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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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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后来移师王德基家门口的冬青林,汲取了深刻的教训。残存的智慧告诉他,为了让香椿树街的街坊邻居容忍他的探索,必须投其所好,适当地使用心计。王德基冲出门来收缴铁锹的时候,祖父顺势抓住王德基的手,在那只手背上悄悄地写了两个字:金子。王德基没有耐心辨析祖父的字迹,甩了甩手说,保润他爷爷,你怎么把我手背当黑板呢?听说你魂丢了,舌头没丢吧?你不会说话了?祖父只好凑着王德基的耳朵告诉他,事情不宜张扬,他当年埋藏的不是一只普通的手电筒,是一只装满黄金的手电筒。果然,王德基心有所动,摸着额头,眼睛眨巴了半天,我说呢,你这把年纪哪来这么大的劲头?原来是挖黄金!王德基的眼睛突然放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压低声音问,一只手电筒装满黄金,起码有一斤吧?是金条,金元宝?还是金戒指什么的?祖父点点头,冷静地回答,都有,都有一些。

这样,王家的老老小小都涌到门外来看祖父挖黄金了。王德基的小女儿秋红是个精明世故的女孩子,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及时提醒祖父,爷爷,这是我们家的地皮,要是挖到了黄金,我们一家一半,到时别赖皮啊。王德基性子急躁,看祖父的挖掘进展缓慢,便从家里拿了把铁锹,说爷爷你年纪大了,歇一会儿,我来挖,你别听小孩子乱说,我不贪心,要是真的挖出来黄金,我们四六开,你拿六,我拿四就行了。

王德基一家人中,倒是小拐对祖父保留了必要的怀疑,他说爷爷你魂丢了,一定是犯糊涂了,黄金那么值钱的东西,你不埋在自己家里,怎么会埋到我家门口来呢?祖父放下了手里的铁锹,耐心地向小拐解释,爷爷的魂丢得奇怪啊,记不清这几十年的事,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你们家,原先是我家商行堆煤的煤场啊,这儿宽敞,没人来,我兴许把手电筒埋这儿了。

祖父挖掘手电筒的路线貌似紊乱,其实藏着逻辑,他无意中向香椿树街居民展现了祖宗的地产图。这在街上引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舆论反响,传说从孟师傅家到两百米开外的石码头,曾经都是祖父的家产。这几乎是半条香椿树街了,沿途不仅分布着七十多户居民,还有一家刀具厂,一间水泥仓库,白铁铺、煤球店、药店、糖果店、杂货铺,堪称香椿树街的心脏地带。人们在各自的屋檐下生活工作,早就淡忘了从前土地的历史,未料到祖父突然冒出来,以一把铁锹提醒他们,你们的房子盖在我的地皮上,你们吃喝拉撒,上班工作,都是在我的土地上。祖父扛着一把铁锹在半条香椿树街上走来走去,所经之处,历史灰暗的苔藓一路蔓延,他的脚步无论多么谨慎,对于沿途的居民或多或少是一种冒犯。居民们对于祖父的精神状态争议颇多,但是谁也无法否认,这年五月,祖父以一把铁锹领导了香椿树街的时尚,谁也无法否认,这年五月弥漫在香椿树街街头的掘金热,祖父是先驱,也是启蒙者。

祖父的手电筒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香椿树街的居民出于理性的推测,或者出于浪漫的想象,基本上形成了两种派别:尸骨派和黄金派。毋庸讳言,改革开放了,经济要搞活,无论是尸骨派还是黄金派,大多数人都怀有一夜致富的梦想。有些人心里打起了发财的小算盘,考证祖父所言真伪,毕竟只要一把铁锹或者铁镐,无需投资或冒险,谁挖到尸骨算倒霉,谁挖到黄金谁走运。最早动手试挖的是王德基一家,连续两个早晨,邻居看见他家门前的冬青树都歪倒在墙上,四周一片泥泞,连水泥地面都似乎进行了一场夜耕。有人纳闷,说王德基不是尸骨派吗,他不是骂保润他爷爷满嘴谎话吗,怎么自己挖得这么起劲?有人一针见血,冷笑道,王德基这种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他算什么尸骨派?是两面派!

