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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紫禁城 -吴启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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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子,你快走!我是太后,我可不怕你。”她挥动着衣袖,一边说一边从窗口向后退 去。奇怪的事发生了,她话音刚刚落下不久,外面的风声戛然而止,她走到红木隔架边,拿 起一串佛珠,嘴里喃喃念叨着,仍不住想着刚才那阵怪风。一方面她觉得秀子当真有孝心, 一见她发威便不作祟了,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她,让她嫁了个废人。
慈禧正站在那儿发愣,身后传来殿门吱呀的响动。她心里一惊,以为秀子从门外进来 了,脱口叫了声“谁?”随着门帘挑起,茶水章笑呵呵地走进,双手端着茶盘,给慈禧请跪 安。
“奴才章德顺参见老佛爷。”
“你……你来做什么?”慈禧惊魂未定地盯着茶水章。
茶水章慌忙说小回回上那边叫他来这儿请茶。她这才想起是自己传他来敬茶的。其实她 并不想喝茶,只是不过借这个机会跟他说说话,一来她心情烦乱,二来茶水章后天便要和平 儿一块离开储秀宫,去养心殿那边当差了,从此御茶房就要换新人了,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 他。
茶水章早在外屋沏好热茶,将茶放到茶几边,双手捧着盖碗递到慈禧手中,慈禧接过茶 杯抿了一口,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这是四川巡抚进贡的八宝茶。今年还是头回伺候您用呢。”茶水章深知慈禧一向严格 遵守作息时间,这么晚她还不睡觉,一定是为吟儿和秀子的事心情大坏。
“知道了。下去吧。”她叫茶水章来本想跟他说说话,不知为什么,见了他面又不想说 了。
“喳!”茶水章请了跪安,侧着身子向门边退去。他刚走到门边,慈禧叫住他。他连忙 转身站住,一边说:“奴才伺候老佛爷。”
“吟儿押在你那儿?”慈禧问。
“回老佛爷话,她就押在寿茶房边的库房里。”
“章德顺,你听清了,这是她自个找死,不是谁跟她过不去。”
“喳。”
“你回去告诉她,她死了我好好发送她。”
“喳。”
“你怎么还不走?”
“奴才想讨老佛爷个话儿。”
“你要是给吟儿讲情,那算白饶一回儿!”
“老佛爷!奴才怎么敢。后天奴才就得离开您身边,今晚上是奴才最后一次侍候您,我 才想问问,今天是先朝孝贞显皇后的祭日。佛堂上供,寿茶房是不是也得供茶汤?”茶水章 知道慈禧心里想饶了吟儿,只是祖宗规矩放在那儿谁也不敢动。尽管慈禧在宫中向来说一不 二,但对这方面一向不敢越轨,就连早上起床晚上睡觉这类小事也不马虎,所以她一向早上 五点起身,晚上九点必定上床。这就是她当政多年,这方面的口碑一向很好的缘故。他嘴上 不说替吟儿说情,其实来这儿之前就想到今儿是孝贞皇后的祭日,如果慈禧想饶了吟儿,这 显然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
果然如他所料,慈禧显得非常意外,因为这种对先人的祭祈非常繁杂,全都由宗人府属 下的礼司通知有关部门。先朝孝贞显皇后祭日算不上什么大事,因此慈禧对此不知道一点儿 也不奇怪。
“什么什么?你说是谁的祭日?”
