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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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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猪灶到〃后车路〃,有一条蜿蜒在稻田中的小路可通达,走来也不过十分钟光景。被命名为〃后车路〃的这地区,是一条大巷道的后街,一长排两旁各有十来间屋舍,大多是平矮的木板房子,仅有一幢两层楼的木造阁楼,是前清的建筑,唤名〃风月楼〃,二楼阳台处的〃美人靠〃,一长列突出凌空的座椅,靠背以优雅的弯曲弧度向外伸张,黄昏时候,众多妓女靠坐在这〃美人靠〃上,频频向下面行过的恩客飞眼风,曾为鹿城盛传一时的盛事与趣谈。当然据说,那时候的妓女能诗善画,还弹得一手好琴瑟,她们或以艺待人,卖笑不卖身,被唤名为艺旦。
现在历经一长段时间,〃美人靠〃久不修护,只剩几根横斜的残木,没有人胆敢再靠近,〃美人靠〃再只能闻其名。甚且〃风月楼〃,少去当年能弹擅歌的艺旦,文人雅士或巨商富贾不再聚集,整幢阁楼已相当残旧。一方据说是出自某个有功名文士的匾额〃事关风月〃,斜斜的挂在入口处,泥金的草书体字,因着老旧与尘埃,也不再飞扬。
却不论如何,〃风月楼〃仍有〃后车路〃较体面的女人,所谓较体面不过年纪轻些、样子周正些,这些女人绝无她们的前清先辈能诗善画,也不可能只卖笑不卖身,因而,和其他〃后车路〃女人一样,她们也被鹿城人叫作〃攒食查某〃。
对陈江水来说,过去谓为奇谈的文人雅士嫖妓,根本毫无意义,〃风月楼〃曾有怎样的雅事,绝对不如把女人压在下面实在,再有要求,最好是能恣意狂叫。而陈江水以为,〃风月楼〃那些年轻的查某,是不会懂得这些的。
所以陈江水选择了〃来春阁〃,特别是金花的热被窝,虽一再被杀猪的同伴嘲笑为认个老母要奶吃,陈江水多年来仍大多数时候来找金花,久了后,整条〃后车路〃的女人们都知道,陈江水专爱金花那口骚叫声。
那陈厝庄普渡的早晨,陈江水踏入〃后车路〃,旧有的繁华现在仅存的这条石路,整个路面都由一条条长三四尺宽一尺多的灰麻石,一长两短的错落排成简单的图样。石板路面总不泥泞,恩客们永远可以来去匆匆。
陈江水来到〃来春阁〃,陈旧的两扇木板门依旧紧闭,有一阵子没来,恍惚的竟有些生疏,但也说不上为什么,倒是查某们不知轮换过几回,老娼头是否还在,都还难说呢!
金花如果还留下来,照例该住在右边靠路旁房间。陈江水举起手,在长条木板排列组成的窗板上重重擂打几下,一面出声呼唤:
〃金花,金花开门,是我。〃
每当金花有客人留宿,老娼头会来开门,照例一面赔笑脸一面笑骂:大清早吵人睡眠。如没客人,金花会自己起来,闲闲披上件大祹衫,嫌扣拌扣太麻烦,一手扯过衣襟在领口处拉合,一手拉开门闩透过半开的门缝先瞧人。
陈江水等一会,不见人来开门,心中开始发急,举起手再要擂窗板,门啊一声开了,陈江水大步踏上前,屋内十分阴暗,外面光耀的夏日七月阳光透进也只能勉强照明,陈江水看到因双手拉门,一件大祹衫只斜斜披在肩背上的女体,胸前一对丰大、向肚脐处下垂的乳房,使他立即辨认出是金花。
