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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玉山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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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轮椅啊?”
“那可太大材小用了。推一天轮椅,付她们出台费就行。”
补玉站直了,让他明白她在等他下文。
冯哥:“我先要把你的店买过来。你这‘补玉山居’创意不错,买过来我让它一年就在北京天津家喻户晓。买了你的店,我会大大扩充,你就是我聘的总经理,怎么样?”
补玉太意外了。一般来说她的直觉不会让她对任何人的主意太意外。
“那得看冯哥开什么价。”补玉笑着说,笑出精明难缠来。她卖山货、卖香椿芽都是这个笑脸。她绣的虎头枕给收购时,她要求涨价也是这个笑脸。
“我能亏待你?”冯哥说。
补玉等着。他开多少价她会接受?她还不知道。她知道对面这副浅茶色眼镜后面的眼光够毒,看上的东西一定是个宝矿,价值越开采越大。她得把日后那些被开采的价值也算进去,不能让他糊弄了,只付个野矿滩的钱。
冯哥一直不说他到底想拿多少钱来收购“补玉山居”。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接他的车来了,他才把补玉叫到他屋里。他果然只想把“补玉山居”当野矿滩收购。补玉笑嘻嘻地说她跟丈夫商量了,两人年纪轻轻,卖了店干什么?还不闲得长毛吗?冯哥把他的打算告诉了补玉:他将雇用补玉做总经理,把谢成梁也搭进去,看看大门什么的。但他开的工资数目让补玉差点儿笑出来:也就是他那些推轮椅的女人两晚上的出台费。
事情谈崩了。补玉厉害就厉害在她让它崩得挺漂亮。她打着哈哈说:“给您打工我能要您钱吗?真不是钱不钱的事。主要是当老板娘的瘾还没过完,您再让我过一两年吧!”
冯哥那次走了之后,很久都没再露面。后来一条柏油路铺进来,北京人一群群地来了,“补玉山居”天天客满,周末各屋都得搭床,一台洗衣机早就不够用了,现在是三台洗衣机在谢成梁父母家运转,被单晒得遮天蔽日。村里在三四年前有几家效法补玉开店,但因为不是品牌,也因为店主没有补玉的素质,一直邋里邋遢地混,所以生意始终寡淡,但是到了“补玉山居”实在拉不开栓的时候,一些没床位的鸳鸯们只好去那些店凑合。柏油路修进村这年,村里已有十二家客栈,什么名字都有,“农家乐”、“靠山青”、“山水情”……但没有一家像“补玉山居”这样红火。这是补玉开店的第十年,周在鹏这年来住了几天,一背脸就嬉皮笑脸地对补玉说:“补玉呀,你越来越像名牌酒店的女老板啦!”
当柏油路把一个建筑队载进来时,曾补玉意识到她的顶峰时期已经过去。村里把地租出去,租给城里的开发商,在河下游修建度假村和水上乐园。最大一片地租给了一个亿万身价的地产商。那片地在河对岸,地势稍高,一面是水景,一面是山色。破土动工那天全村人都过节似的乐呵:他们的日子从此该不一样了,从此该过上北京的日子了。补玉却满心怅怅的,站在人群最外面观望。这个亿万富翁想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让这里人走上北京的柏油路,让河上架了桥,车子从桥上过往无阻,还会让法国房子在山里红林子里站起来——据村里人说亿万富翁要把度假庄园盖成法国式。她看见谢成梁张着嘴大笑,便开始往他那边挤。村长和开发商的代表在讲话、握手,接过一大口袋糖果和几条香烟,村民们全拍起手来,就跟村子和开发商联了姻办起喜事来一样高兴。他们多省事,关在山里见不了世面,现在世面来见他们了。补玉走到丈夫旁边,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扯。
“你干吗?”谢成梁说。
“回去拾掇羊肉去,客人等着吃烤全羊呢。”
谢成梁正想跟她走,又站住。他不能当众被媳妇扯回去。补玉明白这一点,撒开手自己先走了。五分钟之后,谢成梁必定会跟上她。补玉总在人前让谢成梁做大丈夫。一般来说她走了之后,谢成梁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会假装厌倦了眼前的热闹,跟身边的朋友大声说:“走喽!”朋友们若问:“急什么?”他会说:“忙着呢,回家还得打老婆骂孩子!”
补玉还没走到“补玉山居”大门口,谢成梁已经赶上来,“一二一”的脚步在急行军。
“喂,你知道那个亿万富翁是谁吗?”谢成梁问道。
“爱谁谁。”补玉说。
“就是那个冯焕!”