一场疯狂的掘金运动席卷了香椿树街南侧,其后,渐渐扩散到北端,最后甚至蔓延到了河对岸的荷花弄。每天夜里都有人出动,宁静的夜空里响起了铁镐铁锹与泥土亲密接触的声音。五月的夜晚会有很多秘密,这个秘密的趣味多于罪恶,只须半遮半掩。很多持锹人在月光下对视一笑,有人坦然,有人腼腆,然后各挖各的。即使是白天的冤家,在这样的夜晚也成为了战友,或者同谋。掘金者劳作风格不一,属于黄金派的深耕细作,属于尸骨派的草草收兵,但是,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香椿树街唯一一条绿化带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透过卧倒在地的冬青树枝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路中之路,那路由污泥与混凝土的残渣组成,还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那路中之路,通往香椿树街居民的黄金美梦。

负责街道卫生的居民委员会遭遇了一场噩梦,三个女主任结伴闯到保润家来讨伐罪魁祸首。祖父当时正蹲在地上,用木隼加固松脱的锹柄,他试探着问主任们,是不是保润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看着祖父无辜的麻木的样子,两个女主任都气哭了,另一个性格特别泼辣,她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铁锹,撸起袖子,对祖父坦言相告,爷爷,我真想打你一个耳光,解解心里的气!

那天中午保润从烹饪学校放学回家,觉得附近的街头弥漫着某种节日似的气氛。一群孩子聚集在他家门口拍烟纸,看起来都喜洋洋的。保润注意到家里的门没关好,王德基的儿子小拐钻在门缝里,正探头朝里面张望。保润过去揪住了小拐的耳朵,小拐被揪住耳朵,仍然用兴高采烈的声音,向他报告了那个消息,保润保润,你爷爷绑走了,绑到井亭医院的白汽车上去了!保润一惊,松开了小拐的耳朵,问,谁?谁绑了我爷爷?小拐说,两个白大褂,还有居委会的人,还有你爸爸妈妈!

保润推开虚掩的家门,看见门后遗落着祖父的一只解放鞋,客堂里的四把椅子有三把翻到在地,一只茶壶在地上碎成两半,保润猜想那是祖父挣扎的记录。厨房里冲出一股热气,他过去察看,发现炉子上还煮着一壶沸水,快烧干了。祖父房间的门耷拉着,明显是被强行撞开的,他走进去,差点被一把铁镐绊了个跟斗。祖父不知怎么找到的铁镐,他把自己的房间挖成了一个工地。保润对祖父的举动充满疑惑,房间里没有冬青树,祖父为什么也要挖一遍呢?仔细观察地面和墙角,可以看见粉笔残留的痕迹,有问号,有感叹号,还有一些神秘的圆圈和三角。房间里充满了一股浓烈的腥湿味,地面的大青砖都不见了,它们被小心地起出来,整整齐齐堆在墙边,湿漉漉的三个土坑,分布在房间的三个角落,看起来像三个干涸的泥潭。保润相信,祖父疯了,祖父真的疯了。祖父的梦想在泥潭深处腐烂,发出它特有的腥气。墙上那个提前挂好的黑色相框,不知怎么落在一个土坑里,祖父从墙上移居到坑里,显得非常焦灼,他的目光大部分被泥浆所阻隔,剩余的一簇,是纤细的受难者的目光,它由下而上,虔敬地仰视保润,向保润呼救,保润,救救我,你来救救我!

保润捡起了坑里的相框,重新挂在墙上,还用抹布把祖父脸上的泥浆擦干净了。他从坑里救起了祖父的遗照,仅此而已。祖父的事情是父母的事情,他管不了,也不知道怎么管。他不舍得祖父,但拯救祖父太麻烦,他怕麻烦。保润坐在祖父的大床上,环顾这个阴暗的房间,依稀想起祖父苍白枯瘪的脚掌,脚掌心的皱纹酷似一幅山水画,山势陡峭,水流平缓,他小时候与祖父睡一张床,总是看着祖父脚掌上的山水入睡的。现在他思念祖父,也是从祖父的脚掌心开始,为此,保润有点怅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第4章 祖宗与蛇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保润梦见了那个无名少女。

她站在鸿雁照相馆的门楼下,手持雨伞,撅着嘴巴,忿忿地打量天空。天空晴朗,她看起来正以晴朗的天空为敌。即使在梦里,保润也记得自己藏匿了她的照片,他心虚地从她身边跑过,目光斜向一瞥,听见她说,去死吧。即使在梦里,他也不能容忍别人的挑衅,所以他跑回去问,你他妈的让谁去死?那把浅绿色的阳伞对着保润突然打开,伞针刮到了他的肩膀,她晃了晃雨伞,说,你,去死吧。梦连结着身体,他感到肩膀上有刺痛,那刺痛缓缓地往下传递,一直递到腹部以下,然后,他醒了。

