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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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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轻率地推测祖父的生死,但大家一致认为,不管祖父是死是活,他丢失的魂一定还在香椿树街上游荡。至于祖父之魂的形状是什么样子的,那颗魂是附在他的铁锹上,还是躲在别的什么地方,各人见解不尽相同。纺织女工孙阿姨每天上夜班回家,只要她的自行车离家近了,一只白猫肯定会从保润家的房顶上跑过来,跑到她家屋檐上喵喵地叫,等到她掏钥匙开门,那白猫已经蹲在门边了。孙阿姨说,你们说吓人不吓人?我看那白猫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的,分明是保润他爷爷的眼睛!我说猫咪你快走,猫蹲那儿不动,我说保润他爷爷你快回井亭医院吧,别在这儿瞎转了,你的房间没了,哎呀,说起来你们都不相信,那猫喵呜一声,唰地就跑走了!
众人分不清孙阿姨的描述是否有添油加醋的成分,都瞪大眼睛,发出了或高或低的惊叹声。绍兴奶奶总结说猫有九命,借出一命给祖父,倒是大慈大悲了。他们谈兴正浓,有人忽然意识到祖父的话题给马师母带来的尴尬,互相使个眼色,于是大家都噤声,偷偷地观察马师母的脸色。马师母说,你们不用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你们心里嘀咕什么呢,怕我在这里做生意风水不好?是不是?马师母颇有大将风度,她的脸上是一种从容而艰深的微笑,告诉你们,风水是门大学问,你们是不懂的。你要是气正,风水跟你转,坏风水能转好了。你要是气不正,你只好跟着风水转,好风水也转坏了。我怎么会不知道疯老头的房间有邪气,我为什么敢在这里做生意?请教过许半仙的,心里有数,邪不压正啊。
女邻居们仍然一知半解,孙阿姨说出了所有人的疑惑,马师母,你怎么知道你的气是正的?你怎么知道你的正气能压过邪气呢?马师母犹豫了一下,解开衣领,露出了脖子上一条黄灿灿的金项链,气要正,要舍得花钱,花钱买黄金!她向邻居们展示着金项链的长度和宽度,耐心地解释其奥秘,我是听了许半仙的话,买了根金项链戴着,二两三钱重呢。许半仙说了,黄金超过二两,就能克住身边的邪气,真是灵验的,你们这个见鬼那个见魂的,我太太平平,什么魂也没见过,就是生意不好,有点烦心。众人凑过去观赏那根金项链,羡慕之余,嫉妒心油然而生,这么粗的项链,也只有你马师母戴得起,我们哪儿有这个福气?绍兴奶奶想去摸那根金项链,被马师母的胳膊有意无意地一挡,手伸到半空缩回来,她一扭身离开了时装店,嘴里阴阳怪气地说,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谁相信戴一根金项链能降鬼呀?鬼也有善有恶的,保润他爷爷就是去了阴间也是善鬼,你要是哪天碰到个恶鬼试试,别说一根金项链,就是穿上金缕衣扎上金腰带也没用,你一个妇道人家,哪儿降得住恶鬼?
恰逢五一劳动节前夕,以往灰蒙蒙的街道看上去有点艳丽,有点丰腴。沿街有零星的鲜花适时开放,美人蕉和鸡冠花点缀着墙角,月季花虽然大多栽在破脸盆或者旧砂锅里,也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开出了鹅黄或粉红的花。天空蓝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颜料。风吹在脸上是软的,是孩子们作文里所说的和煦的春风。地上热闹,空中也有风景。学校商店工厂甚至废品收购站都拉出了庆祝节日的横幅标语。有人在石码头上清理一堆山丘般的垃圾,附近回荡着各种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性急的节日礼炮提前鸣放。在街道的南侧,化工厂的电工爬在梯子上,正在调试工厂拱形门廊上五颜六色的彩灯装饰,孩子们挤在下面看,嘴里尖声叫喊,亮了,都亮了。
总之,节日就是节日,香椿树街上弥漫着喜庆的旋律,只有一个中年妇女满脸悲凄,过度的悲伤使她在大街上如入无人之境,她捏着一块湿漉漉的手绢,歪歪斜斜地走,看不见车流和人流,听不见汽车喇叭和自行车的铃铛。不时有骑车人呵斥她,甚至有人在车上出手推她,这位大姐,你会不会走路?回头一看,看见的是一张被泪水泡肿的面孔,两个发青的眼袋状如核桃,她木然地仰起头,看着天色问,同志,现在几点了?骑车人一下谅解了这个妇女,以这样的心情,确实是不必遵守交通规则了。
儿子出事以来,粟宝珍很少出现在白天的大街上。不过是半个多月的光景,这女人以往清秀的容颜已经变老,头发也飘出了几绺白色,有什么不幸,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她的哭泣,其实是小声的呜咽,并没有引起别人同情的用意。从香椿树街的东头到西侧,很多人认出了她,一颗恻隐之心被她的泪脸照得发烫,很多人过去拉扯她,想去劝慰她,可惜粟宝珍不领情,她的悲伤不容侵犯,她一边呜咽,一边还反问那些好心人,谁在哭?我哭了吗?有什么好哭的?
