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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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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了白宫。白宫是回廊式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只陀螺,被寂寞狠狠抽了一鞭子,开始无主地旋转,这个回廊,倒是适合陀螺的转动。到处都是售卖外贸衣物的小店铺,她东看西看,觉得所有店主的眼光都有问题,货物不是过时的,就是平庸的,难得看到一件喜欢的白色热裤,一试,穿不上,她怪衣服尺寸标错了,那女店主斜睨着她的腰说,我的尺寸没错,是你身材的错,你,怀孕了吧?她翻了翻眼睛,不好再跟女店主理论,怏怏地离开。她是个孕妇了,必须承认自己身材的变化,不适宜穿热裤了。

只好回到老阮的旅馆去。老阮去广东谈生意了,她暂时卸去一个应酬的负担,乐得清静。她从来没有培养起长久性的业余爱好,夜里早早地休息了,窝在床上看电视连续剧。荧屏上讲述着别人的人生,一波三折,惊喜交集,她一边认真地看,一边严厉地批评剧情,假的,骗人,太可笑了。入夜之后窗外依然人声嘈杂,有一群中学生在楼下的咖啡馆开生日派对,他们在用英文大声地唱生日歌。她也经常为客人唱生日歌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生日歌一贯厌恶透顶,尤其是在招待所狭小的房间里,那歌声于她几乎是一种冒犯。别人的生日,映衬了她凄凉的身世,别人的快乐,放大了她在这个城市的孤单。她忽然自怜,并且迁怒于窗外所有的人声,她起来跑进卫生间,用漱口杯接了一杯水,朝窗外泼去。她一连泼了三杯水,直到听见楼下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有人受到惩罚,她感到舒服了一些,用第四杯水刷牙,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看见一张疲惫而怨恨的面孔,眼圈发青,嘴角一堆牙膏泡沫,是她自己的面孔,她一样讨厌,便把剩下的半杯水泼到镜子上去了。

这个城市里埋伏着她的许多冤家。她新换的电话号码不知被谁泄露给了瞿鹰的前妻,那个女人不断地打她手机,给她发短信,追问一块手表的下落,欧米茄呢?瞿鹰的欧米茄呢?我不要你还人,只请你把手表还给我!她听见瞿鹰的名字,想起他和他的白马,竟然觉得像一部老旧的电影画面,恍若隔世了。后来看见陌生的号码,她总是对着那些阿拉伯数字想象来电者的身份,那些久违的冤家面孔渐次浮现,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了,还接什么电话?别人欠她的,她努力追索,她欠别人的,往往无法偿还。与庞先生的合同已经在手里,她要切断与这个城市千头万绪的联系了。

&文&那天中午她决定离开,房间的门怎么也打不开了。透过门缝,她看见一根绿色的尼龙绳子拴在门把手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楼梯上,还在微微抖动。绳子来了。绳子是保润的影子,她知道绳子来了,保润便来了。保润就像一个追凶的鬼魂,鬼魂又来了。她打电话叫来了服务员,对她大发雷霆。服务员很委屈地解开了绳子,说,小姐你别对我们发火,我们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人就在下面等你,说是你丈夫,你是离家出走的?她指着那女孩的鼻子说,你们都是弱智啊?看看他那副样子,给我当马仔都不配,怎么会是我丈夫?他是井亭医院跑出来的疯子啊!

&人&躲是躲不过去了,她只好选择面对。保润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报纸,她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到他面前,你是我丈夫?我离家出走了?她说,那好啊,我现在跟你回家,你告诉我,家在哪里?

&书&她刻意的强悍态度震慑了保润,可惜只有短短的一个瞬间,保润很快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好,跟我回家,是你自己说的。他说,你跟我走,我有别墅,去了就知道了。

&屋&你有别墅,我还有直升飞机呢。她嘴里讽刺着他,眼睛看着柜台里的两个服务员,你们还傻愣在那里干什么?赶紧把手机拿出来,给这个人拍个照。她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人一定是凶手,你们记得去报案。

两个服务员都很慌张,那小伙子胆大一些,问她,要不要报警?她瞥一眼保润说,现在还不用,先取证,你拍张手机照就可以了。小伙子从身上掏出了手机,看了眼保润,终究不敢造次。保润自己走过去,站得笔挺,你尽管拍,多拍几张。他对小伙子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拍啊,到时去报案,可以拿奖金的。