从楼下祖父的房间里传来了奇怪的噪音,一把铁锤持续试探着木榫的结构,笃,笃,笃。这试探其实类似诱杀,木料与铁锤的对峙并不长久,嗒地一声,一个古老而顽固的木榫被敲落了,阁楼上的空气发出诡秘的呼应。嗒,嗒,嗒。铁锤的敲击越来越果断,节奏越来越明快,祖父的雕花大床开始坍塌。八十八对木榫都在忙于告别,它们相处百年,多少有点厌倦,榫头与榫槽的告别共计一百七十六种,都是短促的,音色雷同,喀嚓。再见。如此而已。但是,每一对木榫都有一个共同的遗憾,大床的老主人消失很久了,无处告别,而当年的小主人正在阁楼上酣睡,对于大床的灭亡无动于衷。榫头怀念主人,匆匆留下了一些惜别之语,有的尖锐,有的深奥,榫槽怀念主人,发出了很多声叹息,带着点怨恨,也带着些缠绵。一张古老的床,它对主人的离情别意也是古老的,只有床幔上的蜘蛛能够听懂,蜘蛛行动不便,转告了天花板上的一群飞蛾,那群飞蛾临危受命,直抵保润的阁楼,可惜飞蛾天生是失声的,只能以骚扰的方式唤醒保润,它们轮番飞到他的脸上和肩膀上,保润不解其意,一巴掌拍死了三只飞蛾,他说,谁?是谁?吵死了,我要睡觉。

是星期天的早晨,父母亲在楼下清空祖父的房间。保润,你快点下来,有一条蛇!母亲的尖叫彻底终结了保润的睡意。他跑下阁楼,父母已经在祖父的房间里慌作一团。他看见了蛇。果然有一条大蛇。那条大蛇盘在祖父的床柱上,蛇身接近两尺,遍身布满黑褐色的纹路,它的脑袋高高地昂起来,蛇眼湿润,羞怯,浓缩了一个苍老的问号,似乎向主人探询着这场变故的原因。

父亲手里拿着祖父用过的铁锹,母亲躲在父亲的身后,他们这样与蛇僵持着,已经好半天了。保润要去夺父亲的铁锹,父亲不放手,说,这肯定是条家蛇,拆床动静太大,把它惊出洞来了,家蛇不能打,打不得的。保润说,什么叫家蛇?咬不咬人?父亲说,家蛇不咬自家人,听说是祖宗的魂灵变的,能替后代守家。保润说,有意思,爷爷走了,它倒出来了,爷爷不是要找祖宗的魂吗?抓了它送到井亭医院去么。母亲在旁边叫起来,保润你瞎说什么?你爷爷是找两根死人骨头,不是找蛇!你眼睛好,赶紧找找蛇洞,把它送回洞里去,堵上洞口,以后别让它出来吓人了。保润仔细地搜寻着各个墙角,怎么也找不到蛇洞,他回头看了看那条蛇,觉得蛇在向他颔首示意,它属于祖父。还是送给爷爷去吧,我负责送。保润说,反正都是祖宗,反正爷爷要找祖宗,一条蛇,两根死人骨头,不都一样吗?母亲跺起脚来,怒声道,我没心思听你胡说八道!什么蛇都是蛇,什么蛇都要咬人,找不到蛇洞,就赶紧把蛇赶出去,就算它真是这个家的老祖宗,我也不要它,看你爷爷什么样,就知道老祖宗什么样了,这样的老祖宗,我还信不过呢!

在母亲的催逼下,保润戴上了一只手套,要去抓蛇,又被父亲制止了。你对它客气一点,小心一点。父亲说,千万别抓它,把它请出去,请出去就行了。

保润不知道怎样把一条蛇请出去,考虑了几秒钟,他去厨房拿了一只红色塑料桶,倒提起那根床柱,对准塑料桶抖了几下,他说,祖宗,我们商量一下行不行,请你到桶里去,行不行?

祖宗的魂灵被一个后代的智慧征服了,那条蛇僵直的身体忽然妥协,柔软地落在桶里,发出噗地一声闷响,仿佛一声叹息。母亲慌忙中拿了只锅盖,盖住了塑料桶,她吩咐保润,赶紧拎出去,桶不要了,锅盖记得给我拿回来。

保润提起塑料桶往家门外走,径直走到一只水泥垃圾箱边,放下了那只桶。这样草率地处理祖先的魂灵,保润感到了一丝亵渎,亵渎中隐隐夹杂了莫名的刺激。祖宗,对不住你了。他揭开锅盖,朝那条蛇挥了挥手,他说祖宗再见,去找我爷爷吧,再见了,祖宗。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们一家人都来到门口,远远地察看家蛇的去向。街上人来人往,那只红色塑料桶倾翻在垃圾箱边,蛇已经不见了踪影。保润听见了他父亲的叹息,还有他母亲懊悔的声音,那红桶还是新买的呀,你们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多走几步路到天井去?装那条蛇,该用那只蓝桶的。

