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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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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个日子尤为特别,离家多年的老大老三两个儿子不约而同相继归来。他们赶在今天回家,无疑是想让母亲高兴,不料老三归来引发了一场巷口风波,一家人一起历险,还好老大也为同一个日子赶回家中,恰巧把风波强行压下。
傍晚时分一桌菜做好,大姐澳妹招呼大家上桌。大姐拉出塞在木柜底下的旧脸盆,让母亲烧纸,随手把柜面上的杂物整理一下。柜面一角丢着一个挎包,是大姐从司令部带回家的挎包,它一路不离大姐肩膀,只在遭遇便衣,眼看要出麻烦之际,被大姐偷偷转挂到自家澳妹的肩上。
大姐对着挎包向老三钱世康使了个眼色,老三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看着母亲烧完纸,端着一盆纸灰去了后院。该仪式历来由母亲自己操办,从不让儿女插手。待母亲走出厅堂,大哥钱勇忽然发话。
“包里有什么?”他问。
大哥眼光锐利,居然注意到大姐刚才使的眼色。
大姐笑:“大哥比我们司令管得还宽。”
“别打岔。什么东西?”
老三也笑:“大哥还是不看为好。”
“给我。”
大哥不由分说,抓过挎包,打开。挎包里并无生仁糕,却有一个小木盒子。打开小木盒,里边垫着棉絮,棉絮中包着一只玻璃管,是一只真空管。
为什么这个挎包让大姐那般用心?原因在这里。真空管亦称电子管,是无线电通讯的关键零件,此刻属于军事物资,受到严格管制。刚才在巷子口,大姐实不应带着这个物件踏进险地,从安全考虑,应当不管不顾,掉头离开,三十六计走为上,哪怕眼睁睁看着自家老三落在便衣手里。大姐没有躲开,反而铤而走险凑上前去,飞蛾扑火一般,实是以命相搏,如果她的警备司令部军官身份未起作用,这个挎包以及包里的真空管落到便衣手里,大姐难逃罗网,足以送掉性命。
现在她还是暴露了,在自家大哥眼前。
“这是什么?”大哥追问。
老三笑了一声,出面解释,说明这不是什么玻璃管子,是钱。眼下这种东西尽由军方掌握,外头有人用得着,却很难拿到,所以很值钱。
“骗我?”
门口突然传来叩门声,卫兵在门外大声叫唤:“报告长官!”
“干什么?”
“客人求见。”
大姐眼疾手快,把桌上的小盒子重新塞回挎包。母亲听到敲门声,急忙从后院回到厅里。大哥安慰她:“阿姆放心,没事。”
他喝令把人带进来。
求见者进门,家人个个吃惊:竟是刚才那个便衣头头和他的矮胖手下。
这个人执着,本地土话称之为“死绵”,巷子口没有得手,被大兵下了武器驱走,只过一两个钟头,居然转身打门闯到家里来了。与刚才的杀气腾腾不一样,此人上门时变得客客气气。他拱手,称刚才急于公务,有所冒犯,过后一打听,心里很不安,请多多包涵。他听说今天是个特别日子,这里一家人团聚,因而不顾冒昧,登门致歉。同时道喜,表达一点心意,今后大家好见面。
他们带来了一瓶酒做礼物,是美国威士忌。
大哥问:“你们什么人?”
矮胖子介绍说,中年便衣头头名叫柯子炎,是保密局特派员。矮胖子本人叫刘树木,带省政府调查室一个行动小组听柯特派员调遣。
“特务啊。”大哥说,“不打不相识。”
柯子炎笑笑:“其实有些渊源。”
他声称与大哥确实只是初见,与大姐却不是。巷子口忽然相遇,觉得面熟,后来才想起来,当年在漳州见过。他记得看过钱参谋演戏,当时她还是师范学校学生。
“吴先生可好?”他问。
“你认识?”大姐问。
“是故人。怎么没见他?”
大姐说:“他在台湾。”
“我也从台湾过来。”
“特派员过海抓人?”
柯子炎不作解释。
他提到的吴先生叫吴春河,是大姐的丈夫。吴春河在台南一所中学教书,大姐和他有一个儿子,三岁多了,从小随大姐住在厦门,前些时候送去惠安洛阳大姐的婆家。
柯子炎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看厅墙上的镜框,镜框没什么特别,里边就是十来张家人旧照片,多已泛白,镜框蒙着灰尘,都是陈年旧物。镜框边有一张春牛图,也就是本地年画,年画不是新物,亦属陈年老旧物品。
大姐问:“柯先生找什么?”