“道光老祖宗的孝贞显皇后啊。”
“日子没错儿吧?”慈禧心中不由一动。
“佛堂里供着列祖列宗二十位皇后主子的神像,奴才都记着日子呢。”
“供,当然得供,就供四川的八宝茶!”慈禧暗暗高兴,她终于找到机会饶吟儿一命。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与其说饶吟儿一命,不如说替秀子还了一个愿,应了她托梦给自己的缘 分。
“老佛爷!奴才该走了。”茶水章见慈禧被自己说动了,心里暗暗替吟儿庆幸,总算帮 她捡回一条命。
“章德顺!后天你就要上皇上那边了。”慈禧心里感激对方替自己解了一个难,但脸上 不动声色,问起他去光绪身边当差的事。
“老佛爷,其实奴才跟炉子汤罐混熟了,让奴才去那边管那么多事儿,又要指派别的奴 才,实在是勉为其难啊!”想到今儿是自己最后一次替慈禧敬茶,今后到了皇上那边,一切 又得从头开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你这人好也好在这儿,要说没出息也在这儿。你想想,总不能让你一辈子烧水熬汤 吧,你进宫二十多年,一直是个内廷八品,你这一去,在万岁爷身边当上宫监督领侍,一下 子升为正六品,这有什么不好?以后那边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李莲英,他这人主意多,凡 事多问问他。”
“奴才遵旨,凡事一定多多请教李总管。”茶水章听出弦外之音,似乎慈禧将他放到皇 上身边,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他心里这么想,嘴上自然不敢多问,请了跪安后便一路回到茶 水房。
茶水章走后,慈禧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开。特别是经过刚才的一阵怪风,令她非常紧 张,嘴上说不怕,心里其实多少有些害怕。这样一来,她找到由头饶了吟儿,也还了秀子一 个心愿,她走到观音菩萨像前插上一根线香,然后双手合掌,口中念着阿弥陀佛。
不一会儿李莲英挑起门帘走进,他给慈禧请了跪安后,低声告诉她,说宗人府慎刑司的 人在外面等着给吟儿用刑,请老佛爷发落。
“发什么落?吟儿照旧当差。”
“老佛爷!这……这祖宗的……”李莲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碍不着规矩!吟儿今天就是给老祖宗烧纸呢!”慈禧不紧不慢地说,心里头对他老大 不乐意。她一向就不愿意让别人牵着她鼻子走,加上瑞王家的事,因此对他催自己发话本能 地生出一种反感。
“她给老祖宗烧纸钱,奴才怎么不知道?”李莲英永远也摸不透这位储秀宫说一不二的 女主人的脾气,眨巴着眼睛想了一圈,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硬着头皮问。
“不知道?找明白人打听去。差事越当越回去了!”慈禧看他一眼,故意不说显孝贞皇 后祭日的事。看见他一脸的愕然,她心里说不出的得意,对于奴才,哪怕像李莲英这种最贴 心的奴才,也不能让他完全摸透自己。不用说这种大事,就连吃饭喝茶这类小事,面对几十 盘美味佳肴,她从不说哪样菜好,再喜欢吃的菜至多吃两口,决不会动第三筷子。再爱喝的 茶,也得五天轮一回,到了期就得换另一种茶。否则,你的好恶一旦让奴才掌握得清清楚 楚,总有一天可能被人利用,成为你的弱点。因此让奴才知道你一些心思,却永远不能让他 们完全了解你心思。
一大早茶水章就被小回回传到内廷总管值房李莲英的住处。
内廷总管设在西六宫北面紧靠西铁门的重华宫一侧。慈禧住西六宫,而光绪住的养心殿 与西六宫仅隔一条横街,值房设在这儿自然是以这两者为中心考虑的。出了西铁门,就能由 神武门出皇城,进出非常方便。
李莲英喝了早茶,手中捏着玛瑙鼻烟壶,放在鼻尖下使劲嗅着,一股带薄荷味的清香由 鼻孔一直冲进他脑门。他站在值房陈列架边,仔细端详着那只德国制造的自鸣钟。他伸手拨 着钟上的发条,钟内立即响起叮咚悦耳的音乐声,同时玻璃罩内走出一列跳舞的男女小人, 一个个都是黄头发白脸皮,男的燕尾服,女的西式长裙。瞅着玻璃罩内那些金发碧眼小洋 人,他心情好多了。
茶水章掀起门帘,悄悄地走进,站在门边轻轻叫了一声:“总管!您让小回回叫我来有 事?”
李莲英转身见是茶水章,立即招手让他过来:“老哥!你这就见外了不是,叫我莲英, 要不就叫我老叔。来,你来这儿看看,这是老佛爷赏给我的报时钟,是德国人造的。这玩意 儿比宫中的水漏准多了不说,还能转出许多小人来。你看,这里头的小人活灵活现的,可惜 这些小人儿唱什么听不懂,要是能像大戏台上角儿会唱京戏就太棒了,你说是不?”
