前高考纯粹少不更事,屈服于社会偏见,害得我留下一人生污点。十年后又病机乱投医。我在马列主义、国际关系和社会学之间犹豫了很久,选择了社会学。我连资料都没有找齐,复习一月匆匆上场。凭着被敲骨吸髓的中小学填鸭教育毁掉了一半、又被指鹿为马的大学教育糟蹋了另外一半的智力,楞是没考上。连我这个有着丰富实践经验的社会活动家都考不上,去TMD社会学吧!

考公务员为人民币服务吧。可是我本为干部身份却莫名其妙弄丢了,屁民一个,老爸早靠边站,有戏吗?撤了吧,免不了忿忿地想:妈的,谁动了我的干部身份?谁坏了我为人民服务的好事儿?

我原本对生命充满了虚无和荒诞感,但目睹给了我生命的父母一天天老去——特别是老爸中风后医生私下坦诚,如遇复发随时有危险,突然觉得生命是有重量、有质感的,是触手可及又可嘎然而止的。也许正因为老年人对此感应更强烈,才执拗渴望以传宗接代的方式延续生命。连亚圣人也鼓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实在不想延续出个小戈海洋、小流氓无产阶级来?但作为父母的生命延续体,你却不得不尊重他们的感受。我妈比圣人说得更有人情味:“有个家可以互相支撑,你的心也不会那么野了。”

傍晚,无聊透顶的我在餐馆吃了饭,在江边沙滩上转悠,脑子里一团糟。凉风轻佛,晚霞西沉,白花花的江水蜿蜒流泻,碎银般的细浪泛着红彤彤的光斑。远处明暗纠结的山峦、建筑和树木如一幅静默画,温暖而悲凉。我叹息一声,登上河堤台阶,不经意钻进一临江茶楼,一眉目清秀的女孩迎上来,将我安排在凭栏临江的座位。见我孤客一个有些奇怪:“就一人啊?”

我没好气:“一个人不接待吗?”

“不,只是有点奇怪,稀罕。”

“我姓王,排行老五。”我随口而出,她抿嘴一笑,躬身退下。

上茶后,我看着窗外的景致发呆。红彤彤的火烧云燃成一堆凌乱的暗红余烬。临江河堤上的茶座一字排开,少数有遮阳伞,其余躲在树下或裸露着,地上洒满垃圾。同样一杯茶,露天茶座价格不到茶楼三分之一。炎热、嘈杂和灰尘中,短衣短裤光着膀子汲着拖鞋的茶客,或东拉西扯东家长里短,或热火朝天搓着麻将斗着地主打着长叶子牌。在控制成本规避意义打发人生方面,咱中国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和行动力。我无意识地朝藤椅沙发上一躺,翘起二郎腿,猛然看见女孩就站在我身后,吓我一跳。我问:“你咋站这儿?”

“我不站这儿站哪儿?这是我的工作。”她笑,上前给我添茶。

我很不自然:“花二十块钱,还让人在旁边站着,这是剥削阶级生活方式。你能不能坐着?”

她很为难,我说:“那你去服务别人吧,我有胳膊有腿的。”

“那边有人,这边归我,就你一个客人。”

“超值服务,那我赚了。”我开玩笑,喝了几口茶,半坐半躺,打量起这女子来。她白净,瘦筋筋的,颇为端庄机灵。无聊的人凑一块,那就开聊呗。

“干多久啦?哪儿人啊?”

“半年了。999厂的,早就不招工了。”

“以前多红火的厂啊,还洞洞厂矿呢(注:洞洞厂矿,四川方言,指三线建设时期修建的中央直属企业,因厂名常以数字代替而来。)。”我帮她叹息。

“是啊,现在都垮完了,命不好嘛。”她一脸囧样。

中国人并不忌讳打听别人的财务状况,我也有这臭毛病,女孩很是尴尬:“我都不好意思说,三百多,喝稀饭还不够。”

我突发奇想,这不是我的“临时女友”吗?