〃金花,是我。〃
陈江水急促的说,一踏进门即动手去摸捏那对垂长硕大的乳房。女人坦然的站着,没有逢迎,也未曾退缩,直到有一会陈江水松放手,才在前引导的走向房内。
女人在一间狭小的、六六尺宽的房里扭亮了一个小灯泡,昏暗的光亮下可见一张木板床和床边一把竹椅。床上一条白色底有绛红色被头的被单,白色部分十分污秽已成近乎灰黑色,还沾有斑斑深色点印。女人一脚跨上不高的床,顺势扯下披着的大祹衫,仰躺下来拉住被单盖着肚腹,一面平缓的说:
〃夏天贪凉,睡了又怕凉着。〃
女人的声调显较粗重,话音也是鹿城郊区的草地口音,有许多上扬的尾音。
陈江水在墙上一枚长钉上仔仔细细将绑猪头的麻绳套好,再几下除尽身上的衣物,毛茸茸一条肥重的身子爬上床傍着金花身边躺下,也拉来被单一角罩住下部肢体。女人俟陈江水躺好,才又接续说道:
〃你好久没来。〃稍一顿,仍平平说,〃有牵手就不来了。〃
陈江水没有接话,将女人平躺的身子扳过来向他,整个脸面紧紧贴上女人肥硕的一对大奶间,深深吸几口气,晨间被叫醒的女人身上仍有着一股甜暖的身体与被窝的气息,是一种夜里的暖意。陈江水将头在那对大奶间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说声:我要先睡一下,果真沉沉立即入睡。
女人安静的睁眼侧躺着,她有张宽大的脸,大眼厚唇开朗的布置在平阔的脸面上,乍看有几分鲁钝,但自有一份懒怠的甜腻……这或多少与她的职业有关。她的身体强壮,是劳动过的草地妇女体型,还有一双硬大的手,这些年来由于不再劳动,加上年龄,整个身体松肥了起来,但肥重中仍留有过往工作支架起来的强健,因而变得十分安适,皮肤依旧是原有的日晒成的棕褐色,整个身体像一片秋收后浸过水的农田。
她睁眼躺着一会,看陈江水熟熟睡着,一时不会醒来,早晨的〃后车路〃十分安静,连叫唤的小贩呼喝声都可听见,房里的空气浊重但温暖,女人闭上眼睛,不一会也再睡去,还低低的发出鼾呼声。
也不知有多久,女人感到陈江水在胸口处挪动,尚未完全醒来即以为陈江水要她,翻过身,陈江水却未有动静,只听得他欢快的说:
〃睡得真舒畅,补回来好几眠没睡好。〃
女人仍闭着眼睛没有接话。等陈江水不曾上来,才出口问:
〃你不要啊?〃
〃早上干我女人,干到一身月经。〃陈江水郁闷的说。
女人吃吃的笑了起来。
〃着猴,这么猴急。也难怪,听你们陈厝来的人说,你牵手真行,每回都爽得唉唉直叫,三里外的人都听得见。〃
〃哪有你会叫。〃陈江水性起的涎着脸凑上前去。
〃还不是装的。〃女人爽朗的喝喝大笑起来,露出一口健壮的洁白牙齿。〃你那么久没来,好久没叫,现在大概叫不出来了。〃
〃三八查某。〃陈江水低低的、温和的说。
两人躺着有一会没说话,然后,女人才又漫不经心不在意的说:
〃我快不要做了。〃
〃嗯?〃
〃我婆婆要我回去,说过继我大伯的尾子给我。〃
〃你答应了?〃陈江水性急的撑坐起半个身子,〃他们要的还不是你手头的钱。〃
〃我知道。〃女人声音中了无诧异,〃但是我这样下去也没个收尾。到四五十岁作个老娼头,迫别的查某卖来给我吃喝。。。。。。〃
女人没有说下去,陈江水也不接话,然后,陈江水突然问:
〃你囗死后,他们过去那款迫你出来,你还敢回去?〃
〃那是因为我没生小孩。〃女人伸出一只手怜惜的抚摸着肚皮,〃不知怎样这个肚腹就是生不出一只蟑螂。〃