路过石码头,粟宝珍忽然站住了,她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敌人的身影,红肿的眼睛里放出一道尖锐的光芒,所以,她真的不哭了。石码头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业余文艺演出的积极分子,多为香椿树街的各界妇女,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服装统一,形体一致,他们手持玫瑰红的大羽扇,正在居委会戴阿姨的指挥下排演团体操。一嗒嗒,二嗒嗒。三嗒嗒。十几把羽扇有序摇摆,整齐的波浪形队伍忽然变了形,谁也没有料到粟宝珍会闯进来,她一把抢过戴阿姨手里的电喇叭,对着电喇叭吹了一口气,嘴里一迭声地喊起来,各位街坊邻居,我给大家汇报一下我家保润的冤案,是大冤案!保润没做什么坏事,他被人栽赃了,他是代人受过啊!
排演队伍里一片哗然。粟宝珍嗓音嘶哑而激愤,一阵哽咽之后便语不成声,戴阿姨想趁机夺回电喇叭,被粗鲁地推开了。粟宝珍说,戴阿姨你别急,让我冷静一下,再汇报一句话就走。她果然冷静了一些,那一句话却难以概括出来。大家观察她的眼神,很快发现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目光像一把匕首飞向排演队伍中的邵兰英,柳生他妈,我先要向你汇报,我儿子要判刑了,起码十二年,弄不好是无期,你们一家人高兴了吧?高兴了吧?
大家恍然大悟,脑袋都转向了邵兰英。邵兰英是见过世面的人,遇到如此窘境,一点也不慌张,她缓缓收起了手里的羽扇,不卑不亢地说,保润他妈,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跟你无怨无仇,论年纪你儿子是小辈,我是长辈,他判刑坐牢,我为什么要高兴?
这会儿你还能装糊涂,我佩服你!自家儿子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没事了,别人家孩子替他去坐牢,你怎么不高兴?粟宝珍悲怆的声音和呼吸一起被电喇叭放大了,听起来有点刺耳,我家保润做了柳生的炮灰呀,别人不明真相,你心里不清楚?你还说你不高兴?你不高兴还在这儿扭秧歌?你在这儿扭啊扭啊,就不怕闪了你的腰?
我扭秧歌关你什么事呢?不要以为你拿着电喇叭就代表中央了,乱喊乱叫有什么用?邵兰英面露厌恶之色,说话依然慢条斯理,保润他妈,我一直以为你是懂道理的人,这会儿怎么就不讲理了呢?谁该坐牢谁该自由,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人家女孩子是受害者,受害者说了才算,对不对?
此话说到了要害,电喇叭沉默了一下,突然传来粟宝珍凄厉的嘶喊,谁说了都不算,人民币说了算,后门说了算,你们家钱多,后门多,关系多,你们把人家女孩子买通啦!