5

二十二岁的雪儿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远看一簇火焰,近看乔装打扮,脸盘上尤具匠心,清秀之余添了几分妖媚。我心里一跳,化妆品这玩意真TMD助纣为虐误导众生。我正想和她谈如何应付,她一把挽住我,剥夺了我演主角的机会:“你配合就行了。”

我父母惊喜地接见了这位冒牌货,拿出水果招待她,她毫不客气。雪儿对我父母问长问短,我父母的问题她也对答如流。雪儿说我们半年前在溜冰场认识的。父母工人阶级,她在一个事业单位打字,独生女,大专文化——在自修大专,法律专业。雪儿说她性格内向,不喜欢打麻将,喜欢读书,崇拜周总理、鲁迅和拿破仑……我忍不住笑,佯装内急溜进卫生间。

雪儿和我勾肩搭背,还采取喂宠物的方式和分食了一个橘子。雪儿看见按摩师为我老爸按摩也去帮忙,医生说她按得有板有眼像模像样的。我口上插科打诨,心里却纳闷,如此聪明伶俐的女子咋屈就于茶楼?不得不承认生活对人的可塑性,生活的艰辛像一把刀子,既可以把你削尖,也可以把你削平,还可以将你拦腰截断。

在我老爸老妈高高兴兴将我们送出医院后,雪儿立马原形毕露,手一摊:“钱——?”

我兑现了她一百,她又甜甜地说:“哥,再付五十吧。”

“你毛病呀你?”我不满起来。

“哥,我给你爸按摩了快一小时,这对他很有好处,医生都说我按得好。就是街头野店也不止这个数呢,还有往返出租车,五十块不多吧?”

“那是你自己主动的,不过我还是再给你五十块。”我掏出五十给她,警告,“下次我没点头,不许单方面增加服务内容,你不能违约嘛。”

“啊——?还有下次!太好了!啥时候?”她大喜过望。

“可惜不是你了,但你可以推荐。我和老爸老妈说过,有几个候选人,择优录取嘛。”

“哼,花花公子!”她撅起嘴巴。

“啥花花公子?都是演戏。有可能再找你,但下次不行——你有人选吗?”

“那我有啥好处?”

“我只出一百块,另给二十块好处费——三十吧,谁让今儿个我高兴呢。”

“好吧,那你现在先给我五十块订金吧,你到时就给她八十。我找我表妹吧,不漂亮不给钱。”

雪儿表妹媛媛并不漂亮,呆若木鸡,一眼就看出瓷器国应试教育的后遗症,要不是我临时给老爸老妈通报了消息,加上她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我都要退货。细节毋需敷述,更像一部照本宣科按部就班的木偶戏,无论是我还是老爸老妈都一致认为,这个本科生比中专生雪儿差远了。看他们高兴,我又雇了雪儿几次。她演技出众,嘴巴甜,有一阵,我差点就入了戏。

6

其实在宽慰父母的同时,自己已四面楚歌了。砸掉泥巴饭碗并不可怕,戳洞洞鱼甚至拾废品也比那挣得多。问题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东南亚金融危机后,钱突然不好挣了,连扛着镰刀斧头都不如以前好使了。尽管我摇舌鼓唇,把这本内部机关刊物吹嘘成本地的《求是》杂志,暗示只要花点小钱,树树形象,仕途上一片光明,那些比我还聪明的“猎物”们却谢绝入瓮了,明说暗示宣传未必有用,没准还会引起反效果。的确,与其让上级通过报刊间接看到自己光辉而猥琐的形象,还不如直接将银子偷偷打点上去。神不知鬼不觉,还避嫌。

斤斤计较市场回报的私企就别费工夫了,只能在这个欠发达地区的机关或不景气的国企里转来转去,很快就竭泽而渔,还常常出现一家报刊几个人在同一个单位撞车的尴尬事儿。最糟的一次,一个农村气质的同事被当成骗子扭送专政机关。我意识到,这招摇撞骗的事业难以走进新时代了。

有人拉我去做少儿英语培训,我拒绝了。我实在无法殚精竭虑歇斯底里地和一帮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鬼混。我妈看见一则广告,一所中学在招英语代课老师,每课时十块大洋。我听了直摇头。想当初哭着喊着想去教书而不能,现在去瞎教什么?何况,当年稀饭学院的同学不是教学骨干就是教育腐败带头人,难道去做个工资只有他们三分之一、没编制、没油水、还受他们领导的代课教师吗?我TMD还要晚节吗?

