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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亡一叹-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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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自千年前封神战后大兴,教派林立。如今大大小小的宗派,算起来只怕不下百家。其中最杰出的,便是清微、灵宝、广成、正一和楼观五派。这五派中,除了楼观派是太清教主太上老君的大弟子玄都大法师所创立之外,其余四派都是玉虚一脉。清微派乃是太乙天尊创立,灵宝派乃是灵宝大法师创立,广成派是广成子所创,正一派则是赤精子、清虚道德真君两人所创教派合并而成,这几人都是元始天尊的弟子。
诸派之中,又以楼观派和清微派最盛,两派的宗主袁天罡和李淳风,都深受唐皇礼敬,见面往往以“先生”或者“真人”称之,不直呼其名。但自十二年前,袁天罡因为李承乾的连累,自己辞去钦天监主之职,连带着楼观派也就渐渐逊了清微派一筹。
清微派的创派祖师是道门掌教太乙天尊,如今的宗主李淳风又是钦天监主,既受皇帝信任,又得太子李泰倚赖,声势日隆,天下贤士争往投之,故此人才极盛。门中最杰出者,有所谓的“四天师”、“七真人”和“清微十三子”,四天师乃是张道陵、许逊、邱弘济、葛洪,也都是太乙天尊的亲传弟子,入门甚早,个个都已经晋入太乙金仙的境界,乃是教中长老,若论辈份,还可算是李淳风的师长。七真人和李淳风身份大体相当,也都晋入太乙散仙之境。十三子则都是年轻的弟子辈,道行大体在金仙和太乙散仙之间。李承乾昔日和李泰争位,李淳风和清微派是李泰的支持者,所以李承乾对清微派中杰出人物,自然十分熟识,还算颇有些仇怨。他不愿意被清微派中人看见自己也在这酒楼上,微微低头,不去看那边。
七个道士上得楼来,旁若无人,自顾自拣了个好位置坐下饮酒,压根没注意李承乾。过了一会,大约酒意涌上,有些醉了,便开始高声大笑起来,全然没有半点道门冲淡平和的样子。李承乾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烦,正要找个机会下楼去,却听到那七人说着说着,自当今说到上古,居然开始讲起开天辟地的故事起来。一个身材胖大的道人,似乎是这七人中最年长者,多喝了几杯,又出了些汗,面上泛着油光,大声道:“想我道门三清祖师,先于天地而生,在混沌虚空之中修成混元大道。后来玉清祖师元始大天尊派遣座下盘古,开天辟地,方才有此四大部州;太清祖师太上老君又解化女娲,捏土造人,方才有这芸芸众生……”
一语未毕,就听得旁边传来“嗤”的一声冷笑。醉仙楼上酒客众多,吵吵闹闹,这声冷笑虽然甚是轻微,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座所有人的耳中。李承乾微微一怔,心知这定然是位高人,用眼角余光扫去,仔细看了片刻,发觉那七个道士旁边不远处,坐着一个白眉老人,冷笑声似乎就是从他那个方位发出。只是这老人衣饰平常,相貌也平常,大约已经半醉,两眼浑浊,花白胡须上沾了点点滴滴酒水,衣服上都淋了些汤汁,还在一杯一杯地将酒往自己口中送,看上去只如寻常市井老酒鬼一般,怎么看也不像个有道行的人。
那正在大声吹嘘的胖大道人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打断自己的话,倒也十分诧异,眼光一扫,也就落到那个白眉老人身上。他似乎是认识这老人的,怔了一怔,也冷笑道:“原来是张果师叔。”
那老人并不答话,慢慢将杯中残酒喝尽,方才抬头朝胖道人看了一眼,缓缓道:“师叔之称不敢当,只消不叫我老蝙蝠,便算给老道三分面子了。”
李承乾在旁听到这话,一个激灵,陡然想起这老人是谁来。文人小说下载
原来这老人姓张名果,人称张果老,乃是楼观派创派祖师玄都法师的弟子,和袁天罡同辈。楼观派中除袁天罡外,杰出者共有八人,乃是张果老、汉钟离、铁拐李、吕洞宾、兰采和、何仙姑、曹国舅、韩湘子,并称玄都八仙。八仙之中,又以张果老、汉钟离道行最高,晋入太乙金仙之境,与袁天罡、李淳风和清微派四天师等人相当。其余六仙则要逊色一些,道行都在金仙与太乙散仙之间。
楼观派是玄都一脉,弟子大多也秉承太上老君的作风,闲云野鹤,优游世外,不甚喜欢介入世俗纷争。所以李承乾虽然得到袁天罡的支持,对他门下八仙却并不熟识,这张果老就从没见过。但他以前曾经听过一个传说,说是叶法善——也就是清微十三子之中的一个——曾经在一次酒后对他人随口道:“你可知道那张果老的来历,我与你说,他乃是开天辟地时所生的一个白蝙蝠精……”话音刚落,叶法善面色突僵,咕咚翻身倒地,气息全无,仿佛死了一般。后来是李淳风赶来,才将他救醒了。
自从千年前截教覆灭,上清通天教主退隐,道门之中,便都以人身为贵,最恶妖怪——所以才造出照妖镜这等法宝来。叶法善说张果老是白蝙蝠成精,此话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是酒后胡言。但旁人再看张果老,眼光总就不免有些异样。
李承乾方才听那胖道人说“张果师叔”,又听老人说起“老蝙蝠”,顿时想起这个故事来。
那胖道人听张果老如此说,面上露出一丝嘲弄,瞬间又转为恭敬之色,道:“师叔言重了。”张果往上翻了翻眼睛,道:“罢了。”偏过头,看着胖道人,道:“我方才哼了一声,你心中定然不服气,是也不是?”