她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保润。保润摆了几次姿势,正面,侧面,还让那小伙子拍了他的后脑勺。拍好手机照,他过来提她的行李箱,好了,取证过了,连后脑勺都拍了,现在你放心了?他说,说话要算数,现在可以走了,跟我去我的别墅。

她抢下行李箱,坐在沙发上不动。跟你这种人,没法好好说话,我找公安局的刘局跟你说话。她嘴角上的微笑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食指在手机上灵活地闪动,翻了半天号码,最后说,算了,这点屁事,还用惊动刘局?要不,我先礼后兵,请你吃个饭怎么样?她说,你点地方,贵一点无所谓,我今天陪你好好喝几杯。

我倒是爱喝几杯。他嘿地一笑,说,不过请我吃饭喝酒你不划算,吃一顿饭你能喝几杯酒?一杯酒最多抵消一个星期,我在里面十年,你算算,你要喝多少酒,才能抵掉那十年?

能喝几杯算几杯。吃完饭我们去逛商城,你这身衣服太寒酸了,像个难民啊,我给你买几套像样的衣服,然后陪你去唱卡拉OK,行了吧?

他摇摇头,说,你还是不了解我啊,衣服我无所谓,你送我一件最多抵消一天,卡拉OK就免了,我没兴趣,一个小时也不能抵,白花钱了,多不划算。

那你告诉我,怎么样才划算?她的目光尖锐地逼视着他,忽然冷笑一声,我陪你睡最划算?你要睡,睡,睡,是不是?

他的视线慌张地一跳,从她脸上慢慢坠落,落在行李箱上。他开始研究箱子上的那张托运标签,你去过巴黎?洋文我也认识几个,我在里面学外语的。他用手指在托运标签上勾画了几下,说,巴黎都去过的人,怎么那么俗气?我们的问题,酒解决不了,睡解决不了,我是请你去跳小拉,小拉,你还会跳吗?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打了个冷战。她的面孔瞬间变得灰白,咬着牙说,不跳,不会跳,我不跳小拉。

他似乎预想过她的拒绝,并没有发作。你还是不给我面子,啊?我什么舞都不会,只会小拉,在里面学会的,都是跟男人跳,跟男人跳了十年,今天我想跟女人跳,今天我要跟你跳。

谢谢你的抬举,我跳不了,早忘了。她说,都什么年代了,你到舞厅夜总会看看,还有谁在跳小拉?土鳖才跳什么小拉。

我就是土鳖,土鳖请你跳个小拉,行不行?

她斜睨着他的面孔,审视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蔑地笑了,真的是跳小拉吗?有那么简单?拜托你别把我当白痴,你葫芦里卖什么药,趁早给我倒出来。

倒出来也没别的药,还是小拉。去了你就知道了,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要个公平。

他话里有话,她开始认真倾听他对公平的解释,但保润点了一支烟,不说话了。他夹烟的手指在颤抖,她第一次从他的脸上发现了伤感之色,还有一丝疲惫。他用手搓着两侧面颊,几次欲言又止。公平是什么?怎样才公平?她猜他说不出来,或者,他说不出口。她从他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了,说,那我们谈笔交易吧,我今天豁出去了,欠你的都还给你,你要什么样的公平,我都给你,从此清账,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行吗?

第40章 水塔与小拉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顺风旅馆门外,她惊讶地发现了柳生的身影。柳生穿着白衬衣和黑色西裤,衣冠楚楚的,正用抹布擦着面包车的挡风玻璃。见她在台阶上发愣,柳生满脸堆笑,朝她挤了挤眼睛,哈罗,白小姐,你从日本回来了?

她没有料到柳生等在外面。那两个香椿树街男人的关系令人费解,她分不清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或者干脆就是同伙?她不清楚现在谁是老大?唯一清楚的是她的处境,现在她像一个猎物,他们是两个猎人,她被围剿了。她骂了一句粗话,返身走回旅馆,倚靠着玻璃门怒视柳生,你们两个人,到底搞的什么鬼?