〃金花,〃陈江水忧虑的说,〃回去要下田,你吃得了苦?〃
女人动一动脚趾,她有一双常年踩在泥土地里、脚趾头一个个远远分开的大脚掌。
〃我最近很会眠梦,梦见家里的猪母生了二十五只猪仔,没乳可吃,都向我跑来,我去问龙山寺的观音菩萨,庙公替我解说,说是我婆婆伊们这几冬收成不好,像那些猪仔,在跟我要东西吃。〃
女人絮絮的说,到个段落,才再想到陈江水的问话,转接道:
〃辛苦也比在这里好。〃
〃这样也好,才有个收尾。〃陈江水略一想,〃不过,钱要抓紧,不要忘了当年怎样被逼出门。〃
〃我会啦!〃女人绽开一个粲然的、没什么心思的笑。
〃哪个时候回去?〃
〃我婆婆前几天来拿钱,要我就回去,我想多做一阵,最近刚调来一团兵,生意好得很。〃
〃以后听不到你叫啦。〃陈江水一拍女人圆肥的屁股。
〃你来我庄里找我。〃
〃三八查某。〃陈江水笑骂。
两人相对大笑起来。
并躺在床上,陈江水听女人讲她婆婆怎样拿她的钱买下一只猪母,最近就要生了,生下来小猪再养大,他们就会有一点钱,她原先也存了些,可以去赎几分地回来,有地又有猪,就不怕挨饿了。然后,女人突然想到的随口加道:
〃以后要杀猪,就来找你帮忙。〃
陈江水喝喝大笑了一阵。
〃偷宰猪,你不怕抓去关?〃
〃我自己的猪怎么算偷宰?〃女人理直的说。
〃查某人,不辨世事。〃
陈江水带教训的口吻说,然后,同女人仔细的解释杀猪要如何打印上税种种。尽管陈江水显然在炫耀他的专门知闻,女人也知道这点,仍没什么在意的倾听,她大的、但灰黯浮肿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前方,却不注视什么。她在陈江水叙述的段落里也会插上一两句:〃噢,这样〃,也还是闹闹的语意。
但当陈江水讲完,女人敏捷的反驳:
〃我自己的猪杀来吃,吃不完分给厝边亲戚,还要打税,哪有天理?〃
〃干,就是这样。〃陈江水一把搂住女人的腰,〃还好打印不是纳到我的钱,要不然,干,我才不放伊干休。〃
陈江水说着,不知怎的就愤怒了起来,他感到一阵急气直冲往脑门,两旁太阳穴劈劈啪啪跳动,他陷在肉里的眼睛闪着光。
〃金花,我跟你讲实在的,以后有人对你敢怎样,你来猪灶找我,我猪刀拿来让伊好看。〃
〃我会啦。〃女人温和的、平缓的说,将脸颊贴着男人的脸。〃你不要这样,好像要杀猪似的。〃
〃我知啦,每回气一起来就是这款。〃
陈江水无助、软弱的说。适才那突地昂扬起,集中精力要去攻击的亢奋已消退下去,一种抑郁的、平漠的荒芜使陈江水开始说:
〃不但杀猪要打税,捡猪粪也要给人管。〃
女人不经心的哼一声。
〃我五岁就出去捡猪粪;背的竹篓快要有我那么高,阿妈每次都搂着我哭,她自己还要替人家磨豆腐。〃
〃这样啊!〃女人说。但她显然经常听到这类叙述,不曾有同情,只默默安静的倾听。
〃有一次运气很好,猪粪很多,小孩子也不知道太重会背不回家,捡满满一竹篓,背上身就摔倒,又不甘心拿掉些,只有用拖的,拖到半路,被两个小孩打了一顿,竹篓也被抢走。〃
〃嗯。〃女人轻轻出声。
〃阿妈半夜要去磨豆腐,晚上还赶替我编竹篓,那时候我七八岁,我就想,有一天我一定要打回来。〃
〃你真的做了?〃女人叽叽咕咕的笑起来,虽然早知道结果,仍不禁兴起的追问。