柯子炎说:“这里总该有几方印章吧?”
没有谁回答他,屋子里一片寂静。柯子炎自己作答,称他读过若干钱先生手刻之印,觉得功力不凡,很喜欢。今天意外来到钱先生家,情不自禁想找一找,也许可以在这里哪一张字画上见着。
“令尊大人好吧?”他问。
大姐说:“柯先生不知道今天给谁做忌?”
柯子炎笑笑:“钱参谋自己恐怕也未必相信。”
“柯先生像是知道些什么?”
“世上隐姓埋名、改名换姓者很多。”
母亲忽然张口骂人:“去死吧!”
柯子炎问了不该问的,惹恼了母亲。大哥借机发话赶人,说今晚家人相聚有事,另找时日再与柯先生叙旧吧。柯子炎倒也知趣,即起身:“不好意思,失礼了。”两个便衣离开。大姐把人送走,关上门回到屋里,不等大哥发问即抢先说话:“阿姆在上,大哥做主,今天日子不一样,菜要凉了,大家先吃饭。”
大哥一声不吭。
大姐是先发制人,防止大哥穷追不舍。她话外有音,提醒大哥这么多年了,今天全家团聚很不容易,这个时候该说的好说,不该问的别问。大哥不要一心“剿共”,老三不必解释生意,也不要急着讲这个柯子炎,免得母亲不放心。母亲被大姐拿出来当挡箭牌,大哥没有办法,只能把小木盒里的真空管放在一边,先吃饭,以免惊动母亲。
这顿饭没能安静吃完,只过了半个小时,门外卫兵又大声报告有事,这一次不再是便衣特务骚扰,是师座到了团部,派传令兵要大哥速往。
老三钱世康在饭桌上打趣:“大哥如今是党国要人啊。”
大哥恼火:“你找死!”
他让老三放筷子,擦嘴巴,别再吃了,跟他走。
“干什么?抓我吗?”
“我不抓,让特务抓?”
老三叫屈,称自己真是良民,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而已,党国大员把江山社稷都拿去倒卖,他折腾一两个玻璃管算什么?自家大哥不要怀疑。
“这话听来就像‘土共’!”大哥训斥。
母亲即刻生疑:“什么玻璃管?”
大姐赶紧帮着掩饰:“老三瞎扯呢。”
大哥向母亲告罪,身上有事,匆匆回来,又得匆匆走人,回头另找个空闲时间再回家看母亲,好好说说话。他坚持要带上老三一起走,一来他要搞清楚老三到底倒卖些啥,二来免得特务回头找母亲和家人麻烦,他估计那个柯子炎不会善罢甘休。
老三还开玩笑:“大哥把我带走,不怕特务找你讨要‘土共’?”
大哥教训:“你要真是‘土共’,我亲自收拾。”
大姐在一旁打岔:“大哥听我说一句。”
她说今天要不是大哥赶到,真不知如何收场。此刻大哥让老三一起离开,其实是想保护老三,老三跟大哥走,别人奈何不得,确实比较安全。只是两个儿子刚进家门,饭都没有吃饱,一起掉头离开,母亲怎么舍得?不如让老三今晚吃个饱饭,住上一夜,跟母亲说说话,讲一讲他的生意,安全由她负责,明天她再把老三送到大哥那里,交大哥审问。特务虽然厉害,一时还有顾忌,他们已经知道老三后边有个大哥,身居国军要职,担负“剿共”要务,她自己在警备司令部谋职,也能有点用。即使对方确实想抓老三,暂时不会贸然行事。老三离家多年,不让他陪陪母亲,尽尽孝道,也说不过去。
“是你和阿康要鼓捣什么吧?”大哥怀疑。
“生意可做就做。”老三笑道,“我听阿姐的。”
“这里谁大谁小?”
大姐不服:“大哥你大,这个家谁在照料?”
老三说:“这些年都靠阿姐,阿姐照料全家。”
大哥呵斥:“死到临头,搬什么舌头?”