胖道人满脸堆笑道:“师侄不敢。”
张果老又哼了一声,道:“我方才听你说,我道门三清祖师,都是生于天地开辟之前,混沌之中,是也不是。”
胖道人皱皱眉头,不得不应道:“是。”
张果老又道:“三清祖师修至何境?”
胖道人笑道:“三清祖师皆是混元大罗金仙,师叔怎地明知故问。”
张果老颜色不动,又问道:“佛门接引、准提两位教主,来历如何?何时得道?又修至何境?”
胖道人愣了一愣,勉强道:“佛门两位教主皆生于南瞻部州夏启之时,商纣之时证得大道,也修至混元大罗金仙。”
张果老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三清祖师生于天地开辟之前,得道于混沌之中,至今修到混元大罗金仙。佛门教主后天而生,短短数百年,居然也就证得混元。王远之,你是在诋毁我三清祖师资质低劣么?”
那叫王远之的胖道人一怔,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头道:“师侄岂敢有此意。”
张果老冷笑道:“我三清祖师本乃凡人,生于伏羲退位之时,于尧帝时证得混元大道,创立道门——此事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你却胆敢这般胡言乱语,难道李淳风平素便是如此教你们的么。”
那叫王远之的胖道人面上顿时勃然有了怒色,其他六名道人也一齐站起。张果老浑若不觉,自顾自饮酒。王远之厉声道:“张果,你是楼观派,我是清微派,本不相干。我敬你年长,称你一声师叔,让你三分,却不可欺人太甚了。”
酒楼中的酒客,本就忐忑,一见这两厢翻脸,顿时溜了个干净,生怕待会动起手来,殃及自身。李承乾在角落里,倒也无人注意,他也暗自冷笑。自从封神战后,元始天尊执掌三界,玉虚门下有些年轻新进弟子,不免就妄自尊大起来。又因为玄奘法师西游,取来三藏真经,佛门教义渐渐在南瞻部州流传,也有了些信徒,便看长安城中,也建起了白马寺、大慈恩寺、大雁塔等,便可知一斑。为要压倒佛门,玉虚门下就颇有些人,造出许多妄言来,极力地抬高自身,说什么三清道尊于混沌之中得道,已经修行亿万年,开天辟地的盘古乃是元始天尊坐下仆从,造人的女娲乃是被太上老君点化,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张果老呵呵笑道:“本就不曾要你敬我让我。”挥手一扫,桌上的那些杯盏碗筷,纷纷都跳了起来,起在空中,化作一个个持刀舞剑的小人,朝七个道人杀去。王远之没想到张果老以前辈之尊,居然会不顾身份,突然动手,正要念咒抵挡,身侧一个面色蜡黄的枯瘦道人跨上前半步,伸手一指,一道白光闪过,半空中隐隐有风吼雷鸣之声,那些小人尽皆跌落在地,依然恢复原形。