〃当然。我进猪灶,有一班兄弟后,我也拦在路上,把伊们捧一顿,阿甘伯的儿子被揍得躺了好几天。阿春的儿子比较轻,但眼睛差一点被打出来。〃
〃不要这样嘛。〃女人庄肃的说,〃观音菩萨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伊们被我打,就是恶有恶报。〃陈江水打断女人的话。
女人噗嗤一笑。
〃我就是说不赢你,不过,听人说凡事要存个底留个后步呢!〃
陈江水无可置否的点点头。
〃我比较喜欢听你讲卖土豆的那一段。〃女人推一推男人肥重的肩膀,〃说来听听嘛。〃
陈江水微些赧然,但还是说:
〃我小时候也去卖土豆,我阿妈把带皮的土豆煮熟,放在篮子里让我四处去卖。有一年不知为什么,连连下了好久的雨,我卖了很多土豆,就是。。。。。。〃
〃就是小孩不能出去玩,在家里四处跑,大人买土豆骗骗小孩。〃女人替代的说。
陈江水阴沉的一笑。
〃你都记得还要我讲。〃
〃我喜欢听。〃女人张大眼睛望向屋子一角,〃那些兵来,都讲很奇怪的事情给我听。〃
〃什么事情?〃
〃怎样玩耍人家的查某。〃女人又回复她的不经心,〃你还没有讲水淹到胸脯那一次。〃
陈江水顺从的、和缓的说:
〃有一回雨下得很大,很快就淹大水,城隍宫附近水先是到膝盖,我篮里还有一些土豆,怕卖不完会黏,就再去卖,没想到水一直涨上来,一下就涨到胸脯,我差点被水流走,还好附近有一株大榕树,赶快爬到树上。〃
〃你的篮子和土豆呢?〃女人问。
陈江水喝喝的笑了起来:
〃哪还记得。〃
女人没有立即接话,有一会才又突然想起似的说:
〃我们草地人,没得吃好穿好,不过我小时候,我们家一碗蕃薯稀饭吃是有的。〃
陈江水的脸面阴暗了下来,不再接口,两人并躺在床上,屋外断续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一个尖高的老年男人声音特别出众,拉得又直又长的音调呼唤:豆……花,杏……仁茶,咿咿哑哑的直召唤过去,邻室房间也开始有人语、开门、东西碰撞声。陈江水啊的打了个长呵欠,伸一伸腰,从床上坐起来。
〃要走了。〃他说。
女人忙也起身,从竹椅上拿来衣裤,陈江水接过,套上一条黑色宽脚的本岛裤,再披上一件洗得灰蓝色的青布对襟短衣,也不扣上拌扣,腆出个油鼓鼓的大肚子。
女人这时早从钉上取下麻绳绑的猪头,唉哟叫了一声好重,什么也没说的递给陈江水。女人那般平和自然。绝不以为带来的猪头是给她的认命,使陈江水有些讪讪,不免解释:
〃这是拜普渡公的,下次来再带肉给你。〃
女人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甚至陈江水从腰间拿出一把钱给她,仍不曾开口。房内郁郁的因日午而有着沉闷的热气,女人这回没披上大祹衫,全身赤裸的站着,脸上全无脂粉,她叉开双腿,微挺出肚子的站着,看来只像个倦怠的、肥重的、粗大的草地妇女。
陈江水一出屋外,反射在石板上的阳光白色耀亮,直刺眼睛,〃干!〃陈江水眯着双眼喃喃咒骂,拎着猪头,不怎么看路都可熟悉的摇摇晃晃走出〃后车路〃。
回得家中,林市瘦小的身子蜷缩在床上,一身灰布衣裳看来像一堆破烂,只有两颊高肿,猩红红的一片,乍看还以为是对肥腴的下颚。她的神色慌恐,而且好似十分痛苦,饭菜却已整齐的摆在桌上,陈江水不曾搭睬,自顾坐下吃饭。