母亲出面制止,让他们都不要吵。于是大家住嘴,听母亲发话。
“你怎么咒阿康死啊?”母亲问大哥。
大哥担心柯子炎。这个特务不一般,刚才巷子口上见一个抓一个,没一丝手软。被一车大兵驱逐,居然还敢拎一瓶酒上门,说是致歉道喜,实际是刺探虚实,张牙舞爪。此人号称保密局特派员,矮胖子自称归省政府调查室,保密局和调查室是什么东西?就是军统。抗战胜利后军统改为国防部保密局,保密局辖下的省站对外称省政府调查室。这个特派员有来头,知道金凤的过去、父亲的篆刻,对钱家相当了解。他们抓捕老三不像偶然而为,来者不善,不能不防。
母亲骂:“死特务还要进门抓人?”
大哥承认:“今晚也许还不至于。”
母亲生气:“你们当大哥大姐有什么用?不给我一个晚上?”
她要大哥和大姐保证老三的安全。今晚老三哪里都不要去,留在家里,有她两只眼睛看着,她比较放心。
大哥无法强行带走老三,悻悻离去。
老三钱世康留在家中住了一夜,由大姐负责保护,当晚并无特务上门。第二天清晨,母亲与大姐早早起身,一起到厨房为家人生火做饭,一锅稀饭烧好,大姐去招呼老三澳妹两个小的起床吃饭,这才发现老三钱世康不在房间,已经不知去向。
母亲呆若木鸡。
“死金凤!”她痛骂大姐,“你还我阿康!”
第一章 步步深陷
大姐。30岁。厦门警备司令部军需处参谋,上尉军官。
身份之谜
这里讲的是我们家的故事。我是故事里的澳妹,家中老幺,母亲的小女儿钱玉凤。我在故事开始的这个时间刚满二十岁,是厦大生物学系二年级学生。我在母亲和哥哥姐姐眼里总是长不大,从我拖两条鼻涕时起,他们就管我叫“澳妹”,闽南土话里“澳”就是“沃”,也就是臭,所谓“澳妹”就是“臭妹”,这个称谓让我备觉羞辱,却无可奈何。我的家人们并不是嫌我味道不好,如此称呼只表示亲昵。依照本地风俗,名字叫得越差,可能活得更好,我对此耿耿于怀,屡屡抗辩,永远无效。
有一段时间里,我很对大姐犯疑。我们家所有人里,除了母亲,我跟大姐相处最多,但是她也最让我困惑,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这话说来奇怪,她是我大姐,母亲的大女儿,吴春河的妻子,吴亚明的妈妈,每一个身份都确切无误。大姐一回家就忙个不停,照看家中每一个人,出门上班她穿军服,领章一杠三花,人们管她叫钱参谋或者钱上尉,其身份同样确切无误,但是恍惚之际,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们家与其他人家一样有男有女,母亲按照闽南人源远流长的习俗,极度重男轻女。我们家非常骄傲,不算还属幼童的外甥吴亚明,一家有五个男子:大哥钱勇,二哥钱海宁,三哥钱世康,姐夫吴春河,父亲钱以未。然而这五个男子其实似有实无。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一直是一个女人国,主要人物是母亲、大姐和我。
我对父亲基本没有印象,据母亲说我出世后曾见过他一次,当时我才一岁多,而后父亲出门远遁,失去踪迹,早如死人。父亲是一家之主,但是我们从不在母亲面前提及他,以免母亲发火,因为妻子儿女被他弃之不顾。我大哥钱勇眼下当了上校,年轻时并不风光,他在我四岁那年离家,当时什么都不是,之后曾经两度短暂归来,又匆匆离开,直到我们家人于巷子口历险那天,才带着大兵突然回到厦门。二哥钱海宁算是最安分守己的,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时间——他不幸早夭,刚刚活满十岁,于下海捞鱼虾时丧生潮水。三哥钱世康跟大哥可有一比,年纪轻轻离家外出,一去七八年,直到四月二十这一天才穿着一件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出现在厦门,被一群便衣特务死按在巷子口五脚距墙边。大姐的丈夫吴春河跟我们家其他男子一样飘忽不定,时而在厦门,时而在泉州,眼下跑到了台湾。因此,我们家的男子对我们多具象征意义。