柳生用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要跟她握手,被她用力拨开了。你误会了,我们是来跟你叙个旧。柳生说,保润请我开车,说给他当司机,给你当保镖,他说要请你跳小拉,怕你不给面子,我来了,你不就放心了?

她厉声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让我放心?

柳生做了个鬼脸,看看顺风旅馆的招牌,说,连我也不放心?那老阮你总归放心的吧?你去问问老阮认不认识我?他以前开餐馆,都是我给他送菜的。你去问他,我柳生是不是好人?

她仰着脸思忖一会儿,豪迈地走下了台阶,什么好人坏人的,本小姐还怕坏人?她将一片口香糖塞到嘴里,鄙夷地说,你们好我就好,你们坏,我比你们更坏,今天就跟你们走,我倒要见识一下,看你们的小拉怎么跳。

她素来不辨方向,面包车驶上了郊区公路,才发现那是去井亭医院的路,保润所称的别墅,原来是井亭医院的水塔。这个舞会的目的地太阴险了,这样的和解之路,闪着一圈邪恶而深沉的光晕,她的脑袋訇地一响,依稀看见一个黑暗的陷阱,十分钟前的豪迈,忽然便烟消云散了。停车停车,我不跟你们去,我凭什么跟你们去跳舞?她大叫着去拉扯柳生的胳膊,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扭出了一个S形。柳生赶紧刹车,面包车停在了路边。冷静,白小姐你冷静点!不过是去叙个旧跳个舞啊,有我在,能出什么事?她朝柳生脸上啐了一口,厉声道,你们俩的智商,加起来也没我高,敢把我当白痴?要跳舞去舞厅,跑水塔去干什么?说啊,你们究竟要干什么?柳生抹了一下脸,委屈地咕哝道,我不好说,是他要去水塔,是他要跟你跳小拉,十年前没跳成么,现在要补跳一次。她回头朝保润瞥了一眼,补?你到底要补什么?你补了损失,我的损失找谁去补?保润朝驾驶座上的柳生努努嘴,说,你的损失,找前面的人补。她的情绪一下失控了,推开车门就往下跳,嘴里喊,两个人渣,你们俩跳小拉去,我不奉陪,本小姐不做你们的舞女!

她没来得及跨过隔离栏,保润从后面擒住了她,他的鼻息急促地喷在她脖子上。然后绳子来了,保润的绳子来了。绳子先是箍住了她的肩膀,然后是胳膊,至多十秒钟,她来不及挣扎,身体已经像一只包裹被保润拽在手上了。今天的舞会少不了你,不给面子只好捆人,算我对不起你了。保润说,这是如意结,记得吗?绳子如意不如意,要看你老实不老实,你老实就如意,你要是犟了,绳子肯定不如意,自己慢慢去体会吧。

车子又发动起来,她被保润按在一只塑料菜筐上,保润的手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大而粗糙,手心上有一丝淡淡的咸味。如意结果然阴险,她越挣扎,绳子便越来越紧。绳子捆扎了她的身体,也勒断了她的意志,她渐渐地安静下来。一个噩梦回来了,一个记忆也回来了。疼痛回来了,羞耻也回来了。水塔在前方,水塔在目的地等待她。她不敢与保润的目光交锋。保润的眼睛愤怒而空洞,空洞堪比当年,而愤怒比当年更炽热更尖锐了。她寄希望于柳生,柳生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脸上有些歉意,但更多的似乎是怨气,不怪我,怪不了我吧?你看你,还说你智商高?智商高的人会自讨苦吃?你吃了那么多年娱乐饭,都白吃了?法国日本也去过了,都白去了?拜托你不要装烈女了,开放点嘛!

她听懂了柳生的劝告。你不是烈女。请开放一点。她在他们的眼里是下贱的,她的身体在他们看来是一个秘密的花园,而他们是持票的游客,她应该向他们开放。是什么纵容了他们?是什么贬低了她?辱没了她?纷杂的往事里隐藏着千百个理由,千百个理由都不公平。她仇恨地看着柳生的鼻子,那个高挺的鼻子堪称完美,鼻尖上泛着一小圈油光。有一部分封闭的记忆突然喧嚣而至,她记起了柳生青春期刀片似的腹股沟,他的生殖器像一根紫色的萝卜,在水塔的夕照里闪烁锥状的光芒。那光芒原始,蛮横,猝不及防,它剥夺一个少女的贞洁,也刺伤了一个女人的未来。她想起了小拉。小拉。遗弃了十年的舞步,现在她都想起来了。咚嗒嗒咚。她朦胧的爱,从小拉开始,她炽热的恨,也是从小拉开始。咚,嗒,嗒咚。一,二,三四。那舞步的节奏很像一个咒语,你堕落了,你堕落了。小拉,该死的小拉,小拉所有的舞步,都是堕落的咒语。