排演团体操的妇女们都用羽扇遮脸,交头接耳,大多数人听闻柳生和保润是同案犯,谁是真正的主犯,谁是受冤的从犯,他们一时都不敢表态,至于粟宝珍和邵兰英作为母亲的表现,他们是有资格判断的,大家普遍欣赏邵兰英的风度,觉得粟宝珍实在太过分了。戴阿姨过去抢夺她的电喇叭,嘴里劝阻道,保润他妈,你心情不好我们都懂,但是也不能占着电喇叭这么喊下去,我们还要排演,时间很紧,五一节的花车游行,我们香椿树街也要上节目,这是政治任务,耽误不起的。
粟宝珍总算松开了电喇叭,脸上出现了一丝愧疚之色,你们排练好了,政治任务耽误不得,我怎么不懂?我是看见她在这里扭秧歌,实在气不过,对不起大家了。戴阿姨扶她坐到自己的小方凳上,粟宝珍看着天色说,几点了?我没时间坐,一天没进一粒米,还要回去给他爸弄晚饭呢。她想站起来,人站不直了,身体像一只虾,弓着腰顶在墙上。戴阿姨问,你的腰怎么啦?她说,要给孩子伸冤啊,这几天走了八辈子的路,腿走麻了,腰大概也累断了,你们排练要紧,我就这样弓着,歇一会儿。
十几把玫瑰红的羽扇很快恢复了波浪形,电喇叭里又响起戴阿姨热情的声音。一嗒嗒、二嗒嗒。左手起。三嗒嗒、四嗒嗒,右手起。中断的排演继续进行。两个香椿树街的母亲,一个在排练的队伍里,舞姿依然一丝不苟,依稀在示威,一个用腰顶着墙,表情痛苦,红肿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微弱而犀利的光,明显在受难。人们冷眼旁观,两个母亲的目光你来我往,在轻音乐的伴奏下,他们开始以目光交战,半空中刀光剑影,旁观者一时无法仲裁两个人的胜负了。
后来是时装店的马师母闯进了排练队伍,她心急火燎地拨开人群,对着粟宝珍大叫道,保润他妈,你怎么还坐在这里看热闹?快去看看保润他爸,不好啦!粟宝珍愣了一下,我在这儿歇口气,你别吓唬我,他怎么不好了?马师母说,我哪儿忍心吓唬你?你们家门上不是有三把锁吗?保润他爸开了两把锁,第三把钥匙找不到了,我听着他晃那把锁,晃着晃着,骂着骂着,一头就栽倒在门口了,眼珠子又爆出来了,嘴里在吐白沫,怕是又中风了!
排练这次是自动终止了,大家目送粟宝珍仓惶而去,都说保润家流年不利,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劫连着一劫,真的可怜了。旁边的邵兰英认可众人的怜悯之心,但她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说得莫测高深,别人便都急于听她的看法,可怜与可恨到底是什么关系。邵兰英说,我也没什么理论,反正我们老百姓的日子都一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家人怎么教育孩子的,又是怎么对待老人的?你们街坊邻居不都看在眼里?老天也看在眼里,人在做,天在看啊。我也不怕谁给她传话,我就是这个观点,她怪不了谁,都是报应。邵兰英说到这里,手指翘起来朝天上一指,要怪就怪老天爷去,这户人家,一定是遭天谴了。
众人听得心惊,抬头仰望天空,香椿树街的天空一片湛蓝。神灵也许躲在一片白云后面,也许藏在一束日光里,但是这条街上有那么多可怜的老人,有那么多不孝的子孙,神灵如果主持正义,很多人家都会遭到报应,为什么独独选中了保润一家呢?对此,众人都感到茫然。谁该是遭报应的人?每个人心目中其实都有一份名单,只是碍于人情世故,大家不便宣布罢了。
听说保润的父亲是二次中风。稍具医学知识的人都清楚,一次中风导致腿脚不便,二次中风非常危险,多半危及生命。有人不理解三把锁的事情,说他们家又不是什么万元户,门上为什么要挂三把锁?也有人冷静分析,说丢了第三把钥匙,应该是次要原因,保润的父亲一定是受到了更强烈的刺激,也许马师母没有把门上孩子的涂鸦擦干净。谁看见了不生气?当然,种种猜测无从验证,验证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听说保润的父亲在医院急救室里躺了五天五夜。抢救的效果很不理想,医生吩咐粟宝珍准备后事。粟宝珍去买了两套寿衣,一套是丈夫的,一套是她自己的,她把两套寿衣都堆放在丈夫的枕边。粟宝珍拍着寿衣,与昏迷中的丈夫交流。她说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小算盘,想一死了之?想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一个人收拾?你休想。你能死,难道我就不能死?我告诉你,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寿衣准备了两套,要不穿都不穿,要穿我们都穿,你敢蹬腿我就敢上吊,你一蹬腿我就替你穿寿衣,穿好你的就穿我的,我要是比你多活十分钟,我就不算人,我们要去一起去,那一老一小,随他们去!
