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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有张床-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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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几句就直奔主题,小羽舅舅问老苏,这事儿您有经验吗?老苏没直接回答,反问:“知道王大冲吗?”

“啥名啊这是,还小葱大蒜呢!”小羽舅舅笑着摇摇头。我一边拧开“五粮液”一边问:“您说的是一年轻导演吧?”

“瞧,还是这位识货。”老苏呵呵一笑,“就他,以前没名儿,就住我家地下室。我给办的。”

我有些吃惊:“他那么一成功人士,还在乎北京户口?”

“哈哈,他算啥,比他有名的人多了去了。”老苏熟练地把餐布铺在腿上,“北京只有一个,任何牛逼哄哄的人到了北京,他也得夹起尾巴来;就是美国总统联合国秘书长来,也得听咱们安排不是?”

“那是那是。”我恭维道,又献上一证据,“鸦片战争爆发原因之一就是洋人不肯给咱皇上行跪拜礼,目无天朝。”

老苏再次夸我有见识,我小心求证:“现在户口政策的趋势不是越来越放开了吗?”

老苏拿出烟,我就像当初给康妮点烟一样迅速服务到位,老苏长吐一口烟:“不错,中小城市户口在放开,北京——,永远没戏,除非北京不叫北京了。”

“就叫北平啦。”我插嘴,老苏说:“老弟,提个醒,千万别在北京人面前把北京叫北平,准跟你急。就相当于你把皇冠给人家摘下来,就相当于——相当于——”

“把孔雀翅膀一把捋光了。”看他脸都憋红了,我接了个茬。

小羽问:“北京户口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这个北京人咋不觉着啊?”

“哎哟丫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老苏笑说,“北京户口意味着啥,简单说吧,面子、尊严和实惠。虚的咱就不说了,就说实的——小戈可能都知道了吧?”

我说:“基本都知道了,就业、买经济适用房、子女求学。主要就这几块吧?”

“不止不止,可就这几样,你得占多少便宜啊。”老苏口吐莲花,活像一个敬业的老鸨炫耀他的当家红牌,“就业咱就不说了,但凡公务员或国企,您没北京户口,免谈;连开个公汽出租当个交通协管都得北京人,这不是歧视——北京多大啊,外地人他认路吗?再说买经济适用房,你省一半,还不止呢;又说上学吧,您在外地考个北京三流大学可能也得脱层皮,在这儿,依您的天份,北大清华师大人大还不随您挑啊?——哦,您是晚了,这福得您后代去享了。”

“这些全国人民都知道。”

“还有好处呢。”老苏说,“出国容易啊,拿北京户口办的护照出国容易多啦,——您出过国吗?”

我尴尬地说:“惭愧,除了爪哇国,哪儿也没去过——哦,还有新、马、泰。”

“新街口马甸北太平庄,还是我带她去的呢。”小羽当场揭露,“听他瞎吹,银河系他都梦游过。”

我那老脸热得就像电磁铁板,都可以涮羊肉了。

“嘿,瞧这小俩口,绝配!”老苏笑起来,呛了一口茶,接着说,“您以后就知道啦,大使馆签证一开口就问您户口在哪儿,一听您打小地方来,签证官琢磨啦,这人是不是要黑在他国家不回来啊?咱中国国情,他们也摸得门儿清啦。”

“再傻的鬼子进咱村了,也得变猴精啰。”我附和道,给他续上一支烟。

“可不嘛,这世界上谁敢跟咱比花花肠子小九九啊您说是吧?”老苏滔滔不绝,“我这么跟您说吧,如果把咱中国比成全世界,北京户口就是美国绿卡——,还不止,得美国公民。”

“那上海户口呢?”小羽插话,老苏摆摆手:“上海户口,也就一小日本绿卡。小日本再厉害,美国压着丫的;上海再牛逼,咱北京是丫领导,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香港户口好,那是个例外,代价也忒高,咱不说这个,您又不去哪儿——您媳妇不是北京人嘛?”