“那是那是,看来这些高鼻子黄头发的洋人不光会开枪放炮使蛮力,做起工来也挺精巧 的… ”茶水章连连点头,心里却想着他叫他来这儿究竟有什么事。
“老哥,”李莲英叹口气说,“这些洋人是我们老佛爷一块心病。现在朝廷中有人主张 学洋人,其实老佛爷也不反对,只不过不能让祖宗大法全给改了… 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
一名小太监进来替他们沏了一壶茶,替他们各人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 走出去,李莲英与茶水章在茶几边坐下。
“老哥!最近好一阵子没跟你单独说话了,挺想你的,所以让你过来坐坐,喝杯茶,这 可是上好的龙井茶啊。”
“好茶,好茶。”茶水章双手捧着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低声问道,“老叔, 您叫我来就为让我品茶?”“品茶当然是其次,主要是恭喜你高升啦!”
“老叔!”茶水章盯着李莲英,“这又是您的保举。我好好的茶水房不让干,愣把我搁 火上烤。我是那个材料儿吗?”
“是万岁爷自个儿看上你,硬是从老佛爷身边把你要过去的。”李莲英端着小茶壶一边 喝水一边笑着说,“其实老佛爷心里舍不得,但为了你前程,才让你去的。你在寿茶房是八 品侍监,熬到头儿不过赏你个七品。到了养心殿,上来就是宫监,正六品!连升几级呀。你 说哪头儿挑子热?”
“反正我说不过你。咱们茶壶里煮饺子——心里有数,就是别倒出来!”
“还有美事儿呢。储秀宫这边儿,你的钱粮照发!”
“这里边儿又憋着什么宝呢?”
“说对了。养心殿那边儿有什么大动静,你别忘了赏我个信儿!”
“什么?”茶水章一愣,“闹了半天,你让我给你当眼线呀?”
“这有什么不好。一手托两家。”
“得了吧,我老章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不不,就是你了。”
“我还是留在储秀宫烧水,这就跟老佛爷辞去。”
“你呀你,”李莲英笑得一口水喷出来,“你混!你也不琢磨琢磨,要不是老佛爷,我 敢往皇上身边儿卧个底吗?老佛爷瞧上你了,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还得告诉你,要是 干砸了,别往老佛爷那儿推。我也不认账!”茶水章呆呆地坐在那儿两眼发直,这才想起慈 禧昨儿晚上说的话,顿时觉得自己被李莲英装进了套子,而且一定是他出的馊主意。看见对 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脸上说不出的凝重,李莲英放开嗓门大笑起来,伸手拍着茶水章的 肩膀:
“害怕了?是不是担心现在暗中替老佛爷做事,有一天老佛爷不在了,万岁爷掌了大 权,让万岁爷知道就完了… ”
“老叔!你我多年的交情,既跟定你,出什么事我都不在乎。”茶水章硬着头皮说,其 实心里非常厌恶这种差事。
“好好!”李莲英满意地点点头,“就要听你这句话。你让我放心,我也让你放心,以 后无论出什么事,我也绝不会供出你。你只要自己小心,不要让万岁爷和他身边的人知道这 一层关系就行了。”
“老叔,”茶水章犹豫半天,终于硬着头皮说:“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还是把我调回老 佛爷身边好。”
“为什么?”李莲英眯着两只长眼,额头下面像裂了一道缝。
“跟你说实话,我这人嘴笨心实,实在当不了这份差事… ”
“看你又来了。忘了老佛爷怎么说的!”
“老佛爷说得不错,我天生没出息,只能是个烧水熬汤的命,不像你,生就做大事的 料。”
“老哥!”李莲英盯着茶水章,神色凝重地,“你该明白,有些事一旦起了头,非做到 底不可。就像我,既然坐上这个位子,只要不被别人拉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老叔!您想过没有,老佛爷跟万岁爷是一家子,娘儿俩,无论什么事闹翻了,不多会 儿就好了,你我夹在中间,到头来两头不是人。你说是不?”茶水章不敢说自己不愿当眼 线,反过来以站在李莲英的立场上说出其中的利害。
果然,茶水章这几句话一下子说到李莲英心里。他盯着茶水章,半天没说话,心里却翻 江倒海。