听说是粟宝珍的绝望威慑了昏迷不醒的丈夫,他不敢死。到了第六天早晨,他蹬了一下腿,只蹬了左腿,蹬得很轻,到了第六天的深夜,他的左手又动了一下,正好按住了寿衣,一根手指慢慢地翘起来,似乎在央求妻子,别激动,有事慢慢商量。到了第七天,保润的父亲苏醒过来,粟宝珍破涕而笑,但是医生劝她不要高兴得太早,说病人的性命虽然勉强保住,但是人已经成了一具空皮囊,很脆很薄,一碰就碎,以后是你们家属要小心了,时时刻刻,必须小心看护。
邻居们去医院探视,病人说话呜鲁呜鲁的,谁也不懂,只有粟宝珍可以翻译他的语言,她说,自己这副可怜样子,还要教育你们呢,他说了,一个家庭要太太平平,第一要孝顺老人,第二要管好子女。邻居们都点头,认为他透露的是经验之谈,头脑还是清醒的。保润的父亲又继续呜噜呜噜,表情越来越激动,粟宝珍却不肯翻译了,不仅拒绝翻译,还哭起来了。邻居们猜到了病人呜噜什么,都去劝粟宝珍,夫妻间总要拌嘴的,何况你们心情不好,不翻译就不翻译吧。粟宝珍抹一抹眼泪,咬牙说,翻就翻,翻了让你们评评理,他在怪我呢,怪我不孝顺他爹,怪我宠坏了保润,怪我贪图钱财,你们大家评评有没有这个道理?他不怪他爹这个害人精,不怪他儿子不争气,不怪他自己没本事,一盆脏水,都泼到我头上来了。
清晨或者夜晚,人们偶尔会在大街上遇见粟宝珍,她形容枯槁,眼神涣散,似乎接受了命运赋予的所有不幸,认输了。很多人同情她,说要评选天下最苦的女人,非粟宝珍莫属,想想都累死了,家里三个男人,一个犯人,一个病人,还有一个疯子,都要靠她一个妇道人家。粟宝珍的大苦大难,别人难以分担,也只能用言语关心一下。有人看见她在桥头的干果摊子买核桃,小心翼翼地与她搭话,保润他妈,核桃买给谁吃,买给老的还是小的?她红着眼圈,叹了口气说,自己吃的,医生让我吃点核桃补脑子,我脑子里每天轰隆隆地响,听说精神病人发病前脑子里都这么轰隆隆响,再这么响下去,我也要进井亭医院了。别人马上宽慰她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也经常头痛,痛得咝咝地响,那我不是也要进井亭医院么?粟宝珍说,你头痛,我头痛,痛得不一样。我迟早要垮的,拖一天是一天,晚一天好一天,我要是垮了,我倒轻松了,就是好端端一个家没了,想想都不甘心。
她那个家还留有一缕人烟,但已经倾颓了一大半,摇摇欲坠了。有一天法院派人来送传票,敲门无人,马师母从店里热情地跑出去,一看是传票,嫌那个牛皮纸信封不吉利,不肯代收了。她帮着人家把传票从门缝里塞进去,听见那人嘴里吔地一声,这是不是一棵苋菜?马师母一低头,发现保润家的门槛下面果然长出了一棵苋菜,高高大大,碧绿碧绿的,叶片上还滚动着一颗莫名其妙的水珠。
第19章 回家
有一天早晨,马师母和儿媳妇去开店门,发现店里出了事。
店堂内涌出一股污浊的怪味,模特儿都衣冠不整,歪歪斜斜挤在一个角落里。他们一眼看见收银台上睡着个老头,嘴里打着响亮的呼噜。老头的身上盖了两件呢子大衣,脚上搭了一件羊毛衫,脑袋下枕着一个绣花靠垫,都是店里的货品,柜台下面还放着一双老式的布鞋,布鞋边摆着一只老式的搪瓷夜壶,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们认出来,那是祖父,久违的祖父回来了。
婆媳俩此起彼伏地惊叫着,仔细一看,店堂与保润家竟然打通了,原本封死的一道暗门被凿开了一个大洞,从时装店这一侧探头出去,可以看见保润家的家具杂物了。儿媳妇吓得跑出了店堂,马师母又气又急,对着那个洞口大叫起来,保润他妈快来,你快来看看吧,这算怎么一出戏,恶心死人啦。洞口那边没有回应。保润的母亲一定留宿医院了。马师母的叫嚷只惊动了一只老鼠,那老鼠身形硕大,它从厨房窜出来,钻到碗橱下面去了。
祖父闻声坐了起来,他的头发长得像个野人,眼窝深陷,眼角上沾满了眼屎,木然地瞪着马师母,你是谁?你不是马家的媳妇吗,跑到我房间里干什么?两件呢子大衣从祖父身上慢慢塌落,祖父出逃者的身份也得以清晰地鉴定,他还穿着井亭医院的蓝白条睡衣,手腕上拴着一个红色的号牌,9—17。有一股又酸又馊的怪味从祖父身上散开来,悠悠地荡漾在店堂里。
马师母镇定下来,急着去捡地上的时装,差点撞翻了搪瓷夜壶,她气昏了头,指着暗门上的那个洞,对着祖父嚷嚷,钻回去,快钻回去,这不是你的房间了!