我也不想再去做啥街头窜窜,摆个地摊什么的,钱挣不了几个,人弄得灰头土脸气急败坏的;遇到发了情的城管或喝高了的大盖帽,没准小命都难保。我曾目睹这些家伙像“动物世界”里的猛兽攻击食草动物一样攻击摆摊的,连老弱女人都不放过。像我这样的倒霉蛋,放在体面人的眼里,纯属TMD烂虾米一条,再不敝帚自珍一把,也就眼睁睁堕落为一堆不耻于和谐社会的狗屎堆了。

父母长住医院,我一人赋闲在家。白天去股市上晃一圈,套得一塌糊涂,估计几年是出不来了,索性不理它。回家后看看电视吧,千篇一律的新闻和假模假式的电视剧让我忍无可忍;看看盗版美国大片吧,那种远离下岗职工生活的玩意很快索然无味。其余时间,在医院、单位和社保局为老爸的医药费问题和他们死磨硬缠,除此无事可做。

我开始恍惚,失眠。拿句小资产阶级的话说,我有点迷惘。想起几年前从深圳铩羽而归后极度空虚时写的那本书,一阵翻箱倒柜,居然还在!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这小子真是最不可救药的那种人才。

一年前北京有个作品研讨会,一个名叫“追魂”的文化公司发起的,给我发了个邀请函,后来得知是冬瓜推荐的。我一看,除了交通食宿自理,会务费倒便宜,四百九十九块,还可以见到中国文学界一群“大尾巴狼”。我一直想去北京瞅瞅,在京的大学同学杨星辰和李皓也邀我去。于是带着书稿进京,半是玩儿半是开会。两周时间,结识了一大帮五湖四海形迹可疑的文学老、中和青年。研讨会上,一群“大尾巴狼”们吹得我如坠云雾。这部尚未出版的粗糙作品被冠以“解构性写实”“后现代”“黑色幽默”“囚徒困境”等吓人名词,把我说成一个若经他们调教必将冉冉升起的文学新星,还假模假式地和我签了出版代理合同。一直没下文,稿件也就扔进了墙角,现在,是修改它的时候了,至少还有事情可做。

吃饭问题很好解决,我姐开了个小餐馆,我每天蹭上两顿,风雨无阻。其余时间,陷入了文字的汪洋大海。

此后一段时间,还找过雪儿一次,家里聚餐,需要她出场,她没收费。她也来找过我两次,我依然不冷不热地接待了她,她两次夜不归宿,波澜不惊。她忽悠我和她合开茶楼,还想“转正”,我严正拒绝了。她几次约我出去玩,我也推掉了。家里对她意见不太统一,父母觉得还行,说她白白净净,又挺机灵;我姐和弟觉得我可以找更好的,按他们的说法,雪儿有些妖精,有些咋咋哇哇(注:咋咋哇哇,四川方言,指废话多且不顾场合。)

两月后将全书大改一遍,感觉好多了。把这手写的稿子拿到一打印室,蹲守了几天做校对。为了不至于稿件在某一家出版社墙角发霉,决定自印二十本,同时寄出去。老板在计算器上乱按一阵,开出了一千四的价格。

“七十元一册,比正式出版物至少贵三倍,你拿我当猪头啊?”我气晕了。

“老哥,您在杂志社干过啊,这个成本主要是排版出片,多印几本没啥关系,一点纸钱而已。您如果印一千册,我就给您每册三十元。”老板寸步不让,说得也合情合理。

我看那打字的小妹哈欠连天,趴在桌子上揉眼睛,于是减价二百。老板的脸拧成一团,就TMD刚做了包皮切割手术似的,一阵痛定思痛,终于哭丧一句:“哥,算你狠!”