她的泪水落在保润的手上。保润凝视着他的手背,手掌突然一翻,将那滴泪珠抹在绳结上了。绳结无声地吞噬了她的泪水。那绳结出自一个捆绑天才之手,简约而流畅,呈现出一种几何线条,静止不动的时候,她的身体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她后来的顺从,不知是出于智慧,还是因为绝望。井亭医院到了,她听见柳生和门卫热络地打着招呼,面包车畅通无阻地经过井亭医院的三道门岗,停在水塔外面的空地上。保润终于松开了手,看看她的面孔,用手指弹掉她眼角的一滴泪珠,不管多漂亮的脸,哭肿了都很难看。他说,哭什么呢?你欠我十年时间,十年自由,跳个舞就还清了,你会吃亏吗?

又进水塔了。

她注意到水塔的门上新挂了块小木牌:护工宿舍。她闻到了一股男宿舍特有的酸臭之味,来自鞋袜,来自久泡未洗的衣物。香火堂原有的格局并未有太多的改变,郑老板当年请来的菩萨还放在佛龛里,供着一盘灰蒙蒙的塑料水果,佛龛下面摆了一张行军床,皱巴巴的格子床单上扔着保润的汗衫和运动裤,还有几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最奇异的风景悬在她的头顶上,她看见一根粗铁丝横跨半空,铁丝上搭满了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麻绳,门一开,绳子闻风起舞,似乎在向客人表达热忱的敬意。

她命令保润解开身上的绳子,遭到了拒绝。保润说,怎么?都进水塔了,你还想跑?她冷静地说,你到底长没长脑子的?不是要跳小拉吗?你绑着我,我怎么跟你跳?保润观察她的表情,似乎无法判断她的诚意,用眼光征求柳生的意见。柳生说,你别小看了人家白小姐,白小姐也是女中豪杰,说话算话的,你赶紧解开她吧。

她不给柳生留面子,绳子刚刚离身,马上就要复仇,手抬起来,原意是要打保润,但保润凛冽的目光使她胆怯,她退而求其次,走到柳生面前,赏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柳生捂住脸说,打我?好吧,没关系,我替兄弟挨你的耳光,算我的荣幸。她气咻咻地说,你们都欠打,绑女人的男人,算什么狗屁男人?

这个瞬间,她的耳朵灌满了时间呼啸而过的声音。水塔的桶状空间隐隐回荡着一个少女尖利的呼救声,它被水塔保存了十年,至今还在井亭医院飘荡,却没有人听见。她抬眼注视着保润的绳阵,门已经关上,水塔里没有了风,但绳阵仍然微微颤动,向她倾诉多年以来的思念之情。她看见了自己一绺一绺的魂,它们在一根粗铁丝上微微颤动。她的魂曾经散落各处,现在被保润收集起来,一绺一绺地挂在水塔里,陈列,或者示众。这座水塔是她的纪念碑,它也许一直在等她,等她来瞻仰自己的魂,等她来祭奠自己的魂。柳生递过来一罐饮料,被她推开了。她的脚在地上踮几下,咚,嗒,嗒咚,准确地踮出了小拉的节奏,然后踢掉了脚上的凉鞋,她突然拍拍手,E ON!来音乐!今天豁出去了,就做一次你们的舞女!

她的洒脱多少有点可疑。保润靠着墙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她的凉鞋,两只粉红色的坡跟凉鞋,一只被她踢到床上,另一只飞到了佛龛下面。保润说,我这里没有音乐,我从来不听音乐。保润的目光稍稍上升,注视着她裸露的脚踝,我在里面跳小拉,从来没有音乐,是干跳,你陪不陪我跳?

