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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真髓传-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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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息怒,”贾诩倒是不慌不忙,“我想问您,倘若韩遂趁您主力出兵北伐之机,出函谷关东进,河南府如何抵挡?”
“贾司马,你现在这么说,莫不是劝说我与马超停兵言和?”真髓语气渐渐尖锐起来,“既然如此,为何又以准备进攻为名让秦宜禄在中牟督造渡河船只?哼,倘若再不能自圆其说,你当真以为真髓斩不得你么!”
“主公,属下从未有劝说主公停兵言和之意,只是眼下还不到夺取河内的最佳时机而已。”
真髓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贾诩平静道:“河内马超乃肘掖之患,非灭不可。但是您有两件大事尚未估计准确。”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道:“首先是匈奴。昔日南匈奴的于扶罗单于勾结张杨,曾入侵冀州的魏郡,一直打到黎阳。此事虽然未能动摇袁绍与张杨的联盟,但从此袁绍与匈奴势不两立,必除之而后快。张杨此次再度与匈奴联合,袁绍定会产生极大的反感和警惕心。张杨联结袁绍,关系亲密之极,他的部下中有不少人都跟袁绍走得很近。所以呼厨泉单于与呼衍折里带有可能被马超所杀,也有可能被袁绍收买张杨的部将所杀。”
“其次就是河内况且河内郡北连并州、东连冀州、南面便是司隶校尉辖区,乃是有‘天下膂梁’之称的战略要地,企图染指者绝非一个两个。”贾诩解释道,“张杨若是果真被杀,那么河内的这次势力变迁,就是足以影响到整个中原走势的大事。我看马超不过是表面的一颗棋子,幕后黑手必定另有其人。在这种完全不明朗的态势下,您仓促对河内用兵,成功不是没有可能,但十有八九会激起四方强豪的剧烈反应。我军目前尚且势单力薄,真到了那步田地,可就悔之晚矣。”
真髓原先由于贾诩破坏了出兵大计,所以满腔怒火,此时听他一席话,也冷静下来仔细思索,忽然问道:“既然如此,贾先生为何还让秦长史督造船只呢?”
贾诩又展露出狡诈的笑容:“因为河内郡是您迟早要拿下的。”
他敛了笑容,正色道:“夺取河内,势在必行,但绝非一日之功。眼下对于那边的情况,我等还没有摸清,不如等到先将脉络理顺,而后对症下药,定能事半功倍。所以此时您最好能忍耐一时,暂且经略河南,积蓄力量,伺机而动。适才主公言及,马超若是西犯河东就会与韩遂连成一片,属下也是这么判断。关东诸雄都不会乐意看到铁羌盟坐大。您只需趁此贼西犯河东时进兵河内,属下相信不仅没人支持马超,反过来定会鼓掌称快,高贤们挺身而出支持主公您。”
他停顿片刻,让真髓有充分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道:“曹公这次派使节前来,乃是商议新天子即位的相关事宜。这是未来的立国大计,主公还是先将注意力集中在此事上罢,一旦能与曹公缔结了更稳固的关系,那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真髓沉默良久,长跪谢罪道:“贾先生,你说得果然有道理。适才在下多有得罪,失礼之处,还请先生多多包涵。但是……”
贾诩不等他说完,连忙跪倒答礼道:“属下逾越规矩,诱使长史抗命不遵,在军中乃是杀头之罪。还望将军恕罪。”
“起来罢。”
真髓赶忙绕过案几将他搀起,转念一想,恍然大悟。
“秦长史脑筋死板得很,若他随你同来,想必会力主讨伐杀害天子的凶手,难免会对你的劝谏产生阻力。所以你骗他滞留荥阳造船,是也不是?”
贾诩面不改色道:“属下不敢。主公明鉴,您聪明睿智,对此定然早有判断,又岂会因为秦宜禄一人而改变方针?”
真髓大笑。
贾诩道:“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一路鞍马劳顿,想早点歇息,还望将军允许。”
见真髓点头许可,他恭敬行礼,在卫士的带领下出府去也。
望着贾诩的背影,真髓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眼下自己势力单薄,人才奇缺,能有老狐狸这样的奇谋之士辅佐,实是万分难得——这厮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改日定要给这嚣张的老狐狸吃点苦头,压一压他的气焰。
贾诩满脑子都是琢磨如何投机进取。对这老贼来说,什么安邦济世,什么救国救民,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只要他贾诩能生活滋润就已足够,完全没有原则可讲。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具备稀世韬略的奇才。故凭着胸中八面玲珑心,嘴里三寸不烂舌,在乱世中如鱼得水。
真髓不由想起了前日离去的郭嘉,不由仰天长叹:义兄的奇谋伟略绝不在老狐狸之下,但以品格而论,义兄满腔热血、壮怀激烈,胸怀安邦大志,贾老狐狸可就差得远了。只是这般英雄豪杰,却不能为我所用,岂不令人扼腕?