我连连点头,摧眉折腰给老苏添酒:“是是,我就喜欢死乞白赖地呆在北京,人都说全国有钱的一半都在北京,有名的一大半在北京,有权的就别说啦——公厕里站着撒尿的,十个有八个副处级;蹲着的一半正处一半副局。全国人民都向往北京,地球人都向往北京,连外星人盲流‘非典’沙尘暴都来凑热闹。”

众人笑。老苏夸我:“老弟不愧舞文弄墨一骚客,已经有点咱北京人儿的范儿(注:“范儿”,北京方言,源于京剧,指技巧、风格,后引申为气质、派头。)了。”

“岂敢岂敢,咱不过关公面前舞大刀八戒面前打呼噜痞爷面前耍流氓——班门弄斧班门弄斧。”我谦虚地说,“我呀,就是深受北京胡同文化的吸引才来的,不过咱舌头儿还是卷得不够圆,儿化音发不好,现眼了。”

“让小羽多教教啊,没事儿,很快就不会‘晃范儿’(注:“晃范儿”,北京方言,源于京剧,指不得要领,发挥失常。)啦。”老苏继续口若悬河,他纯正的京腔京韵和油腻辛辣的唾沫星子一起飞舞,“别说咱中国人,现在多少海归、甚至外国人哭着喊着要个北京工作签证呢。上海好吧?有商业没文化还娘娘腔,撑死了也就一买办文化;咱北京都做了几百年京城了,丫还一小渔村呢;深圳就更别说啦,也就一加工厂!咱北京要啥没啊?多少人哭爹爹告奶奶来北京啊!您别看北京包容,您来纳税谁不喜欢啊是不是?您想变成北京人难着呢,处处限制您——您办了暂住证吧?”

老苏就像武林高手稳稳捏住了我的命根似的嘿嘿地笑,我惭愧地说:“是啊,从C到B,与时俱进啦,也可以装——啦!”

“这不就结啦。”老苏哈哈大笑,凑近我补充道,“老弟,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您哪天失业了,吃低保也比外地高几倍呢。——咱开玩笑啊,您哪会吃劳保啊!”

“那可说不准,不吃白不吃,何况我还纳过税呢。”

小羽舅舅忍不住了:“老苏啊,这些您就别说啦,咱要是不懂,也不搬您这救兵啦。”

“行行,长话短说,咱谁跟谁啊。”老苏简单介绍了一些进京户口政策,我面露难色:“这种人才标准我还有些差距啊,首先,我没研究生学历啊。”

老苏扑哧一笑:“老弟,您是文人,《红楼梦》里咋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嘛。”

小羽一脸茫然,她舅舅诠释了一遍,大意是:说你是人才你就是人才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人才你就不是人才是也不是。老苏纠正:“咱不是那意思,小戈不是专著吗?”

小羽见缝下料:“出了几本书,年底又有新书出版——学术类的。”

老苏说:“这就有戏,同等学力处理嘛;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您看这事得怎么运作?”小羽舅舅的同学说,老苏低头沉吟了十秒,抬头说:“咱是哥们,我不要你一分钱,或者最多一点茶水钱汽油钱,这事儿有很多环节。首先我得给您找接收单位,现在编制多紧啊;然后找人事部门公安部门,完了找接收街道;对了,您这是按同等学力来,还得找教育部门。每一个环节里又有几个小环节,衙门多着呢,拜完市一级拜区一级,拜完一把手还得拜具体经办人,每一个环节都是拦路虎——我得烧香我得磕头作揖我得跑路,您说对吧?”

小羽舅舅连连说是,我也点头。小羽舅舅的同学说:“叔,您就直接说个数吧。”

老苏猛吸了一口烟,伸出两根手指头,抖了两下,又快速地收回去。大伙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拇指和食指组成的“八噶牙路”,而是食指和中指构成的V(胜利)。小羽问:“两万二?”

“去掉小数点儿。”老苏冷静地说。我和小羽舅舅愣了一下,小羽大惊失色:“啊——,要那么多呢!您把他卖了也不够啊。”

老苏笑起来:“可能各位不太清楚行情,打听打听去。现在行情是二十五到三十万,我说了我是一分不要。这是城八区的价格,郊县可以少个七八万,估计你也不乐意去。”

瞬间有些冷场,小羽傻傻地问:“如果按正常程序来呢?”

“那可没谱。”老苏呵呵一笑,“可办可不办谁给办啊?人门槛都踏破啦。中国的事儿咱还不门儿清?”

小羽舅舅看了看我,我说:“这样吧,我们回去考虑考虑。”

“行行,这个不着急,有事儿您说话。”老苏善解人意,拍着我的肩膀做亲密状,“说实话,只要有钱,咱在北京没办不成的事儿。”

我一时得意,脱口而出:“老苏啊,你看,咱买户口的钱给您,您把天安门城楼那大脑袋换成我老爸,就一周,怎么样?”