母亲年轻的时候,全家靠的主要是她,当她上了年纪之后,大姐把她身上的一切都接过来,成为这个家的主要依靠。闽南土话有“大姐头”之说,俗语把大姐与大姐头连用,叫做“大姐大姐头”,意为当大姐的人必得是大姐头,照料长辈,管顾弟妹,凡事皆有主意。我们家大姐钱金凤就是这种大姐头。
但是母亲和大姐却是一对冤家。她们俩最像,知道的人都说大姐长得跟年轻时的母亲一模一样,身高、个头为一个模子翻版,她俩的性情也如出一辙,有主见,好管事,急性子,动不动翻脸骂人。大姐小小年纪时就会顶撞母亲,母亲总骂她是个“紧性鬼”,也就是性子急,她总是毫不含糊还击:“都是你生的。”将自己身上所有毛病的责任都推到母亲身上,哪怕母亲打她耳光,她也决不改口。等她长大成人,变成家中的支柱,母亲渐渐不再对她指责呵斥,却也总会私下抱怨,嫌她这个不好那个不对,怎么会生成这样。大姐听到了还会反击:“阿姆去骂自己。”据我所知,母亲和大姐之间有一个心结,与读书有关,这么多年过去,她俩谁都不再提起,却始终留在心里,无法打开。我们母亲观点鲜明,对男孩女孩永远区别对待,三个男孩不必发愁,时间一到,母亲牵着手把他们送进学校,无论有多少困难,四处借钱也要供他们上学;女孩则不同,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必读书?母亲自己是个文盲,除了自己的名字,几乎不认识其他汉字,还不是一样生儿育女?我们家早年很困难,几口人吃穿用度,主要靠母亲一人做活,母亲没有其他技能,以给人洗衣服谋生,每日早早起来,坐在后头小院那口井边,打水洗衣,晾晒浆烫,收衣送衣,从清晨忙到半夜。我们家水井边有一个花岗石打制的大洗衣盆,经多年使用磨损,周边早已磨得光滑无比,那光滑全是母亲用生命和井水打磨出来的,随着它的日益光滑,母亲也日渐憔悴,直到佝偻着身子,再也直不起腰来。家境如此,加上重男轻女,能让大姐去读书吗?
“我们家哪个是小姐命?”母亲训斥大姐。
大姐没有小姐命,除了是个“紧性鬼”,倔强好胜,她还是母亲一大随从,从小在母亲悉心调教下,每天跟母亲一样早起,帮助打水搓衣,做母亲的徒儿和下手,有如家中童养媳。让大姐上学不光费钱,母亲还少了帮手,因此大姐是死活进不了学校的——但是她却上了学,原因也是重男轻女:父亲给母亲捎信发话,“吾女金凤应予读书。”
“死鬼只会写字,不会寄钱,拿讨饭碗读书?”母亲抱怨。
尽管不断抱怨,生活确实困难,母亲还是乖乖把大姐送进小学。那时父亲成年累月在外奔波,偶尔还会突然回厦门来,或者不时寄一封信,问问大小,发发指令。父亲是一家之主,哪怕他不见踪影,不知道浪迹何方,一分钱都没往回寄,只要他发了话,母亲就不得不听,没有办法。
大姐断断续续读到小学毕业,其间曾两度停学,然后复读。小学毕业已经认下足够的汉字,出门送衣服看得懂门牌,进厕所分得清男女,买东西算得了小账,这就够了,对父亲已经可以交代。母亲不让大姐继续升学,决定拉她回来继续帮助洗衣,当小童养媳。大姐一心想要读书,在家里哭了两天,时年纪尚小,翅膀还没长毛,虽敢顶撞母亲,却无力反抗命运,大姐就此辍学。
那时我们家又有一个男子汉出来说了话。父亲杳无音信,大哥出头做主,大哥比父亲能干,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几块银元放到母亲的面前。
“金凤想读书,阿姆你拿这个给她。”他告诉母亲。
“你要死了啊!”母亲骂,“不要你管。”
大哥坚持说:“我是大哥,我供她。”
母亲终于还是点了头。所谓“三从四德”,夫亡从子,这是规矩。大哥仗义执言,承诺要供大姐上学,但是只过一年他自己就离开厦门,不再管家里的事。大姐起早贪黑,竭尽全力帮助母亲做活,以此换取母亲对自己继续读书的默许。