张果老微微点头道:“李含光,你这玄灵咒,已经修到第三层了,可喜可贺。”枯瘦道人淡淡道:“师叔夸奖了。”张果老嘿嘿一笑,伸手在桌子上一拍,只听得噗地一声,那张木桌仿佛被倒了烈酒又点燃一般,刹那间腾起几丈高的碧绿色火焰来,又如滚沸的釜中热水在不停翻腾搅动,仿佛猛兽一般跃跃欲试,要择人而噬。王远之等人一见,尽皆面有惧色,连连后退。他们都认识这是碧磷火咒,最是凶险狠毒,几近于邪术,也极是难练成。这碧磷火虽然比不上三昧真火那般厉害,但以王远之等人的修为,若是被烧到了,就算不死,也要大损道行。李含光沉声道:“张师叔,同是道门一脉,有什么事不好商量,何必……”一语未毕,张果老冷笑道:“叶法善说我是白蝙蝠成精时,他怎么不记得道门一脉?”李含光哑口无言。
张果老又伸手在桌上拍了一拍,那碧绿火焰呼地又腾起两丈高来,急速旋转。李含光、王远之面色大变,齐齐念诵咒语,要抵挡碧磷火攻击,只是心中暗暗叫苦,全无半点把握,但若要逃走,却也不能。张果老是玄都八仙中的领袖人物,修为与李淳风相当,远胜过这七人,碧磷火咒已经发动,除非立刻逃到百里之外,否则都会如附骨之蛆一般,穷追不舍,至死方休。
李承乾也料不到这张果老居然如此狠辣,直接就下杀手,微微心惊。他虽然不认得这碧磷火咒,但看王远之等人的脸色,也就知道厉害。好在与他无关,如果张果老真把这七个清微派的道人都杀了,反而正合他意。
眼看那碧绿磷火翻翻滚滚,就要袭击过来。猛然间楼外传来一声长笑,笑声未毕,张果老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乃是个弱冠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一袭白衣,风采翩然,双目之中隐隐有星芒之光闪烁,也伸手虚虚按了一按。那原本已经腾起几丈高,正蓄势待发的碧绿磷火被这一压,顿时低矮下来。
王远之等人一见大喜,齐齐叫道:“罗师叔!”那少年挥挥手,命他们退开,转脸对张果老笑道:“小辈们无礼,不知师兄在这里饮酒,想必多有得罪,还望师兄多多见谅。”张果老抬头看了少年一眼,道:“他们倒不曾得罪我,只是在这酒楼上胡言乱语,诋毁我三清祖师,所以给点小小教训。罢了,看在你面上,今日不与他们计较。”少年笑道:“多谢师兄。”转头喝道:“还不过来与张师叔赔礼!”王远之等人不忿,但那少年显然是他们的师长,不敢违拗,只得过来赔礼。张果老哼了声,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展开来,原来是剪成一个毛驴形状,丢在空中,吹了口气,刹那间化作一只活生生的肥大毛驴,全身雪白,唯有四蹄乌黑。张果老倒骑上去,毛驴长嘶一声,从窗中踏空去了。
那姓罗的少年见张果老去了,手腕一翻,将桌上的火焰尽数都吸到自己掌心,随即双手一搓,化作滴滴碧水流下。王远之等人都躬身道:“多谢罗师叔相救。”少年微微摇头道:“你等也着实太不像样了。”叹口气,又道:“张师兄素来心胸不广,睚眦必报,叶法善酒后胡言,重重得罪了他,他岂能善罢甘休,这次幸亏被我撞上,以后却要多加小心了。”转身正欲下楼,突然怔了怔,抬头朝西北方向望去,看了片刻,皱眉道:“城西怎地好像有股妖气?”