※※※
马云璐乍逢亲人,虽然同样是受伤的俘虏,但已足够让她乐翻了天。
“休哥哥,你伤口还痛不痛?岱哥哥,我的马在战场上走失了呢,回头等到了河内,你再帮我捉一匹小白马好不好?休哥哥,我……岱哥哥,你……”整个屋子里就听见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过了半晌才想到一个接近实际的问题:“对了,你们不是跟爹爹在一起的么,怎地忽然跑到大哥的军营里,而且还被真髓给捉住了呢?”
听她有此一问,箕坐一旁的马岱,与仍旧躺在病榻上的马休不由对视了一眼。
自从马岱成了俘虏,就和马休软禁在了一起。马岱伤得很轻,而马休则大大不同,在旋门关力敌龙雀精兵的追击,使他全身上下被三十余创,经过数月调养,伤口大多已收口,但仍然无法自由行走。
“璐璐,你不是在荥阳见到庞叔了么?而且是跟他一道来洛阳的罢?”马岱制止住支起身体并抢着要开口的马休,用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莫非庞叔没有告诉你,我们三人赶到大哥军营里的事情?”
“没有啊,”马云璐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忽扇忽扇地动着,仿佛蝴蝶的翅膀,“为什么说是你们三人赶去大哥的军营?我记得你跟马休哥哥不是跟庞叔一起到大哥军营里的啊?”
马岱没有向马云璐纠正自己所说的三人中剩下那人并非庞德而是三弟马铁。他注意到庞德竟然没有对璐璐说明家门的惨变。这么重要的事情,庞叔为什么要向小妹隐瞒?
他心思缜密,略一思索已经明白了大概,当即道:“璐璐,这事很复杂。总而言之,我与你休哥哥和铁哥哥一齐来与兄长汇合。不曾想刚到河南就中了埋伏,被真髓杀得大败。休弟力尽被擒,至于我……”叹了口气:“技不如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总而言之,辜负了兄长托付的重任,做了俘虏不说,孟津塞也因此陷落了。”
庞德虽在父亲麾下多以勇名见称,身经百战,却并非有勇无谋之辈。他将家门惨祸瞒住璐璐,只怕是防止她心无芥蒂,口无遮拦,会将此重大内情透露给真髓得知。眼下不知道兄长的情况,但真髓对我弟兄如此礼遇,想必还是有铁羌盟的响亮名头撑腰之故。如果让此人知道马家已经是铁羌盟的叛徒,再加上弑君的罪名……只怕天下虽大,却再无我马氏立足之地了!
想通了此节,他心中大为警惕,一面仔细观测周围是否隔墙有耳,一面淡淡笑道:“不说这个了,璐璐,你在中牟这许多日子,受了委屈没?”
“还好啦!”马云璐高兴地笑起来,“我被关在一个大院子里,没人打也没人骂的,这跟阿爸和大哥他们说的不一样呢。”
虽然这么说,眼圈却渐渐红了起来。
她从小就喜欢热闹,怕孤单,更怕黑。可是那个可恶的真髓,来了之后就知道冷冰冰的问话,没说几句连个招呼都不打,扭头就走了。每天到了晚上,院子里更是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让她天天紧张得不得了。好在后来遇到了貂蝉姐姐。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睛笑道:“咱们很快就要回家去啦,真髓跟我说过,明天他就放咱们走呢!”
“他当真这么说了?”
虽然仍不能确认真髓的话是否可信,马岱还是忍不住面露喜色。见小妹认真点头,他长长叹息了一口气:“只是我战败被俘,真没脸面去见大哥。”又转头对马休笑道,“仲美,倘若真髓没有欺骗我等。咱们这就能见到大哥啦!”