老苏大笑:“这事儿,难点儿。”

余下的饭局,吃啥都觉得不香,说啥都觉得无趣。直到乖乖地买了单,奉上一条‘中华’烟,点头哈腰地把老苏送上车,关上车门,在烟尘里向他挥手。这一顿饭带礼物,空前也许绝后地花了我一千六。坐着小羽舅舅的“奇瑞”往回走,小羽舅舅问我:“冒昧问一句,这笔钱拿得出来吗?”

我说股市被套,解套了应该没问题。小羽很心疼的样子:“那么多钱就白送他们啊?买房首付绰绰有余啦,您这车咱可以买三部啦。”

小羽舅舅说:“你就别拿舅舅破车来开涮啦。——不过丫是狠了点。”

“可不是嘛。”小羽撒娇似的,“舅,您就不能让他温柔一刀吗?咱既不是地主富农又不是买办资本家。”

小羽舅舅说:“等等再说吧,估计也少不了几个,撑死了去掉尾数。”

小羽看着垂头丧气的我,充满怜悯地说:“谁让你生在那小地方——还那么穷啊?”

小羽舅舅责备她:“咋说话呢?我还想生在中南海生在白宫呢,由得了你吗?”

余下几天,我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一番,老苏没夸张,少一个子也没戏。买房子入户根本不可能,要不杨星辰也不会暂住在他的高档商品房里了。

天下没白吃的午餐,这世界一切都被标了价。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滴水一寸地都物有所值物有所主,就连这肮脏的空气,也有狗娘养的专家说要收呼吸税和放屁税。为了自由,白人庄园里的黑奴要用命去拼;为了娶媳妇修房子,黑煤窑里的工人得用命去赌……为了从卑贱的首陀罗或吠瑟变成体面的刹帝利高贵的婆罗门(注:印度种姓制度的四个等级。),这笔钱也许值得。一个王八孵化物哲学家不是早说过——存在即TMD合理吗?

第36章

1

年底匆匆而来,我仓促赶出书稿,晨歌和天宝对书稿都很看好,但本年度没书号了,要我等。如果年底之前出不了书,就意味着过年前我拿不到钱,这一年几乎颗粒无收。我的小农心态促使我继续和其他社联系,没想到几天内就有一家大社约我面谈。编辑老蒲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他手头正好有个书号,通读了全稿,觉得不错,马上请示了领导,马上出。老蒲说:“年轻人,你运气真不错。”

“全托您的福。”我赶紧说。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合同,当场见了社长,签了。和第二本书一样,又是赶订购会,而且更紧,不到一个月。老蒲提出意见,要我在两周内定稿,他则立即联系图文设计公司。

夜以继日改稿,又和老蒲冒着大雪赶去监制版式和封面,半夜才回家。又参与校对,终于在元旦后和小羽赶去国展书会展厅,看到漂亮展台上旋转灯塔一样码起来的样书,就像面对从急救室里接生的孩子。

小羽坐在床上,拿出计账本和计算器给我算了个账,哭丧着脸:“老公,把这些鸡零狗碎的小膏药文章稿费统统给你加进去,你今年进账还不到六万块钱!以您这个速度,咱猴年马月才能买房——还有您的户口啊?”

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我难免英雄气短,悻悻地说:“今年是少收了三五斗,情况特殊,去西山浪费了两三月。别计较一城一池得失,咱是黑马股,时候未到低头吃草,时间一到仰天长啸。”

“您是黑马啊,我咋就没瞅出来?总觉着是蜗牛。”她习惯性地轻抚着我的后脑勺。

“别急嘛,咱不是要出精品嘛,这书肯定加印。”

“就吹吧,以前的还没加印呢。”小羽轰然倒塌在床上,“哎,只能我来撑起这个家了,惨不惨啊?”

“你能把你的零花钱挣出来,我就求爹爹告奶奶啦。”我宽衣解带上床,搬过她说,“我警告你啊,别又给我玩跳槽啊,要跳也要拿了年终奖再跳,傻子都知道要死也落个饱死鬼呢。”

她抱怨:“我们那破公司能开出工资就不错啦。”

正为这事烦心,天宝来电,说有个书商朋友委托他找个快枪手写本书,他首先想到了我。我想探探什么类型的书:“主旋律咱玩不了,咱擅长的是下三路,起于胯下,通过丹田,直抵心脏上脑门子,致命颠覆性的。”

“不破不立嘛,对你来说还不就跟玩似的?就写人际关系,上下级之间同事之间朋友之间师生之间啥的。”

“还写夫妻关系吗?”我笑。

“随你咋写,建设性态度就行。”天宝突然有些激动,“哥们!首印五万,百分之十版税——税后。”

“有点诱惑。”

天宝接着激动:“他们出钱,你出脑子,哥们搞定出版社,再联络媒体铆足了劲煽风点火,不怕火不起来。哥们肥水不流外人田,发了财别忘了我就行了。”

我心里暗喜,连说:“咱向来吃水不忘挖井人。——他们能打点预付款吗?”