近来接二连三出事,秀子的死和吟儿闯下的祸,搅得他心烦意乱。昨晚上慈禧出人意料 地饶了吟儿,他当时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后来一查才知道昨儿是道光老祖宗显孝贞皇后的祭 日,这样吟儿才捡回一条命。这件事令他担心,随着慈禧年纪越来越老,脾气也越来越怪, 经常心血来潮,说变脸就变脸。正如茶水章所说,眼下皇上主理朝政,她是既想放下心来享 清福,又放不下心不管朝政,心情非常矛盾。特别围绕着新政之争,她骨子里不赞成,但又 不愿正面出来反对光绪。朝廷上不顺心的事积在心里,只能在一些小事情上发作,故意找光 绪的茬。比如光绪成天不理皇后,专宠珍主子,为了这慈禧让他暗中派人盯梢,查出珍妃一 个月到底和皇上在一起多少天。其实这些事对皇上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历朝历代,从来 没人过问,而她偏偏要管。他不敢不听命慈禧,但这样做肯定会得罪光绪,因此无论他怎么 做,正如茶水章所说,到头来他只能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他十三岁进宫,今年整四十一个年头。想到自己已经五十四岁,官居内廷二品,这可是 大清国历朝历代所没有的,他不能不感激慈禧特别的恩宠。但另一方面,慈禧今年已经六十 二岁,虽说身体很硬朗,但毕竟不年轻。皇上才二十六岁,不用说眼下万岁爷主政,就是他 暂不问朝政,这大清国江山迟早也是他的天下。他不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其实心里早就想好了一个万全之策。他嘴上却没有说,脸上更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他看一眼茶水章,仍在揣摸他说的话,并在心里再三提醒自己:千万别小瞧了这个人。
茶水章回到茶水房,站在窗前瞅着鸟笼里那只画眉,这是吟儿送他的。听着小鸟无忧无 虑的叫声,想到明儿他就要离开这儿,从此再也不会回到储秀宫了,心中涌出一股淡档的惆 怅。
他十八岁进宫,连头带尾二十三年,干过各种差事,就数伺候慈禧时间最长,连头带尾 十四年,先是在长春宫,后来搬到储秀宫,他已经习惯了寿茶房,这儿似乎成为他生命的一 部分。特别像现在,外面刮着西北风,屋里炭火烧得红红的暖暖的,炉边冒出淡蓝的火舌带 有一种特别的木质的香味,一溜红泥炉上的砂锅冒着热气,热气中透出各种各样的香味儿。 他不用舌头尝,凭着气味儿便能分辨出汤水的咸淡酸甜,知道哪个砂罐该添哪些料,什么时 候加水,哪个炉子要压火、添炭等等。总之,他好像命中注定属于这儿,他也乐得在这儿呆 一辈子。这一切,将随着他的离开结束了。
他本来以为回万岁爷身边当差,自己一心一意好好侍候万岁爷,尽一个当奴才的本分就 行了,没想李莲英却暗示要他当眼线,皇上那边有什么情况要向他报告。他心里生出一种怨 恨,恨李莲英不该做了套子让他钻。他早就听说慈禧与光绪政见不同,但其中的是非曲直他 不清楚,正如朝廷的事国家的事他不清楚一样。他也不想弄清楚,这些大事是主子的事,从 来没奴才的份,何况大清国历代都有严格的规矩,内臣干预朝政者都要受到极为严厉的惩 罚。
在慈禧与光绪的复杂纠葛中,他不敢背叛老佛爷,也不想对不起万岁爷。过去他在茶水 房烧火,对他不是个问题,现在却无法回避这一现实,偏偏李莲英又找到他,硬要将他拖进 这个他竭力避免卷人的漩涡中。怎么办?他苦苦思忖着,似乎干也不行,不干也不妥,越想 越觉得前面的路非常凶险。
他双手捧着水烟袋,闷闷地吸烟,一边望着挂在窗前的鸟笼中那只活蹦乱跳的画眉,心 里不由得羡慕起笼中的鸟儿。尽管它关在笼子里,自己站在笼子外,从某种意义上说,鸟儿 比自己要自由得多,也自在得多。
他正想得出神,突然有人轻轻叫他。他慌忙转身,只见吟儿来了,因为他心思太重,那 一双听力极好的耳朵居然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章叔!”吟儿伸手挑着额前的发丝,苦涩地一笑,再往下便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没话 找话,“您在这儿听鸟叫呢。”
“是呀,瞧着它那活泛劲儿,叫不叫都让人高兴。”
“那是。”她难为情地笑笑。正如他所说,笼子里画眉压根儿没叫。
躲过了前天晚上那一场死到临头的大难,她一下子瘦了许多,平时白净的脸皮子顿时变 得灰暗,像生了一场大病。瞅着她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想起她关在这儿的经历,茶水章一 方面替她庆幸,另一方面觉得她可怜,为了不让她伤心,他故意不提前晚上的事儿,装出一 副随意的样子问:“老佛爷这会儿让你在哪儿当差?”