一周后我拿到了成品,杂志大小,印刷清晰,装帧扎实,封面还设计成一叶扁舟孤帆远逝什么的,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我笑逐颜开付了余款,挑最牛逼的出版社一口气寄出去十八本,一本寄给了“追魂”文化公司,一本自留。邮局说自印品非印刷品,既不能走印刷品,也不能走包裹,只能按信纸走,态度坚决,不容分说。一称重量,加上挂号费,一本居然要三十多,五百多块一眨眼就出去了。

我兴冲冲地拿着书稿去医院。刚走进理疗室就觉得走进一个新的磁场,诡秘而阴冷,几个护士正在紧张收拾廖老头的床铺。老爸老妈一脸悲凉,我爸苦笑着说:“老红军见马克思去啦。”

这不过是父母住院一年多来目睹的接踵而至的死亡事件中的最新一桩。沉默了一阵,我老爸询问我这一段时间所作所为,警告我找点正经事干,别无事生非,把公安局招来。他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我曾经两次把公安招来。一次因为在街上练摊和几个摊主发生冲突,一次因为拒缴保护费和几个资深烂滚龙血拼。两次流血冲突我都幸运地免于治安处分。我拿出书稿:“老爸,您就不能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我在当坐家呢,天天在家坐着,稿子修改完毕。”

我几年前尝试写作时家人就知道,我妈和我姐鼓励我,老爸并不看好我。土八路出身的他对知识分子感情很复杂,一度很鄙视,直到他儿子考上一所稀饭大学。老爸翻了翻,只是问了句:“这花了多少钱?”

“二十册,一千块。”我把零头隐瞒了。

这个数字把他们吓了一跳,那年头,猪肉才三四块一斤呢。

“寄给出版社啦。”我安慰他们,“打印是为了出版,出版是为了换来白花花的银子。舍不得孩子还套不来狼呢,这点小钱算啥啊。凡事都有牺牲,你们当年不牺牲,哪来今天腐败分子的好日子?”

我老爸一声叹息:“我看你是狗揽八泡屎,泡泡舔不尽。”

“你准备咋办?”我妈话锋一转。

“啥咋办?”

“装傻啊?工作咋办?写作能养活你吗?那只是个业余爱好。还有你的个人问题,我看雪儿还行。”

我不耐烦,找了个借口,撤退了。

“怎么办?”是我最为恐惧的一个问题,我TMD怎么知道怎么办啊?谁能主宰自己,连伟大领袖都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呢。你去问问这个国家,它不正摸着石头过河吗?你去问地球,它不围着太阳转吗?你去问太阳,它不在银河系里呆着吗?你去问银河系,它不在宇宙里折腾吗?你去拷问大地,它给你来个八级地震;你去仰望星空,它屙你一通陨石屎。这些混蛋问题,越问越糊涂,多少圣人仁人庸人都被问傻了问疯了问没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TMD咋办就咋办吧。

此后几个月,我将消极的生命化解成积极的吃喝拉撒。约上一帮顽主王文革、冬瓜、亮子等人,马不停蹄夜以继日混迹于餐馆、茶楼、酒吧、歌厅、农家乐和台球厅。我还上驾校拿了驾照,几个现钱很快折腾光了。

雪儿和我演化为一种怎么开玩笑也不生气、偶尔还可以身体接触的古怪关系。几次碰壁后,她再也不提合伙做生意的事了。不久,她混到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很快做了个小头目。她气色越来越好,穿着也越来越时髦,用上手机了,有时还请我撮一顿啥的,但我始终没有对她发自肺腑厮混终身的愿望。

7

我常去医院尽孝,从老爸日益不稳的病情中嗅到一丝不祥,特别是回家过年时复发一次后,他自己也觉得越来越糟糕。老爸凝视我的慈祥眼光,愈发掺揉进黯淡无力和悲哀的底色。母亲越来越焦急和无奈,两年的艰难护理透支了她的健康,几十年的伴儿,随时可能离她而去。

入冬后,老爸又一次复发,病情急转直下,失去了语言能力。医生警告情况严重,老爸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全家轮流守护。我从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微微翕动的眼睛和浑浊的泪光中读出了他的人生遗言——怎么办?在他每月千把元工资没了后,这个家咋办?这个二野老兵到死也不明白,几十年前得罪一小小局长,老伴居然在工作十多年后被无情解雇;他的五个孩子,老大十多年前背井离乡后,在武汉长江大桥桥头上死于车祸,余下四个全部下岗,连我这个寄予厚望的大学生也没逃脱。