王远之等人皆是一愕,都顺着方向看去,果然见楼台房屋之间,隐隐约约有些妖邪之气。长安城是大唐国都,人皇居所,又有清微、楼观诸道士在,寻常妖怪避之唯恐不及,居然有不怕死的敢自投罗网?倒是件希罕事情。看妖气浓烈程度,似乎也不是什么厉害妖怪。
王远之道:“师叔放心,待我们前去看看。”少年点点头,自己下楼去了。王远之等七个道人也随之下楼。
等这诸道人都去了,方才不知躲在哪里的酒客仿佛从地底冒出来一般,转眼间楼上又坐满,吵吵嚷嚷,谈论方才发生的事情。李承乾又坐了一会,听到旁边人说话,原来刚才那白衣少年名叫罗公远,名列清微派七真人之一。以前一直在山中静修,前两年因李淳风邀请,才来到长安,故此李承乾不认识。清微十三子是后辈弟子,一直跟随在李淳风身边的,李承乾都认识,四天师、七真人大多都在山中静修,不入尘世,李承乾并不识得几个。
他不欲多呆,付了帐,也走下楼来。看天色已经正午,心想出来半日了,不如先回宫去。正往回走了几步,突然想起刚才那姓罗的少年说城西方向有妖气。“有什么妖怪敢到长安城中来?莫非是……”想起当日天照道人曾命玉藻来长安,心中一动,当下不忙着回宫,抬头看看妖气方位,先朝城西走来。
走了半个时辰,也不曾遇上什么异状。那股妖气甚淡,而且方位不停变动,不好琢磨。光天化日之下,长安集市之中,李承乾又不愿使腾云驾雾的本事来,只能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慢慢拥挤。正渐渐有些不耐烦间,背后传来一声清脆低笑,极是悦耳。
此时刚过正午,天气正热,这笑声一入耳中,刹那间暑气全消,遍体清凉。李承乾霍然转身,就看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下,正站着位女子,头梳双髻,髻上扎浅红色锦带,戴红色耳饰,穿红色抹胸、红底浅黄色团花裙,腰束带,外套红底黄色团花对襟阔袖长衫,着尖头薄底履,额点花钿——衣饰打扮如寻常大唐女子并无二致。但那冰肌雪肤,眉眼如画,唇角微微含笑,朝李承乾轻轻招手,不是别人,正是那九尾妖狐玉藻。
“多日不见,殿下一向可好。”她微微笑道。
第二十五章 终南山上谈古事
当日在辽东,李承乾与玉藻见过一面。其时双方份属敌对,玉藻还险些被李承乾杀了,是玄奘心慈,救了玉藻一命。今日在长安街头再见,李承乾总不免略略有些尴尬,玉藻却仿佛故友重逢一般,言笑自若,全无半点不自在。
“玉藻姑娘原来也在长安。”李承乾没话找话。
玉藻笑道:“我又不姓玉名藻,殿下直呼女子之名,不嫌有些失礼么。”李承乾心想,你是个狐妖,难道还如人类一般有姓有名不成,不叫你玉藻叫什么。但玉藻既然如此说了,他于是也就顺势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玉藻道:“我如今姓杨了。”李承乾一怔,道:“如今姓杨了?这是何意?”
原来玉藻当日被天照道人一指,身不由己,飘飘荡荡也来到长安,她孤身一人,又无什么亲友投靠,还要提防道门中人,不知何处安身。也是事有凑巧,可可地突然下起一阵大雨,玉藻见前面有处府第,便到檐下避雨,这户人家姓杨,家主杨玄琰。杨玄琰的祖父杨汪曾是隋朝的高官,身居吏部尚书,后来大唐龙兴,杨汪被李世民所杀,后辈子孙未遭刑戮,就在长安乖乖做起富家翁来。
玉藻走到杨府门口,正撞上杨玄琰和夫人去白马寺上香回来。杨玄琰父母早逝,自己成亲多年,年近五旬了,膝下却无半个子息,自然心中不快。整日求仙问药,也纳了几个小妾,诸般方法都想尽了,总无半点灵验,也是病急乱投医,听人说去白马寺中拜佛求子最是灵验,这一日,便和夫人一起去上香,求了个签。寺中的和尚对着那签看了半天,道声恭喜,说是他命中当有一女,不必忧心。杨玄琰虽然想有个儿子继承家业,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奢望了,听和尚如此说,只得勉强放宽了心,与夫人回府。刚到府门口,便见到玉藻。其时玉藻还是做妖怪时的打扮,秀发散披,长裙赤足,身上又被雨淋湿了,看起来楚楚可怜,仿佛无家可归的柔弱女子。杨玄琰夫人一见,顿时起了怜惜之心,命人请进府中,细问来历。玉藻便随口编了个来历,说是辽东人氏,姓玉名藻,父母双亡,来长安投靠亲戚,不想亲戚也早已去世多年,如今无家可归。夫人听了,便与杨玄琰商量,收了她做义女,改名杨玉藻,于是九尾妖狐便摇身一变,成了杨府千金。
做了大户人家的闺秀,自然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只是也有头疼之处,便是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身边总少不了几个丫鬟侍女。玉藻是做惯了妖怪的,在东瀛是一方妖神,在辽东也是一方君主,素来自由自在,哪里受得了这等拘束,自然气闷无比,毕竟是长安城中,人皇居所,又不敢轻易使用妖法,怕引来道门中人。勉强忍了这些时日,今天是着实耐不住了,寻个空子溜出来,在长安街市上转了半日,觉得有些吵闹,正欲到城外去走走,恰好就遇上李承乾。
两人一路谈论,并肩而行,出了闹市。李承乾熟悉道路,带着玉藻顺小巷七转八绕,不片刻已然出了长安城。玉藻出了集市,远离嘈杂人声,顿觉神清气爽,远远望见西南方向有一座高山,千峰叠翠,峻拔秀丽,如锦绣画屏一般,景色甚佳。玉藻便想上山去游玩,李承乾连忙止住,道:“那是终南山。”
玉藻不解,道:“终南山便如何?”