保润依稀发现一道湿润的曲线闪着隐隐的白光,从香椿树街逶迤而过。那是蛇的道路。蛇的道路充满祖先的叹息声,带着另一个时空的积怨,它被一片浅绿色的阴影引导着,消失在街道尽头。保润极目远眺,看清那片阴影其实是一把浅绿色的阳伞,那么晴朗的星期天的早晨,那么温暖的春天,不知是谁打着一把浅绿色的阳伞出门了。

第5章 祖父的头发

第二天,鲍三大的黄鱼车来了。

鲍三大斜倚在车座上面,脚架在黄鱼车车把上,剔牙,耳朵里插一个耳塞,怀里抱一只半导体收音机。也许是被电台的新闻所打动,鲍三大的表情一惊一乍的,嘴巴张得很大,一根牙签盲目地停留在他的口腔里,不知何去何从。

保润不知道鲍三大的来意,他出去上了一趟公共厕所,不过隔了十几分钟,从公共厕所走回家,看见鲍三大的黄鱼车已经横在家门外了。他拔下鲍三大嘴里的牙签扔在地上,剔牙还要到我家门口剔?你幽默啊,你把黄鱼车横在我家门口,我怎么回家?

鲍三大愤然地摘下耳塞,推车给保润让出一条路,他说,谁喜欢到你家门口来?我来等货的,有人让我来拉你爷爷的大床。

保润说,你幽默啊,谁让你来拉我爷爷的大床?

鲍三大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牙签,朝身后一挥,古董店的邓老板。邓老板你认识吗?以前街角煤球店拖煤球的,现在是百万富翁,就是新闻里说的,先富起来的人!

他先富起来关我屁事?保润说,你幽默啊,他是百万富翁就能来拉我爷爷的大床了?

别问我,问你父母去!鲍三大朝屋里呶呶嘴,是他们把你爷爷的大床卖了,卖给邓老板,邓老板专门收老式红木大床,听说你爷爷的床卖了好多钱。

祖父的房间已经成为一堆新鲜的废墟,散发着热气。那张笨重的红木雕花大床倾颓在地,一堆木头的骨骸奇形怪状,有的堆在地上,有的倚在墙上,想着某些笨重的心事。阳光从临街的窗口灌进来,照亮了父亲,还有母亲。保润看见他们站在灰尘和垃圾中间,抬着一根床柱。父亲的脸汗涔涔的,额头和面颊上沾了几片黑灰,他的动作迟缓,表情带着一丝模糊的歉意,不知是向那张床致歉,还是向父辈留在床上的遗迹致歉。母亲穿着化工厂的蓝色工装,蓬乱的头发上落满了毛茸茸的尘卷。她的脸上永远驻留着一种怒意,现在,这怒意是针对祖父多年来藏匿的粮票,布票,糖票,还有很多一角两角的纸币,那些过时的券证被抹布抹干净了,皱巴巴的,以罪证的形状一一陈列在桌子上。

保润走进家门的时候,父亲正在替祖父受过。母亲怒声道,看看,看看你爹算不算人,别人抄他的家,抢他的金银财宝,他一个屁也不敢放,一转脸就偷自家的抽屉啊,怪不得家里的粮食永远不够吃,怪不得这个家永远这么穷,原来养了个家贼!

父亲蹲在满地的床柱床板中间,对着手腕上的一块红斑发愁,他说,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冒出这块大红斑来了?痒得钻心,该不是老祖宗在抗议,抗议我们卖这张床吧?母亲过来察看父亲的手腕,开始有点惊慌,其后她把一条腿架在椅子上,将自己脚踝上的一块红斑与父亲的手腕作比较,很快,比较出了结果,她的态度便是轻蔑了。这跟祖宗有什么关系?大惊小怪的,这是老疯子养的跳蚤啊,是跳蚤咬的,我脚上也有啦。母亲去找了盒清凉油,给父亲抹了一层,自己脚踝处也抹了点,随后她亲自扛起一根床柱往外面走,嘴里说,人家鲍三大等在门外老半天了,你们还不快动手?搬完了还要打扫半天,这房间不卫生,全是老疯子的细菌啊。