她毫不示弱地说,干跳湿跳随便你,不过你要记得规矩,今天我做你的舞女,不是你的妓女。

柳生斜倚在钢丝床上,表情乍看轻佻,轻佻中透出了一丝紧张,他突然讪笑一声,跳起来往门边走,你们跳,我出去上个厕所。她一下慌了,厉声喊道,柳生你站住,你往哪儿跑?柳生回头对她挤了挤眼睛,外面有我,里面有菩萨,你怕他干什么?他是个老实人么,你白小姐一定能搞掂他的。

水塔的门被撞上了。她倚门而立,眼睛看着佛龛,嘴里咕哝道,老实不老实,跳了才知道。他们各占水塔的一角,僵持着,谁也没有向对方主动靠近一步。她的后背在铁门上不安地晃动,嘴里试探道,这样多别扭啊,我看就算了吧?保润摇了摇头,他端详着她的眼睛,开始用手势命令她,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她很不情愿地朝保润挪过去,别扭死了,太荒唐了,哪儿有这么跳小拉的?简直笑死人了。保润抓住了她的手,先是左手,抓得拖沓,然后是右手,抓得急切一些。她能感觉到那两只手上有冷汗,像两件湿润的铁器。咚,嗒,嗒咚。她尽职地念出了拍子,小拉其实是四拍,先拉,后拽,跳一会儿才转。她说,我最近容易头晕,你别急着让我转啊。他拉起她的手,摆了一下,突然停住了。她说,手摆得对呀,你忘了步法了?他还是摇头,表情显得很痛苦。她说,怎么了?要不我来带你?他说,不行,这样跳不起来。她说,主要是没音乐,没音乐,本来就跳不起来么。他用一条胳膊箍住她的腰肢,抬头看着铁丝上的麻绳,另一只手突然往空中一探,抽下来一股麻绳,音乐无所谓,还是要有绳子。他说,算我对不起你,我要把你捆起来,捆起来跳。

保润如此依赖绳子,出乎她的预料,所有的妥协,并没有换来任何好结果。她气恼地挣扎起来,放开我,变态!白痴!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你还不如狗,狗有良心,你没有良心!我一直在配合你,为什么还要捆我?你捆了我还怎么跳小拉?保润说,捆还是要捆,我们不跳小拉了,改跳贴面舞吧,我从来没跳过贴面舞,你教我跳。她不知道他是临时起意,还是事先设计的阴谋,她觉得自己受骗了,大声向外面的柳生呼救。柳生闻声在外面敲门,你们怎么啦,跳个小拉,怎么还吵起来了?保润大声说,我们在商量,我们不跳小拉了,我们要跳贴面了。柳生在外面思考了一下,说,保润你别太急了,从小拉到贴面,要注意过渡啊。

柳生轻薄的表现让她伤心。她在保润的怀里徒劳地挣扎,脑子里想到了一些自救措施。保润你冷静点,她说,贴面就贴面,你别捆我,我保证陪你跳,你对我尊重点行吗?保润说,我很冷静,你也要冷静,我告诉过你了,你今天不会吃亏的。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在绳子上,他凝视绳子的那道目光,分不清是阴郁还是温存。麻绳很快勒紧了她上身的皮肤,一朵绳结编织的花朵,瞬间在她的腹部绽放。保润说,别说我不尊重你,这是梅花结,梅花结最舒服,你马上就知道了。她尖声叫喊,什么结都不准捆,我不是牲口!你又犯法了知道吗?你才刚刚出来啊,我再告你一次,你又要坐十年牢!他说,无所谓,跳完这支舞你就可以去告,我哪儿怕坐牢?最好的十年都毁了,再来十年怕什么?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一个疤。

起初保润并没有贴她的脸,贴住的是身体。他用身体抵住她往前走,不像是跳舞,像是一种稚气的恶作剧。除了绳结带来的刺痛,她能感受到他的胸肌、髋骨和大腿从上而下的压迫,还有紊乱的毫无节奏的冲撞。她敏感地留心他生殖器区域的动态,幸运的是,那个区域,暂时风平浪静。她熟悉各种舞步,如此愤怒的舞步是罕见的,她见识过暴力,如此绝望的暴力是无法反抗的。她在酒吧夜总会遭遇过几次性侵,视其身份地位不同,她给予那些男人不同的惩罚,或者耳光相向,或言语警告,但保润的侵害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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