补玉看着丈夫,心想,冯焕是谁?我该知道这个名字吗?她这样看他还想让他明白:管他是谁,把大片土地租到手的这个孙子是他们的灾星,正是他让“补玉山居”的好光景到头了。
谢成梁还是睁大眼看着媳妇。补玉看到这几年他老了不少,一个小客栈杂活都是他的。补玉心突然酸了。自己忙得从来都没有工夫好好看看他,否则也该看到这张脸怎么就干巴了,打起那么多皱,眼珠也黄了。
“就是瘫子冯哥呀!”谢成梁眼睛瞪得凸出来,就像他突然发现自家亲戚做了中央委员,他说说都沾光。
补玉好像并不惊讶,她觉得自从她回绝了姓冯的,冥冥中就在等他来这一手。
两人走进了“补玉山居”。刹那间补玉觉得这个一直让她得意的地方突然变得寒碜不堪。她在原先的九间房前面又加了一进院子,又是九间房,砖是红砖,而老院子是灰砖,前院的地没有垫平,低处积的雨水沤出一片褐色的苔藓。两棵桃树还小,中间不知被哪个客人牵了根粉红尼龙绳,上面搭着几条洗糟了颜色的三角裤,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绳子带弹力,三角裤们快着地了。还有几根鸡骨头扔在地上,大概是客人们夜里就着酒啃的,现在骨头上黑黑地裹着一层忙不迭的蚂蚁。就是有三个补玉,同样的闲不住,都来不及跟在这些人后面清理。补玉想到亿万富翁冯焕将来的法国式庄园里,肯定不会有人敢随地扔鸡骨头。所以周在鹏在又一次来的时候,告诉补玉花三十万块钱把山居的格调大大提升,形成古朴风雅的风格,住店的人自然不敢造次店里的环境。补玉将会俏皮地白他一眼,说:“哪来这么多钱呀?你借给我?”但那时周在鹏将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慷慨。
现在的厨房在院外,对着大门,这样就不会让炒菜烙饼烤全羊的气味飘到客房里了。补玉跨进厨房,吓了一跳,从昏暗里站起一个人,手上拿着一个玻璃杯。
“没开水了。”那人说。
补玉这才看清他。他是昨晚来的客人,姓张,登记簿上他的全名叫张亦武。“补玉山居”开张的第三年他就来住过一次,为了上山找刻图章的石头。后来再来住,就不是一个人来了,跟他一块来的女人比他个头稍高一些,大概也有五十五六岁。两人一把岁数了,只要得空就手牵手。有时吃饭不挨着坐,隔着一桌菜两双眼还那么顾盼传情,假如有人注意他俩的相顾,两人都会害臊,犯了错误的少男少女似的。最奇怪的是两人从来不住一间屋,男的住男客房,女的住女客房。山居共有四间集体客房,垒了大铺炕,年轻人结伙来玩喜欢在炕上疯,尤其天冷的时候,炕烧得暖洋洋的,炕上十来个人能“嘎嘎咕咕”笑到凌晨。住宿登记簿上一向只登记张亦武一个名字,所以补玉后来在心里把跟他同来的老女人叫“蒋雯丽她妈”,因为她和蒋雯丽很像,只是大出一个辈分。有一次补玉问老张“蒋雯丽她妈”叫什么名字。老张告诉她叫“文婷”。补玉又问,是姓“文”吗?老张说是的。补玉再见到“蒋雯丽她妈”时便张口叫她“文婷大姐”,女人却没有反应。补玉并不生气,客人里用假名字的多了。补玉只是可怜他们,上了一把年纪,还扑腾到这大山里来做野鸳鸯,做鸳鸯也不实实在在地做,牵牵手递个眼波,水中月镜中花似的。“补玉山居”的集体客房一个床位四十元,加上每天三餐费用六十元,再乘上二,这一对老鸳鸯一天花两百元就牵牵手递递眼波,在补玉看是很不上算的。
“我这就灌了暖壶给您送去!”补玉对老张说。
“不用了,我们这就出门。”