父亲终究是服从母亲的。他指挥着保润,把祖宗的大床一片一片地运往门外。所有的庞然大物被分解后,都是如此琐碎,如此脆弱。祖宗栖居过的木头有祖宗的气味,那气味有点酸,有点苦,带着一点点腥气。抬起一根龙头床柱,仿佛抬起一个威严挺拔的男性先祖,抬起一片雕花床栏,仿佛抬起一个妩媚娴静的女性先祖,保润的手感有时沉重坚硬,有时柔软舒适。祖宗们的幽魂从木缝里崩溃四散,不同的祖先有不同的心胸,有的宽容后代,默默地走上迁徙之路,有的心胸狭窄,绝不宽容不肖子孙,有一根床柱的表现尤其过激,它不仅狠狠地击打了父亲的肩膀,还顺势弹跳,在保润的头顶上打了一下。还有个别祖宗的幽灵长着冰冷的牙齿,那些牙齿潜伏在镂刻的花鸟鱼虫之间,伺机严惩不肖子孙。保润在搬动一块鸟兽栏板的时候,大腿上被喜鹊啄了一口,这也罢了,后来他独自把一块蟠桃花板搬到门外,那只蟠桃竟然偷偷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祖宗也咬了保润。保润觉得自己是无辜的。祖宗的咬痕冰冷冰冷的,先是刺痛,其后发麻,渐渐地变痒痒了。他停下来挠痒,一边挠一边埋怨父母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爷爷说他的病快好了,他要回家了,你们卖了他的床,让他回来睡哪儿?

他的话你也信?疯成那样,能好得了吗?母亲说,你没听井亭医院的医生说,你爷爷的病是全世界独一例,要治好你爷爷的病,除非时光倒流,他的家,以后就在井亭医院了。

保润用目光征询父亲的态度,父亲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尴尬,忽然对保润竖起一个巴掌,嘴角随之绽放出一丝灿烂的笑意。保润说,什么意思?父亲说,爷爷的床,卖了五百块啊。保润想了想,不屑地说,五百块算个屁,邓老板是生意人,倒个手再卖出去,起码一千块。父亲似乎认同保润的说法,有点颓丧,转个身,眼睛又亮了,竖起两根手指晃动着,对保润说,卖了大床腾空房间,又有两百块,每个月都有两百块。保润不解地追问,谁?谁每个月给你两百块?父亲说,马师傅!马师傅下海了,他要租下爷爷这个房间,破墙开店,一个月给我们两百块租金。保润瞪大眼睛,愣了半天,忽然火了,你们穷疯了?干脆你们把爷爷也卖了,他不是全世界独一例的疯子吗,他的脑子值得解剖,肯定很值钱,说不定能卖一万块!

保润惹怒了母亲。母亲说,你讽刺挖苦谁呢?两百块你嫌少,五百块你也嫌少,你挣过几个钱?嫌我们钻钱眼里翻跟斗?我们要钱干什么,带棺材里去吗?还不都为了你?看看保润无动于衷的样子,母亲气起来,用手指戳了一下儿子的脑门,早就看透了你这孩子,不犯罪就谢天谢地了,会有什么前途?没有前途得有点钱,钱能买到好工作好对象,做父母的一片苦心,你到底懂不懂啊?

父母亲的一片苦心,保润是懂的。懂,不等于赞同,他搬起一块床板,一边走一边反驳母亲,你们就知道个前途!再过二十年,地球就要毁灭了,前途有个屁用?有前途没前途,有钱没钱,都一个下场,统统被活埋,谁也跑不了!

最后一件床板搬出去了,祖宗们的痕迹悉数消失,祖父的房间在瞬间成了一个新世界。阳光召唤着房间里的尘埃,尘埃已经老得步履蹒跚,它们集合的速度非常缓慢,经过无数次混乱无序的排列组合,尘埃勉强组成了一道肮脏的彩虹,懒洋洋地斜跨半空,祖父的房间显得瑰丽而诡异。保润注意到祖父的照片还在墙上,镜框已经蒙上了一片灰尘,祖父正躲在尘埃里微笑。那是祖父七十岁的微笑,含有魔法般不可思议的变化。如果你站在照片的左侧,会发现祖父的笑容透出某种邪恶与阴森,如果你站在照片的右侧,会发现那笑容比孩童更加纯洁更加调皮,如果是正对着祖父的照片,那诡谲的微笑便消失了,你看见的是最寻常的祖父,一张枯瘦如刀的面孔,一双忧愁而焦灼的眼睛,一种戒备多疑的表情,两片嘴唇咬着他一生一世的金科玉律,小心一点。小心一点。

祖父照片下方的墙上,有一片水渍,水渍扩散到墙角,在原先被柜子遮挡的地方,显现出一个椭圆形的洞孔。那洞孔发射着奇怪的水纹状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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