一个在省城的姐率全家赶回来,一些老同事和亲朋好友纷纷前来探视,老爸在太行山革命老区里的亲人只是来电话电报,他们依然很穷,一张火车票都吃力。一周后老爸发生脑溢血现象,陷入昏迷。在清醒的最后几分钟,他把我姐叫到耳边,表达了他的人生愧意——没把家人安顿好。他还说,最担心的就是我这个不安分的儿子。我想,他十八岁那年当土八路时,断无如此远见。

他的组织在他失去知觉后,风风火火地来了。

老爸持续高烧四十一度以上,引发多种内脏并发症。他被插上输液瓶、氧气瓶、吸痰器和导尿管推入抢救室。医生正式下达病危通知书。我们通宵达旦地守候。不时在他腿上掐一掐,为他翻身通风,为他吸痰导尿,还四处找来冰块袋和冷毛巾做物理降温。我们徒劳地在他耳边不停地呼唤,不时察看细微变化,幻想奇迹发生。每一个眼球翕动,每一次喉结蠕动或轻咳,每一次肢体的细小抽搐,每一次短暂的体温回落,都会让人惊喜若狂,疯子似的找来医生查看。他七十一岁的生命体征终究一滴一滴流逝而去,他壮硕的身体终究不敌病魔入侵。马克思也向他发出了真诚的邀请。

几天来,我和我弟轮流采取坐在一张椅子上、头部放在床上的睡姿短暂休息,我妈则睡在旁边一张床上。一个清晨,我从老爸病床旁的椅子上醒来,我妈让我去餐馆吃饭,再回家睡一觉。我作为闲人,连续守护一周,都要散架了。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我一出大门,连着几个寒噤,头昏眼花饥肠辘辘的我迎风走进一家早餐铺子,狼吞虎咽地喝着热粥吃着热凉面。手机突然响了,传来我姐绝望而断裂的哭叫:“爸——爸——不——行了不行了……”

几百米的距离如此漫长,我天旋地转跌跌撞撞地跑回乱成一团的病房。几个医生正在紧张施救,一医生使劲按住氧气罩,另一个先用双手做人工呼吸,再用两个电熨斗似的电子心脏起搏器在老爸的胸部规则地按压。母亲几欲昏厥,姐弟们扶住她,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

二十分钟后,医生动作慢下来,查看了脉搏、心电图和瞳孔,终于放弃。老爸紧闭的双眼忽然流出一行浑浊而滚烫的泪水,他拼出全部能量,奉献出最后一丝生命体征和人生感悟。

这家医院医德尚好,除了中途偷偷请医生护士吃了两次饭,没送一分钱红包。医生说,老爸的生命力非常旺盛,一般中风复发后出现脑溢血很难扛过三天;一些老人说,因为我这个火焰高、阳气盛的儿子一直在旁边守候,鬼都害怕。我一离开,病魔乘虚而入,拿走了老爸的阳寿。

那些我常常见到的老革命们说得不错,他们去见马克思时,至少还有个组织送他上路。的确,老爸的组织派来了一辆破面包车和大卡车,拉走来宾和一车花圈。为了显示公事公办,后来又在丧葬费中扣除租车费。公司那个刚上任的经理,甚至连最后一笔区区二百块医药费都不给报销,一本正经说按市上文件那药物属自费;找到医院,医院拿出省上文件说该报销。晕头转向地被踢了几个来回才明白,原来组织也有神经错乱的时候,放弃了。

我憎恶假模假式的悼词。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流氓文化,以悼词为最,见得多了。我撰写的家属发言稿与众不同,除了感谢来宾,仅仅抒发了一些生命的荒诞感悟,对于他枪林弹雨出生入死光辉岁月兢兢业业大公无私高尚情操一笔带过;后人的打起精神继承遗志云云,更是一字不提。都TMD废话,翻开历史的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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