补玉看看老张的打扮,一顶旧布帽子,一双旅游鞋,胸前挎了个傻瓜相机,很笨重老式的那种,在其他人那儿,早就被淘汰了。老鸳鸯们每回来都爱顺着河道往上游走,有人看见他们挨着坐在石头上吃饼干喝啤酒,或者捡一小堆石头,用放大镜一个个地仔细打量。他们俭省得可笑,啤酒是从北京超市买的,因为村里小卖部的啤酒一罐要贵一毛多钱。他们虽然寒碜,但不像一般客人的素质,从来都是把出去游玩时产生的垃圾带回来,扔进垃圾箱。补玉注意到老张手里的玻璃杯一直跟着他,好几年没变过。二十年前人们都用这种用果酱瓶子做玻璃杯,外面套个塑料彩线编织的杯套,为装饰也为了防止烫手。老张的果酱瓶外面的塑料线编织套颜色狼狈,看上去超过二十年高寿了。
“您回来吃午饭吗?”补玉问他。
老张已走到门外,槐树影子花碎地撒在他脸上。补玉突然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老张。不,小张。退回去三十年,叫张亦武的这个男人应该是好看的。应该非常清秀,几乎楚楚动人:一张尖下巴的白净脸,笑起来窝进两颊的嘴角,小巧的鼻子。
“不了……”老张笑着说。
“午餐费可不退哟!”补玉俏皮地说。
“没关系。”
补玉看出老张为二十块午餐费心痛了一下。老张第一次来“补玉山居”时补玉就发现了他的不宽裕。那是五年前,“补玉山居”一个床位才十块钱。他问有更便宜的没有,回答是“没了”。他的脸刹那间空白了,能看出他预期的价钱和现实差异巨大,但他又像那种好面子,不愿还价的人。当时是下午三点多,假如赶回镇上,再去赶回北京的长途车是危险的,因为一旦赶不上末班长途车就意味着得花更多的钱在县城住店。所以他痛下决心,就敲自己一笔睡个十块钱的昂贵觉吧。但他那十块钱的一觉睡得活受罪,大通铺上同时睡了半个团小组的男青年(女青年团员们睡隔壁的大通铺),大半夜都在扯着嗓子相互逗闷子,因为他们想让隔壁的女共青团员们听见。女共青团员们果然听得见,不时爆发出大笑。
老张第二次来是和“文婷”一块来的。补玉打招呼:“哟,把老嫂子带来一块玩玩?”老张看了“文婷”一眼,笑笑说:“这儿风景如画空气鲜美……”
那一次,老张去河南人开的小卖部买烟,回来问补玉,村里有没有卖便宜烟的地方。补玉问他花多少钱买了一盒“牡丹”,他告诉她十块。补玉说:“把烟给我。”她拿着老张刚买回来的烟转身就走。
小卖部开在进村的路边,一共四家,全是河南人。他们中的一个人最初漂流到北京当建筑民工,后来发现了这个不大的旅游点,就开始把河南的烟卷贩过来卖,从一个土坯房发展成六间大屋,用河滩上的石头垒墙,上面盖着橘红色瓦,经销上百种杂货。陆陆续续,这里的百货生意就被四个河南人包了。小卖部通风特差,一股肮脏的男寝室气味——脏袜子、方便面,一个月不洗的头发、张大嘴打呼噜的气味。店铺到了晚上就是卧房,成捆的纸巾说不定就成了“席梦思”。
“老乡,你这烟卖多少钱一盒?”补玉指着河南老板背后货柜上的“牡丹”。
“六块八。”河南人知道“补玉山庄”多有名。
“你是见一个人开一个价吧?”
“我一直卖这价呀!”
补玉从围裙兜里掏出老张的那包“牡丹”,往他面前一搁:“那你退我三块二。”
河南人看看烟盒,说:“没错啊,这烟是我卖出去的。六块八。”
“太阳还正当午呢,就说瞎话?”补玉话是揭露性的,态度却并不撕破情面。“咱都是做生意的,那些北京人都不傻,挨了坑以后不来了。你一人坑他们,等于咱们所有人帮你受过不是?”
“哎哟,你咋不信我呢?我一分钱没多收,六块八!”
“你卖了十块。卖给了那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小老头儿。”
“有证据吗?”
“到了拿证据的份儿上,你说还有意思吗?”