我七岁那年,大姐十七岁,初中毕业,这在我们家已经是破天荒了,几乎不可思议。当时家无大哥,二哥已亡,三哥钱世康还在读小学,正在长个儿,特别能吃,我则体弱多病,如母亲所骂,吃的药汤比喝的粥多。这种情况下,大姐不可能继续升学,而且也不再有哪个分量足够的男子汉为之出头,再来撼动母亲的决心。母亲让大姐回家当帮手,还开始为大姐物色好人家,准备把她嫁出去。所谓女大当嫁,母亲已经为这个女儿超额付出,即将泼出去的这盆水水质优良,如花似玉正当年,还有一张初中毕业文凭,拿得出手,于我们这种人家已经非常稀罕。
大姐不吭不声,没有顶撞母亲,却在某一天离家出走,突然消失不见。
她给母亲留了一张字条,责怪母亲封建。说我们家跟外边的社会一样黑暗,她要反抗,寻找自己的前途和光明。三哥把那张字条念得颠三倒四,母亲听罢大骂,然后大哭,伤心不已,痛诉养女儿无用,这个金凤真是没有良心。大姐离去的那些天里,母亲失魂落魄,吃不下睡不着,心里全是恐怖。听人说海上漂来一具尸体,她也会心惊肉跳,泪下不止,只怕死的是自己的女儿。也许在那个时候她才发觉大姐对她无比重要,远胜于我们家的任何一个男子。
半个月后,大舅从漳州来到厦门,大姐终于有了消息。
原来她没有远走高飞,只跑到离厦门半天路程的漳州。漳州有一所省立第二师范学校,学校里有一位老师是大姐同学的叔叔,她通过同学帮助,跑去报考那所学校。读师范是公费,学校管伙食,对她是最好选择。我母亲是漳州人,大舅一家住在漳州西南郊城乡接合部一条小巷子里,以做小买卖为生。大姐到漳州后投奔大舅,住在人家家里,谎称母亲让她来看大舅。起初大舅没在意,一连十几天,外甥女天天关在家里读书,既不出门找人玩,也没走的意思,大舅感觉蹊跷,一追问,才知道底细。大舅心知我母亲一定急坏了,要带大姐回厦门,大姐死活不走,声称永不回家。一旦考上师范,她就搬到学校去,没考上再自己想办法,不会一直麻烦大舅。大舅知道这女孩性格有如其母,强迫不得,只能放下自己手头的事情,坐着当年的小火轮,顺九龙江从漳州经石码跑到厦门报信。
母亲一听大姐的消息,这边放下一颗心,那边又火冒三丈。
“让她去死!”她骂,“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忤逆死崽!”
她居然找来一支竹篾,要跟大舅到漳州,拿那东西痛抽大姐。大舅劝告母亲算了,让孩子在他那里多住几天,等回心转意,他再送她回家。母亲咬牙切齿让大舅传话,不许大姐在漳州读书,如果不听话,她从此再不认这个女儿。
大姐还是那句话:“我永远不回去。”
她考上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成了那里的学生。
从那以后在我们家中不许提到大姐,母亲一听大姐的名字就暴跳如雷,又是死又是鬼,骂不绝口,话里没有一个好字眼。这种局面持续了一年多,在我们已经差不多被迫忘记大姐存在的时候,母亲自己开始缄默不语,不再动不动骂死骂活。只是经常抱怨自己命苦,儿女养大一个走一个,没有一个该死的能守在家里帮她。我知道那时她已经在想念大姐,我几次撞见母亲在厨房里、后院水井边独自暗中垂泪,我能猜出她是为了什么。我们家这些孩子里,大姐最会跟她顶撞,其实也最会帮她。
除夕前,大舅把大姐送回了厦门。
大舅说:“过年了,多讲吉利话。”
哪怕不是过年,我相信母亲对大姐也已经失去了她的言语杀伤力。母亲脾气躁,骂人一向没有好话,对自家人尤其敢骂,死啊鬼啊从不离口,用本地话形容,那不叫骂,是“詈”。无论是詈还是骂,到了大姐回家的这个时候,母亲已经没有言语。
她不说话,大姐也不说话。大舅劝了两句,返程赶回。
第二天凌晨,母亲起身洗衣,后院水井边,大姐已经在打水忙碌。那时母亲哭了,大姐也跟着哭,母女冤家在水井边哭成了一团。
寒假过后大姐回学校上课,母亲为她收拾衣物,没再试图阻拦,还在她的书包里塞了一个护身符。我所就读的小学开学比较迟,大姐提出带我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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