“争取吧。后天是周末,我们一块去书商那儿面谈,他们要得急。”

放下电话后,小羽责备道:“别人跟你谈正事,你咋这么粗俗啊?”

“在哥们面前装大个不是我的本色。哥们真是雪中送炭啊!”我摩拳擦掌。听了我的介绍,小羽再次拿过计算机啪啪按起来。在我的影响下,她对出版业也门儿清了。不到三分钟,小羽尖叫起来:“老公,就算一本书定价二十,版税百分之十,首印五万册,十万大洋啊!”

小羽瞠目结舌,眼睛里放射出绿油油的光芒。我补充:“这只是首付!不过还得和哥们含泪分赃呢。”

“分多少啊?”

“怎么也得百分之三十吧。”

小羽瞪眼:“他给你牵个线,就拿百分之三十,忒狠啦。”

“不是他忒狠,而是哥们仗义。”我说。小羽嘟着嘴唧唧歪歪:“不行,你也忒仗义啦,有您这么傻的吗?最多给他百分之十五,写本书多累啊……”

“这事你就甭管啦,女人家懂个啥啊!——睡觉去!”我大吼一声,小羽吓得钻进了被子。

几天后我精神抖擞半小时赶到紫竹院附近一幢写字楼下,天宝也准时赶到。多日不见,他疲惫不堪胡子拉碴,全无昔日风采。他说他刚在“新新家园”买房了,正装修。我惊叹:“你也忒牛逼了吧,跟那帮假洋鬼子买办资本家扎上堆啦?”

天宝说是老婆的意思,说:“老说和富人做邻居有意想不到的附加值,也许对,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你老婆财商不低啊。那地方怎么也要一万一平米了吧。”

“一万?都一万六啦,眼睁睁上两万啦!”老北大头一遭一脸无奈,“亚历山大啊老弟,连买带装修,一百五十万呢,要不我打这主意啊?”

“别哭穷啦,你要压力大,我就是压强大,干脆被这电梯压扁了算啦。”

“咱现在不就是压力变动力嘛。你也赶紧买房,买房了就踏实了。那么一年轻漂亮老婆,别让她跑了。”天宝说,又叹气,“这年头,惟贪官和女人难养也,欲壑难填啊!”

“那是那是。”我附和。

说说笑笑走进一个写字间,两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迎出来,一胖一瘦,一律肤色惨白文质彬彬,江浙口音。胖程总指着电脑说,他们刚才一直在网上看我的资料:“你很会找兴奋点啊。”

一看是前几本书的专题,假装谦逊:“挠痒痒嘛,不挠则已,要挠就找准穴位挠你个不到高潮你就叫。”

程总说这个比方很好啊,有点像色情按摩。

他们并不是书商,做咨询的,想开拓新业务。一本正经谈了两三小时。这本书定位于人际关系床头书,冒充大尾巴狼,指点人生迷津。从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中找理论和案例,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文风深入浅出,通俗易懂,适当幽默。篇幅十四五万字,配点案例插图什么的。

跟天宝说的大同小异,他们出钱我出力天宝拿书号兼宣传。赶春季订货会,二月底截稿。我掐指一算,抛开春节那十多天,真正可以用于动笔的时间,不到一个月,抛开拉大纲和修订,即使一天不休息,每天至少也得码八千字,比我想像的紧张多了。我还没表态,天宝就帮我答应了:“没问题,咱哥们是快枪手,思如泉涌,说来就来,稀里哗啦噼里啪啦的。”

“说得就跟早泄似的。”我及时插嘴。天宝就像炫耀他雇来的职业杀手:“瞧瞧这反应,够敏捷吧?这叫发散性思维。”

“这叫饿狗扑食,嗅觉身手齐头并进。”我补充。

“领教,领教!”两人呵呵大笑。不可避免地谈到合同问题,程总说有合同样本,填几个空就行了。我不得不提出预付款的事情。程总满脸堆笑毕竟初次合作,也因为天宝一再推荐,其实他们已有人选了。