“没证据你咋就信那小老头?城里人有啥好东西没有?我在城里干了两年活,碰上十个城里人九个半是鳖日的!”河南人脸都紫了,微微发福的肚皮一圆一扁、一圆一扁。
补玉知道他是那种对城市苦大仇深的人。他的敌、友界限很简单:城里人、农村人。因此他觉得补玉对于城里人的袒护是叛变行为。
“城里人十个有九个半是鳖日的,那半个就是这小老头。你坑也坑错人了。”补玉说。
河南人不理她了。
“把三块二毛钱拿出来!”补玉口气难听了。她让他明白,要是她曾补玉咬上谁,谁还真得流点血落点伤。
河南人打算进里间去。
“你要耍无赖我能让你明天就关门。我去告诉住店的每一个人,都别上你这儿来买东西,我说你的烟全是假货,矿泉水全是河里灌的,方便面让耗子撒了尿,我挨个儿告诉他们去,我不嫌费事儿。”补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打定主意做一个极其讨厌的人。“我还有闺女、儿子,我能让他们帮我跑腿,散布你的坏名声!他们正放暑假,闲着也是闲着。”
河南人看见的的确是个讨厌至极的补玉,这种女人各地的村子里都有,她们让你不死也脱层皮。这时老张从门外进来了,对补玉说:“算了,这回我忘了从北京带烟来,下回不在他这儿买了。算了……”
补玉更成了一只护小鸡的老母鸡,一只胳膊伸出去,把老张挡在后面:“你是住我店的客人,他让你吃亏就是让我吃亏,因为我的客人在这儿吃亏吃多了都不来了,我挣谁的店钱去?我没钱挣,算谁的?!”
老张不知该走还是留。
河南人说:“我就坑他了,你怎么着吧?”
“你听见了吧?”补玉把脸转向老张,“回头给我作证。我去村委会叫人来砸店。这号外乡人跑来败坏咱们村的名声,村里人非给这店砸了不可!”
河南人早就忘了他真正的对头是城里人,把所有仇恨集中在农民阶级的女叛徒身上。他说:“你去叫呗!”
“我还得叫民警呢!你这种流窜犯谁知都干过什么,到咱们这儿来没准儿是躲案子的!”
河南人已经把三块二毛钱拿出来了,往收银机旁边一拍:“拿走拿走!”
“怕警察了?!”补玉一把抓过钱,塞在老张手里。
“谁怕警察?你才怕呢!”河南人说,“你那店里住的狗男狗女经得住警察盘查?明里是旅店,暗里就是让那些男男女女奸宿的!你当你瞒得了谁?!”
补玉抓起收银台上的公用电话,递给他说:“镇派出所的报案电话知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诉你?”
老张这时候使劲拽了她一下。她没想到干巴小老头儿劲还挺大,把她拽得往后一趔趄。老张乘着劲头把补玉拽到门外太阳下,补玉眼睛的余光还看见那电话在台子边缘上悬吊着,弹簧状的电话线让它一上一下地升降晃悠。
这时补玉看着张亦武和“文婷”肩并肩顺巷子往外走,巷子尽头是柏油路,路的那边是河。老鸳鸯总是顺着河道往上游走,上游更安静,鸟兽多,人少。人要是相爱到他们的程度,这样走走、拉拉手,都是好的,都顶事儿。
女儿和儿子走过来,两人合担一担豆腐,是从村北边的豆腐店买来的。燕儿是大姑娘了,开店不离开她。补玉的“豆腐席”也是她拢得住人心的重要因素。
第3章
桃花开得特别早,因为一个暖冬又接了一个暖春。头一个来的客人把灰色帕萨特停在“补玉山居”门外,巷子给堵得满满的。补玉在睡午觉,纳闷儿怎么才三月就有人来这儿旅游。她迅速穿上衣服——一件白毛巾浴袍,从自家院里跑出来,往隔壁“补玉山居”走。村子里的狗还没进入迎接游客的情绪,一听到这辆从柏油路上开来的车往村子里走,全叫起来,当补玉看见车里下来个胖子时,狗们都叫得快呛死了。
那胖子没下车就开始大声喊:“曾补玉!”
补玉这才认出成了胖子的周在鹏。卷毛卷鬓角连上了卷胡子,周在鹏的脸是毛毛糙糙的一团。他还没走到补玉跟前补玉就看见他米色毛衣的前襟上布满斑迹:咖啡、茶、玉米糊糊、菜汤。他老婆呢?这么个邋遢男人她也拿得出手?她的谢成梁不舍得穿这么好的羊绒衫,但他什么衣服都穿得干净整齐,武警仪仗队队员似的。一想到谢成梁还把周胖子当成“假设情敌”,补玉咯咯直乐。
“媳妇儿给你开什么好伙食了?发福发得我都不认识了!”补玉跟他握手,感觉到周在鹏使的劲有点邪,似乎要把她拉到那斑迹点点的邋遢怀抱里。
“有两三年没见了吧?”周在鹏的眼睛在告诉她:咱俩的风流愿还没还呢,我能不来看你吗?
“开车来的?”补玉也用眼睛告诉他:时不时还挺想你的!可想来个邋遢胖子!