祖父不愿意听从马师母的指挥,坐在柜台上缓缓地环视着店堂,哪来这么多衣服?我的床呢?我的柜子呢?我的照片呢?马师母说,没有了没有了,这儿早不是你房间了。她试图把他从柜台上拉下来,拉不下来,他瘦弱的身体里残存的力气,远远超出她的想象。我的大床呢?祖父说,那么大一张床,你们把床搬到哪儿去了?马师母说,这里没有你的床了,你的床在井亭医院。祖父茫然四顾,那人呢?保润呢,我儿子呢,保润他妈呢?马师母不知如何应付,又兼在气头上,便尖声喊道,不在不在都不在!她一喊,店堂里响起了一阵回声,不在。不在。都不在。那回声把马师母自己吓了一跳,怎么会有回声呢?她瞥一眼暗门上的洞口,正有一团凄凉的寒气从保润家那侧渗透过来,流淌在她的脚下,像一股隐形的不祥的洪水。她突然怕了,跑到店外对儿媳妇喊,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叫人,把你公公叫来,把老大老二都叫来!
很快马师傅带着两个儿子赶来了。男人们毕竟有力气,处理突发事件也要冷静一些。他们把祖父从收银台上架下来,顺势给他穿好了鞋子。大儿子吸紧了鼻子说,老头的脚好臭,起码一个月没洗了。小儿子说,不是脚臭,好像是裤子臭,他的裤子后面是什么?不会是屎斑吧?马师傅批评儿子们说,别嫌弃人家,谁都有老的一天,你们到时说不定比他还要臭。
祖父还记得马师傅的乳名,用手指戳他的肩膀,你不是马家小八子吗,大清早的,你们怎么一齐跑到我家来呢?我们家的人都到哪儿去了?马师傅把祖父安置在椅子上,叹息道,保润他爷爷,让我跟你说什么好?你不好好地呆在井亭医院,跑回来干什么?你好大的本事啊,井亭医院七岗八哨的,你怎么跑回来的?祖父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狡黠之色,竖起三根手指说,三十块,我花了三十块钱。马师傅追问,花了三十块,买通的门卫?祖父忽然意识到什么,抿着嘴唇说,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把老王卖了,下次就不方便了。马师傅的两个儿子这时都笑起来,大儿子说,谁说他的魂丢了?没丢干净呢,他还知道贿赂,还知道搞不正之风。小儿子好奇地摸了一下祖父的后脑勺,说,他的魂说不定真的回来了?井亭医院那么远的路呢,还是深更半夜,否则,他怎么找得到家?
马师母已经把祖父的夜壶送到了洞口那侧,嘴里说,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按照她的主张,夜壶塞回去之后就轮到人了,祖父是从洞口钻过来的,理应把他从洞口送回去。马师傅过去研究墙上的洞,不禁感叹了一声,这老头,不愧天下第一锹啊!挖地挖得好,挖墙也挖得好,你们看这洞,挖得多整齐多实惠,正好一个脑袋过来,一个肩膀过来,一锹也没多挖呢。
单单从技术上看,把祖父塞回去是可行的,但马师傅不同意老婆的妇人之见,他认为祖父再疯也算长辈,把一个长辈如此塞进洞里了事,不仅草率,而且不近人情。他和儿子媳妇们商量,这一次,必须替保润家分忧了,他们要亲自把祖父送回到井亭医院去。马师母后来被说服了,跑出去给祖父买了大饼油条,说,好人做到底,他好歹回家一趟,让他吃饱了肚子再走。
鲍三大的黄鱼车很快停在了时装店门外,人也等在车上了。无奈祖父狼吞虎咽地吃了人家的早餐,却不肯配合人家的善行,他抱住一个塑料模特儿往地上一躺,像一个小孩一样耍起了赖皮,我哪儿也不去,我回来过节的,祖父说,你们不知道明天是五一劳动节吗?是劳动人民的节日,我要过节。
对待这么一个老人,不宜过分使用武力,大家都手足无措,犯难地看着一家之主。马师傅一时也没有主张,拉着祖父的手,无意中碰到那个井亭医院的号牌,9——17,一低头,马师傅注意到祖父枯皱的手腕皮肤,镌刻着一道深深的暗红色的绳痕。马师傅忽发灵感,想起保润的绳子,眼睛顿时亮了。找绳子,绳子!他打开柜台门,找到了一卷尼龙绳子,绑绑看,我们也来绑绑看,听说他看见绳子就听话,我们也来试一试。
绳子果然是灵验的。店堂里的人记得非常清楚,马师傅手里的尼龙绳在祖父的手腕上只绕了一下,一下,就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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