马休一张英俊的脸上全无血色,听到这消息,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子岳,你回去罢,我要留在这里。”他的声音几乎细微不可闻。
马岱一怔,万料不到从马休口中会听到这个答案,忙道:“仲美,你胡说些什么?”说着连忙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触摸的感觉非是预料中的火热,反而由于布满汗水的缘故,额角格外冰凉。
“我没有发烧,”马休的脸上浮现出奇特的悲伤表情,睁眼冷冷道:“马休的命,早在旋门关已葬送了。”他一字字道:“从今以后,马超的所作所为,与我马休再没有半点干系。”
马岱半晌说不出话来,回过神后大怒道:“你说什么?兄长就算有万般不是,他毕竟还是兄长,是你的亲骨肉啊!哪有凭借一句话,就将这兄弟之情抹杀的?还有阿……还有那血海深仇,你也不打算报了么?”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能为阿爸报仇的,绝不只是他马超!”马休也怒吼起来,“不错,我武功不如他,智谋也不如你,但凭什么就只能被当作棋子,任他说牺牲掉就牺牲掉?”
他声音虽然不高,却充满了悲愤和痛心:“在从荥阳逃亡的路上,他将我当作弃子丢下的时候,可曾有半点骨肉之情?我舍命断后,为他逃入孟津塞拖延了时间,这难道还不够?你还要我为他牺牲多少次?你还打算为他牺牲多少次?”躺在病榻上两眼望着屋顶的大梁,惨笑道:“大哥,大哥……我这个无能的二弟祝你终能手刃韩遂,为阿爸报仇雪恨……只是不知道你成功报仇的那一日,子岳,还有三弟他们,是不是还能伴你左右,还是已被你又在什么时候当做了弃子?”
他正说着,忽然一口痰涌进嗓子,脸色憋得发青,马岱赶忙扶起他的身子,用力拍打后背。
马休吐出一口血痰,又连清了几声嗓子,总算觉得胸中顺畅了许多:“子岳,明天你们三个回去罢,我宁愿留在这里,做一名俘虏。”
提起小妹,他这才猛然发现,由于刚才和马岱爆发的激烈争执,使得一旁的马云璐花容失色,正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
马岱也注意到了,强笑道:“璐璐,你别害怕,我们不过意见不同而已。”
“我,我不怕。你们刚才干吗忽然就吵了起来?”马云璐摇了摇头,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怯生生问道,“什么叫弃子?休哥哥,你是在生大哥的气吗,别生他的气好不好?好容易大家能团聚了,明天跟璐璐一起回去好不好?”
对二位哥哥刚才那一番争执,她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知道这一点却已经足够了——好容易可以亲人团聚了,可是二哥竟然不打算回去!
“有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懂的。”马休苦笑着闭上眼睛道,“我的伤还没好,要休息了。”
马岱拉着眼圈红红的马云璐起身离开病房,黯然叹了口气。无论是马超还是马休,这弟兄两个性子都极其偏激刚烈,自己怎样也劝解不动。
你还要我为他牺牲多少次?你还打算为他牺牲多少次?他走到厢房的门口,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去,全身包扎的马休躺在榻上,已经又合了眼睛。但适才二弟那咬牙切齿的怒吼,似乎在回荡在耳边。
马云璐呆呆地坐在榻上。她坐了整整一夜,只是这次却不是因为太过兴奋的缘故。
当时两个哥哥激烈争吵的气氛,以及马休竟然不愿一同回去的决定,使她手足无措,完全愣在那里。所以哥哥们的很多对话虽然听在耳朵里,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现在越是回想,越觉得其中必定有重大的缘故。
大哥,大哥……二弟我祝你终能手刃韩遂,为阿爸报仇雪恨……
报仇,报仇……
当时这个词不停地从两个哥哥的嘴里吐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韩叔叔跟阿爸不是结义的异性弟兄么,为什么要杀他为阿爸报仇?
为什么要为阿爸报仇?
真相就仿佛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马云璐眼前晃来晃去,她想要抓住它,看清它,却就是怎么伸手也够不着。猛然间,一个自己根本不敢置信的可能性忽然跳到了眼前。马云璐蜷缩着身躯,因为恐惧和担忧而不停地颤抖,她瞪着对面的墙壁,用力咬住被子,眼泪不停地自面颊滚落。
※※※
破晓时分,纛旗开始猎猎地飘动,如夜色般深沉浓重的空气逐渐开始流动,变得凶猛而有力。风从水面上吹来,一直往岸上刮。随着越来越强的风势,平静的河水逐渐沸腾,变得雄浑奔腾起来。
到了上午,水面不断上涨,上下数十里河道两岸的低洼地带已尽数被水浪填平。裹带着大量泥沙的滔天巨浪时而如刀剑般耸起,狠狠地扑击到岸边,随即撞得粉碎,化成大量白色的浪沫,纷纷扬扬如雨一般自半空洒下。
“这实在不是渡河的好天气。”真髓站在议事厅里,仰头望着狂舞的旗帜道,“我原本想挽留他们再等一天,可是那位小妹子和庞德将军却已等不及了——你不打算去劝劝他们?”