两个人面对面,都没听见对方嘴里的话,都读出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于是心知肚明地哈哈大笑。过日子要没有一点儿出轨的危险,还有什么过头?
补玉听见身后来了“一二一”的脚步,大起嗓门儿说:“成梁,把老周的行李给他搁进去。”
谢成梁问:“搁哪儿啊?”
“就搁我的房间!”周在鹏指指院子里面。
谢成梁不理他,从车后拿出行李往地上一放。他的房间?这儿成他的了?
周在鹏也不在乎,自己拖着带轮的小箱子往院里走,短了许多粗了许多的脖子四面八方地拧,看着原先院子前面又接出来的院子,老首长回乡视察似的。
“怎么把窗子漆成这种绿色?”他皱起眉头,“多难看呀!”
补玉不开心了:谁都没说这些蓝窗子难看。再说它们也不是绿的。
“成梁,你不是会做木工活儿吗?”周老首长问道,“现在北京文化人都用做旧的木头,雕出仿古窗门,你也去学着做做。”
谢成梁不搭腔。不是看在他是今年开张第一个客人的分上,他就会顶他了:“咱不是文化人!”
补玉感到丈夫很有可能会拿话噎周在鹏,马上接过那个带轮的手提箱,叫周在鹏快点走,外头太冷。一路走进去,她向他介绍:这是卡拉OK歌房,那是麻将屋,那间房装了冲浪浴,不过锅炉来不及烧热水,常常空着。她的意思是想让周在鹏看看,现在的“补玉山居”今非昔比,已经功能齐全,相当豪华了。
周在鹏却说:“装它干吗?”“有必要把城里的坏品味搬到这儿来吗?”……
到了周在鹏第一次来时住的那间北屋,补玉打开门。里面关着一个冬天的寒气。她说她这就去把电暖气搬来。一般来说,这个季节她是不供暖气的,但谁让周在鹏不是一般客人呢?
“我怎么不是一般客人哪?”他盯着她问道,本身有一点色迷迷,但他故意把它夸大。
“你当然不一般啊——我们欠着你呀!”补玉下巴一掖,任他挑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哪?”他把那点色迷迷夸大得滑稽起来,成了喜剧。
补玉咯咯地乐了:“德行!”
“说真的,这次我来,可得好好帮帮你。”
“我们好着呢,用不着你帮!”
补玉知道周在鹏也是农民出身,所以一句“色”话不用说,意思都“色”到家了。他这个“色”法在城里找不着对手,补玉和他一唱一和,常常让他心花怒放。他在这个岁数,真出动作也麻烦。他是个不喜欢那类麻烦的人,这点补玉看得出。
“我的车开过来的时候,看见河那边在动工?”周在鹏言归正传了。
“去年夏天就动工了。今年开春刚复工又停了。”补玉说道,“还什么仿古雕花门窗呢!那个度假庄园一开门,我就得关门退休,谁都得关门!人家那是法国式的。”
周在鹏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没了热力。他仗着身体分量倒是一点不觉得冷。补玉告诉他,工地停工的原因是有一家的宅基地在工地中间,那家的男人不在,到南方打工去了。女人写信让他回来跟地产商签合同,可他到现在还没回来。周在鹏奇怪了,说开发商没有合同,去年怎么就动起工来了?补玉告诉他,是设计师算错了占地面积。
补玉还在说那个开发商是个亿万富翁,他就是想把整个村子全买下来,也办得到。但她发现周在鹏已经跑神了,两眼空空,嘴也半张开,露出牙齿。这时补玉恍然大悟,她为什么第一眼没认出他来,除了他的发福,还有这一嘴又白又齐的牙,很乱真的。
“要跟这狗日的竞争!哪能让他逼得关门退休啊?岂有此理!”周在鹏突然说道。
补玉心里一动:这个没正经的人刚才是为了她、她的山居怅然若失,两眼空空。
“我给你出的主意准没错!你就按我说的,把这院子房子重新装修一次,保证你能打倒他。”
他接下去告诉补玉,所有的瓦换成黑瓦,墙粉成白墙,窗子门都换成仿古式样,床和家具换成朴素古老的——要么去附近村里收购,要么就让谢成梁自己制作,连床上的摆设都得变:一色民间“丹凤朝阳”大红花被,虎头枕,本色窗帘,青花瓷台灯,花瓶。外面质朴,里面古雅,但设备得换,要最现代化的。凭这些,“补玉山居”肯定会把那个不伦不类假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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