黄总说:“现在咱是哥们了,事情做起来了,不就一句话嘛。”

这话太没创意了,我一脸为难,程老板比我还为难似的:“您也看见了,公司是鸡毛小店,也是经营有压力才尝试一下,说实话首印五万已经非常冒险了,要不天宝一再推荐,我们不会冒险,砸进去几十万呢。”

黄总在旁边不停帮腔。天宝陪着笑,不要急,慢慢谈。程总一看手表,说该吃午饭了,便吃边谈。

这顿饭很想推辞掉,禁不住劝,到地下室员工食堂旁边一餐馆,四个人吃了一百一十大洋。看他们挺殷勤,天宝也倾向于“哥们一起干大事”的说法,吃了别人的嘴不可救药地发软了。皆大欢喜,勾肩搭背上楼签合同,我都没细看,几个空一填名字一签合同章一盖就完事了。我就像一个被拧紧了的发条,回“家”路上就开始琢磨书稿,当天下午就一头扎进了工作。

2

听说我签合同了,小羽高兴得如同翻身农奴,第二天就辞职了,气得我晕头转向。小羽一边给我按摩背部和脖子一边说:“老公成了摇钱树,我当然在家照顾老公生活嘛!”

“你按的是地方但不是时候。”我挣脱掉。她松手了:“那晚上给老公按。”

“按啥按,尽给我添乱。都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的,我咋工作啊?只有二十多天啦!”我暴跳如雷,不由分说把她轰走了。小羽没敢告诉她家人辞职了,在白娟家住了两天,被保驾护航送回来。我无法发作,也给她也来了个约法三章:其一、周末回姥姥家,周一到周五去首都图书馆看书,除了治疗阅读障碍症,每天学习一个菜谱,图书馆不关门不许走,回来买菜做饭;其二、晚饭后看书,不许出声,不许勾引老公,晚上九点必须安然就寝(不打呼噜不磨牙);其三、利用这一段时间,千方百计弄两张去靀城的硬卧火车票。

“啊——,你要带我去四川啦?”小羽兴奋莫名,“我还没出过北京呢。”

“不是我要你去,是家里人要你去——验货,你家不是验过我了嘛。”我说,再强调,“如果你前两条做不好,就别去啦,我也不浪费路费啦。”

小羽情绪饱满:“行,不去白不去,只要不是路费自理就行,——我又遭遇金融危机啦。”

“你啥时又不金融危机啊?”我笑她。

“这下你可享口福啦。”白娟说。小羽打趣她:“谁让你找一北京的,除了新(街口)马(甸)太(平庄),没地儿可去了。”

“就你行呗。”白娟白她一眼。

我请她们在楼下餐馆吃了顿饭,打发走了。一溜烟赶回电脑前,检查列出的大纲。这破书,根本不拿它当回事,真名都不署,但它能换来真金白银啊。除了喝“三鹿”,我还开始泡浓茶,喝苦咖啡。我充分亢奋起来,开始了码字生涯中最为紧迫的一段日子。小羽学以致用,每天换个菜谱,不致于难以下咽。她还把次日午餐做出来,周五把双休日几餐做出来储存在冰箱里,省事不少。

关起门来,打开电脑,靡音缭绕,凝神定气,像机器人一样击键如飞。最低七千,最高一万一,我平均每天码字八千以上,直到天旋地转腰酸背痛目眦欲裂十指麻木才摸进小羽已经暖和了的被窝。TMD,为了这笔钱,连和小羽温存也敷衍了事,她摸着我胡子拉碴的脸嘲笑:“老公,咋搞的,连‘缴公粮’也缺斤少量啦?”

我狼狈而煞有介事:“不是我偷奸耍滑,隆冬季节,大地沉睡万物内敛,加上压力忒大,内分泌紊乱了。”

“照您这样说,爱斯基摩人早绝种啦。”小羽懒洋洋地,“也好,我也难得消停一段,就当冬眠啦。”

经过二十来天昏天黑地,完成初稿,气也不敢喘一口,立马投入修订。

一个大雪弥漫天昏地暗的傍晚,小羽进屋来。我看见她冻得通红的脸上鼻青脸肿,衣服全脏了,追问,她呜呜哭起来,活像一只受伤小鸟:“巷道里摔了个狗吃屎。”

“咋这么不小心啊?”我拉她过来,察看伤情。

“疼——”她哆哆嗦嗦地说。还好只是点皮外伤,我先给她脱掉羽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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