出了这么大的事,吟儿自然受到惩罚,刘姑姑将她暂时从慈禧身边调开,让她去做粗 活,就像她刚来时跟着平儿抹地擦灰之类的。她说了自己的情况,然后神秘地告诉他,说道 光老祖宗的皇后娘娘救了她,因为那天是显孝贞皇后的祭日:“昨晚上的事儿太玄了!多亏 了李总管,要不是他在老佛爷面前提起这件事,我早就完了。”
说到这事儿她仍然惊魂未定,茶水章笑了笑,心想李莲英也太能讨好人了,明明是他想 到了这一点,说动了慈禧,功劳却让他抢跑了,茶水章本想问她这话儿从哪儿听来的,想想 觉得没意思。他心里清楚,是慈禧不想她死,才借着这个由头饶了她,要是换另一个人,或 是慈禧没有心存这个念头,哪怕十个吟儿也没命了。所以吟儿得救的原因不在他这儿,更与 李莲英沾不上边,甚至连老佛爷也算不上,这是她的命,她命中注定不该死。
“章叔!听说您高升了?”她问。
“瞧你说的,在哪儿不是当差,升得再高也是奴才。”他脸上笑,心里却非常苦,特别 想到今后两头为难的日子,更加觉得还是这间茶水房好。
“也不能这么说。都是奴才,奴才跟奴才大不一样。”她说。
李莲英、崔玉贵这些人也是奴才,秀子和自己也是奴才,这能比吗?当然,后面这些话 她没敢说,只能藏在心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起前天晚上的事,说章叔对她非常关 照,说他心地好,将她对他的感激和谢意说了一番。她几次想提起求他捎口信的事,又不敢 说。其实她来看他,除了心里感激他,替他送个行,主要的目的是为了从他那儿讨回那支玉 簪。死到临头,她无奈中托他带给荣庆,并让他捎话给他。现在大难逃脱,越想越觉得不 妥,他明儿就要离开这儿,虽说都在宫中,再想见面就不像现在这样方便了,所以想趁他没 走之前将玉簪讨回来。
长期在宫中当差的茶水章,一向能从别人嘴里听出别人没说出的话。他见吟儿围着前晚 上的事说了一圈,说了许多不沾边的活,偏偏不提她求他给荣军爷送信的事,而且嘴上说要 告辞,却一点没有走的意思,心里立即明白了一多半。她来这儿为了那支玉簪。宫女与外面 男人互通私情是犯法的。她那晚上死到临头,顾不得许多,这会儿没事了,自然要向他讨回 去,不留下把柄。想到这儿,他主动提起送信物的事:
“现在没事了,前晚上你托我办的事大概不用办了吧?”
“章叔,我… ”一提这事儿她脸腾地红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茶水章看出她神色挺为难,知道她说是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既然如此,他何必太认 真。他让她在门口等一会,转身进了睡房,取了玉簪走出来递给她,一语双关地叮嘱她:
“吟儿!这是老佛爷赏的,千万收好了。”
“谢谢章叔,我……我前儿晚上急昏了头,吓坏了,满嘴胡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您千 万别在意。”她嗑嗑巴巴地解释着,甚至想说根本没荣军爷这个人,话到嘴边觉得太矫情, 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他既然肯答应帮她捎话到宫外,总不至于反过来害她。她在心里安慰自 己,但想到这次佛堂哭祭,恰恰是平日对她非常关照,俩人像亲姐妹似的平儿告上去的,心 里又本能地警觉起来。
“其实那会儿我也上火,什么也没听见。”茶水章接着对方话头,索性将她托他捎信到 宫外的事推得一干二净,这不仅对她好,对自己也好,因为一旦事发,她要治重罪,他也跑 不了。
吟儿站在那儿,手中紧紧握着那只玉簪,心里说不出地激动,前天儿将它交给茶水章, 现在又回到自己手中,正如自己经历的这场大难不死的劫数。怨不得人人都说章叔人好。吟 儿望着他那张忠厚的脸,想起自己进宫后他处处关照自己帮自己,特别是那天晚上面临大 难,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帮她,现在她没事了,不等她开口便将玉簪还给她,井一口咬定他什 么也不知道。想到这儿,她双膝一软,两腿不由自主地面对他跪下:“章叔!谢谢您,我一 辈子也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刚过了一个坑,又碰上一个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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