身着普通军士服装,拄着拐杖的马休就站在真髓身旁,将自身的隐蔽在议事厅的阴影中。他没有回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辕门,看着辕门下的三个人。
璐璐,今天你就要回到大哥的身边去了,这么多天的俘虏生活终于结束,按理说你应当高兴才是。可是平常你总活泼得像一只小鸟,为什么今天看上去那么不开心?
马岱,你举止仍然端庄稳重,和从前相比,甚至显得更加谨慎。你对我说过,十几年兄弟情份,又怎是说抹杀便能抹杀得了。但你知道么,那个随便抹杀弟兄情份之人,绝对不是我马休!
庞叔,你一点变化都没有:虽然青色的战袍早就被污血染成了紫黑色,但你每次受伤后都是这样,挺着胸膛,站得笔直,用倔强凶狠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的人……
你们怎么还不走,你们在等什么呢?为什么还在四下里不停地张望,你们在找什么?
他知道他们在等谁。
“璐璐、马岱、庞叔……”他轻轻地念出了声,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虽说他并不想让别人洞悉自己的脆弱,但此时此刻,眼泪哗哗地淌下来,怎么也止不住,“三弟,还有,大……大哥……”
“此时若是反悔,现在追过去还来得及。”
真髓表面上平淡一如既往,只是转过头去,不再看马休。记得张辽和魏续离自己而去时,父母先后去世时,那时的自己,与此刻的马休,心情是多么的相似?
昨夜刚过三更,士兵报知他,马休带话说是有事相告。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见我?”无声无息地进入马休养病的厢房,在榻前坐下。房里漆黑一团——为了避免惊动隔壁的马岱和马云璐,所以没有点灯。
榻上之人缓缓道:“关于铁羌盟,在下有事要告诉将军。”马休的声音疲惫而嘶哑,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说罢。”真髓静静道,“真某在听。”
“在下、在下只请你应允一件事,务必要杀了韩遂老贼,”马休呼吸加速,咬牙切齿地越来越快道,“我不认为大哥,不,马超会是他的对手,但你却不同……你有打败韩遂的实力。”
等了半晌,他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韩遂?那不是你们铁羌盟的盟主么?”
“不错,”马休稳定了情绪,一字字道,“他也是杀死我马家满门的死仇!”
他将韩遂与马家的事源源本本讲了出来,最后断然道:“我马家与韩老贼势不两立,只要您能应允杀死韩遂,马休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卖给你了。”
漆黑的房间里骤然出现两个光点,那是真髓瞳孔里两个针尖大小的红光,仿佛攥住了猎物的鹰隼。
“原来如此……真某应允了。”
真髓眯起双眼,看着逐渐远去的三人,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酸楚。同样都是父母身遭不测,尽管马家遇到惨绝人寰的横祸,但起码他们还有手足兄弟,而自己呢?