猛一抬眼,桌上赫然又是昨夜那对猪脚,陈江水筷子一摔正想骂出口,已经切成小块用酱油煮过的猪脚看来只像一碗带皮的猪肉,了无昨夜拿来祭拜的猪脚形状。陈江水拾起筷子,匆匆吃过饭,大步向外走时才丢下一句话:
〃猪头是要拜普渡的。〃
七
依照鹿城的习惯,祭拜普渡一致是午后,大致从下午二三点钟,直要拜到日头西斜,夏日白天特别长,午后到天黑前,总有四五个钟头。人们相信只有长时间的祭拜,由城隍庙放出的无主孤魂,才有足够的工夫外出觅食,好一年一度的饱餐一顿。
普渡那天,林市在家忧虑着陈江水不曾回转,不知能拿什么祭拜,几番到门口探看,却看到阿清拎着一条近两尺长的鳁仔鱼朝着走来。
阿清忸怩的说明是自己抓的,给他们拜普渡公,没有什么,另外取出一个用包袱巾缠起的小布包,说是他在家和彩送的,是为了答谢林市救她婆婆。阿清匆匆将东西交到林市手中,红起脸面慌慌忙忙离去。
怕陈江水责骂,林市不敢打开包袱巾,时候也已不早,忙到厨房里将鱼杀好,用油慢慢煎得整条鱼赤黄,待放在盘子里,鱼太长,有一大截尾巴落在外面,林市忙找来一根筷子,一半插入盘内压在鱼身下,一半突出盘外,正好支住鱼尾不致掉落。看一条赤金金的鱼平稳的摆在盘子里,林市一早上忧虑没供品拜普渡,这时候才算稍放下心来。
近午时分,陈江水拎回那硕大的猪头,林市更是惊喜。依拜拜一向煮三牲的惯例,林市将猪头放到大锅中用白水煮过,由于从不曾有机会煮猪头,也不知该煮多久,算计里面大致熟了,林市将它捞起。一时找不到那么大的盘子来盛装,只好放在竹编的密网筛子里,竟是满满一筛子,林市看着,满足的喜悦涌上心头。
再煮好几色青菜,林市忙赶出来在门口处用两张竹椅与一长条木板搭成个临时供桌。看四邻早已安置妥当,上了香在祭拜,忙将准备好的菜端出来。一个大猪头就占了简陋的桌面大半,再搭配上那条大鱼与几碗青菜,也很足够丰盛了。
林市虔敬的点了香,站在门口面朝外,仔仔细细的拜了又拜,喃喃念着要孤魂野鬼好好饱餐一顿,并一再祈求祭拜后,那最近在邻近出没的吊鬼不会再来纠缠她和她阿江。
上好香,林市搬来张矮竹椅在门口处坐定,好监看野狗或猫会来偷食。才坐下一会,就陆续有一行五六个妇人朝着走来,林市忙站起身,定眼一看,为首的竟是阿罔官。
自那夜里看她脸色涨红的昏跌在地上后,阿罔官不曾到井边洗衣,也不曾在邻近走动,林市一直不曾再见到她。而在那炙热的七月十七普渡下午,林市乍看到阿罔官朝着走来,不知怎的一阵阴寒的颤栗涌上,身子不能自禁的起了鸡皮疙瘩,脑皮轰的一声酸麻麻的肿胀起来。
阿罔官是背着光走来的,七月午后的阳光金光飞耀的在她身后张罗成一面刺眼的光网,她整个人衬着那圈光芒,看来较以往都瘦小,身子却挺得笔直,头也高高扬起,趑趑趄趄的走来,也有着一番气势。
林市待阿罔官走近,才看出她真是瘦了不少,经常穿的一件洗得灰白的白色大祹衫与黑色宽脚裤里,空空荡荡的少有着落。她整个脸面瘪缩起来,原就是鼻尖额高,这时五官更似削过的历历清楚。
尚未来至跟前,林市已迫不及待的出声招呼:
〃阿罔官,好几天未见到你。。。。。。〃
〃你杀猪仔陈在不在?〃阿罔官打断林市,清清淡淡的问,高高抬起的脸面仍不曾落下。
〃伊不在,阿罔官,我。。。。。。〃