李承乾无语,终南山乃是道门楼观派的总部所在,太上老君弟子玄都法师于春秋时随师尊下世,化为尹喜,就在这终南山中结草为庐,收徒讲道,创立楼观派,以后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唐高祖李渊当年起兵时,曾经得到楼观派的大力协助,所以登基之后,在终南山大兴土木,修建了规模极大的宏圣宫。除楼观派之外,传说还有不少道门前辈也居住在这终南山中,最著名的便是云中子。玉藻乃是妖身,居然要去终南山,岂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么。
他于是将这终南山的来历对玉藻说了,哪知玉藻听了,仿佛全不介意,道:“这样大一个终南山,总不成满山都是道士,我去山上看看风景,又不去道观中,有何妨碍。”拉了李承乾的手便走。唐时礼教甚宽,男女之禁不严,玉藻又是妖怪,压根不在乎那些凡人礼法。李承乾握着玉藻的手,只觉如温玉一般,纤巧细嫩,柔若无骨,不由得心神一荡,本想劝阻的话,也都硬生生忍回去了。心想:“也罢,楼观派中人大多不爱静修,喜欢三山五岳云游,此去也未必会撞上几个。”
两人上了终南山,只见森林茂密,古木参天,花香扑鼻,堆苍叠翠,水榭楼台,庙宇红墙。顺着山路往里行走,见得水静似镜,倒映山色,壑幽谷深,峰岭对峙,仪态万千。两人沿九转十八弯的崎岖山路行至峰顶,远远看见楼观派的宏圣宫,果然殿宇恢宏,气象雄大,只是观中似乎没几个道人。玉藻看了片刻,发现南面群峰之间,有片湖泊,波光粼粼,仿佛一块碧玉般嵌在山间,心中喜悦,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们过去看看。”李承乾道:“那是太乙池。”依然携了玉藻的手,沿山路走到太乙池边,靠近了,发现池边原来还有一道飞瀑,急流飞溅,零琼碎玉,直下深潭,响声如雷,旁边崖壁上还刻着一首诗,道:“岸口悬飞瀑,半空白皑皑。喷壁四时雨,傍村终日雷。”落款是“江陵岑参”。李承乾于诗赋一道才华平平,也不识得此人是谁,不去理睬。
玉藻走了半日山路,略略有些倦怠,见这太乙池四周高峰耸立,池面碧波荡漾,山光水影,清风习习,风景极佳,十分欢喜,想了一想,拔下头上玉簪,在水中一划,化作一叶乌篷小舟,笑吟吟先踏了上去,对李承乾道:“殿下,有兴在这湖上泛舟么。”李承乾笑道:“自当奉陪。”也随之踏上来,玉藻又将耳边两个环坠取下,化作双桨,递于李承乾,格格笑道:“这船是我变的,殿下要乘,便要出些力气,与我划船才是。”自己先躲到乌篷里遮阴乘凉去了。李承乾苦笑,接过双桨,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他哪里知道如何划船,虽然皇宫中也有湖,他以前高兴时也常在湖上泛舟,但这等操浆之事,自然有内侍去做,何需他这个皇子亲自动手。如今事到临头,无可推脱,船上只有自己和玉藻两人,难不成让玉藻一个女子来划船不成?总算天资还聪明,勉强试了半日,弄得船在湖中乱转了十几个圈子,惹得玉藻娇笑不停,最后居然也渐渐摸索到了窍门。
李承乾划着桨,在这太乙湖上缓缓而行。玉藻坐在船头,除去鞋袜,将一双赤足浸在水中,轻声唱道:“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淇水悠悠,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吐词发音有些奇异,李承乾也听不太分明,隐约知道是诗经里的句子。但觉歌声柔腻宛转,荡人心魄,又说不尽的娇媚缠mian,仿佛就在自己耳边浅吟低唱一般,不由得也得有些痴了。
他这一疏神,双桨便自手中滑落,掉入湖中。李承乾一惊,叫道“啊哟”,慌忙去捞。但那双桨其实不是木制,乃是一双耳坠所化,掉入湖中,自然立刻就沉了下去,哪里捞得到。
玉藻笑道:“殿下,你弄丢我的耳坠,须赔我。”
虽然失了桨,两人也不着急,便让小船随风在湖上缓缓自行。这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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