他那锐利的目光随即柔和起来,阿爹和阿娘的影子渐渐淡去,罗珊的影子清晰地浮现眼前。
第二卷 大浪淘沙 第二十一章 邂逅
真髓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此时雨下得很大,沙沙的滂沱声中,豆大的雨点“啪啪”地打在斗笠上,声音密集而又沉闷。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氅,跳下青白色的战马,这牲口正不安地打着响鼻,上下甩动硕大的头——雨水将战马光洁的皮毛黏成一缕一缕,粘在身上又湿又冷,它觉得很不舒服。
在柱国将军身后跟随的,是他的幕僚们,贾诩、徐晃、高顺,还有新任的卫士马休,他们都是同样的装束。
这里是洛阳以北,邙山以南的丘陵地带,距离兵营四里远。在将领们面前是一个方圆四、五丈、深两丈的大坑。大坑的四周都是人,十几个士兵冒着大雨和寒风站在坑边放哨。
无数泛着波纹的水洼和泥沟将又湿又滑的土地切割得七零八落,连个合适的落脚之地都没有。真髓一脚深一脚浅地登上在大坑旁边的土坡。
新任的主簿卜冠遂和几名老兵已经等在那里,赶忙迎上来向他行礼。自从卜冠遂来到军中,不到四天的工夫所有帐目都被审核完毕,整理得井井有条。因此真髓将他提拔为主簿,将钱粮医药等诸项杂务统统交归他接手负责。
真髓一把将他推开,铁青着脸看着面前这副凄厉的情景——数十名赤身裸体的士兵正横七竖八地叠摞着躺在坑底的水洼里,头靠着脚,脚靠着胳膊,难以计数。他们都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一整夜雨水的冲刷和浸泡,使得这些死去的人原本就毫无血色的皮肤更加白里透亮,像是被打磨过的银子一样堆在那里,在暗黄的土地衬托下,分外刺眼。
真髓低头木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地举手向周围放哨的士兵做了个掩埋的手势,随着坑边十几把铁铲的起落,黄土一铲铲地落入坑中。
“怎到底是么回事?”他转向卜冠遂,低声咆哮起来,再也按耐不住愤怒与痛心,“疫情是怎么爆发起来的,怎么有这么多士兵丧命?”
“禀报将军,瘟疫爆发已经超过了三天,如今各部染病之人已超过了六千,疫情之所以这般泛滥,盖众人最近多外感风寒之故。前阵子军粮运输不便,您下令以俘获的铁羌盟牲畜为主食,杂以谷物,不少士兵吃不惯,因此得了痢疾。此番受了风寒染病,不治而亡的大都是这些尚未痊愈的痢疾病人,死者累计已超过五百之数……”
“我还不知道这是‘外感风寒’!你当真听不懂我的意思么?”真髓脸色煞白,向坑中一指厉声道,“我来问你,你不是遵照秦长史之令,专门来负责发放冬衣的么?冬衣既已发放,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外感风寒’?”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质问,卜冠遂面色苍白,大声道:“将军大人,您原本只有六千兵,秦长史生怕冬衣不足,筹备了一万五千件,这您自己是知道的。两个月前,得知您荥阳大捷,长史估算会有不少俘虏,所以加紧赶制,但中牟地小民贫,竭尽全力也只凑到一万八千件。我前些天对照名册才发现,姑且不算邓博、魏延等驻守偃师、巩县的各路人马,单是您在洛阳的中军,就已超过三万之众!”
“记得在下刚来的时候,就发现大人军中的帐目记载混乱糊涂,不知道这笔冬衣的帐您能不能算清楚?”卜冠遂越说越气,别看他生得文秀,又长着猥琐的鼠须,谁想脾气竟如此刚烈,“冬衣连一半人穿用都不够,近日又连天下雨,天气骤寒,其他士兵如何抵挡得住?只病倒了六千多人,您应该庆幸才是!”
真髓不由一怔,随即怒火上冲,唰地擎出马鞭,扬手就要向卜冠遂的面门抽过去:自从继任柱国大将军以来,还从来没人敢这样顶撞自己!
卜冠遂竟毫不畏惧,梗着脖子大声道:“将军何不用刀?”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里布满血丝,显然由于连日操劳,已度过了多个不眠之夜。
举着马鞭的手在空中扬了扬,最终还是轻轻垂了下来——真髓捏紧了拳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与卜冠遂布满血丝的眼睛对瞪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伸手排开诸将,跳上战马用力鞭打,向洛阳城方向跑去。
风从耳边呜呜地掠过,冰凉的雨水淋在身上,使自己沸水一般的脑子总算冷静了一点。
自己今天是怎么了?真髓长吸了一口气,情绪渐渐平静。自从出道以来,先折夏侯渊于句阳,再收安罗珊于河南,此后斩张济、破马超,屡战屡胜,所向无前——这一连串的战绩,竟然使得自己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暴戾浮躁,傲慢自大起来么?
他逐渐放慢了战马的速度,由狂奔改为小跑,心情沉重:卜冠遂其实说得并没有错,众多将士染病,这确实是自己的责任。
初仕奉先公麾下时,自己不过是个统率千人的校尉,只管在战场上冲杀既可,至于制备冬衣这类后勤事务,向来都是上面按名册分派完毕,自己只须收下后分发给战士即可,因此对此毫不重视。
他暗自后悔,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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