林市急急的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表白,看眼阿罔官身后几个妇人,俱是井边常一起洗衣服的陈厝庄人,罔市、春枝都在其中,尽快点个头略一招呼,林市即直愣愣的站在那里。
阿罔官丝毫未曾在意,早转过身向祭拜的供品,仔细的凑近脸一一审视起来,随后哼一声道:
〃来看你拜什么好料。〃
〃哗,拜整个猪头,这厝边我都没看过这款拜法。〃春枝以她高锐的嗓子,羡慕的说。
罔市与几个邻近妇人,也趋前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林市这会约略有些得意,连声说:哪有什么,哪有什么。
〃猪自己在杀,拜一只也有。〃说话的是阿罔官。〃不过,不是我爱说你,普渡哪有人只拜过五、七碗。上桌拜三牲,下桌至少拜一二十碗,这都不懂,真不知世事。〃
〃哦。〃林市惶惑的说,〃拜少了会怎样?〃
〃孤魂野鬼吃不饱,年年来相缠。〃阿罔官的语音十分冷肃。
林市站着。那种乍见阿罔官走来,大日头天下居然阴风惨惨的感觉又回来,接着思绪一转,不知怎的想到这回阿罔官讲话,音调中尽是杂音,叽叽轧轧作响,像喉管被切了洞漏风,声音四出外泄。
林市一身一脸全涌上细密的汗水,一旁有人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是罔市。
〃莫惊,莫惊。〃罔市说,〃拜拜只要心头有圣,拜几碗无差。〃
〃那是拜神、拜祖先拜孤魂才有差。〃阿罔官吱轧的喉音像磨钝的刀片,四处拖拉得血肉模糊。〃不过你也不要不知足,有你杀猪仔陈你才有大鱼、大肉拜,啧啧!还拜猪头。〃
几个妇人已瞧过林市准备的祭拜供品,纷纷转移到别家继续要去品头论足一番。阿罔官看人们在走离,扬高声音道:
〃人贵知足,你杀猪仔陈是好人,阿弥陀佛,好心有好报。你不要常常唉唉大叫,不知的人还以为你杀猪仔陈怎样虐待你。〃
说完即快步赶上其他妇人。林市站着一会,抵不过心头好奇,也跟着上前,究竟担心野猫狗会来偷食供品,一面走还一面频频回顾。
由干是隔邻,妇人们齐伫足在阿罔官家门前,林市赶到,正看到罔市手指着供桌上一盘菜,嗯嗯啊啊的在说:
〃我讲没什么歹意。这盘敢是面线,普渡有人拜面线啊?〃
〃你眼睛花花,胡乱看,眼睛睁开看清楚。〃阿罔官气怒怒接道。
猛地春枝尖高的声音唉哟一声大叫:
〃不是面线,是笋丝。真是好手艺,竹笋切这么细,煮来就像面线。〃
一旁站的和彩温煦的,略带羞持的说:
〃哪有,粗功夫。〃
林市这才注意到和彩,往昔总是样样争最先、泼悍的和彩,这时在阿罔宫前,退缩的站到角落,一脸和气的笑由于掺杂上几分惊恐,抖抖颤颤的总挂不住。林市不免想起这一向总听人说和彩怕纠缠阿罔官的吊死鬼会报应的来找她,才一改往昔对阿罔官的态度,样样顺从了起来。
妇人们接续对几个菜有一番品论,频频赞赏和彩的手艺,说着羡慕阿罔官有这样一个好媳妇的话。林市一面听着,一面也留意两张竹椅架着一张宽大的门板上,林林总总摆了不下二三十碗菜,当中并非俱是鱼肉,也有许多碗面粉炸的蔬菜球、未煮过的豆鸡、晒干的金针菜,除此外,还拜有生米、盐、糖,才能密密满满摆了一桌。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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